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陀法斯特·賓對開門的女傭咧嘴一笑,就像每次桑陀法斯特·賓咧嘴一笑時一樣,對方也以粲然一笑回報他。
“多蘿西小姐很快就下樓來,桑陀法斯特先生。我可以幫您脫掉外衣嗎?”她目送著他,眼睛裏帶著遠比讚許更為豐富的光芒。女人們總是這麽瞅桑陀法斯特的。那晚在去多蘿西·哈德萊寓所的路上,他曾經走進一座電話亭,有兩個妞兒正從隔壁一座電話亭裏走出來,一見他就互相推推搡搡。
“那個男人看上去真棒,”其中一個妞兒說,她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他,一邊從她放梳妝用品的小坤包裏拿出唇膏來。
“是呀,他太帥了,簡直難以置信。那些帥哥太柔美了,我有點膩味了,雖然我一生中沒結交過漂亮男人。其實我的要求並不高,給我找個量入為出的翻砂小工就可以了。”
“得了,葉弗麗,他已經走了,別整晚幹望著那道門了。那帥哥已經走的沒影兒了。”
“我覺得吧,”第一個妞兒現在已經塗好了唇膏,她對著小包裏的鏡子自我陶醉地說,“他真是帥呆了。我真希望今晚跟他在一起做個朋友。”
“我還巴望著能成為哈森特夫人呢——但我們不是。別瞎想了,我們必須趕緊到佩卡拉洛飯店去,也許還能美美的吃上一頓晚飯。走吧,我的女強人。讓我們跳著波西米亞舞來一路走吧。”
當然,桑陀法斯特·賓並不知道剛才這發生的一切。他並不知道女人們總是目送著他,對他評頭品足。尤其是今天晚上,他對周圍的一切更加漠然,因為他為了一個非常明確的目標正往多蘿西·哈德萊家趕去。他要向多蘿西求婚,而那個時候,他的心中毫無把握。
桑陀以前曾經向妞兒們求過婚。一次是在湖中獨木舟**漾的時候,有明月當空助陣。還有一次是在他的汽車裏,那個時候,他正以每小時五十多英裏的速度行駛著,他一隻手搭在駕駛盤上,很帥氣的樣子。雖然次數不多,但他每次求婚都頗為成功,而最後一次還是他的哥哥把他搭救出來的。想知道嗎?那讓我們來瞧瞧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兒吧。那最近一次求婚的情景還曆曆在目。他是在哈利的遊艇上求婚的。巧的很,那次也是明月高照。關於結果,根本就沒有什麽疑慮。而今晚則不一樣。他要向多蘿西·哈德萊求婚,而他有一種預感她會拒絕他。他點燃了一支煙,想用抽煙來暫時排除思慮。壯壯膽子。雖然桑陀法斯特·賓從來沒有真正思慮過,然而在抽煙時,他比平時更少用腦子。
這個時候,多蘿西走進房間,伸出一隻手來。“嗨,桑陀。”她對他孑然一笑。
“你好,多。”他也報之一笑,將煙卷啪的彈進壁爐的爐火中。
人們一見多蘿西,首先注意到的必定是她的秀發。她的頭發像早先鄉間擦得鋥亮的銅水壺那樣金光閃閃,吸收了所有的爐火火光,偶爾還熠熠返照一下。多麽曼妙的秀發!她身子的其他部位也十分可人,桑陀懷著一種欣賞不已的心情盯著她。
“你看上去總是這麽美,多。”當她一屁股坐進壁爐前一張深深的皮椅子裏的時候,他說。他倚坐在她椅子的扶手上,低頭溫柔地,細細瞧著她那光輝燦爛的金發!
“自從你回來後,一直忙些什麽呢,桑陀?我們好久沒見了吧?”她抬起頭瞧著他,問道。桑陀思索了一會兒。
“啊,我們那一幫子在八月去了一趟尼皮貢湖。有賽姆·霍恩、芒汀、鄧特利和我。然後,我和賽姆·霍恩一塊兒在魁北克省一直往北走,我們逮到了一頭駝鹿。說實話,是賽姆逮到的。我最近還去了南邊的潘恩赫斯特,瞎逛。那兒遊客少極了。”
桑陀拿出他的煙盒,伸向多蘿西。她搖搖頭。多蘿西是桑陀認識的妞兒中唯一不抽煙的,她每次婉拒總是給他一種愉悅的心情。她卻以為他隻是粗心大意才又敬她煙的。
“桑陀,你這野小子,眼下到城裏來幹什麽?”多蘿西粲然一笑,摩挲他的手臂。這是多蘿西一個非常古怪的動作。當她撫摸你的手臂時,僅僅是撫摸而已。其他妞兒嘛,也許包涵著什麽含義——而多蘿西卻不。對於她,這沒任何含義。
“來看歌劇。”桑陀咧嘴一笑。
多蘿西朗朗地大笑起來,猶如中國風鈴的叮鐺聲。“要不是硬拖你去,你是從來不會去歌劇院的。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桑陀?”
“好吧,多。眼下就講也一樣。”他聲調有些變了,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她沒有避讓開他的手,隻是緊盯著他的眼睛。“我愛你,多。我希望你能答應嫁給我。”
他的手仍然搭在她肩上,她又哈哈大笑起來,但這一次聽起來好像不太歡樂,而她的眼睛仍然盯著他的眼睛。“哦,桑陀!你太可笑了。我不能嫁給你。這怎麽可能呢,而且你心中明白,你並不真正愛我。”當她說“可笑”時,桑陀的手從她肩頭垂了下來。
“可笑得怪了,我不光是說可笑,哈!哈!”她緩緩地說,把手擱在他的手上。“我非常看重你,桑陀。你知道的,我們一直是好朋友。但是在我們做朋友這段時期裏,雖然不算太長,可是算算吧,你一共愛上了二十個妞兒。你不可能真正愛上一個女人的。況且,你長得太英俊了。我卻長著個塌鼻子,桑陀。哦,是的,長著個塌鼻子。所以呢,你知道了,我絕對不能嫁給一個像你這麽俊美的男子漢。這可不是一個好主意。我才不願與你一塊出去,讓人們嘀咕,‘這個和這麽英俊漂亮的男人在一起的奇怪紅頭發妞兒是誰呀?’”
“別瞎想了,親愛的,你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女人!”桑陀充滿**地說。
多蘿西平靜地對他微笑,緊緊地捏了一下他的手。“知道嗎?我正在納悶你這話說了多少回了,桑陀?你變化無常,小夥子。你很不專一。這你自己也知道。”她的嗓音非常溫和。“哦,我知道我傷害了你。不過不必擔心,我想我是存心傷害你的。你從來沒耐心做完一件事。你馬球打得很棒。但你絕對不願堅持下去。還記得嗎?有一年,你獲得了全國公開賽亞軍。而第二年,你卻沒參賽。可是正如我所知,你的馬球至少比我知道的兩名國際比賽選手棒得多,而且你知道你能玩好高爾夫這運動。但你不能堅持到底,桑陀。你自己感覺一下,而且你在其他事兒中也會是這樣。你是個用情不專的人,一輩子都不可能專一的。桑陀。我知道那是個十分老派的字眼——不過你正是這種人,我太了解你了,甚至比你自己更了解你呢,我親愛的老友。”一邊說著她又摩挲起他的手臂來。
“讓我說幾句吧,多。”桑陀的臉龐一片緋紅,顯得如此俊美,以致多蘿西巴不得能倒進他的——唉,桑陀太英俊了。“自從我們孩提時代起,我一直愛著你,多。從你是個紅頭發的不懂事的小丫頭兒一直到現在,我一直在愛著你。你不會理解的,這是我生活中的一件大事。那是一股巨大的強勁的潛流。就像一條河。潛流不斷地往前湧去,而清風隻在河麵上激起白色的浪花,使得河流看上去好像在流向另一個方向。但隻要你稍加留意就會知道,白色的浪花僅僅是在水麵上。而在水下,潛流奔湧向前,總是這樣。我對你的愛就是這股潛流,你剛才說的那些其他的妞兒不過是水麵上的小小浪花而已。我們認識這麽長時間了,難道你還不明白嗎,親愛的?”
“我明白,親愛的桑陀。但眼見並不為實,”多蘿西滿腔柔情地說,假如桑陀此時就一把把她擁入自己的懷中,這故事對讀者來說就沒什麽看頭了,“就像我剛才說的,我不太信任你,但我要給你一個機會,老朋友。你知道的,你從沒堅持做過一件事。你總是對愛情很不專一。選上一件事兒,痛下決心來無條件地做成它。那就可以表明你是個冠軍,而不是亞軍。別總是做個參賽又得不到名次的人好嗎,桑陀。然後你可以再來向我求婚。”
“你是指商務嗎?”桑陀悲平地說。
“並不一定。沒有特指什麽。商務並不比其他事兒艱難,而且不管怎麽說,你已經有不少錢了。再斂財就不太應該了。我想你應該挑選一件艱苦的事兒,桑陀。做成它。當上冠軍吧,親愛的。”
“天啊,多,我會成功的。為了你,我會成功的,相信我。”桑陀站了起來,將多蘿西的手捏在他那寬大的手掌之中。“我會成功的,多。然後,我會——”
“再到我這兒來吧。”多蘿西替他說完了這句話,他就走出房間,心中燃燒著她的粲然的微笑。
回到自己的寓所,他給最好的朋友賽姆·霍恩打電話。賽姆外出了。“請他一回來就來找我,告訴他我有急事。”桑陀掛上了電話,開始在房間裏走來走去。過了一會兒,他走向酒櫃,給自己斟了一杯酒。正在這時,賽姆·霍恩衝了進來。
“你這瘋子小皮特,這麽晚還叫我來幹嗎?你一個人在喝酒,呃?得,我們來改變這情況。酒杯在哪兒?發生什麽事了?給賽姆大叔說說吧。又有妞兒想嫁給你,逼著你跟她結婚嗎?”他圈起手握住酒杯,把雙腳高翹在桌上。“我想我必須當上冠軍,賽姆。”桑陀認真地說。
“那很容易啊!”賽姆說,“你知道的,你在尼皮貢湖上用假繩釣魚,沒人能比得上你。”
“可是她不承認那個。”桑陀回答道。
“她,呃?”賽姆說,“哦,當然,她!得,你說的那個她是誰呀?為什麽你突然為了她非得當冠軍不可?”
桑陀給他解釋了好一陣子。賽姆一邊聽著,他的腿依然擱在桌上,大禮帽往後推在後腦勺上,他給自己又斟了一杯酒,當桑陀伸手去拿酒瓶時,他一把緊抓住酒瓶。“不,哥們兒,你不能再喝了。這玩意兒不可能把你培養成冠軍,它對你來說沒有什麽好處的,隻會讓你貪杯上癮。讓我想想看。由於天分的原因,你不可能在網球上出類拔萃。不可能打贏約翰斯頓、約翰遜那幫人。以前,你曾經可能在高爾夫球上當過贏家,但現在不行了。在一年之內,不會有馬球比賽。看來你運氣很不好,小皮特。”
“仔細想想看,你遺忘了什麽,你這老百曉。”桑陀說。
“沒,我才不會忘掉什麽呢。我隻是沒把握是否該提到它。你知道上次在拳擊俱樂部時唐思是怎麽評價你的嗎?‘要是彼先生願意參加拳擊賽,在154磅級,眼下不可能有任何拳擊選手能擊敗他。’你知道的,我明白這一點。而且我也知道你是多麽熱愛拳擊。”
“可是她說過—這必須是一件艱苦的事。”桑陀沉思道。
“那確是一件艱苦的事,沒錯兒。拳擊是世界上最艱苦、最肮髒、最糟糕的運動,桑陀,我的小皮特。”賽姆應道。
桑陀站起來,擺出一個拳擊的架勢。“山密弗爾,思萊恩·賓聽上去像個拳擊大師的化名嗎?瞧,小子,站在你麵前的是思萊恩·賓(桑陀法斯特·賓已經死亡),未來的世界中量級拳王。”桑陀令人印象深刻地說。
“先生們,這位是思萊恩·賓,霍伯肯恐怖之神。”賽姆點點頭,將酒杯斟得滿滿的。
真的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最初的八個月是可怕的。桑陀一想到拳擊就厭惡,他討厭被痛擊一通,在他爬過圍繩時,總是出一身冷汗。當然了,他也不會挨到痛擊,因為他的左拳的速度比以往中量級比賽中的任何拳擊手都快上一點兒。隻一點點就足夠了。而他的右拳猶像手套裏裝滿了混凝土一樣的淩厲無比,無人可敵。他在初賽中徹底擊敗了那幾名跟他對抗的拳擊手,沒用多久便名聞遐邇。然而他憎惡這一切。他討厭那散發臭氣的更衣室、觀眾、煙氣彌漫的狹窄的比賽大廳,討厭一切氣味以及坐在賽台周遭座位上的一張張顯得又紅又白的臉。
賽姆·霍恩與曾經是菲茨西蒙斯的練習對手的老唐思一直陪他在一起。唐思為他安排賽程,訓練他,並給他以指導。賽姆呢,則在各回合的間隙用毛巾往他的肺裏扇空氣,而唐思則用海綿吸幹他臉上和胸部的汗,幫他按摩他的腿,揉捏他的手臂和大腿,並不停地往他耳朵裏灌輸忠告。真的沒用多久,桑陀就贏了所有的初賽。在遇到幾個本領不高的拳擊手之後,他發現,他的對手漸漸不太好對付了。慢慢地,他體會到了被痛擊、被狠揍一通的滋味。他的眼睛開始被打得發青,當然了,有輸必有贏,他也嚐到了擊倒對手的激動。當拳頭不差分秒地猛一下子擊中對方的要害、一直在猛擊你的那個人失去知覺,塌倒在塗鬆脂的拳擊台帆布地上的一瞬間,這份真實的成就感真是什麽也比不上的。
有一天晚上,在打了八個快速出擊的艱苦回合之後,桑陀的右拳擊中了對手——一個有著愛爾蘭名字的猶太人,下巴略偏一邊的地方。接著,他蹲下去,把戴著手套的雙手插進這位失去知覺的凱爾特猶太人的臂下,把他拖到拳擊台他的那一角,這個時候,人頭攢動的場子裏一片歡叫聲,呼喊思萊恩·賓的名字,他意識到他離這一行的至高無上的地位已不遠了。
“你擊敗了他,小皮特!你確實贏了這場比賽,老弟!啊,你竟然製服了這個老手,真是個好小子!”他們在人群中擠出一條路朝桑陀的更衣室走去,賽姆興奮地說。唐思尾隨在後,手裏提著海綿、鉛桶、毛巾和其他什物。桑陀在更衣室裏仰麵躺在長沙發上,氣喘籲籲的,一邊聽賽姆嘟囔。
“哦,好小子,你都無法想象,你們在第六回合旗鼓相當地互相拖拉時,可憐的賽姆幹脆想昏死過去算了。可當你在第八回合擊倒了他,我狠狠地一拳打在老唐思身上,差一點讓他栽進圍繩裏去。哈哈,你知道嗎?我那一拳跟你的一樣的淩厲難當,桑陀。”
“不用說你也能看出來,這可真是一場激烈的比賽,”桑陀帶著疲憊不堪的調子說,“他比我想像的要厲害。有兩三次他揍得我夠嗆。我都不知道能不能活著結束比賽。”
“看啊,到最後,是你揍得他夠嗆,我的老爸。是嗎,唐思?”他對正走進門的教練說。
“確實揍得他夠嗆!就算你手套裏裝滿了鉛,也不可能揍得他更凶。除了這水桶,你真的把什麽都用來揍他了。我就說過嘛,你的上半身是重量級的料,彼先生。這就是為什麽你擊敗了所有的中量級選手。嗯,現在隻剩下一名選手,比你今晚揍得半死的那哥們兒強。”他打開了一瓶搽劑。“我們下一場將跟他碰上。你感覺如何,準備好了嗎?”
“我感覺挺好的,唐思。但是說實話,我盼望這一場趕快過去。所有的這一切。今晚,我有兩次在那想,要是可以退出這場比賽,我願拿出所有的一切來。我真有點想不通,我幹嗎要跟人鬥拳?我幹什麽那麽拚命,我並不是必須打的,對不?”他煩躁地說。
“哦,你必須打,桑陀,你知道的。”賽姆平靜地說。
“是的,我必須打,”桑陀聽天由命地說,“但我多麽盼望這一切都趕緊過去啊。唐思,我們什麽時候跟麥吉本斯打?”
“大約過一個月左右吧,彼先生。比賽被安排在新奧爾良。打二十回合。”
“你知道,唐思,我從不打二十回合的比賽。”桑陀的嗓音帶著怨氣。
“你也不用打到第二十回合,彼先生。”唐思咧嘴笑道。
桑陀將與之交手的麥吉本斯是他所在的量級中的冠軍,最偉大的拳擊手之一。雖然所有人都覺得是進入這四方賽台的拳手中最怪僻的一位。他實際上是愛爾蘭人,現在在拳擊手中愛爾蘭人基本上都找不到了。他是個矮胖子,長著一張像猴子般的臉龐,像猩猩一般頎長的手臂。到目前為止,沒有任何人擊倒過他,更不用說擊昏他了。他是個傳奇人物,他的左右拳都具有置人於死地的力量。他一直是拳擊台上各種技藝的大師,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自己將在未來的歲月中,依然保持冠軍的頭銜。當他的經紀人對他說起跟桑陀比賽的事時,他醜陋的猴臉一陣抽搐,不屑地露出一口狼牙獰笑起來。
“貴格派威利,夥計,不就是個帥哥嗎?好吧,假如可能的話,我想跟他打滿二十回合,他就不會那麽漂亮了。哈哈,不知道還會不會有小妞兒喜歡他了。我們和他八二分成吧。”
猿人麥吉本斯的經紀人賽德曼在和唐思進行了一場漫長的談判之後,回到他那決鬥者身邊。“你是說八二分成嗎?”暴躁的猿人問。
“邁考,我達成的協議比你預想的還要好。勝者獨享。我相信你的實力,你會擊敗這姓賓的小子的。他對於你來說隻是小菜一碟。你會殺得他一敗塗地的。親愛的,我聽說那個過去總和康瓦爾郡人練拳的老阿曆克·唐思正在指導他,看他的教練就知道了,我看他也不過是那種貨色。這一來你能多拿兩成。難道這不是一著妙棋嗎,邁考?”
“我說過八二分成,你這猶太豬仔。要是發生意外怎麽辦?我不是什麽都拿不到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啊 ,你為什麽不照我說的做?”
“不會有意外的,邁考。請相信我吧。絕對不可能發生意外。一定不能發生意外!我用我的生命賭咒,你隻須擊倒他就行了。你現在願意了嗎,邁考?”
“我隻能這樣做了,你這混蛋。不過對於我來說,八二分成要好聽得多。你知道的,我不是喜歡欺負人的。在過去的日子裏,當你沒法回避時,勝者獨享是不錯的。但八二分成意味著不管怎麽樣你總能分得八成。而且你知道的,這個世界上總是有可能發生意外的。”
“然而,邁考,聽著!絕對不能發生意外。你必須保證不發生意外。你隻需要將他打翻在地就行了。”賽德曼的語調中揉和著歉意、讚美、信心和鼓勵。
“好吧,我會做到的。現在你給我閉嘴,行嗎?”猿人的火氣又冒上來了。
在初賽期的時候,唐思、賽姆和桑陀一起在桑陀的更衣室裏。賽姆還是那麽興高采烈。“不出兩小時,你就能成為這項古老的世界性運動的冠軍了,小皮特。我把屬於和將屬於霍恩家的一切都押在你身上了,我相信你的,我準備賭你猛得一拳將對手擊昏而勝。”
“他會為你省下你的錢,還會幫你賺上不少呢,霍恩先生。等他成功了,可別把我晾在一邊呀。富貴了,別忘了兄弟嘛,你覺得怎麽樣,彼先生?”
“我感覺挺好,阿曆克。其實說實話,我不怎麽喜歡打拳,我都想放棄這場拳賽算了,因為我怕得要死,兩腿發顫。這都是實話,除這之外,我倒沒事兒。我永遠不會再參加拳賽了,阿曆克。”桑陀正穿著他的拳賽短褲和鞋子,全身裹在一條舊的橄欖球毯和一件浴衣裏。
“你不會有事兒的,彼先生。但別忘了時刻提防著他。他的左右拳都不行。用你的左拳擋開他,裁判沒數完十,千萬別以為你擊倒他了。別讓他糊弄住你,那個狡猾的家夥,會讓你以為他情況不行。千萬別靠近他!別跟他打近戰。記住,把他打得屁滾尿流。我們可以坐收二萬美元,彼先生。”唐思講這番教誨的每一個字時,都打手勢來示範。看來,他是三個人中神經最緊張的。
“你說什麽?你是說坐收二萬美元,阿曆克?然而我並不認為拳擊手能得到這麽高的份額。”
“依我看,你真是太好了,彼先生。不過說真的,一定要請記住。別靠近他。別讓他愚弄你,一有機會就狠狠揍他!千萬別上了那個鬼家夥的當。”
已經走出去的賽姆從門口探進頭來。“來吧。該輪到咱們了。我們的名字已經掛在名牌上了。幸運之輪就要轉動了。來吧,你這拳師。我有一個驚喜給你,桑陀。進場時,往女人坐的地方瞧瞧,有個驚喜給你,你這耍拳兒的。瞧瞧你能否注意那鮮亮的一點。”
“你這傻嗬嗬的瘋子。你不會想告訴我,她在這兒吧?”桑陀突然憤怒地喝道。
“沒錯啊,她正在這兒啊,小皮特。”賽姆高興地說。
“誰讓你帶她到這兒來的,你這個超級大傻瓜?”
“誰也沒有,是我自己想出來的。你知道的,我有時候會心血**。說到底,你在為誰打拳啊?難道你忘記了嗎?”
“唉,你這該死的傻瘋子,”桑陀無可奈何地嘟噥道,“我本來想比賽結束後才讓她知道的。想想看,要是我給打破了腦袋怎麽辦?”他是那樣地憤怒,不可救藥地憤怒,以致不知道現在該往哪兒走,竟然一下子闖進了這大場子邊沿上的觀眾群裏。
“這沒關係。她什麽都知道了。別擔心,她是和她父親一起來的。我給她講了關於這場比賽的一切,講了你,講了那‘對手’和所有有關的一切。桑陀,你不會因為她在場而給弄得大為尷尬什麽的吧?”
他們沿著一條長長的坡道走向拳擊台,整個場子內掌聲雷動,其中不時夾雜著一聲聲高叫:“嗨,你這拳擊大師!”“你會擊敗他的吧,賓!”“把猿人宰了!”賽姆把凳子從繩索間遞上去,桑陀向觀眾鞠躬之後在凳子上坐下,他身子後傾,目光不停地在人群中搜索著。
“就在那邊,”賽姆指著說。“難道你眼瞎了嗎?快向她揮手啊!”桑陀揮起手來,但他隻見多蘿西亮光閃爍的秀發和一攤白色——那準是她美麗的臉龐。
接著便是像通常一樣令人厭倦地等待冠軍露麵,等到那個冠軍在通道上拖曳著腳步來到的時候,場子裏響起了又一陣歡呼。接著介紹選手後,裁判將兩名拳擊手叫到拳擊台中央,對他們一起吩咐了幾句,接著便響起了自動的鑼聲,這預示著拳擊賽正式開始。一排排弧光燈照在拳擊台的帆布地上,拳擊手眼前一片晃眼的白光。
猿人的下巴縮在胸口上,兩肩聳起,兩條毛茸茸的長手臂展開著,左臂外伸,右臂彎成弧形,真像個猿人。他以一種奇怪的、拖曳著腳板的步法移動著他難看的身子,一雙小藍眼睛一直回避著桑陀的視線。
正如唐思所說的,桑陀腰部以上是重量級水平。他的雙肩魁梧,令人望而生畏,手臂奇長,手腕厚實無比。雙腿長得很俊美,但與上身並不相稱,而他寬闊的胸膛呼吸起來像匹賽馬。他的頭發仔細地梳理過,而臉龐正如多蘿西所說的“實在是太英俊了”。
他們握手之後剛一往後挪步,桑陀的左拳便像脫弦之箭一般飛向猿人的臉蛋。但猿人把腦袋往一邊一扭,自己的右拳便啪的一聲擊在桑陀心髒上方的肋骨上。“帥哥!”猿人說。“瞧著吧,等會就不會這麽美啦。”他左右開弓,直逼過來,桑陀用一下左直拳來迎擊,那有力的手臂,像用一根兩英寸長、四英寸寬的木材往他臉上捅了一下,讓他猛地怔了一下。猿人重新撲打過來,桑陀側身躲閃,上前一步,從大腿邊撩起右拳猛揍猿人的下巴。這是老菲茨西蒙斯的謀略。猿人昏昏沉沉地搖晃著,好像就要倒地的樣子。他雙手下垂。桑陀趁勢用左拳倏的擊向他的腦袋,往前一衝,準備用右勾拳把他擊倒在地。但是隻是一個瞬間,這個時候,他自己覺得挨到劇烈的一擊,耳中隱隱約約聽見敲鑼的聲音。
賽姆和唐思把他拖到拳擊台一角的凳子上,他鼻子聞到氨水的芳香味兒,迷糊的神智重新振作了起來,賽姆往他身上潑水,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助手正用一條大毛巾在把大股空氣扇進他吃力地喘著氣的肺部。“在你肯定能擊倒他之前,千萬別靠近他!別靠近他!用緩兵之計來掩護自己!記住,隻要堅持下去。記得嗎?在上回合,當你用右勾拳對付他時,他用左拳給了你一下。”
這個時候鑼聲又響起來。有人把他屁股底下的凳子猛地抽走。這一下子,使他又獨個兒佇立在拳擊台上了。好像是獨個兒,其實他並不是獨個兒,因為猿人正在向他走來,一副跌跌撞撞的樣子。他心裏知道必須拖延時間,掩護自己,一定要等頭腦清醒些,擺脫掉這迷迷糊糊的感覺才行。猿人向他猛撲過來,像陣雨般一拳拳痛擊他,而他則竭盡全力保護自己的下巴。他隱約感覺到在他短暫的一生還從未見過如此多的拳擊手套。他覺得鼻子發脹,知道鼻子正在大出血,淌到他的胸部。這個時候要退出比賽其實是件很容易的事情!一個回合到底要打多久?隻三分鍾嗎?我怎麽覺得像是三個小時啊。這個時候兩人正抱作一團,猿人正往他後腰猛擊腎部。每一下都好像心口被人痛擊了一般。裁判把他們兩人分開。他的絲綢襯衣上沾著血跡。桑陀再一次掩護自己,躲進守勢的軀殼之中。猿人連連猛擊。要退出比賽是多麽輕而易舉!他又一次對自己說,那樣的話,他就可以得到安寧,向這一切告別。不,他感覺在什麽地方有一股潛流。他必須隨這股潛流而行。而這正是症結之所在,這股不斷流著的潛流。是鼓舞他的力量。正是這潛流使一切都動起來了。多蘿西也在這兒。他納悶這是為了什麽?這個時候,他頭腦清醒起來,想出了一個辦法。鑼聲響起,他踉踉蹌蹌邁著醉漢般歪歪斜斜的步子走向拳擊台角落。
唐思俯在他身上,讓他聞氨水。唐思在揉搓他那被打裂的鼻子、用海綿把他眼睛裏的血吸幹的時候,桑陀從發腫的嘴唇間嘟嘟噥噥地說著話。“我沒事兒,阿曆克。隻要是人都能玩這騙人的把戲。在下一回合,我要戰勝他!”
鑼聲再次響起,他仍然像上一回合那樣跌跌撞撞地走上前去,不斷地在猿人淩厲的攻勢下向後退卻。他在這個時候隻能用一隻眼睛看了,但他不想反擊。他知道隻要盡量藏匿在守勢的軀殼之中,保護好下巴就可以了。他不需要反擊。觀眾狂呼要求拳手擊倒對方。在猿人一陣可怕的進擊之後,他塌倒下去,雙膝著地,他清楚地聽見裁判在數數。當數到時,他站了起來,兩手在身側晃動著。猿人衝將過來,臉色猙獰,看他那樣子,一定希望一拳定局。他這一拳剛出手,桑陀的右拳像一道電光般從腰下飛將出來,以打樁般的威力猛擊在猿人的下巴上。頓時,猿人的臉抽搐起來,身子搖搖晃晃,就在他要倒下去時,桑陀又掄起能將骨頭擊碎的一拳,打個正著。裁判數到了十,反正他想數到一百都行,接著他把桑陀戴拳擊手套的右手舉過了頭。長時間以來,桑陀第一次咧嘴笑了。
全場一片歡呼聲,一片狂叫。賽姆用一臂抱住了他,湊著他耳朵高聲嚷嚷。不過他聽不清楚他在嚷嚷些什麽。唐思正瘋狂地敲打他的脊背。他們穿過亂哄哄地走動的觀眾,有一位紅頭發的妞兒和一位穿晚禮服的紳士奮力向拳擊台走來。
桑陀從圍繩間鑽出來,到了場子的地板上,多蘿西一下子撲在他的懷裏。“哦,桑陀!”她嚶嚶地哭泣起來。“親愛的,知道嗎?我剛發現你被揍得血跡斑斑的臉是如此的俊美。我是多麽的愛你。哦,你為什麽要參加拳擊賽呢?哦,你無法想象,我是多麽的愛你!你不是用情不專者。你比這奄奄一息的格鬥者好多了。哦,我在說什麽廢話啊!你知道的,我愛你,桑陀。哦,桑陀,你不會再參加拳擊賽了,是嗎?不要再參加了好嗎?答應我。”他緊緊地抱住她,血淋淋的臉上綻出一絲笑容。“別擔心,我最親愛的。別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