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覺得自己做了英雄的時候總有一種極大的快感,而人家給他做英雄的機會尤其是甘美無比的樂趣。潘尼頓夫人赴洛朗斯的約會之前,心裏已預備把莎麗作犧牲品了,她在迫近這場以別人的幸福為代價的戰鬥時,覺得興奮非常。
洛朗斯如演劇一般開始談話:如瘋子一樣的揮舞手足,大聲講話,他說如果不讓他見到莎麗,他要死在門口。
——先生,潘尼頓夫人冷冷地說,我見過比你演得更好的喜劇;假使你要獲得我的友誼,假使你要我在不損害我朋友的兩個女兒的範圍以內幫你忙,那麽你的行為當更有理性,更加鎮靜。
——鎮靜!他合著雙手,兩眼望天的說,這是一個女子和我講的話麽?唯有男子,一個俗不可耐的男子,才能在涉及愛情的事務上講什麽理性。是的,夫人,我瘋了;但這是很自然的瘋癲啊!我怕兩個都要一齊喪失,因為除了莎麗,我世界上最愛的人是瑪麗亞。
——先生,潘尼頓夫人說,我在運用理性處理此種問題時,我一定顯得非常男性非常庸俗,但我對於什麽事情都慣有我自己的主意,這些戀愛與自殺的糾紛,我自會用我四十年的經驗來評價。我很明白你理想中的女人應當是什麽一種樣子:天真的,怯弱的,在你麵前發抖。但莎麗雖然那麽女性那麽溫柔,究竟不是這般人物。我和她時常談起這些事情,她卓越的明智與無比的柔情,即如我這樣極少女性氣息的人也不禁要感動憐愛以至下淚。你的手段糟透了,先生,莎麗不是一個可用強暴與威脅來征服的女子。
——你不覺得你忍心麽,夫人?你和我說:“鎮靜些罷;因為沒有人比得上你將喪失的女子!你得有自主力,因為她有無窮的魅力!你為何這般騷亂,既然什麽也不能打動她的心?你的手段壞透了,因為她不怕強暴!”實在,夫人,我並未考慮采取什麽手段以保持她對我的情愛;她走了,我追來了,在沒有見到她之前我決不離開此地的了。
——我覺得,親愛的先生。隻要你真正願意,你盡有方法統治你的癡情。
洛朗斯叫著喊著,象有些孩子一樣,時時從眼角裏偷覷著,看看他的叫喊有沒有發生影響。但他舉目一望便更知走錯了路子。
——親愛的夫人,他說,我知道你是慈悲的:我是畫家,慣於猜度人家的臉相;在你今天所扮的冷酷的麵具之下,我窺見一副溫柔的憐憫的眼睛。你看我怎樣的愛莎麗,你得幫助我,幫助我們。
——是啊,潘尼頓夫人感動了說,你是一個魔術大師,洛朗斯先生,我坦白承認你把我猜透了。我一生受到多少悲慘的教訓,使我不得不把熱烈的天性壓捺下去,但這些教訓隻醫好了我的頭腦,我的心依舊很年青。我看到你這樣煩惱,不能不想要安慰你。
說到這裏,他們結了朋友。洛朗斯答應不見莎麗,即時離去克利夫頓;她也應允把經過情形隨時報告他。
——瑪麗亞對我怎樣?他問。
——瑪麗亞麽?她有時說:“我對洛朗斯毫無惡念,我寬宥他。”
——莎麗還愛我麽?這是我極想知道的。她悲哀之餘對我又作何想?
——她說她胸中滿是悲痛的責任心,現在的情景不容她想到將來。我們時常談起你,有時是叫你聽了高興的稱讚,有時是惋惜你的天才被你僻性所累。我所能告訴你的盡於此了。
她靜默了一會又說:“現在的情形把你與莎麗阻隔了,即是將來亦荊棘滿途,但並非不可斬除。且按捺你的熱情罷,洛朗斯先生,要努力隱忍,要保持莊重。這樣,或許有一天你能消受你所愛的完美的人兒。”
她給他的一線希望卻藏有悲劇的因素。在將來,唯有瑪麗亞的死才能促成這對情侶的結合。洛朗斯也想到這層,他想道:“唉!真是可怕;但亦是無法避免的:莎麗將因之痛苦;我自己也將難過。但我會很快的忘記,一切都可解決。”
他安安分分的離開了克利夫頓。潘尼頓夫人覺得打了一次勝仗,從此講起洛朗斯時便常帶著憐憫的長輩的口吻了。
她對洛朗斯暗示的變故,不幸真是無法避免了。瑪麗亞咳嗽加劇,腿部浮腫;如白蠟一般的臉上,線條都變了。莎麗與潘尼頓夫人,竭力瞞著她,不給她知道病勢的沉重。她們在垂死的病人周圍維持著一種快樂的寬心的空氣。莎麗為她唱著罕頓的名曲與英國的古調;潘尼頓夫人念書給她聽;兩個人莫名其妙的覺得非常幸福,享受著一種脆弱的暫時的可是十分純粹的快樂。瑪麗亞也很清明恬靜。她的憂懼好似已經消滅。當她偶然與姊姊談起洛朗斯時,總稱為“我們共同的敵人”。她對於音樂始終不覺厭倦。
光明荏苒,白晝漸短:秋風在煙突裏淒涼地呼嘯,壁爐也開始生了火;大塊的白雲在窗前飄過。她覺得更沉重了。莎麗與潘尼頓夫人眼看她最後的美姿在無形的巨靈手掌下消失了,她常常攬鏡自照。一天,她長久地注視了一會,說:“我願母親到這裏來。對她凝神矚視是我一生最大的快樂,而這種幸福我是享不多久的了。”西鄧斯夫人得了消息,立刻停止演劇,趕到克利夫頓。
她來到時,瑪麗亞已不能飲食不能睡眠了。她的母親陪了她兩天兩晚。西鄧斯夫人美麗的麵貌,即在劇烈的痛苦之中亦保持著極端的寧靜,瑪麗亞一見之下便覺減少了許多痛楚。第三晚的半夜裏,西鄧斯困憊極了隨便在**躺著。到清早四時左右,瑪麗亞突然騷亂不堪,要陪在身旁的潘尼頓夫人去請醫生。醫生來了,逗留了一小時光景。他走後,瑪麗亞和潘夫人說她此刻已明白真實的病情,求她什麽都不要隱瞞了。潘夫人承認醫生確已絕望。瑪麗亞溫柔地謝了她的坦白,並且果敢地說:“我覺得好多了,尤其是安靜多了。”
她接著講她的希望與恐懼我的恐懼是由於過度的虛榮心使我當初太重視自己的美貌。”但她又說她預期上帝的寬恕,她肉體所受的磨難(說到此地,她望望她纖弱可憐的手)也足以補贖她的罪行了吧。
隨後她要求見她的姊姊。瑪麗亞告訴她,說她如何眷戀她,如何愛她的善心,說她在此臨死的辰光,唯一的牽掛是莎麗的幸福問題:“答應我,莎麗,永遠不嫁洛朗斯;我一想到這個便受不了。”
——親愛的瑪麗亞,莎麗說,不要想那些使你激動的事情。
——不,不,瑪麗亞堅持著說,這一些也不使我激動,但必須把這件事情說妥了我才能得到永恒的安息。
莎麗內心爭戰了很久,終於絕望地說道:“喔!這是不可能的!”
莎麗的意思是答應瑪麗亞的請求是不可能的,但瑪麗亞以為說嫁給洛朗斯是不可能的,於是她說:“我很幸福,我完全滿意了。”
這時候,西鄧斯夫人進來了;瑪麗亞和她說,她已準備就死,並且以令人敬佩的口吻談著她迫在眉睫的生命的轉換。她問是否確知她還有多少時間的生命。她反複不已的說:“幾點鍾死?幾點鍾死?”隨後她鎮定了一下又說:“也許應當聽諸天命,不該如此焦灼的。”
她表示要聽臨終的祈禱。西鄧斯夫人拿起聖經,緩緩地虔誠地讀著禱文,每個字音都念得清楚,潘尼頓夫人雖很激動,也不禁歎賞這禱詞的音調有一種超人的壯嚴。
瑪麗亞留神諦聽著,禱告完了,她說:“母親,那個男人和你說把我的信劄全部毀掉了,但我不信他的說話,我求你去要回來。”她接著又說:“莎麗剛才答應我,說她永遠,永遠不嫁他的了,是不是,莎麗?”
莎麗跪在床邊哭泣,說:“我沒有答應,親愛的人兒,但既然你一定要,我答應便是。”
於是,瑪麗亞十分莊嚴的說:“謝謝,莎麗,親愛的母親,潘尼頓夫人,請你們作證。莎麗,把你的手給我。你發誓永不嫁他?母親,潘尼頓夫人,把你們的手放在她的手裏……你們懂得麽?請你們作證……莎麗,願你把這句諾言視作神聖的……神聖的……”
她停了一下,呼了一口氣,又說:“願你們紀念我,上帝祝福你們!”
於是,她從病倒以來久已不見的恬靜的美豔,在她臉上重新顯現了。她一直支撐了幾小時,至此才又倒在枕上。她的母親說:“親愛的兒啊,此刻你臉上的表情竟有天仙的氣息。”
瑪麗亞微笑了,望望莎麗與潘尼頓夫人,看到她們都作如是想時,顯得十分幸福。她命人把仆役一齊喚到床前,謝了他們的服侍與關切,請他們不要把她病中的煩躁與苛求放在心上。一小時以後,她死了;蒼白的口唇中間浮著一副輕倩平靜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