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既多有沿用舊題的樂府,如前麵所錄李白《行路難》《長幹行》之類,也有許多詩人不用古題,自創新題,諷興當時之事,即事名篇,無複倚傍,雖未常被於聲,但與古樂府“感於哀樂,緣事而發”的創作精神相通,故曰新樂府。
老將行
王維
◎老將雖遭棄置而衰朽,一聞軍情緊急,便來了精神,期盼有機會再顯身手,建立功勳。真可謂“老驥伏櫪,誌在千裏”。或謂安史之亂,王維以罪廢,在肅宗時,思複用而不得,故以老將自況。
少年十五二十時 步行奪得胡馬騎
射殺山中白額虎 肯數鄴下黃須兒
一身轉戰三千裏 一劍曾當百萬師
漢兵奮迅如霹靂 虜騎崩騰畏蒺藜
衛青不敗由天幸 李廣無功緣數奇
自從棄置便衰朽 世事蹉跎成白首
昔時飛雀無全目 今日垂楊生左肘
路傍時賣故侯瓜 門前學種先生柳
茫茫古木連窮巷 寥落寒山對虛牖
誓令疎勒出飛泉 不似潁川空使酒
賀蘭山下陣如雲 羽檄交馳日夕聞
節使三河募年少 詔書五道出將軍
試拂鐵衣如雪色 聊持寶劍動星文
願得燕弓射大將 恥令越甲鳴吳軍
莫嫌舊日雲中守 猶堪一戰取功勳
“少年”二句:李廣曾數次射殺猛虎。
鄴下黃須兒:指曹操第二子曹彰,驍勇善戰。
崩騰:潰不成軍。蒺藜:本是一種有三角刺的植物。過去戰爭中常用鐵鑄造鐵蒺藜,以梗敵路。
衛青:漢武帝皇後衛子夫弟弟,擊胡有功,封長平侯,號大將軍。數奇:命數不好。據《史記·李將軍列傳》,元狩四年,李廣跟隨從大將軍青擊匈奴,武帝暗地告誡衛青,說李廣年老數奇,不能讓他正麵對敵。
飛雀無全目:稱讚將軍昔日之善射。相傳羿射雀中目。垂楊生左肘:《莊子》中故事,即左肘生癤。
故侯瓜:《史記·蕭相國世家》:“召平者,故秦東陵侯。秦破,為布衣,貧,種瓜於長安城東,瓜美,故世俗謂之東陵瓜。”先生柳:用陶淵明《五柳先生傳》事。
“茫茫”二句:寫老將被棄置後的冷淡閑散生涯。
“誓令”句:用東漢耿恭故事。耿恭在疏勒城與匈奴對峙,沒有飲水。耿恭仰天長歎向井禱拜。一會兒,水泉奔出。匈奴以為神明,遂引兵而去。“不似”句:用西漢灌夫事。灌夫為人剛直,因酒而使氣,常聚宗族賓客橫行於潁川。此二句寫出老將的心願。
賀蘭山:在甘肅省賀蘭縣,唐代軍事重鎮。羽檄:緊急的軍書。
節使:即節度使,總攬一道或數州軍權。三河:河南、河東、河內。五道出將軍:意謂並分數路出征。
“試拂”二句:鐵衣雪亮,寶劍生輝。老將“拂”“持”曾伴隨自己馳騁沙場的舊物,又血脈僨張了。
燕弓:幽燕之地製造的良弓。大將:或謂指安祿山,然不可坐實。越甲鳴吾君:用劉向《說苑》關於雍門子狄的故事。意謂越國士兵驚動我國君,請自殺以鼓舞我國之士氣。此句謂老將以安史之亂驚動聖駕為恥。
雲中守:魏尚,西漢文帝時為雲中太守。治軍嚴明,關心部下,軍威大震,匈奴畏懼。
王淵(13—14世紀)
元代畫家。字若水,號澹軒,一號虎林逸士。工於花鳥、人物、山水。天曆年間曾與唐棣在南京龍翔寺畫過壁畫,尤精於花鳥,堪稱元代花鳥畫巨擘。
桃源行
王維
◎此詩乃囊括陶淵明《桃花源記》文而成。桃花源是陶淵明對抗現實殘暴而構築的理想烏托邦,到了王維手裏,則成了虛幻的神仙靈境。
漁舟逐水愛山春 兩岸桃花夾古津
坐看紅樹不知遠 行盡青溪不見人
山口潛行始隈隩音威玉 山開曠望旋平陸
遙看一處攢雲樹 近入千家散花竹
樵客初傳漢姓名 居人未改秦衣服
居人共住武陵源 還從物外起田園
月明鬆下房櫳靜 日出雲中雞犬喧
驚聞俗客爭來集 競引還家問都邑
平明閭巷掃花開 薄暮漁樵乘水入
初因避地去人間 更問神仙遂不還
峽裏誰知有人事 世中遙望空雲山
不疑靈境難聞見 塵心未盡思鄉縣
出洞無論隔山水 辭家終擬長遊衍
自謂經過舊不迷 安知峰壑今來變
常時隻記入山深 清溪幾度到雲林
春來遍是桃花水 不辨仙源何處尋
坐:因。
隈:水曲。隩:水涯。
雲中雞犬:《神仙傳》:“雞鳴天上,犬吠雲中。”
遊衍:任意遊逛。
靜夜思
李白
◎見月思鄉,是中國人永遠解不開的情結,被此詩融化了。“看”與“望”,似重複。現通行文字首見於元人《木天禁語》,改得好!可謂李白的“一字師”。
床前看月光
疑是地上霜
舉頭望山月
低頭思故鄉
青樓曲
王昌齡
◎青樓:顯貴人家婦女的閣樓。
“遙見”二字,把將軍率眾飛騎入宮與少婦端坐樓頭鳴箏這一動一靜的兩幅畫麵綰合起來。畫麵外傳出少婦的喜悅、激動與自豪。
白馬金鞍從武皇
旌旗十萬宿長楊
樓頭小婦鳴箏坐
遙見飛塵入建章
武皇:漢武帝,這裏指唐玄宗。唐人常以漢武比明皇。
宿:王夫之《薑齋詩話》改為“獵”,可謂點鐵成金。長楊:本秦宮,漢武帝修建為巡幸的行宮,為秦漢遊獵之所。
建章:漢宮名。在長安城外,未央宮西麵。
兵車行
杜甫
◎借行人之口,用問答方式,揭露唐玄宗窮兵黷武給百姓帶來的慘重災難。即事名篇,無複依傍。是為樂府創體,實乃樂府正宗!
車轔轔 馬蕭蕭 行人弓箭各在腰
爺娘妻子走相送 塵埃不見鹹陽橋
牽衣頓足攔道哭 哭聲直上幹雲霄
道傍過者問行人 行人但雲點行頻
或從十五北防河 便至四十西營田
去時裏正與裹頭 歸來頭白還戍邊
邊庭流血成海水 武皇開邊意未已
君不聞
漢家山東二百州 千村萬落生荊杞
縱有健婦把鋤犁 禾生隴畝無東西
況複秦兵耐苦戰 被驅不異犬與雞
長者雖有問 役夫敢申恨
且如今年冬 未休關西卒
縣官急索租 租稅從何出
信知生男惡 反是生女好
生女猶是嫁比鄰 生男埋沒隨百草
君不見 青海頭 古來白骨無人收
新鬼煩冤舊鬼哭 天陰雨濕聲啾啾
轔轔:車行聲。蕭蕭:馬鳴聲。《詩經·小雅·車攻》:“蕭蕭馬鳴,悠悠旆旌。”行人:征人,出征的士兵。
幹:犯。
防河:唐時吐蕃經常侵擾黃河以西隴右地區,唐廷征調內地軍隊去防備。營田:屯田。軍士有事作戰,平時種田。
裏正:唐時百戶為一裏,設裏正一人。裹頭:包紮頭巾。初征時年紀小,裏正為包紮頭巾。
邊庭:邊疆。武皇:本指漢武帝,這裏指唐玄宗,以漢代唐,下文“漢家”指唐室。
山東:華山以東。生荊杞:形容荒蕪,沒有人煙。
無東西:形容莊稼長得雜亂,不成行列。婦女力氣小,種田收成少。
秦兵:即關中之兵,正此時點行者。秦兵堅韌耐戰,驅使尤為急迫。“被驅”句:謂負耒耜者被驅為兵,沒有經過訓練,上陣打仗,無異於像雞犬一樣就戮。
長者:征人稱“道傍過者”,即詩人。役夫:行役之人,即“行人”。敢:豈敢。
休:停止征調。關西:函穀關以西的關中地區。關西卒:即“秦兵”。
縣官:朝廷,官府。
節婦吟
張籍
◎《唐文粹》等收此詩,題下有注:“寄東平李司空。”中唐時,李師道領平盧淄青節度使,拜檢校司空,割據十二州之地,公然對抗朝廷,後被部將擒殺。此首主旨為拒絕征辟,宛轉托女子從一而終以相喻。中唐時,藩鎮割據,囂張跋扈,收羅文士,公然對抗朝廷。東平李師道欲征辟當時在朝廷任國子監博士的張籍為從事,張籍賦此詩以拒絕,委婉得體。
◎張籍(766?—830?)
字文昌,和州烏江(今安徽省和縣烏江鎮)人。受韓愈薦為國子博士,遷水部員外郎,又遷主客郎中、國子司業,世稱“張水部”“張司業”。其樂府詩與王建齊名,並稱“張王樂府”。
君知妾有夫
贈妾雙明珠
感君纏綿意
係在紅羅襦
妾家高樓連苑起
良人執戟明光裏
知君用心如日月
事夫誓擬同生死
還君明珠雙淚垂
恨不相逢未嫁時
良人:指丈夫。明光:漢代宮殿名。
杜陵叟
白居易
◎杜陵:漢宣帝的陵墓,在今陝西省西安市東南的少陵原上。叟:年老的男人。
天災往往因為人禍而更加殘酷,地方長吏不但隱瞞災情,還為了個人的業績橫征暴斂,逼得百姓走投無路,若非害人的豺狼,還是什麽呢!好在皇帝惻隱民苦,下詔書減免租稅,但是咫尺之遙的京畿之地,竟然還一再拖延,等詔書傳達至鄉間,租稅早已收完了。一“虛”字有千鈞之力,揭露地方長吏剝削百姓,竟然敢違抗聖職。白居易《采詩官》曰:“欲開壅蔽達人情,先向歌詩求諷刺。”這就是新樂府關注現實的藝術精神。
杜陵叟 杜陵居 歲種薄田一頃餘
三月無雨旱風起 麥苖不秀多黃死
九月降霜秋早寒 禾穂未熟皆青幹
長吏明知不申破 急斂暴征求考課
典桑賣地納官租 明年衣食將何如
剝我身上帛 奪我口中粟
虐人害物即豺狼 何必鉤爪鋸牙食人肉
不知何人奏皇帝 帝心惻隱知人弊
白麻紙上書德音 京畿盡放今年稅
昨日裏胥方到門 手持敕牒榜鄉村
十家租稅九家畢 虛受吾君蠲音娟免恩
歲:每年。薄田:貧瘠的田地。
秀:穀類作物抽穗開花。
青幹:果實未成熟就幹癟了。
申破:向上申報說明情況。考課:古代定期考核官員的政績,據此決定升降。
典:抵押。
鉤爪鋸牙:豺狼猛獸鉤曲的爪、鋒利的牙,喻人的凶惡殘暴。
惻隱:同情。弊:疲憊。
白麻紙:由翰林學士所撰的皇帝詔書。書德音:詔書上寫著減免賦稅的命令。京畿:都城附近的地方。放稅:免稅。
裏胥:管理鄉裏事務的公差。敕牒:詔書。榜:張貼。
虛:空,徒然。蠲:免除。
金吾子
陸龜蒙
◎執金吾,漢代率禁兵保衛皇城的官員。車騎甚盛,光生滿路,地位較高。光武帝曾歎曰:“仕宦當作執金吾。”
妾之事夫,下之事上,皆“恐栗若探湯”。既長聞其輕薄,豈能草率地委身於他?世之輕於出處、不重聲名者,可以為戒。
◎陸龜蒙(?—881)
字魯望,號天隨子、江湖散人、甫裏先生,長洲(今屬江蘇省蘇州市)人。曾任湖州、蘇州刺史幕僚,後隱居鬆江甪直鎮。陸龜蒙與皮日休交友,世稱“皮陸”。
嫁得金吾音玉子
長聞輕薄名
君心如不重
妾腰徒自輕
橡媼歎
皮日休
◎多重對比,揭露貪官汙吏的盤剝壓迫,入木三分,令人扼腕憤懣。直言刺世,《詩經》不忌,不必以含蓄蘊藉繩之。
◎皮日休(838?—883?)
字襲美,複州竟陵(今湖北天門)人。曾居住在鹿門山,道號鹿門子。其詩文多表現民間疾苦,被魯迅讚譽為唐末“一塌糊塗的泥塘裏的光彩和鋒芒”。
秋深橡子熟 散落榛蕪崗
傴傴音雨雨黃發媼音襖 拾之踐晨霜
移時始盈掬 盡日方滿筐
幾曝複幾蒸 用作三冬糧
山前有熟稻 紫穟襲人香
細獲又精舂音充 粒粒如玉璫
持之納於官 私室無倉箱
如何一石音但餘 隻作五鬥量
狡吏不畏刑 貪官不避贓
農時作私債 農畢歸官倉
自冬及於春 橡實誑饑腸
吾聞田成子 詐仁猶自王
籲嗟逢橡媼 不覺淚沾裳
橡子:橡實,橡樹(櫟樹)的果實,饑荒年代或窮苦人家充為糧食。榛蕪崗:草木叢生的山崗。
傴傴:背曲貌。黃發:指老人。媼:年老的婦女。
玉璫:玉製的耳飾。這裏比喻熟稻的晶瑩飽滿。
石:容量單位,一石等於十鬥。
作私債:農人借官吏的高利貸。
田成子:春秋時齊國相,以大鬥出貸,以小鬥收,以籠絡民心,後篡奪齊國王位。此句意謂這些官吏比田成子更壞,會做出比田成子更惡毒的事來。
焦秉貞
清代宮廷畫家,生卒年不詳。字爾正。擅畫人物,吸收西洋畫法,重明暗,樓台界畫,刻劃精工。
頌夷臣
皮日休
◎唐朝時,日本留學生晁衡,朝鮮文人崔致遠,都傾慕華文,畢生學習。而國人卻有“不學者”而屍位素餐。皮日休感慨“華風”之衰,在今天依然有警醒意義,故錄此篇以殿後。
夷臣本學外 仍善唐文字
吾人本尚舍 何況夷臣事
所以不學者 反為夷臣戲
所以屍祿人 反為夷臣忌
籲嗟華風衰 何嚐不由是
夷臣:出使唐廷的外國使臣。本學:本國之學。
舍:丟棄。
屍祿:屍位素餐。
惲壽平(1633—1690)
即惲南田。明末清初著名書畫家,常州畫派的開山祖師,清六家之一。原名格,字壽平,後以字行,改字正叔,號南田,別號雲溪外史,晚居城東,號東園草衣,後遷居白雲渡,號白雲外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