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五月天山雪〔1〕，無花隻有寒。
笛中聞折柳，春色未曾看〔2〕。
曉戰隨金鼓〔3〕，宵眠抱玉鞍〔4〕。
願將腰下劍，直為斬樓蘭〔5〕。
【題解】
《塞下曲》，樂府新題。《樂府詩集》卷九十二列幹《新樂府辭·樂府雜題》。蕭士讚雲：“《樂府遺聲》征戍十五曲中有《塞下曲》。”此組邊塞詩，歌頌了守邊將士的忠心報國的英勇精神，描繪了他們在沙場上征戰的艱苦生活及思婦在家思念邊塞征夫的痛苦心情。語言雄健峭拔，氣概宏邁，高調入雲，甚有氣骨。是盛唐邊塞詩中的佳作。此組詩除第四首外皆為五律。第四首為古詩，且寫思婦別離之苦，與其它五首不類，成本注雲：“一本無此一首。”疑是後人誤編入《塞下曲》。敦煌殘卷本此首題作《獨不見》。當以《獨不見》為是。此組詩約作於天寶二年（743）在長安時。
【注釋】
〔1〕天山：在今新疆哈密、吐魯番以北。《元和郡縣圖誌》隴右道伊州：“天山，一名白山，一名折羅漫山，在州北一百二十裏，春夏有雪，……匈奴人謂之天山。過之皆下馬拜。”〔2〕“笛中”二句：五月的春色隻能在笛中《折楊柳》的曲子中去想象，在現實中是看不到的。折柳：即《折楊柳》曲。此歌辭原出北國，即鼓角橫吹曲《折楊柳枝》。〔3〕“曉戰”句：謂白天打仗，隨著鑼、鼓的指揮而進退。金鼓：古時打仗擂鼓進軍，鳴金收兵。金，即鑼也。〔4〕“宵眠”句：夜間睡覺也要抱著馬鞍。表示時刻準備上馬打仗。玉鞍：飾以珠玉的馬鞍，詩中多為馬鞍之美稱。〔5〕“願將”二句：是說願斬樓蘭王之首，以報君國。樓蘭：西域古國名，這裏是泛指西域敵國。《漢書·西域傳》：“鄯善國，本名樓蘭。……去長安六千一百裏。”在今新疆羅布泊西。此二句用傅介子事。傅介子奉使至樓蘭國，樓蘭國王貪漢使財物，傅介子使計刺殺樓蘭王安歸，立尉屠耆為王，改其國名為鄯善，因功封義陽侯。事見《漢書·傅介子傳》。
其二
天兵下北荒〔1〕，胡馬欲南飲〔2〕。
橫戈從百戰，直為銜恩甚〔3〕。
握雪海上餐…，拂沙隴頭寢〔5〕。
何當破月氏〔6〕，然後方高枕〔7〕。
【注釋】
〔1〕天兵：指唐朝的軍隊。北荒：北方邊疆的荒遠之地。〔2〕胡馬：指胡人的軍隊。南飲：南下飲水，此句喻指胡人欲南下入侵。〔3〕銜恩：承受朝廷的恩德。〔4〕海上：指瀚海沙漠，或指北方的貝加爾湖。《漢書-蘇武傳》：“天雨雪，武臥齧雪與旃毛並咽之。數日不死，匈奴以為神，乃徒武北海上無人處。”北海，即貝加爾湖，在今俄羅斯西伯裏亞南部。〔5〕隴頭：即隴山，六盤山南段，在今陝西隴縣西北。此泛指西北邊塞地區。“握雪”、“拂沙”二句：言征人在塞外的征戰生活之苦。〔6〕月氏：亦作月支，西域古國名。《漢書·西域傳》：“大月氏……本居敦煌、祁連間，至冒頓單於攻破月氏，……乃遠去，過大宛，西擊大夏而臣之，都媯水北為王庭，其餘小眾不能去者，保南山羌，號小月氏。”〔7〕高枕：高枕無憂也。《漢書·匈奴傳》：“黃門郎揚雄上書諫曰：‘……故北狄不服中國，未得高枕安寢也。…此用其典。
其三
駿馬如風飆〔1〕，鳴鞭出渭橋〔2〕。
彎弓辭漢月〔3〕，插羽破天驕〔4〕。
陣解星芒盡〔5〕，營空海霧消〔6〕。
功成畫麟閣〔7〕，獨有霍嫖姚〔8〕。
【注釋】
〔1〕風飆：即飆風，暴風。如風飆：如飆風之迅猛。〔2〕渭橋：即中渭橋，一名橫橋。在今西安市北渭水上。〔3〕漢月：漢地之月也，此借指京城長安：〔4〕插羽：指羽檄。古代的軍書，插以鳥羽，取其急速若飛鳥之意。一說指箭。蕭士贇雲：“插羽者，箭在腰也。”天驕：指胡人。《漢書·匈奴傳》：“單於遣使遺漢書雲：‘南有大漢，北有強胡。胡者，天之驕子也。”以上二句說，出征將士攜弓帶箭辭別京城，赴前線與胡人打仗。〔5〕陣解：指戰爭結束。星芒：客星之芒。古人認為，客星有白芒乃兵氣之象。星芒盡，謂兵氣解也。楊素《出塞》：“兵寢星芒落，戰解月輪空。”〔6〕營空：謂拔營撤兵。海霧：邊塞湖泊上空之霧。以上二句寫戰爭結束，大軍拔營撤兵。〔7〕麟閣：麒麟閣，漢高祖時蕭何所造。漢宣帝時曾畫霍光等十一功臣之像於其上，以為表彰。見《漢書·蘇武傳》。〔8〕霍嫖姚：指漢武帝時征匈奴名將霍去病。他曾為剽（嫖）姚校尉。按麒麟閣上隻有霍光等人之像，並無霍去病，此為借指。以上二句是說，功成之後，隻有大將得到封賞，而士卒不與也。歎獎賞之不公。
其四
白馬黃金塞〔1〕，雲沙繞夢思〔2〕。
那堪愁苦節〔3〕，遠憶邊城兒〔4〕。
螢飛秋窗滿，月度霜閨遲〔5〕。
摧殘梧桐葉，蕭颯沙棠枝〔6〕。
無時獨不見〔7〕，淚流空自知。
【注釋】
〔1〕黃金塞：邊塞多黃沙，或故以黃金塞之名美之。〔2〕雲沙：指白雲黃沙。〔3〕愁苦節：易生愁苦之季節，當指秋天。古人有悲秋之傳統。宋玉《九辯》：“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首二句是說思婦在想念遠征塞外的丈夫。〔4〕邊城兒：指出征在外的征夫。〔5〕“螢飛”二句：寫思婦獨守空閨，淒清寂莫。霜閨：寒冷的閨房。亦有冰清玉潔，操守清肅之意。〔6〕沙棠：木名，幹、葉似棠梨，果紅似李，無核。〔7〕無時：即時時。獨不見：即思而不得見之意。獨，有強調之意。沈儉期《獨不見》：“誰知含愁獨不見。”末二句謂思婦久久不見征夫回家而傷心落淚。
其五
塞虜乘秋下〔1〕，天兵出漢家〔2〕。
將軍分虎竹〔3〕，戰士臥龍沙〔4〕。
邊月隨弓影，胡霜拂劍花〔5〕。
玉關殊未人〔6〕，少婦莫長嗟〔7〕!
【注釋】
〔1〕塞虜：指胡兵。乘秋下：胡兵常乘秋高馬肥弓勁之時出兵入侵。〔2〕漢家：指唐朝。唐人常在詩中以漢代唐。〔3〕虎竹：兵符，有銅虎符、竹使符。兵符一剖為二，朝廷和邊將各持一半，合成一體者方可發兵。《漢書·文帝紀》：“二年九月，初與郡守為銅虎符、竹使符。”〔4〕龍沙：西域沙漠有地日白龍堆，故稱白龍堆或沙漠為龍沙。《後漢書·西域傳》：“樓蘭國最在東垂，近漢，當白龍堆。”〔5〕“邊月”二句：謂月影彎如弓，霜凝劍如花。一說，劍花是劍的光芒。〔6〕玉關：即玉門關，在今甘肅敦煌西北。《漢書·李廣利傳》：“太初元年，以廣利為貳師將軍，……使上書言……願且罷兵。天子聞之大怒，使使遮玉門關曰：‘軍有敢人，斬之。’”〔7〕長嗟：長歎。末二句說，戰事還未結束，軍隊尚未凱旋人關，思婦切莫因此而長歎。
其六
烽火動沙漠，連照甘泉雲〔1〕。
漢皇按劍起〔2〕，還召李將軍〔3〕。
兵氣天上合〔4〕，鼓聲隴底聞〔5〕。
橫行負勇氣〔6〕，一戰靜妖氛〔7〕。
【注釋】
〔1〕甘泉：秦漢宮名。始為秦始皇所建，漢武帝後擴建。舊址在今陝西淳化縣西北甘泉山上。《史記·匈奴傳》：“胡騎人代句注邊，烽火通於甘泉、長安。”首二句謂胡人的戰火已從沙漠燃到了京城附近。〔2〕漢皇：即漢武帝。此以漢代唐，指唐玄宗。按劍起：發怒貌。〔3〕李將軍：漢飛將軍李廣。此指唐將。《史記·李將軍列傳》：“匈奴入殺遼西太守，敗韓將軍，韓將軍後徙右北平。於是天子乃召拜廣為右北平太守，……匈奴聞之，號漢之飛將軍，避之數歲，不敢入右北平。”〔4〕兵氣：一作“殺氣”。天上合：殺氣衝天之謂也。〔5〕隴底：隴山之穀。〔6〕橫行：縱橫馳騁，所向無敵之意。負勇氣，憑借著勇氣。〔7〕靜妖氛：消滅敵患，清除戰塵。妖氛，指入侵敵軍之氣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