日落之前,趙大腳帶著三醜和槐淑花回到了趙窩鋪莊。她父親趙老行瞅著憂傷憔悴和傷痛欲絕的閨女,也是長歎不已。偌大一個莊子,隻剩下大小三口人,這小鬼子真是狠毒沒有人性啊!當該千刀萬剮,秋丫頭娘仨往後的日子可咋過?

趙老行安頓好她們娘仨住下。大腳一病不起,勸嘴勸不了心。二十幾歲的趙大腳親曆了這場慘絕人寰的大屠殺,在她心裏造成一個女人難以彌合的創傷。

她不懂戰爭,更不喜歡戰爭,就是左鄰右居吵架打鬧她也覺得無趣。人不是牲畜,不該自相殘殺。可是,戰爭沒有繞過她,卻是直接走進她的心中,毀了她的家。

待她身子漸漸康複起來,她的話少了,臉上的笑容沒了。總是獨自一人坐在門口的石墩子上默默地發呆,有時,望著劉火泊莊的方向出神。她暗暗發誓:親人們,鄉親們,你們在天有靈保佑我,我一定會給你們報仇的,我要拉起一撥人去殺小鬼子。

心意已決,必有所動。她先找來本家兄弟眼子,眼子手上有獵槍,而且,他打獵是把好手。她向眼子和盤道出了自己的想法。

眼子瞪著的眼珠子差點掉在地,簡直不敢相信這個柔弱女人剛才說的話。自古到今,打仗殺人那都是男人們的事啊!

他心下明白,仇恨令女人變得剛強,勸阻無用。他狠嘬一口嘴角上叼著小煙袋鍋,吐出一圈煙霧,大手猛地往桌子上一拍:“大姐,隻要你起頭,我再去找找我哥們闖子,他也有一把槍。你兄弟豁出命,也要和小鬼子試把試把,先宰他娘的幾個牲口蛋子再說。”

大腳驚喜問:“闖子也有獵槍?”

“當然有了,我倆常在一塊打野雞打兔子。”眼子肯定說。

“好好,那就好。既然闖子也有槍,那我就趁早拉起一撥人跟小鬼子幹。眼子,你分頭找找知根知底願意跟咱們殺鬼子的人,到我家來,咱們合計合計。”大腳的手上有兩杆獵槍,頓感心裏有了底氣。而她沒有往深處想想,僅憑兩杆獵槍打鬼子,這不無異於以卵擊石嗎?

這些天,大腳和眼子腳不沾地,一會兒沒閑著,跑前村,去後店,終於聯絡上五十幾個人。他們陸續來到趙老行家。

大腳望著這些願與自己一起打鬼子的弟兄們,十分動情地說:“兄弟們,大夥也都聽說了,我們劉火泊莊被鬼子滅了莊,咱們這撥人,是扯著骨頭連著筋的親戚,不多說了。我呢,還好當年我爸堅持沒讓我媽給我纏腳,才給我留下這雙能跑能跳的大腳殺鬼子。那咱打今兒起,正式入夥拉起這支隊伍。名字我也起好了,就叫抗日複仇大隊,我們要給親人們報仇。我當大隊長,眼子兄弟當副大隊長。”

“好,好。”

“你就說說咋幹吧?”

“既然大旗豎起來,那就是大夥信任我。但是,咱們這麽多的人總也得立個規矩,是吧?”

“是,是,應該的。”有人附和。

“當然,沒有規矩,自然不成。”

大腳看了一眼大夥,接著說道:“那好,今兒咱把醜話說在前,先來個約法三章。這一,那就是我們見了鬼子就殺,不留一個活口;這二,不準打家劫舍搶老百姓的東西;這三,不準欺負女人和老人孩子。做到的留下,站到我身後。做不到的,走人,不勉強。”

眼子看了看大夥,問:“大、大隊長說的你們聽明白了嗎?”

“明白,明白。”眾人紛紛表態。

“那就趕緊過來呀!”站在大腳身後的眼子叫道。

“打今兒起,咱就是生死弟兄了。往後,咱可是在刀尖上翻跟頭,褲腰帶栓在了脖子上,說丟了吃飯的家夥就丟了吃飯的家夥。最後我再重複一遍,這打鬼子的事就是掉腦袋的事,不勉強,現在走還來得及。那如果誰以後當了叛徒告了密,到時候,可別怪我翻臉不認人。”趙大腳虎著臉,語氣十分嚴厲。與剛才竟是判若兩人。

趙老行瞅了瞅眼前的這群莊稼漢子們,搖了搖頭,說:“秋丫頭,不是我說句泄氣的話,這打鬼子可不是鬧著玩的。兵書上講,這兵馬未動糧草先行,起碼得有糧餉做後盾,咱有啥?”

大腳白了她爸一眼,口氣生硬地回敬道:“爸,這打鬼子是為了給親人們報仇,大夥是自願的,不是為了錢才打鬼子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說這一幫子人總得吃喝吧?是不是?你總不能讓這幫孩們兒打完鬼子,在回家去填肚子吧?”薑是老的辣,趙老行想得周全。

“哎呀,這還真是個事,那您說,咋辦好?”大腳一想也對,蹙著眉,急迫地問。

“要我說,既然這老少爺們都來了,也是個個把腦袋掖在了褲腰帶上不怕死的人,仗義仗義。那要依我說,咱們就先吃財主大戶,積草屯糧,等到時機成熟再去殺鬼子。”趙老行晃著腦袋,儼然是個軍師。

“爸,你說積草存糧?那還不等到猴年馬月?小鬼子會等著咱們嗎?我看,先從咱家籌措一些,讓大夥也瞧瞧我殺鬼子的決心,隻要殺了鬼子打出我們的威風,那些個大戶自然就不在話下。要我說,咱還是先找小日本子下手。”大腳一錘定音。

眼子積極響應,順手從褲兜裏掏出一把大洋,遞給趙老行。“我同意大、大隊長說的,我這裏還有五六塊大洋,先拿著。隻要殺他幾個牲口蛋子,別說糧餉,就是槍支彈藥,那大戶也得乖乖地給咱上供。”

拉杆子扯大旗,說來容易,做起來難。最重要的是沒有武器,沒有糧餉。趙老行架不住大腳的軟磨硬泡,把養老的二十幾塊大洋拿出來,又變賣了自家的一塊土地,作為活動的經費。

大腳記起劉火泊莊原來她們家的老宅子,還埋著那幾個被燒死的小日本鬼子的破槍。

她叫上眼子、小闖子,三人一路沒歇腳,就趕到了村東頭她家原來老宅子。看著眼前一座座墳頭戳在那兒,她心如刀絞一樣痛。她克製住往外湧出的淚水,眼前浮現出老老少少那些熟悉的身影。他們向她哭訴著,淒然地叫她的名字。

她揉揉雙眼,指著一處新土,低聲道:“眼子,就在這兒,挖。”

眼子和小闖子各拿著一把鐵鍬,很快挖到了那四五杆已經燒壞的破槍。整條槍的形狀還在,隻是已經鏽跡斑斑。

她拿起來,反複瞧了瞧,皺著眉問:“眼子,你看看,這破東西還能使不?”

眼子在莊子裏頭打獵是把好手,槍法有準頭。他拿過來仔細瞧了瞧,用手又擦了擦鏽跡,說:“大姐,這槍還能湊合用,隻是得找鐵匠二大爺給拾掇拾掇。這槍子,可沒辦法。”

“隻要槍能使就中,至於槍子嗎?到時咱在拆兌,我就不信,這大活人還能讓尿憋死。”大腳說話擲地有聲。

大腳三人挖到這幾隻破槍,雖說不能用,卻也是真家夥。她們拿著回到了趙窩鋪莊,找到趙鐵匠。

趙鐵匠瞅瞅大腳,又一瞅手上這破玩意,心裏沒多大譜兒,便說:“丫頭,咱爺倆說句膀大力的話,那要論打個鋤鎬的,你二大爺絕對是拿手活。這玩意,不是咱爺們能造出來的,隻能先拆開一支,照葫蘆畫瓢趟趟道。”

大腳心急,催促道:“二大爺,這點事還能瞞得了您?快把爐子支起來,我叫眼子跟您打個下手,他擺弄槍那是行家,你們爺倆琢磨琢磨。”

鐵匠爐涉及到鐵,鐵是戰略物資,日本人管製嚴格,一旦被人告發,那就是殺頭之罪。趙鐵匠偷偷升起了爐灶,眼子給趙鐵匠打了下手。不然,他們哪清楚鬼子步槍的構造。先是在爐火中燒透,在一個零件,一個零件的鍛造沾火,接著就是鏇、挫、磨。

還別說,幾天功夫,這槍還真搞出了模樣。他們照著眼子的獵槍進行了改進,自然是不能打子彈的。也隻能是把槍砂從槍口順著裝進槍管裏,但是,改造槍支的殺傷力,要比眼子的獵槍提高了兩倍。

眼子拿著和趙鐵匠鍛造出來的這支槍來找大腳,她在手裏掂了掂,問道:“你們試過沒有?”

“還沒試,先讓你瞧瞧再試。”眼子回答。

“這鐵家夥你敢試嗎?”

“嗬嗬,你是知不道,我竟玩槍了,哪有不敢試的理兒。”

“那你去找點槍砂來,叫上闖子,咱們仨去莊北大坑那兒試試,先別吱聲。”

眼子答應一聲,把槍遞給了大腳,跑著就去找闖子。

大腳和眼子闖子來到莊北邊的大坑前,眼子特意從家裏拿來了一件破衣裳,他掘下幾個柳樹枝,從這個破衣裳裏穿進去撐起來了,竟好似一個人立在那兒。

他們走出去有四十多米遠的地方,找了個土坎,三人全都趴下來。眼子握著這把槍,大腳在左,闖子在右,兩人眼睛一直盯著眼子。隻見他不慌不忙從槍口那兒裝進槍砂,又從槍屁股門裝上火藥,輕輕地用大拇指碾了碾。然後對她倆說:“往後趴下一點,別走了火。我摟了!”

倆人剛剛退後一步,耳邊響起“咚”一聲。

眼子手中的槍響了,他兩手也被震得顫了一下。隨後喊道:“闖子,快去,把那件破衣裳拿回來。”

闖子應聲而出,跑著拿回來破衣裳。眼子抖楞一下,看到一大片的槍砂眼,高興說:“大姐,你看,這是槍眼。”

步槍是槍走一條線,獵槍是一掃一大片。眼子和趙鐵匠打造得這把鐵槍,不似獵槍也不似步槍,就是因為這個槍膛用得是原來的老槍管,那是有膛線的,裝進鐵砂子,它是旋轉著出來的。但它也不是一掃一大片,而是很集中的擊中目標。

“眼子,這槍砂好不好淘換啊?”

“嘿嘿,隻要是用這槍砂,不是吹牛,我自己就會做。”

“真的?哎呀,那太好了。這樣吧!兄弟,你和鐵匠二大爺在把那幾支也抓緊改一改,隻要是能用得上的,全都用上,多一把是一把。另外,讓闖子跟著你,多鼓搗一些槍砂預備著,記住,千萬別露餡。”大腳叮嚀道。

“知道,知道,你就瞧好吧!”眼子答應,和闖子倆人自去造槍做砂。

大腳回到了家,看見三醜和淑花倆孩子正在院子裏幫著姥姥剁豬食,這是他們從地裏挑來的野菜,剁巴剁巴喂豬用的。

“三醜,花花,你倆過來一下。”

毛驢的孤女槐淑花自打從劉火泊莊回來後,大腳也讓她一直管自己叫媽。這是倆苦命的孩子,淑花是失去了雙親,沒了家。三醜是沒了爸,失去了爺爺奶奶。她要把這倆孩子撫養大,長大後,也要讓他們殺鬼子報仇。

她看了看兩個孩子,手撫摸著兒子的頭,叮囑道:“三醜,花花,你倆要聽姥姥的話,不要到處亂跑。從今兒往後,媽給咱的親人們報仇去,等你倆長大些,你倆一塊和我殺小日本子去。”

“媽,媽,我現在就跟著你去打小日本去。”

“不中,不中。你們還小,跑不動的。再說,我現在也不知道小鬼子在哪。”

“我就跟著去嘛。”

“三醜,你要聽話,我告訴你眼子舅舅,讓他教給你練打槍,先把槍法練好了,才有機會殺小鬼子的。”

兩個孩子見媽說得有道理,才用手抹抹淚水,止住哭。眼子舅舅教打槍,那就有了殺小日本鬼子的機會。看著兩個孩子天真的樣子,她的鼻子一陣發酸,人家的孩子都在自己的爹娘跟前撒嬌,可這倆孩子卻要承受巨大苦難。

有了前麵的輕車熟路,眼子和趙鐵匠很快又打造了四把同樣的單銃。現在,大腳手裏有了五把槍,加上眼子闖子帶過來的兩杆獵槍,雖說,比不上小鬼子的洋槍洋炮,起碼總比持手空拳強得多。而且,她們在暗處,鬼子再明處。正所謂,明槍易躲暗槍難防。

她把這幾支槍,按個人管事能力做了分配,自己一把,眼子和闖子各一把。剩兩把加上眼子與闖子的那兩把獵槍,分派給誰,大夥意見不一。這個說他打得準,那個說我會使。

“我看這樣,眼子你取些槍砂來,咱就在這比劃比劃。大夥也甭著急,將來咱還要換小鬼子的大家夥呢!”大腳鼓動說。

幾個人拿槍試了試,結果有的連火藥都不會裝,更別說打槍了。最後,是三醜的老姨夫樓滿倉和後屯的高麻子兩人還擺弄一通,起碼知道咋裝藥,咋下藥撚子開火射擊,其他的人都不懂。

大腳一邊兒組織眼子和闖子他們練習開槍,一邊兒叫他爸去縣城打探小鬼子的動靜。

這天,趙老行裝扮成一個賣醬火簍子的小販,肩上挎著一個褡褳,擔著一副挑子晃悠著來到了日本鬼子駐紮的油葫蘆縣城裏。他很久沒有到過縣城了。

縣城裏沒有了原先的勃勃生機,到處死氣沉沉,小商小販們早就關門停業。這年頭,吃喝都困難,別說做買賣了,弄不好就丟了腦袋。

在家家戶戶的門旁兩側插著一杆日本人的太陽旗。這是日本人大搞中日親善的宣傳標誌,若是誰家的門口沒插這個太陽旗,日本人便以私通八路是問。縣城的人麻木了,仿佛成了一口活棺材,令人不寒而栗。

每日裏,麵對殺人如麻的日本鬼子,縣城的人們也曾抱著很大希望,希望國軍打跑小日本,過上太平日子。誰知長城抗戰失敗,他們的希望成為一堆肥皂泡,隻能依附在日本人的魔爪之下提心吊膽地活著。否則,隻有死路一條。螞蟻尚且偷生,何況人乎?

趙老行一邊走,一邊觀看著陌生的縣城。他剛剛走過靠近河頭的橋把子,便看到縣城東邊有一個高聳的炮樓子,隻是不知道裏麵有多少鬼子。

他挑著簍子,四下觀望,便來到鬼子的炮樓附近,這裏是軍事禁區。恰在此時,據點做飯的胖大師傅從裏麵剔著牙走出來,他忽地看見趙老行挑著的醬火婁子,撇著肥碩的嘴巴,把一段草節從嘴角抽出來,上前指點問:“我說賣簍子的,這多錢一個?”

趙老行一瞅這家夥胖得不成樣,深知這是替鬼子幹事的人。便笑嗬嗬答道:“你看看這簍子啊?結實不結實,一百塊錢一個。”

胖大師傅的臉“刷”一下撂下來,不滿地罵道:“你個老棺材瓤子,這是賣棺材本哪是咋地?你打聽打聽有這個價嗎?”

趙老行明白,知道這狗雜種仗著鬼子的勢力要敲竹杠,連忙說:“哎哎,老哥,別介呀!您給開個價?”

“一塊錢一個,不賣拉倒,趕緊滾。”

“賣、賣,在添點兒,在添點兒。”

“不添了,你他娘的不賣拉倒,這東西有的是。”

“得,您說一塊就一塊。”

“走吧,淨廢話,給我挑進去。”

“老哥,挑哪去呀?”

“跟我走吧!”

胖大師傅頭前走,趙老行挑著簍子在後麵跟著。到了據點的正門,一個鬼子持槍攔住了趙老行的去路。胖大師傅給鬼子做飯,學了兩句鬼子話,兩手比比劃劃地說:“這是給皇軍買的簍子,蓋大缸用的。”

鬼子似懂非懂才讓趙老行進了院子。一進院,胖大師傅扭頭囑咐:“我說你,別到哪都上眼,放那兒趕緊走人,別給我惹事。”

“哎哎。”趙老行嘴上答應著,揉著兩眼,像是風吹進了沙子。胖大師傅哪知道,他揉眼睛是假,觀察周圍動靜是真。

他一看不打緊,竟望到一溜小平房,隻是看不見裏麵的人。他的心跳加速。又往裏走,來到了胖大師傅做飯的小跨院,隔牆那邊傳來“哢哢”腳步聲,還有“嗨嗨”的叫喊聲。

趙老行便想上前探個究竟。他急中生智,捂著肚子叫道:“哎呦,哎呦,老哥,我內急,茅房在哪?”

胖大師傅瞧了瞧他額頭上確實冒出了汗珠子,像是要拉褲子的樣子,沉著胖臉,蹙著眉,大罵道:“你他娘的咋這麽多事,去牆角,在那兒找個地兒,拉完了埋上就得了。”

趙老行腳下使勁,幾步跑到一處矮牆下,正好牆麵上裂開一道縫隙。他解下褲子蹲在那兒,一動不動順著牆縫瞄過去。有三溜鬼子正在操練,他挨個地數數,總共是二十八個。胖大師傅又催上了,罵罵咧咧:“我說你麻利點中不中?你他娘的找死是咋地。”

“完了,完了。”

趙老行係著褲子,自言自語道:“這下覺得鬆快多了。”上前接過胖大師傅遞給的十塊錢,扛上扁擔往外走。

“站住。”胖大師傅喝道。

他一愣,慌忙道:“咋、咋……”

胖大師傅滿口髒話:“咋啥咋?我不送你到門口,你他媽的出不去門。”

趙老行暗地裏鬆了一口氣,暗叫:我的娘啊!可嚇死我了。隨後,他一邊兒走,還一邊兒朝炮樓那兒張望了幾眼。隻見炮樓子上,還有兩個小日本子持著槍來回地晃動。

跟著大師傅到了門口,站崗鬼子衝著趙老行一個勁咕嚕著洋話。他聽不懂,胖大師傅連說帶比劃一通,才放了行。

趙老行出了油葫蘆縣的縣城,腳底下像抹了豬油——溜得快。他腳下如飛回到了家,連口氣也沒顧得喘,就把打探到的情況向大腳說了個詳細。最後,他分析說:“閨女,這小鬼子人可不老少,咋也有三十幾個,咱沒那麽多的人和槍,不能硬碰硬。我琢磨著,就打他們跑單幫的,比較有把握。”

大腳聽她爸說得也在理,這隊伍是拉起來了,可人槍不夠,經驗不足,那就得一個一個地收拾小鬼子。她說:“爸,您說得有道理。我看這樣,我帶著人在縣城附近找處空房子,在那兒專盯著跑單幫的鬼子,一得空,立馬下手。”

趙大腳安頓好之後,帶上眼子和闖子悄悄地開到了油葫蘆縣城邊。他們在城外高莊村南找了一處沒有人住的空房,進去看了看,除了蜘蛛網,裏麵空洞洞的,地上塵土堆得老厚。看來,這家房子的主人走了好長一段時間了。大腳三人把東西屋炕上亂七八糟東西劃拉劃拉,算是落了腳。

天,完全黑了下來,闖子回去把人全都帶過來了。大腳看看大夥到齊了,招呼到一塊。隻聽她低沉說道:“弟兄們,打今兒個起,就要和日本子真刀真槍地幹了。我先替那些冤死的劉火泊莊鄉親們給你們磕個頭。”說完,膝蓋一彎,竟給大夥跪下了。

眼子趕緊一步上前,把她扶起來,說:“大、大隊長,你、你這是幹啥?咱這一百多斤誰都豁得出去,就是要造死小日本這群牲口蛋子,給死去的鄉親們報仇。”

“對,對。”眾人一同附和。

她眼睛濕潤,環顧一下這些人,動情地說道:“弟兄們,謝謝你們信得過我趙大腳。殺小日本子,這是舍了身家性命的事,大家夥願意跟我出生入死打鬼子,就是看得起我。”

“哎呀,沒說的沒說的。”

“怕死咱也不來。”

“那好,多餘的話我不說了。這日本子誰也不知道他們啥時候會出來?現在,我分分工,到時免得咱抓瞎兒。”

“你就分派吧!”眾人紛紛點頭。

她躊躇滿誌,神情激昂地說:“弟兄們,大夥記住,隻要是鬼子出來,咱們就從後麵攆上去,幹掉他們。我是這樣想的,眼子闖子滿倉你們仨是主要的槍手,出來三個,你們仨就一人一個,出來兩個,眼子和闖子打。沉住氣,不許亂打亂開槍。”

她見大家夥聽得仔細,接著又說:“你們幾個沒槍的,看見我們開槍打死了小鬼子,衝上去,把他們的槍,還有槍子兒全給我收起來背上。”

又看了看那兩個手拿大片刀的人,她囑咐:“你們兩個負責把那些被打死的鬼子的手砍下來,殺一個砍下一個手掌,殺兩個砍一雙,一直殺到一百九十一個小鬼子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