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瑪克米麗安·特拉·洛希一向有密切的書信往還,她烏黑的眼珠,在他離開惠茲拉之後,曾經大大地安慰過他。一天,他得悉她嫁了佛朗克府的一個雜貨批發商,姓勃朗太諾,名叫彼得·安東,比她大十五歲,前妻留下五個孩子。歌德在信中告訴凱斯奈道:“妙啊,妙啊!親愛的瑪克·特拉·洛希嫁給一個富商了!”大概是那個懷疑派的特拉·洛希先生認為多財多子遠勝一顆青春的心吧。
瑪克快要離開世界上最美的一角,離開她母親周圍的那個高雅的集團,去住到佛朗克府一所沉悶的屋裏,和那些暴發的商人們來往。歌德為她大抱不平;但看到這麽一個可愛的人兒和他住的近了;又十分髙興起來。
她一到佛朗克府,他就去看她,使出全身本領去討好鰥夫的五個孩子,一刻鍾內,便叫他們永遠少不了他。當歌德要博取歡心的時候,真是沒有人抵抗得了。即是勃朗太諾自己,覺得有一個市長的孫子在他家裏走動也是件榮幸的事,何況他那般伶俐,更加把他款待得好好的了。
歌德的熱情恢複了,仍如往日一樣激昂興奮的投身在狂熱的友誼裏。從今以後,他生活的目的,隻在替瑪克作伴,隻在看她受不住“乳餅的臭味與丈夫的舉動”時加以安慰,隻在同她一塊散步一塊讀書。一切工作重又放下。幹麽還要寫作呢?什麽東西比得上美麗的臉上的微笑?比得上她那表示滿意和感激的溫柔的表情?
在油瓶魚桶之間,瑪克很苦惱。她不歡喜佛朗克府這城市。她極力想愛她的丈夫,可是實在太難了。歌德變了她的知己。她不象夏綠蒂·蒲夫那樣專務實際,既不叫他洗淨菜蔬也不要他采摘果子,隻和他一同讀著新出版的法國小說,或者配起四弦琴與鋼琴和他合奏。
他們也常常同去溜冰。歌德借了他母親的紅絲絨外衣,披在肩上當作大氅。他溜冰溜得很好,趁著風勢,很靈活自由的一路滑去,在他母親和美貌的勃朗太諾夫人看來,他簡直象一個年青的天神。
“一切都好,他寫道,最近的三星期全在娛樂中消磨過去了,要比我們現在更快樂更幸福也不可能了。我說我們,因為從一月十五日以來,我無論哪方麵的生活都有伴侶,而我常常詛咒的命運,這回也可當得起溫良賢慧的稱讚了,從我妹妹出嫁以後,運命給我的賞賜還是第一遭呢。瑪克依舊如天仙一般,樸實可愛的品性誰見了都要動心,我對她的感情造成了我生活的樂趣。”
要是勃朗太諾不妒忌的話,歌德真可說是幸福了。最初,他覺得有這青年常常陪著他的妻出去散散步倒很方便;他整天忙著生意上的事情,又沒有人代替得了。好幾次他把歌德作為他和妻子中間的仲裁人;他以為一切男性在某些問題上的意見必定是一致的。不幸歌德是一個藝術家,所以是男性的叛徒。一個丈夫對於和他見解相同的情夫是極有好感的,喜劇詩人就留意到這等情景,但一個減削夫權的情夫,確是可惡透頂的了。
勃朗太諾注意到他的妻在佛朗克府住不慣,動輒指責他舊家庭的生活習慣,老是談論什麽音樂,書籍和其他的危險問題,他終竟很有理由的相信,定有一個搬弄是非的人在教唆他的妻,暗示他破壞夫婦常規的種種念頭,他認為這教唆犯便是年輕的歌德。
從他有了這些重要的發見以後,他對待歌德的態度變得極端冷淡,甚至有些侮慢的神氣,使歌德在他家裏所處的地位非常為難。要是狠狠的回敬他一下,那是叫自己永遠不能再去了;要是忍氣吞聲的默受,那麽這種侮辱可以一天一天的增加。不久,瑪克覺得家庭的爭吵把她的樂趣全破壞了,也請求歌德謹慎些少來幾次。“我求你顧全我的安寧,”她和他說。“這種情形是不能長久下去的,不,不能長久下去的。”
他大踏步在室中來回踱著,再三的咬著牙齒說:“不,不能長久下去的。”瑪克看他那種激烈的樣子,想叫他平一平氣:“鎮靜些罷,我求你!象你這副頭腦,象你這種學識,象你這樣才華,還怕得不到幸福?堂堂的男子漢,應得振作起來。為何要戀戀於我呢,歌德,為何定要我這身不由主的人呢?”
他答應絕足不去了,回到家裏滿肚皮的不快,自言自語的大聲說話,興奮到難以形容。社會狹隘的規律,老是叫他在幸福的路上碰釘子。他唯有一刻不離的陪著一個多情的女子才覺得安寧快活,才忘得掉自己。但要獲得這種幸福,不是犧牲自己的自由,就得把所愛的人拖上“犯罪和不幸”的路。他至此才明白,社會的規律和個人的欲望的衝突是受不了的……夏綠蒂麽?夏綠蒂可還愛著凱斯奈。但瑪克是不能愛這個油貨商的,她簡直沒有這種心腸。可是他總得讓步。“你的智識與天才會給你幸福。”真是幻想。智識是灰色的,生命的樹是綠色的。何況人類的缺點那麽多,智識也大大地受著限製。最偉大的學者又知道些什麽呢?他們一些也不曉得什麽是萬物的本體。人是什麽?在他最需要力量的關頭他便缺少力量。快樂也好,悲哀也好,當他正想把自己融化於無窮之中的時候,他就受著束縛,老是感到渺小可憐。
不知怎樣的一變,他又突然靜了下來,自主力恢複了,跳出了煩悶的思想,好像全不相幹。“是啊,他對自己說,耶羅撤拉一定有過這種思想……他的事情也一定發生在象我與瑪克之間的那種情景之後……”
於是他忽然看得非常清楚,他最近不幸的遭遇如何,可和耶羅撒拉的自殺配合在一塊。當然,他的故事沒有那樣悲慘,簡直說不上悲慘二字,他也知道那是很簡單的,但至少可以幫助他對於一向沒有經驗過的情感得到多少門徑,曉得是怎樣的一種情調。
於是瑪克和她的丈夫,夏綠蒂和凱斯奈,歌德和耶羅撒拉,好似混合了,融解了,隱滅了,他們的原子卻在廣闊的精神領域裏飛揚馳騁,迅速地配成種種簇新的場麵。這一切都很美,很可愛,歌德也非常幸福。
於是維特、夏綠蒂、亞爾培三個人物一齊產生了。維特便是歌德,要是他不是一個藝術家的話。亞爾培是凱斯奈,隻是更狹隘了些,加上了勃朗太諾的嫉妒和歌德自己的理智。夏綠蒂是綠蒂,但是一個受了特拉·洛希夫人的教育而會讀盧梭與克洛帕斯多克(Klopstock 1724—1803)的著作的。
從下一天起,他便關起門來工作,四星期中,他的書寫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