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迎客亭中

幾支隊伍重新回到了迎客亭中的院子裏。一個噩耗傳來,藍隊的梁伯伯在這場比賽中不幸遇難。

問了同行的人才知道,梁伯伯在進入書中不久就不慎被一隻受驚躍出的四角小羊蹭了一下,不想就此倒地身亡。後來才知道那是土螻獸,那古獸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但在《山海經》裏卻是死神一般的存在,觸者立斃。藍隊的成員大多是梁伯伯招募的,也算夠義氣,所以他的遺體被完好無損地帶了出來。

仿佛老了十歲的海姨呆呆地坐在梁伯伯身邊,臉上全是風幹的淚痕,倒是崔媽媽一邊抹著眼淚,一邊唉聲歎氣地說起她小姐的苦命來。

葉真和小樂這才知道海姨夫婦堅決要來桃源島的真正緣由,竟與海姨的身世有關。

六十多年前,海姨的父親偶遇一個海天國上邦的女子,二人墜入愛河,沒有理會兩邦不準往來通婚的禁令。那個女子就是海姨的母親。

海天國上下邦是兩個不同的種族,他們的結合帶著天定詛咒。海姨一出生雙腿就有殘疾,被醫生認定終生不能行走。沒過多久,海姨的母親就去世了,海姨的父親帶著妻子的囑托和對女兒行走的希望踏上了去無盡海尋找桃源主人的道路。

當時海姨的父親散盡家財,找了不少高人同行。豈料在無盡海邊,海姨的父親突發急症,上吐下瀉不能上船,於是他最信任的同宗小兄弟便代替他去了桃源島。

多日後,海姨的父親終於等來了那好兄弟回來的消息,不料那兄弟卻避而不見。差不多一個月後,楚氏家族,確切地說是那位好兄弟的家族一躍成為整個海天國首屈一指的大家族。

海姨的父親漸漸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他原來的跟班小弟,他最信任的兄弟,在桃源島的比賽獲勝後,竟自私了一把,把大哥的心願拋開,而讓龍紋花杖實現了自己發家致富的願望。

好在他還有點良心,把海姨一家富養起來。但沒有堅持渡海上島成了海姨父親一輩子懊悔的事情,到了晚年竟成了他的心病。

因此,海姨夫婦曆盡艱險來桃源參加比賽,不僅是為了治腿,更是為了完成老父親唯一的遺願。

“原來‘海天楚,金如土’是這麽來的。”小樂聽完故事後唏噓不已。

葉真則請阿奇幫忙,把梁伯伯的遺體壓縮到一個空間照片中。她對海姨說,如果有機會,想請桃源島主救活梁伯伯。

阿奇有些奇怪葉真的反應,按理說她這個不知活了多久的老怪物應該早就看淡生死。葉真則對阿奇道了聲謝,一句話也沒有多說。

十幾分鍾後,雙髻小童又帶來一個消息,說是黃隊的古道友和白隊的鄒道友已經不幸被巨蜚獸所殺,身體精元已然兵解,化歸天地了。

立時,就見黃隊一紅發老者捶胸頓足,悲愴道:“我大哥隻此一子,我回去如何與兄嫂交代!”

他身邊一個粗布衣衫、鶴發雞皮的老婦人勸解道:“古兄不必太過自責。唉,可惜了,令侄不聽勸告,非要單獨行動,方有此禍。”

灰袍老者掃了一眼黃隊的這兩人,不用說他倆一定是那黑毛大漢的同伴。此刻,他的臉上也呈現出悲痛的神色。畢竟那鄒姓儒生是與自己稱兄道弟,結伴而來。他可不想被隊友認為是無情之人。這場比賽能有這個局麵已經大出意料,後麵或許還要依仗那幾個隊友。

白隊的另外兩名修士走過來勸慰他,說了些節哀順變之類的客套話。這兩人是五行城的雙修伴侶,五行功法爐火純青。

白隊還有一人便是聖邑煉體宗的掌宗鄭晴,此刻,她竟來到小樂的團隊旁,滿臉歉意地解釋著什麽。

她很早就認出尚小樂正是籙公門下那個救了核宮之困的傳奇小弟子,覺得他雖然沒有法力,但一定有籙公的某種神通。所以在第二場比賽開始後不久便隱身一直尾隨著他們,直到青隊找到並封後,她就乘機下手了。

這種事怎麽說都不光彩,更何況她在聖邑還是有身份的人。於是鄭掌宗便放下麵子,找小樂師叔再解釋一二,重點還在下文。

她眼中含淚地告訴小樂,一年多前,她的兄長,也就是煉體宗宗主鄭裏在去五行城救援後便失蹤了,隨行人員也是一個都沒有回來。聖邑派出大批人手去尋找,但音訊全無。

“家兄怕是凶多吉少了。”鄭晴淒然道,“我這次來找桃源主人,就是想知道家兄的下落,如果不幸遇害,那也要知道仇人是誰。”

她這個理由很充分,兄妹情深,讓小樂在心裏原諒她了。小樂不由得想起那個紫紅頭發、中氣十足的鄭宗主,他還請過自己吃飯的。

接著鄭晴說現在一切聽從島主的判決。他們隊正好損失一人,如果僥幸取勝,就會多出一片龍紋花瓣。她跟同隊的那對夫婦交情深厚,可以一起請島主幫小樂實現心願。如果自己隊伍失敗,還請小樂師叔回聖邑後請籙公出麵調查兄長失蹤一事。

“這嬌滴滴的小姑娘,幾句話說得是一箭數雕,滴水不漏。老身都自愧不如。”葉真在旁邊對阿奇陰陽怪氣地說。

“聖邑修士不能看外貌的,沒準她都七老八十了,當然老謀深算啦。”阿奇搖著鼻子,嗡嗡地應道。

鄭晴愣裝沒聽見,同與她八竿子打不著的小樂師叔又閑聊幾句後,便起身告辭。

“你是用什麽消去了你的氣息,竟讓我一直沒有發現?”在一旁閉目養息的桃林突然發問。桃林自負感官靈敏非凡,此人就算隱身術登峰造極,一路跟隨這麽久,自己即便能力受限,也應有所覺察,唯一的可能就是此人身上藏有異寶。

他可不想像葉真那樣逞口舌之利,隻想探知此人功法虛實,以後少不得給她點顏色瞧瞧。

“道友問的可是這個?”鄭晴也不隱瞞,大大方方地從腰間解下一個類似香囊的物件,打開後裏麵是兩顆羊脂玉般的丹藥。

“此藥名為玉隱冰心,是嗅隱草根加配雪國的寒冰元用五行功法煉製而成,極其難得,服用後可以掩去所有的氣息。道友若是感興趣,在下願意贈予道友,以表心意。”鄭晴眼波流轉,笑盈盈地說道。

桃林哼了一聲,轉臉看了眼文思含。小文同學馬上乖巧地伸手接過香囊。她現在儼然是桃林的小跟班了。

鄭掌宗離開時,一陣心疼,這玉隱冰心的煉製確實不易。但她神色依舊,心裏冷笑道:“我這丹藥隻有陰柔體質配合特殊修煉功法才能管用,那妖人膽敢貿然服用,有沒有命都是兩說的事。”

桃林把那兩枚玉脂丹藥倒在手心,竟覺觸肌生寒,看來不光能掩去氣息,連體溫都能隱去,果然是好東西。

二、加時賽(上)

桃源主人的裁斷終於出台:由於青白兩隊各得半隻並封,所以加試一題,確定最後“豬落誰家”。

盡管葉真他們覺得白隊占了大便宜,但小樂覺得這也很公平,畢竟人家能一路跟隨,憑的也是真本事。

雙髻小童把青白兩隊帶進一個房間。房間裏的陳設很簡單,隻有兩個石榻。正當大家納悶尋思之際,又一個身著淡綠衣衫的小童走進房間,年齡比身著粉白衣衫的雙髻小童略小些,手中托著一團淡藍色氣體,形狀搖曳不定,好似有生命一般。

這又是什麽東西?!尚小樂眼都看直了。

“諸位,島主前日偶得一夢,在夢中有一件事情做到一半就醒了,現在此夢就複製在我手上的小千世界中。我主給兩隊出的題目就是,兩隊各出一人,在睡夢中進入他的夢境,完成他沒有做完的事。先完成的隊伍得一分,另一隊淘汰出局。”綠衫小童的說話口吻跟雙髻小童一模一樣,不愧是一個師父教的。

“這太難了。”

“這麽古怪的題目。”

“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眾人七嘴八舌。

“若是兩隊都完成不了呢?”有人大喊。

“那我會回稟島主,諸位都沒有這個能力,那就請全部出局離島吧。”小童輕笑著答複道。

說完,他單手一揮把那團藍色氣體拋向兩個石榻,那團氣體漸漸把石榻籠罩起來,看上去真是神秘莫測。

“兩隊可以任選一張床入睡進入夢境。比賽現在開始,諸位抓緊時間。”

兩個小童轉身都消失了。房間裏剩下冥思苦想、愁眉苦臉的兩支隊伍。

小樂、葉真和小文都覺得這題目真是令人腦洞大開、匪夷所思。阿奇與桃林也是一籌莫展。

“你們誰上去,老朽倒可以助他。”一直在團隊裏對什麽都不在乎,存在感似有似無的萬葉尊者突然開口了。

“也許我可以試一下。”文思含靦腆地小聲說。

的確挺出人意料的。

“你行嗎?你連他的夢是什麽都不知道?你有多少把握?”桃林深表懷疑地望著她。他覺得多少得對自己帶著的小跟班負點責任。

小文同學搖搖頭,沒有把握。

葉真直接嗤之以鼻。文思含的臉更紅了,低下頭小聲地說起自己的經曆。她正是因為夢境才找到這裏,而且她的夢總是異於常人,在夢中她知道自己要做什麽,有時候想做什麽夢就做什麽夢,夢境還可以跟連續劇一樣。

竟有這樣的特異功能!連葉真都有些驚訝。

“讓她躺上去睡覺,其他的交給老朽。”萬葉尊者再次開口,一副不容置疑的語氣,顯然不滿意眾人的絮叨。

於是,文思含躺到了一張石榻上。葉師姐還挺會照顧人的,讓阿奇從打包的行李中找出條毛毯給她鋪蓋上。不一會工夫,小思含就睡著了。

還沒討論出個所以然的白隊,見對方已經有人參戰,不免焦急起來。最後,來自五行城的夫婦倆決定嚐試。隻見二人在石榻上閉目盤膝而坐,雙手相合,丈夫把自己的神識一點點融入妻子的神識海中。很快那名中年美婦進入了睡夢中,她丈夫則立在床邊,緊張地盯著妻子的動靜。

這邊小思含發出了微微的鼾聲。

萬葉尊者從自己的頭發裏摸索出一小片淡綠色的樹葉,對它吹了口氣,那枚樹葉便飄飄忽忽地落在小文的額間。

尚小樂發覺這萬葉尊者比剛見到時綠了不少,估計是在《山海經》裏吸足了靈氣。

幾分鍾後,籠罩在文思含床榻四周的藍色氣體忽然分出一縷,慢慢一點點鑽入小文同學的百會穴中。

“這就是進入那個夢了嗎?”小樂望著眼前驚人的一幕,有些看呆了。葉真拉了他一下,示意他別說話。

在一處空蒙的世界裏,小思含睜開眼睛。“好美的地方呀!”她情不自禁地感歎。

大地清靈如鏡,透出銀色的光輝,每走一步都**起漣漪,又宛如走在水中,一朵朵的鮮花在她腳邊盛開。她就踏著花徑走到一個煙波縹緲的小園前。

園中雲霧繚繞,花香輕拂,還能聽到潺潺的流水聲。“這裏應該就是仙境吧!”不遠處有一個仙家台閣,文思含走近一看,上書三個古樸的篆字。

“什麽雲什麽……?”小文隻認得其中的一個雲字。

“是流雲棲。”一個突然出現的綠色人影接口答道。

小文嚇了一跳,但很快就反應過來。“您是萬葉老爺爺吧?”

“我是他的一縷神識。你這丫頭果然有些本事,在夢裏思想如此自如。”

小文同學低頭笑笑,即便在夢裏被誇獎,她也有點不好意思。接著她便同那綠色人影一起向流雲棲走去。

空中忽然傳來幾聲穿雲裂石般的聲響,兩條巨龍在雲間時隱時現。這是中國古代神話中的龍,是那樣的栩栩如生,文思含甚至能看到龍須和龍身上的鱗片。

小文看得是心驚膽戰,腿都有些發軟,忽然想起自己是在夢中,立即膽兒壯了起來。

此刻,睡在另一個石榻上的中年美婦周圍沒有任何異象。她的丈夫有些著急,繼續往妻子體內注入自己的精神力。鄭晴也過來幫忙,把精神力渡給好友。就在他二人身體微微顫抖,豆大的汗珠從頭上滾落之時,一小縷藍色氣體終於開始慢慢注入中年美婦的百會穴。

她也進去了。白隊成員鬆了一口氣,露出欣喜的神色。

三、加時賽(下)

“車道友,在下可進入夢境去助牟道友一臂之力。”灰袍老者手中寶劍發出微鳴聲。灰袍老者同意了,交代幾句後,就見一個白色光點從寶劍中飛出,徑自隨著藍色氣體一起進入中年美婦的腦海中。

在夢世界裏,文思含與綠色人影已經來到了流雲棲的內室。到底桃源主人沒有做完的事是什麽呢?文思含東張西望,忽然看見牆壁上畫著一個老道士,身上杏黃道袍的顏色隻上了一半。這應該就是那件沒做完的事啦!

文思含正興奮開心之際,就聽綠色人影沉吟道:“不太妙,又有人進來了,還是兩個。”

話音未落,一個白色光點已經一晃而入。

“你是自己出去,還是讓老朽把你給滅了?”綠色人影擋在小文前麵冷冷地說。

“道友且慢動手,我是特來相助你們的。”白光點匆匆忙忙地說道,“與我同來的是一個名叫牟三娘的五行城高手,精神力變幻莫測。她還在外麵的水境,如若進來,會讓二位棘手不少。但在下可以幫你們讓她離開。我之所以這麽做是想讓你們給尚小樂帶個口信。我算起來應該是他的師叔,隻因知道一個天大的秘密,被人追殺身死,不得已做了遊龍劍器靈,如今卻不慎落到那車姓老兒手中。此人陰險,不堪為主……”

“你是禦物宗的人?你的元神化靈跟誰學的?”綠色人影有點感興趣地打斷他的話。

“對,在下正是聖邑禦物宗金光爵的大弟子淳於毅,元神化靈大法得自籙公真傳。請兩位把我的話一定帶給我師侄小樂,讓他來救我。隻要逼那姓車的拔劍,我便可以脫身。”

淳於毅言辭懇切。因為要爭分奪秒地趕在牟三娘進來之前,所以他把自己的來曆意圖一股腦兒和盤托出。

綠色人影沒表態,老實的小文點點頭,答應了。

“那就拜托了,我會讓那牟三娘怎麽來的怎麽回去。”白色光點說完就閃出了流雲棲。

牟三娘已經來到了竹籬小園,她也是連連驚歎這夢中的景致。

“牟三娘,快醒來——”她忽然聽到有人在不停地喊她。她停住腳,穩住心神,身邊的花樹紛紛向她招手,都在喊她的名字。再一看,園中的雲靄竟然也匯成“牟三娘快醒來”這六個大字。

她慌忙向前疾走,四處都是喊她醒來的聲音。她立刻運起功法,使自己不受幹擾。就在她邁進流雲棲時,她的腰帶突然鬆開,上衣也悄然滑落,驚得她一下捂住前胸。這時就聽一個男子厲聲道:“牟三娘,你還不醒來,難道要在此處寬衣解帶嗎?!”

這時,隻聽睡在石榻上的中年美婦啊的一聲,從夢中醒來。他的隊友一下子聚過來,得知情況後全都無比失望。桃林和阿奇馬上加強戒備,剛才是兩隊都進了夢世界,外麵的人可以偃旗息鼓,現在,可就不好說了。

好在不多會兒,文思含就自行醒來了,心裏隻覺得剛才的夢真過癮,想要什麽樣的畫筆都能變出來,想怎麽畫就怎麽畫。

也就一頓飯工夫,桃源主人的評判就出來了。他對小文的任務完成挺滿意的。綠衣小童直接宣布,最後的對決將於一日後在青黃兩隊之間展開。

勝利一方的歡呼雀躍自不必說,得意的、失意的全都又回到迎客亭中。早已等在那的黃隊幾人不時向小樂他們投來敵意窺測的目光,尤其是那位才死了侄子的紅發老者。也是,經過《山海經》一場賽後,各隊都折了人,唯有青隊完好無損。更可氣的是,此隊有一半都是凡人小孩。這運氣也太好了點吧?!紅發老者憤恨地想。

小樂和葉真陪在海姨身邊。小樂覺得島上對海天國與聖邑的人還算客氣,讓他們可以一直留在這裏。先前被淘汰的紅黑兩隊早就被趕走了。

白隊的鄭晴和那對中年夫婦留在庭內就地打坐恢複元氣。灰袍老者在這場比賽中,沒損失什麽,很快就離開了迎客亭。他既不想灰頭土臉地待在這裏,更不想耗費晶石幫助在比賽中元氣大傷的曾經隊友。

幾天後,這幾位曾經的隊友在返程過無盡海時,聽船巨人說起了一件稀罕事,說他前天看見有個灰白衣裳的老頭,在海邊跟人打架,沒打幾下就突然發狂跳了海,真是好笑得很。鄭晴和牟三娘夫婦猜測那人八成是那位車道友。他們對這位往日隊友也沒什麽好感,隻把他當作無聊歸途中的談資罷了。

他們猜得不錯,跳海的正是灰袍老者車修士。

當日文思含不負所托把夢中白光點的話一說,桃林立刻動了心思。他對那把寶劍垂涎已久,早就想收入囊中。阿奇經不住小樂央求,隻得同意跟桃林聯手奪劍。

於是他倆在無盡海邊截住了灰袍老者。他倆的打算是桃林激怒他拔劍,然後阿奇來個時間暫停,直接取劍完事。不過,當車修士拔劍後,一個白色儒生的虛影卻倏地閃現。“車兄,你見死不救,還我命來——”虛影飄飄忽忽地說。灰袍老者當即驚恐地大叫逃跑,直至失足跌入海中。

那虛影自然是寶劍中的器靈淳於毅搞的鬼。桃林得了件寶貝,十分高興,正要把寶劍插入劍鞘,寶劍忽然就消失得無影無蹤,氣得桃林大罵淳於毅小人行徑。

四、小小得月樓(上)

最終的對決開始了。

雙髻小童拍拍手,兩支隊伍瞬間到了一處熱鬧的街市。這種移步換景法小樂已不覺稀奇。他四下望望,大家正站在一座兩層的古式酒樓下麵。酒樓雕梁畫棟,人聲鼎沸,好不熱鬧,上書“小小得月樓”幾個大字。小樂覺得這字跟姥爺的有點像。

“諸位,這家酒樓的紅燒肉最為著名。本場比賽就與這紅燒肉有關。”一番實在是吊人胃口的開場白後,雙髻小童揭曉了本場的賽題:比賽就在這“小小得月樓”裏進行。兩支隊伍中,一支需要想方設法吃到酒樓裏的紅燒肉,而另一支就必須千方百計地阻撓,不讓對方吃到。比賽時間為三天,三天內成功完成任務的隊伍獲勝。

本場比賽對所有的功法都不做限製,但有一點,不得傷害對方成員。按小童的話說,一方把另一方殺完,贏了比賽就不好玩了。再有就是比賽的有效時間是酒店的營業時間,所有的參賽者都不能影響酒店的正常營業。說完還瞟了兩隊幾位長相奇特的成員,言下之意是:長成這樣,不易容的話就別出來嚇人了。

小樂聽了真想見見這位遊戲的設計者,究竟是怎樣古靈精怪的人。

說完題目後,小童開始分配任務。為了公平起見,他取出一片一麵青色一麵黃色的桃樹葉,對眾人說:“當桃葉落地時,哪一方的顏色在上,哪一方就是要吃到紅燒肉的那一方。”

說完就把葉片隨意拋向空中。大家屏住呼吸,看桃葉打著旋兒落下,一切順其自然。

桃葉落地了,青麵朝上!葉真和小樂高興地叫起來。雖說攻守各有利弊,但作為進攻的一方,更掌握了主動性。

黃隊成員似乎對這個結果也很滿意。雙髻小童離開前吩咐:“諸位可先行準備,比賽將於一個時辰後正式開始。”

黃隊的五人中很快就消失了三人,隻剩下一個白衣少年和斷了一隻手臂的精瘦中年男子留在酒樓的門口。精瘦男子麵無表情,而那少年的目光則多少帶著些挑釁的意味。

在離酒店不遠一個客棧的房間裏,小樂他們開始商量對策。第一步是徹底研究對手。黃隊看樣子全部是萬聖國的修士。一個白衣少年,滑草那場比賽時操縱著紙鳶。一個精瘦的中年漢子,在第二場比賽中被毒蜂欽原刺傷,果斷地砍掉了自己的手臂。目前他斷臂的骨肉正在緩慢地恢複中,應該不足為懼。再有就是那位紅發老者和粗衣老婦人了。小樂這一方對他倆的神通可是一無所知。

大家突然意識到,黃隊應該還有一人,但此人誰都沒有見過!

會不會跟那個淳於毅一樣是個器靈?眾人開始猜測。葉真回憶到那個老婦人雪白的頭發上插著一支猩紅的長發釵,突兀得很,偶爾還有熒光透出。那人會不會就藏在裏麵?

阿奇對那老婦人頭上的發釵印象也格外深刻。

“不用猜了,那人不是器靈,就藏在那條紅色假燭龍的身上。”在旁邊打坐的萬葉尊者冷不丁地又開口了。

“燭龍?莫非就是燭九陰?傳言中身長千裏,吹氣為冬、呼氣為夏的神龍?”桃林詫異道。

“不錯。但白隊的這位不知是燭龍的多少代孫,血脈早已不純,隻能勉強算個假燭龍。”萬葉點頭道。到這最後一關,他也比以前要上心些。

他告訴大夥白隊目前的這幾人中,實力最強的還是粗衣老婦。至於隱藏起來的那位,如果他猜得不錯,應該是某一懼光的靈種,實力不明。

商議後大家決定先去試探一二再說。

半小時後,人來人往的小小得月樓門口,走來了兩個錦衣少年。在離酒樓大約三米遠的地方,兩人突然停下,身體前傾,費了好大勁才保持住平衡,差點跌倒。

這倆孩子正是尚小樂和文思含化裝的。當時隻覺得雙腳猛地被人把住,立即製動,要不是阿奇及時來個暫停,他倆非得摔個狗啃泥不可。

小文和小樂穩住身體後對視一眼,知道進入對方的防守區了。倆孩子四目搜索,並沒有看到一個白隊的成員。

此時趴在小樂肩膀上的阿奇卻看到了小樂他們看不到的驚人一幕。

這一幕完全可以用“天羅地網”來形容。

整個得月樓的外圍懸浮著一個個好似用玻璃紙剪成的透明小人,密密麻麻的,尤其集中在門窗周圍。小樂他們的雙腳被幾十個透明的紙人死死按住,讓他倆不能前進一步。

而酒樓的地底下則布著一張黑色的大網,那個還剩下半隻手沒長全的精瘦男子正躺在網中央。

阿奇苦笑了,真個是嚴防死守,圍得鐵桶一般,恐怕連個蒼蠅也飛不進去。

小樂他們是進不去了,阿奇瞅準一個要到酒店吃飯的食客,一下隱入他的身體裏,接著它就跟那人一起順利地進入酒店。找了個人多的地方,阿奇偷偷地飛出來。似乎沒什麽異常。桌台上恰好有一盤香噴噴的紅燒肉。如果它有嘴可以吃的話,估計都不用麻煩其他人了。

阿奇正想著,忽覺整個空間一緊,瞬間凝固——竟然、竟然有人比它先叫了時間暫停!阿奇不由得大驚。

四周一片靜止中,一位銀發老婦拄著根猩紅的拐杖緩緩走來。拐杖杵地有聲。阿奇一眼就認出這拐杖正是她那根發釵變化。

“你既開了靈智,修行不易,退下吧,省得老身動手了。”老婦人言道。

阿奇正打算離開,忽見數不清的血紅發絲從拐杖中湧散出,直朝著阿奇纏繞過來。這老婦表麵好意勸退,實際是想困住阿奇。她打的算盤是:你來一個,我抓一個,你來一對,我拿一雙。最好是把對方都擒住,也就徹底省事了。

阿奇動用周身靈力才從紅絲陣中逃走,差點就被纏成一個血絲蟲繭。

不過它的這次試探成功地達成兩點:第一,大致知道了對方的兵力布局——白衣少年和斷臂男守外圍,老婦人負責大堂,那廚房和後院一定是紅發老者與那個不明物種在把守。第二,也是最重要的,它把萬葉尊者給它的一枚葉片放到了店小二的身上。

不過也就半小時,萬葉的那枚葉片就化為灰燼。

“我知道那是什麽靈種了,隻是這樣一來,倒有些棘手了。”萬葉的一縷分神被滅後,那樹靈人老爺子托著幹癟的下巴,若有所思地說,“沒想到此界麵尚存有這等異物。”

他告訴大家,這神秘的第五人如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是一種虹霓精,不可久見日光,所以一直藏在假燭龍,也就是那個紅發老者的身上。燭龍血脈就已經很少見了,虹霓精在這個世界就更稀罕了。

小樂聽明白了,紅發老者和那個虹霓精就是“大熊貓與中華鱘”組合。

萬葉尊者接著說,虹霓可以彌散在一個房間的各個角落,任何異物都別想進入。它看管後廚的話,那真是萬無一失。

眾人繼續商議。小樂和小文都提出跟他們打疲勞戰,先不停地去探,到第三天再來真格的。小文同學還認真地引用她在國學課上學的《曹劌論戰》: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葉真笑道:“你這麽想,別人也這麽想。偷東西這種事就要出其不意,在每次試探中尋找機會,讓他們防不勝防。”

“關鍵是要進得去,還得破了那老太婆的時間拐杖才行。”阿奇也嗡嗡地說道。

五、小小得月樓(下)

此刻在阿奇開辟的一處空間裏,剛從運功中醒來的桃林睜開眼睛,掏出那兩顆玉隱冰心,直接送入口中。幾分鍾後,他額頭銀光閃爍。阿奇如果在就能看見他的印堂、上丹田中燃燒著銀色的火焰。銀火中包裹著的兩顆丹藥,正被慢慢煉化。鄭晴倘若知道他會這種淨化煉丹法,可能會後悔不已。

在幾個少年議論的當口,一旁萬葉尊者的胡須竟開始逐漸生長、變長,接著自行編織成一個扁長條形框架。老爺子再單手一抹,一把樸素的五弦古琴便出現了。

到這個時空還沒多久的小文同學有點看傻了。

“古琴最初就是有五根弦,象征著金、木、水、火、土。周文王和周武王分別增添了一根弦,所以目前咱們那兒的古琴都是七根弦,又稱文武七弦琴。”好為人師的葉師姐又開始科普了。

“古琴演奏較難,一根弦可以有幾個音,你倆感興趣的話,可以學古箏,二十一根弦,弦越多越簡單。”葉真繼續。

“師姐,你會彈嗎?給我們來一曲吧。”小樂聽著有些興奮。

“高山流水覓知音,平沙落雁對月鳴。”葉真不覺技癢,但看萬葉的表情冷淡,似乎並沒有讓她撫琴的意思。

“老朽的琴可不是奏曲的,它奏的是五行之音。聽我音,順我意。”萬葉尊者淡然道。說著就見黃綠光芒一閃,古琴被他收入體內。

言歸正傳。當夜,他們就定了幾套方案,決定逐一嚐試。

第二天中午,小小得月樓跟以往一樣熱鬧。忽然街上刮起了大風,到處是風吹樹葉的颯颯聲。得月樓外圍的玻璃紙小人也被吹得四散開去。隱藏一旁的白衣少年剛穩住那些紙人,就見鋪天蓋地的洪水奔湧而來。

“發大水啦!發大水啦!”路人驚叫著四處逃竄。

白衣少年也驚得躍入樓中,看著洪水從酒樓門前奔騰而過。

“不是說不能影響酒樓營業嗎?他們犯規了吧!”地底下手臂已經長好的男子忍不住傳音道。

“大家穩住,這是幻象。”白發老婦的拐杖噔噔地杵著地麵,向隊友傳音。

果然,不一會兒就又是一番風和日麗、熙熙攘攘的街景。

雙髻小童在樓前出現,表情嚴肅。

“剛才青隊的行為已經涉嫌犯規,你去把你隊其他人叫出來,我通告一下對他們的處理意見。”小童對外麵的白衣少年說道。

“尊使可否與在下說,我傳音給他們。”白衣少年狐疑地看著他,沒說話,倒是從地下一閃而出的精瘦男子施了一禮,小心地說。

“謹慎點也對。”小童沉穩地點點頭,說,“鑒於青隊動用五行之力,影響了酒店外的客人,所以將比賽時間縮短為兩日。到今晚得月樓打烊前如果青隊未成功,則你隊獲得最終的勝利。”

白衣少年和精瘦男子對視一眼,均露出喜疑參半的神色。他倆已用不同功法審視了小童,並未發現什麽異常。

“沙道友的行為也有不妥。算了,她也不必出來,我進去跟她說。”小童說著就要走進酒樓。門外的兩個人正不知是否該阻攔,就見白發老婦已經戴著發釵走了出來。她特地出來鑒別雙髻小童的真假,以防隊友吃虧。

小童告誡了她幾句,大致意思是讓她要像個正常食客,別走來走去,引人注意。老婦人連連稱是。

三人把小童恭敬地送走了,便各就各位,白發老婦也返回店中。

大約十分鍾後,老婦人發覺有些異樣,一些客人開始出現重複行為,而且沒有一個新客人進來。

老婦人立即變出紅拐杖,一敲地麵,不禁大驚失色:“不好,中計了!”

她和門外的兩人此刻已被困在阿奇精心打造的空間裏,空間就設在萬葉從頭上摘下的一片樹葉中。樹葉又被阿奇投進幾公裏外的小河裏隨波逐流,總之一時半會是出不來了。

剛才的雙髻小童正是葉真假扮。葉真的個頭、氣質尤其是說話老練的語氣本就與小童十分相似。再加上萬葉、桃林及阿奇三個聯合為她打造,更是難辨真假。

那雙髻小童身上有一種木靈氣息。萬葉專門從身上剝下樹皮變作衣服讓葉真穿上。如此,連白發老婦人也分辨不出了。

葉真出場前的大風和洪水也是萬葉用他的五弦琴變幻而出,用他的話說,音族的尊者可不是徒有虛名。他的樹根古琴還能讓對方聽覺辨識混淆,在聲音方麵發覺不了假小童、假酒樓的絲毫破綻。等黃隊這三人出來後再進,進的可就是“阿奇家酒樓”嘍!

成功調虎離山後,桃林隱身進入了得月樓。

同一時刻,一直隱在廚房的紅發古姓修士通過傳音發現與老婦等人失去聯係,頓覺大事不妙。略一思索他便忍痛拔下一捋頭發,扔了出去。頭發一落地瞬間變成一群隱身的紅毛小猴子,每隻也就幾寸來高。小樂和小文如果看見,一定會想到《西遊記》中的孫悟空。

幾十隻紅毛小猴呼啦一下躥到酒樓的各個地方,每一盤紅燒肉旁都會有一兩隻。它們也就頭發絲的重量,又是隱形,就算在人們的身上跳來跳去也不會被發現。剛解了白發老婦布置的臨時禁製準備下手的桃林被發現了,一塊即將到口的紅燒肉被小猴打落下來,在一小團水汽中瞬間化成了粉末。

桃林這才發現這盤紅燒肉的盤底縈繞著一縷人類肉眼看不見的淡彩水汽。

遠遠望去,廚房、後堂的門上全氤氳著這種淡彩,隻要一有紅燒肉給端出來,一小團水汽就會附著在盤底。

隱身中的桃林絲毫不敢輕舉妄動。偌大的酒樓雖說現在就剩兩人把守,但那條假燭龍和霓虹精可真是下了血本了。由於那些紅毛小猴過一段時間就會失去法力加持,變回原形,所以隱匿在廚房的紅發老者都快把自己薅成禿子了。而那霓虹精則拚著耗損部分身體來監視,因為它的霓虹水汽在外麵很容易被蒸發幹淨。這樣一來,桃林倒有點佩服起對手了,看來他們在滑草比賽中獲勝也絕不是單靠運氣。

桃林可不想跟那兩人硬碰硬,一旦打鬥起來可能會犯規,導致前功盡棄。忽然他有了個主意……

廚房裏又一群紅毛小猴誕生了。它們滿室地活蹦亂跳,其中一隻不起眼的小猴跳上灶台,就在霓虹精的眼皮底下,極迅速地撈起小小一塊剛出鍋的紅燒肉,放入口中。

“味道不錯!”已將紅燒肉吃掉的小猴笑嘻嘻地對目瞪口呆的紅發老者傳音道。

這隻紅毛小猴正是桃林變化,服用了玉隱冰心的桃林隱去了身上的所有氣息,為青隊贏得了最終的勝利。

六、桃源主人

一切已成定局。白隊成員輸得也算心服口服。除了白衣少年還有些不服氣外,其餘諸人或平靜或頹唐地離開了桃源島。

一刻鍾後,雙髻小童傳出話來,島主將要接見獲勝隊伍,實現他們的願望。

就要見到桃源主人了,激動、感慨、好奇、疑惑齊齊湧上心頭。原本沉浸在勝利喜悅中的尚小樂,忽然有一種想落淚的感覺。

小童把大家領入迎客亭內突然出現的一道門中,穿過雲煙繚繞、四周奇花異草的園中回廊,走進一處古樸清雅至極的軒閣。

眾人被這仙家美景所折服,脫了限靈環後腳步也格外輕快。桃林心道:“若能與她在這裏長相廝守,便是讓我做天地霸主也不幹。”

他的小跟班文思含則感覺好像來過這園子。

大家在小童的引領下進入內室,隻見正前方雲台蒲團上盤膝端坐著一位身著杏黃道袍、白須飄飄、仙風道骨的老者。桃林和阿奇隻覺一股巨大的靈壓,讓他倆絲毫不敢輕舉妄動。小樂覺得他長得真像每個假期都熱播的《西遊記》中孫悟空的師父菩提祖師。葉真饒有興趣地看著這位老道,心想人類世界幻想出的得道仙人應該就是這樣。文思含則激動虔誠地想要跪下,求他拯救自己的雙親。萬葉尊者依舊是一副麵無表情的枯樹般模樣。

“無量壽福。”桃源主人一開口,葉真馬上肯定了她的推斷,他一定是中國古代的一個精修道人穿越到這個世界來的。

“諸位曆經艱難,終得勝利,可喜可賀。龍紋花杖寶花已開,諸位可上前告知心願,求取花瓣了。”桃源主人的聲音溫和慈祥,透著世外高人的絕塵之氣。

“但有一點,凡是跟惡靈龍山有關的心願就不用說了,本島不會幹涉。”說完,島主手中拂塵輕指,在一片燦爛的金輝中,一根烏金手杖出現在眾人麵前。寶杖頂端盛開著一朵半虛半實的六瓣花,形如蓮花,發散著攝人心魄的光芒。

眾人讓父母生死未卜的文思含先實現心願。於是在大夥鼓勵的眼神中,小文同學激動地上前幾步,聲音顫抖著對桃源主人說出了自己的心願。

下一秒,隻見寶杖上一片金色花瓣徐徐飄落下來,圍著小文由上而下地悠悠旋轉,在旋轉中化作了星星點點的金末光屑,而小文則在這環繞周身如煙花般的絢麗中消失了。

接著是桃林。這家夥直接傳音給了桃源主人,小樂和葉真兩個好奇寶寶誰也沒聽見這位神秘隊友的心願。

同小文一樣,他也在花瓣光華的縈繞下不見了。

萬葉尊者托著他那從不離手的大蘋果,第三個走上前去。

“你想要什麽?”桃源主人和藹地問。

“我要的是——你!”這個“你”字還未出口,萬葉尊者已把手中那顆半青半黃的大蘋果狠狠地向桃源主人砸去。

這又是怎麽個情況?!

在萬葉把手中的大果子砸向桃源主人的一刻,阿奇、尚小樂和葉真全傻了。

白須老道人直接被砸倒在地。離奇的是萬葉這個枯木老頭也同時倒地,一動不動,氣息全無。

忽然,大蘋果裏傳出一個暴怒的聲音:“是誰?!膽敢困住本島主。等我出來後,定將你碎屍萬段!”這聲音聽上去挺稚嫩,像是七八歲的小兒在喊叫。

接著,就見桃源主人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欣喜地看看自己的雙手,摸摸自己的老臉、長須。

小樂突然想到血魔在荒原奪了周師父的身體後就是這副模樣。他跟阿奇對望一眼,得出了相同答案:是了,這邪惡的樹靈人奪了桃源主人的身體。

大蘋果裏的小孩還在怒罵叫囂,隻聽現在的老道人清了清嗓子,略有些生硬地緩緩說道:“續流,你這欺師滅祖的孽障,還不知悔改嗎?!”

那孩子的聲音忽然變得驚恐起來:“你,你是誰?不,不可能……你,你是師父?師父,師父饒命,徒兒知錯了,徒兒當日是無心的。師父,哦不,老祖宗,續流知錯了……”果子裏的聲音變得哀求起來。

“好吧,劇情又反轉了。”葉真對小樂小聲道。

“念你在夢中還記得水月花境、流雲棲,還記著為師,暫且饒你不死。你就在這音靈果中永世懺悔,也感受一下為師的萬年孤寂。”老道人露出淒然痛心的神色。

說完,長袖一揚,那夾著小孩哭喊聲的音靈果便被他收入袖中。原本僵立不動的粉白與淡綠衣衫的兩個小童突然一齊栽倒,像兩個被剪了線的提線木偶。葉真嚇了一跳,萬葉不會要殺人滅口吧?

接著,老道人掃視了麵前眾人,端坐在蒲團之上,清冷又清晰地說道:“貧道才是真正的桃源主人。”

七、竟然是這樣(上)

他對曾經共同進退的隊友倒沒有為難,也沒有隱瞞,娓娓道出自己的經曆。他說得輕鬆平和,但那種感覺就好像是從遙遠的上古緩緩走來。包括阿奇在內,所有人都聽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因為在他們麵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神,一個這個世界的創世神!

他的來曆跟葉真猜的一樣,果真是中國古代一個修道的高人。他的天賦極高,運氣也極好,竟參悟到天地間最高深的道法,也就是時空法則,可以改造某一時空,還可以發現和打開其他的空間。於是他就在一個戰亂四起、民不聊生的年代,把他的數千信徒包括他們的家眷全部帶入了他新發現並改造過的另一世界。他的那些信徒便各自挑選地方興土建國,繁衍生息,也就形成了現在流沙大陸的雛形。

葉神童後來跟小樂詳細講解了她對時空法則的認識以及對這個世界的分析,一番話令這個少年茅塞頓開。她說我們眼睛能看到的是三維的世界。二維是平麵的,你掃二維碼,就是個長和寬。三維就是長寬高,立體的。但宇宙可不是隻有三維空間,而是多維的,有科學家甚至預測有十一維空間。

她告訴小樂,桃源主人可能領悟到四維空間,甚至五維空間的法則,所以他對於咱們普通人來說,就是神一樣的存在。愛因斯坦提出過四維空間就是在三維的基礎上加上時間軸。一旦知道了時間法則那可就了不得,不僅可以隨意出入三維空間,還可以把那裏的生物玩弄於股掌之間。阿奇是這樣,它的空間壓縮不過是一種降維,即將三維變成二維。桃源島上的小童能夠憑空出現、消失的本事,也是如此。就連她自己的“返老還童”也是因為未來的人類部分領悟到了一些時間法則,而且在她的那個年代,人類已經研發成功實物傳真機了。

葉真還說那些曆史傳說裏不知所終的高人,像奔月的嫦娥,騎著青牛出函穀關的老子,沒準都是去了其他的空間。

根據這位創世大神的敘述,他的直係徒子徒孫選了修煉靈力充沛也就是富含晶石的地區建了聖邑,後來分出了五行城。更多的記名弟子選擇了其他地方。來到這個世界的開拓者們很快就征服了這裏的土著精靈,成為大陸的主人。如此,流沙大陸的很多現象就有了合理的解釋。

首先,這裏的人多是華夏民族的後裔,難怪到處都有漢文化的痕跡。他們在海天國見到的那些外族人可能就是追隨大神一道來的少數民族如匈奴、突厥的後裔。其次,就像阿奇老早就說過的話,人要適應環境,環境會改造人。海天國上邦的居民進化出了腮,選擇巨靈山莊的人類一代代地也變得高大起來,而住在悠悠國的人受環境影響會變得慢騰騰的。同時,那些可以使用法術的地方,人們都鑽研該怎麽精進法力和修煉長生術,自然不會像海天國、巨靈山莊那樣去發展科技。這也就解釋了為何流沙大陸具有層次不同的文明時代。

葉真甚至反推猜測,沒準地球上的人類也是外星或其他多維空間的智能生命體的移民,最終成為地球的主宰。她的這番話令阿奇都暗自驚歎。

這個世界的第一代移民還帶過來不少動物,其中不少是在人類世界早已滅絕的遠古神獸。例如龍,這裏麵就有兩條創世大神一直養在身邊的純種中國龍。

“我後麵的遭遇便與那兩條孽畜有關,也是我當有此劫難。”創世大神歎息一聲,開始後麵更為驚心動魄的故事:

我那些門徒信眾大致定居下來後,我便帶著兩個入室親傳弟子,找了塊靈寶之地隱居修煉。就是這兒,桃源島,我親手造了水月花境和流雲棲,可惜滄海桑田,此間已不複存在。

我的大弟子續流,就是那個逆徒,和我也算有些淵源。當時,我大道初成,塵緣未盡,曾返回過我的家族。不想族中後人人丁蕭條,續流的父母懇求我收他為徒,我顧念家族血親便把他帶在身邊修行教導。那時他隻是個七八歲的孩童,後來因為貪食玲瓏草的草籽中毒,一輩子就永遠停留在孩童時期。他無法參習高深道法,整日在龍園廝混,與那兩條惡龍交情日深,我也疏於管教,以致釀成大禍。

那日,他趁我元神出竅,天地玄遊之際,偷走我的寶杖,放出兩條惡龍。那真是一場惡仗,兩個孽畜把我逼到萬裏之外,走投無路,不得不自爆部分元神才得以逃脫。當時我的元神急需一個身體寄存修煉,剛好遇到一個樹靈人化塵後留下的軀體,別無選擇之下我隻好拿來使用,沒想到一用就是上萬年。

那具枯木軀體原是音族的一位長老,本事少得可憐,跟我原來的仙軀根本不能相提並論。後來才知道,續流占了我的身體,在這島上做起了桃源主人。我的二弟子雲見,帶著我的幾件重寶逃走,下落不明。後麵的事你們都知道了,想是續流那廝閑來無聊,便利用龍紋花杖辦起了比賽。我的功力恢複小半後,就將元神隱在音靈果中,用分神操縱萬木身軀,來到這裏。也是天意,那逆徒竟安排了《山海經》一關。要知道那裏本就是我親自打造,存有我精厚法力,於是我又得以恢複不少,最終讓我順利奪回了仙體,清理了門戶。

老神仙說得平淡,波瀾不驚,但小樂聽得心潮澎湃,更令他激動的是他竟和這樣一位創世大神做過隊友。

“阿甲,阿乙,你倆把這幾個客人領出去吧。”大神忽然發話。

嗯?老神仙在叫誰?小樂等人正疑惑,就見那兩個倒地小童騰地站起來,恭恭敬敬地低頭應了聲:“是,主人。”後來小樂才知道,那倆小童本是創世大神用桃木做的通靈奴仆,原先被續流神識掌控,續流倒台後他倆自然失去了控製,真正的桃源主人再度召喚出了兩人的意識。

“幾位也算對貧道有所助益,你們先行退去,稍後我自會用寶杖中的時空之力為你們實現心願。”大神說完,微閉雙目,進入一種入定假寐狀態。

估計他與自己久違的身體還要磨合一下。青隊剩下的幾人誰敢說個不字?他們瞅了瞅依然懸浮室中,金光閃耀的龍紋花杖,跟著兩個小童走出內堂。好在創世大神最後的那句話讓大家寬心了不少。主辦方雖然變了,但獎品還在。

八、竟然是這樣(下)

小樂他們的確需要再議一下想要實現的心願,因為情況發生了改變。葉真改變了初衷,她的心願不再是回到未來拔下那些控製她大腦的儀器,而是選擇救活梁伯伯,之後永遠留在這個世界,與海姨夫婦一起生活。

“還記得咱們仨剛到海天國發生的事嗎?”葉真把那天她在彩虹米車上被機械手臂抓走後的經曆告訴了兩位隊友。

“當時我被帶到一個半透明的球形房間中,房間的結構類似某一種物質的分子組合。一個年輕的小夥子突然出現,對我說,儀器檢測出我的體內有跟他類似的基因,也就是說我可能是他的祖先。而他是從未來海天國過來專門負責目前的邊防安檢工作,那些機器都來自未來,高科技不會說謊。這就說明以後我的人生會在海天國度過。”

葉真停頓片刻繼續說:“自從阿奇把我帶進這個時空,我的意識就再也沒有中斷過,也就是說不再受控於那些大腦控製機器了。所以我也不必再回到未來。”

對於這個老太婆的任何決定,阿奇都不會感覺意外。尚小樂則感傷起來,好像一直跟他在登山的隊友快到山頂時突然說不登頂了,而且以後可能再難見麵。

“姐,你留在這,你爸爸媽媽會想你的啊?!”小樂冒出來這麽一句。

葉真笑了一聲。“爸爸媽媽?你倆到我的別苑也去過很多次了,什麽時候見過我的父母?連一張照片也沒有吧。打我記事起,我的父母就一直不和,也不吵架,互用冷暴力。我很小就被送入了寄宿學校。在我十六歲那年,我母親得了抑鬱症,用一瓶安眠藥結束了自己的生命。所以每次我輪回回來,都會先給他倆每人一大筆錢,讓他倆離婚,各過各的去。”

葉真說得平淡輕巧,像在說別人的故事。小樂聽得蠻心酸:葉師姐也太可憐了,童年不幸福,媽媽也自殺了,年老後兩個女兒又死於車禍,自己還被當作了實驗小白鼠。

他現在對葉真的選擇也沒啥話說了,而且海天國的確是個好地方。

幾人又合計了一下,救梁伯伯、救周師父、回到過去救小樂媽媽已經滿了三個願望。阿奇心裏有些犯難,因為當初在精靈城時,大長老給它靈力,幫助他們的唯一條件就是日後見了桃源主人,請他救回精靈王和王後。

在精靈城那晚發生的一切在阿奇的小腦海裏回放著,它為了小樂的安危考慮再三,答應了大長老的要求,接受了他幾乎全部的靈力,然後眼睜睜地看著他從一個白發老者漸漸變成一個中年人最後變成一個翩翩少年,而它自己的身體也在不斷變化,變色、長大、生出一對觸角。做完這一切後,大長老竟讓它以自己的本體之心起誓……

阿奇正在深思,忽聽小樂說道:“龍紋花杖上還剩四片花瓣,正好可以實現四個願望呀!”

葉真和阿奇都覺得不太現實,創世大神未必會這麽慷慨。這隻甲蟲的心裏已經下了決心,桃源主人如果不能多給他們一片花瓣,它就自己去救人。

大約兩個小時後,雙髻小童又把他們仨領進了內室。創世神桃源主人果然按約定開始幫他們逐一實現心願。

葉真的心願最簡單。桃源主人讓花奴阿乙借助花瓣之力回到梁伯伯遇難的那個時空,在那隻小土螻獸跳出來之前,抽取了它百分之九十九的靈力,於是梁伯伯被碰撞後呈現的是假死狀態。阿甲用一枚島上的丹藥就讓梁伯伯醒了過來。

這下連小樂都看通透了,生死不過是時間問題,隻要掌握了時間法則,起死回生不是難事。

下一刻,他就把封存周師父的“照片”拿了出來。

桃源主人看了照片一會,卻沒有打開,而是沉思片刻問道:“你是說把這個人身上的傷治好,恢複原樣就行了?”

“對!”小樂期待又興奮地點點頭。

老道人捋捋長胡須,伸手對龍紋花杖一點,一片金色花瓣飄落下來,飛到雙髻小童阿甲的頭頂,飛繞起來。

“阿甲,你化形去把那傷者領到八尺間吧。”桃源主人吩咐道。

花奴阿甲隨即彎腰,雙手伏地化作一隻粉白的可愛小兔,一躥而起,瞬間不見了蹤影。

“借你水囊中的泉水一用。”桃源主人低頭對小樂說。

小樂馬上把腰上的水囊遞過去。阿乙伸手接過,身為木靈的他一翻手掌,掌上就多了一隻木杯子。他把小樂僅剩的跳跳泉水全部倒了進去。

接著桃源主人伸出手指,畫了一個圈,幾滴水珠很快匯聚起來,滴落杯中。

“去吧。”桃源主人用拂塵對水杯一點,那杯子直接消失。

“加上此園中花露,這下足可救你師父了。”老道人頭也不抬地說,“你們也隨我去八尺屋瞧瞧。”

說完,眾人就覺眼前景色一變,所有人已經來到了另一個房間。這種換景術也太快了。

這房間裏布置簡單,隻有一桌一椅,桌上放著一本書,還有就是裝著跳跳泉水的那個挺顯眼的木杯子。

“此處為貧道靜思之地,是個獨立的時空。你們要救的人很快就到了。”桃源主人說。

阿奇和葉真都覺得有些不對,哪裏不對一時也說不上來。

果然,滿身是血的周天推門進來,臉上寫滿驚奇詫異。“師父!”小樂大喊。

“他在獨立時空裏,看不見也聽不見你。”桃源主人道。

一看周天那身古裝打扮,葉真已經反應過來。果然,周天慢慢挪走到桌邊端起木杯,看了一眼便一飲而盡。

這下,小樂也明白了,也傻眼了,敢情桃源主人救的是一千年前身受重傷的師父啊。同時恍然大悟,原來周師父這麽多年不老不死的原因竟是被帶到桃源島,喝了自己帶的泉水!

葉真無奈地看向阿奇,用眼神說:“這大神跟咱玩了文字遊戲。”

“老神仙爺爺,我是說救那個壓縮照片裏的師父,不是這個師父。”小樂對桃源主人再次挑明。

“這個難道不是你師父嗎?”老神仙爺爺神色自若。

這邊古裝周天開始拿起桌上的書冊翻看起來,桃源主人有些不耐煩,拂塵一掃,“去吧。”話音未落,周師父就不見了。在場的其他人都知道,桃源主人這一掃,就把周天掃到了解放前。

葉真和阿奇心中明白,如果桃源主人到周天出事的時空救下他,那麽後麵發生的一切都會改變,他不會冒這個險。

小樂卻舉著周天的“壓縮照片”,衝老神仙不滿地嚷起來。

阿奇嚇了一跳,正要阻止,葉真用手擋了它一下,對桃源主人恭敬地說:“您老人家剛剛重獲仙軀,實在不敢煩您過勞。此事等您有空再看。您是我們人族的神,還請您動動手指頭,滿足我們卑微的心願。”

以她對“萬葉”的了解,這老頭心眼不壞,再說這種級別的存在也不會跟個小孩兒計較。

“嗯,此事日後再議。說說你們最後一個心願吧。”老道人點頭道。

(第三部完)

桃源島上還會發生什麽事?小樂他們都實現願望了嗎?島外的世界又會有哪些精彩的故事?請關注第四部《尚小樂的奇妙救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