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長矛手在黑暗中騎在皮包骨頭的馬上議論著。
舒力圖一句話也沒有說。他騎著這些馬中唯一比較堅實的一匹。在這之前,他已經試過它,在畜欄裏讓它轉來轉去。不論他拉馬嚼子、踢馬刺,它都有反應。然後他拉掉它右眼上的布帶,割斷捆緊它耳朵的繩子。能看出來,這是一匹強壯的好馬,四條腿站得穩穩的。他知道,他所需要的正是這樣的馬。於是他打算在整場鬥牛中都騎著它。隨後他騎上馬,在黑暗中坐在填得鼓鼓的大馬鞍上等著入場。這個時候,他已經在腦子裏想著在整場鬥牛中紮牛的情景了。其餘的幾個長矛手在他的兩邊繼續聊天。不過他都沒聽到他們在談什麽。
兩個劍手一起站在他們的三個雜役前麵,他們的披風都一個式樣地疊起來搭在左臂上。曼尼打量著他背後的三個小夥子,看樣子他們都是馬德裏人,像埃爾南德斯一樣,是約摸十九歲光景的小夥子。其中有一個是吉卜賽人,他的神情嚴肅,沉著,臉黑黑的。他喜歡這人的模樣。於是他轉過身去。
“你叫什麽名字,孩子?”他問那個吉卜賽人。
“伏爾泰斯。”吉卜賽人說。
“這個名字不錯。”曼尼說。
那吉卜賽人露出牙齒笑了笑。
“聽我的,公牛一出場,你就迎上去,逗它跑一陣子,好嗎?”曼尼說。
“行。”那吉卜賽人說。他臉很嚴肅。看樣子他已經開始考慮他該怎麽幹了。
“開始吧。”曼尼對艾爾南德斯說。
“好。咱們走吧。”
於是他們入場了,在弧光燈的照耀下,他們穿過鋪沙的鬥牛場。他們那高高昂起的頭隨著音樂的節奏一搖一晃,右手自由地擺動著。他們的鬥牛隊尾隨著出來,長矛手騎著馬跟在後麵,再往後是鬥牛場的雜役和一群丁丁當當的騾子。當他們穿過鬥牛場的時候,人們為埃爾南德斯喝彩。他們威風凜凜、大搖大擺地邁步向前,眼睛筆直地望著前麵。
鬥牛隊走到主席麵前,他們鞠了一躬,隊伍就各自散開,各就各位。鬥牛士走到圍欄那兒,放下沉重的披風,換上較輕而實用的鬥牛披風。騾子退出去了。長矛手們則繞著場子躍馬奔馳,其中兩個從他們進來的那扇門裏出去了。最後,雜役上場,把地上的沙掃平。
雷塔納的一個代理人給曼尼倒了一杯水,曼尼把水喝了。那人是做他的管事和給他拿劍的。而那邊埃爾南德斯則剛跟自己的管事談完話走過來。
“看來你很受歡迎,孩子。”曼尼向他祝賀。
“嗯,是的,他們都喜歡我。”埃爾南德斯高興地說。
“入場式感覺怎麽樣?”曼尼問雷塔納派來的人。
“像一場婚禮似的,”那個拿劍的人說,“很好。知道嗎?你出場就跟何塞裏托和貝爾蒙特一模一樣。”
舒力圖騎著馬從旁邊走過,就像一座巨大的騎馬人的雕像。他掉轉馬頭,讓它向著鬥牛場遠處的牛欄走去,牛將從那兒出場。在弧光燈下,一切感覺都很奇怪。為了多掙錢,他一般都是在白日場出現,也就是在午後灼熱的驕陽下紮牛。他不喜歡像在弧光燈下紮牛這類的玩意兒。他心裏巴望快點開始。
曼尼走到他跟前。
“紮它,鐵手,”他說,“給我煞一煞它的威風。”
“放心,我會紮的,老弟,”舒力圖往沙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我要叫它跳出鬥牛場。”
“別忘了,要用全身力量紮它,鐵手。”曼尼說。
“放心,我會用全身力量紮它的,”舒力圖說,“它怎麽還不出來?”
“小心,現在它過來了。”曼尼說。
舒力圖坐在馬背上,他的腳套在盒式馬鏡裏,而那兩條穿著鹿皮護甲的粗壯的腿,則緊緊把馬夾住。他的左手挽著韁繩,右手握著長矛,那闊邊帽被他拉到眼睛上麵,用來擋開燈光,他注視著遠處牛欄的門。馬的耳朵在抖動,舒力圖用左手輕輕拍了拍馬。
牛欄的那扇紅門打開了,舒力圖隔著鬥牛場向那空空的過道目不轉睛地望了一會兒。接著,那頭公牛一下子猛衝出來。在它來到燈光底下的時候,四條腿突然滑了一下,隨後就狂奔著衝將過來。它輕捷地飛跑著,除了在衝過來的時候,它寬闊的鼻孔呼呼出氣的聲音以外沒發出一點聲響。突然從黑暗的畜欄裏被放出來,自在了,它很高興。
《先驅報》的那個後備鬥牛評論員坐在第一排位子上,看樣子似乎有點微微覺得厭煩,他向前俯著身子,在膝前的水泥牆上草草地寫道:“岡巴涅羅,黑種,42號,以每小時九十英裏的速度氣籲籲地出場……”
曼尼背靠著圍欄,望著那頭公牛。他一揮手,那個吉卜賽人就拖著披風跑了出來。那頭公牛,低著頭,翹起尾巴,轉過身,狂奔著向披風猛衝。吉卜賽人忽左忽右地跑著。當他從它身邊經過的時候,那頭公牛看到了他,於是棄下披風,向人衝過去。吉卜賽人飛跑著,就在公牛把牛角撞到圍欄的紅板壁上的時候,從板壁上一躍而過。那公牛用角抵了兩次,都是傻乎乎地抵進了木板。
那個《先驅報》的評論員點了一支香煙,把火柴扔到牛身上,然後在他的筆記本上寫下了下麵的話:“這家夥個兒很大,牛角粗壯,足以讓用現錢買票的觀眾滿意。看起來岡巴涅羅似乎想切入鬥牛士的地區。”
在公牛猛撞板壁的時候,曼尼邁步走到硬沙地上。他從眼角裏瞥見舒力圖騎著一匹白馬,正在圍欄附近,鬥牛場地圓周的左邊大概四分之一的地方。曼尼靠胸前舉著披風,一手提著一個褶層,對公牛大喊:“嘿!嘿!過來,大家夥。”公牛轉過身,把身子在板壁上猛抵一下,借這股勢頭急衝過來,直衝進披風。這個時候曼尼隨著公牛這一下猛衝,向旁邊跨了一步,接著他的腳跟一轉,在牛角前把披風急轉著揮了過去。就這一次揮動停下的時候,他又麵對著這頭公牛了,然後以同樣的姿勢把披風緊靠胸前舉著,於是當公牛再次衝過來時,他又腳跟一轉。就這樣,他每一次揮動,人們就發出一陣呼喊。
他一連四次向牛揮動著披風,他把披風舉得像滾滾的巨浪,而且每一次都把牛逗得不得不轉過身再向他衝過來。在第五次揮動結束以後,他把披風放在他的臀部,然後轉動腳跟,披風像芭蕾舞演員的裙子一樣揮動著,這回他又逗得公牛像腰帶一樣繞著他打轉。這個時候,隻見他閃開一步,讓公牛麵對著騎在白馬上的舒力圖。公牛走上前去,穩穩地站住。馬向著公牛,耳朵向前伸著,嘴唇在發抖。舒力圖用帽子遮住眼睛,隻見他俯身向前,夾在腋下的長矛前後伸出,一半向下,形成了一個銳角,那上麵的三角鐵矛尖直指公牛。
那個《先驅報》後備評論員一邊吸煙,一邊看著牛,寫道,“老將曼尼設計了一組觀眾喜愛的絕招,並以酷似貝爾蒙特的風格結束。他博得了無數老觀眾的喝彩。現在,我們進入到騎馬紮牛的一場。”
舒力圖騎在馬上,衡量著公牛和矛尖之間的距離。就在他聚精會神地研究這個的時候,公牛鼓起全身的力氣衝過去,它的眼睛盯著馬的前胸。但是它剛低下頭去挑馬,舒力圖就把矛尖紮進公牛肩上隆起的那塊肌肉裏麵了,他用全身力量把長矛往下紮,與此同時,用左手一拉,讓白馬騰空,那馬的前蹄踢蹬著。他一邊把馬往右一轉,一邊用力地把牛往下麵推,讓牛角從馬肚子下麵平安地穿過去,那可憐的馬哆嗦著重新又可以四腳著地了。當公牛朝埃爾南德斯用來逗它的披風衝過去的時候,它的尾巴剛好擦過馬的胸膛。
埃爾南德斯斜著向另一個長矛手奔過去,並用披風把公牛引出來帶走。隻見他把披風一揮,就把牛鎮住了,讓它正好正麵對著騎在馬上的人和馬,他自己就退了回來。那公牛一看見馬就衝過去,然後長矛手用長矛紮牛,那長矛順著牛背滑過去。被牛那麽一衝,馬嚇得跳了起來,就這樣,長矛手已經從馬鞍上跌出了一半,再加上他一槍沒紮中,就抬起右腿,跌到了左邊,馬被隔在他和牛中間。接下來,人們看到,馬被牛角挑傷了,牛角抵進了它的身子。它砰地一聲倒下,長矛手用靴子把馬蹬開,躺在地上,在那等著人家把他抱起來拖走後再站起來。
曼尼聽任公牛去抵那匹倒下的馬。他沒有什麽可急的,長矛手的命保住了。再說,讓那樣一個長矛手擔心,這是有好處的。下一次他就可以持久一些。現在這些長矛手太糟了!他隔著沙地看著舒力圖。舒力圖在圍欄附近,他的馬直僵僵地站著,還在等待。
“嘿!”他對牛叫喊,“來吧!”他兩隻手舉起披風,要引起公牛注意。公牛棄下馬朝披風衝來,曼尼斜著奔跑,讓披風完全攤開,舉在手裏。然後他停下了腳步,腳跟一轉,引得公牛來個急轉彎,正好對著舒力圖。
“岡巴涅羅挑死了一匹劣馬,卻兩次被長矛紮中,埃爾南德斯和曼尼合力把牛引開,”《先驅報》評論員寫道。“它又向馬鐙衝去,顯然它對馬並不愛惜。老將舒力圖用長矛又顯示了當年的勇猛,當然了,這個時候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他的絕技......”
“好啊!好啊!”坐在他旁邊的那個人大聲叫道。不過他的叫聲馬上被淹沒在一片吼聲中,他拍拍評論員的背。那個評論員抬頭看了一眼,隻見舒力圖就站在他下麵,騎在馬上,他的整個身子向外傾出去,長矛還是夾在腋下,傾斜著,形成一個銳角。可以說他幾乎是握住了矛尖,然後用全身力量往下紮,讓公牛不能走近。那公牛又推又抵,想用角去挑馬,舒力圖用力把身子向外傾出去,在牛上麵,抵住牛,他借著那股壓力,慢慢地把馬轉了個身,因此最後馬還是脫身了。這個時候,舒力圖覺得馬脫身了,牛可以過去了,於是就放鬆了用來死死抵住公牛的那個鋼矛。於是牛從矛下掙脫出來的時候,三角鋼矛尖把它隆起的肩肉給撕裂了。受傷的公牛一下子看見埃爾南德斯的披風就在嘴前,便莽撞地向著那個披風衝過去,那個小夥子把它引到了空曠的鬥牛場上。
舒力圖坐在那兒拍著他的馬,悠閑地看著公牛在明亮的燈光下向著埃爾南德斯正在揮動著的披風衝過去。這個時候,人們大聲喊叫起來。
“你看見那隻牛了嗎?”他對曼尼說。
“那真是個奇跡。”曼尼說。
“那一次我紮中了它,”舒力圖說,“瞧它現在。”
在披風急轉一下過去以後,公牛一滑,跪了下來。但是它馬上又站了起來,在沙地那一頭的曼尼和舒力圖遠遠地看見血湧出來閃出亮光,那亮光在公牛黑色肩膀的襯托下顯得很光滑。
“那一次我紮中了它。”舒力圖說。
“它真是頭好牛。”曼尼說。
“我想要是讓我再紮一下,我就把它幹掉了。”舒力圖說。
“要讓我們幹下一場了。”曼尼說。
“可是你瞧它現在。”舒力圖說。
“我得上那兒去了。”曼尼說完,開始向場子的那一頭跑去。那兒的幾個長矛手的助手正拉著馬的韁繩把一匹馬牽到公牛那兒去。他們列隊用棍子之類的東西使勁抽打著馬腿,想把它趕到公牛跟前。那頭公牛站在那兒,低著頭,蹄子抓扒著地麵,看樣子,它還下不定決心衝出去。
舒力圖騎馬慢步走到那兒,繃著臉看著。鬥牛場上沒一個細節逃過他的眼睛。
最後公牛還是往前衝了。牽馬的人向圍欄那兒逃過去,長矛手一下紮得太靠後了,讓公牛衝到了馬的身子底下,還把馬挑了起來,摔在自己的背上。
舒力圖在一旁看著。穿著紅襯衫的助手們,趕緊跑過去把長矛手拖出來。現在那個長矛手站在那兒,一邊咒罵,一邊活動自己的兩支胳膊。曼尼和埃爾南德斯拿著披風在那等著。那條龐大的黑牛背上頂了匹馬,馬蹄耷拉下來晃動著,而馬韁繩被纏在牛角上。就這樣,黑牛背著一匹馬,它那短短的腿踉踉蹌蹌地走著,接著就弓起脖子,又是頂、又是抵、又是衝的,想要把馬甩掉,於是馬滑了下來。公牛就朝曼尼拉開了逗它的披風猛衝過來。
曼尼覺得公牛的動作好像慢了下來。它血淌得很多,那半邊身子上淌下的血閃閃發亮。
曼尼又拿披風逗著它。那頭牛睜大了眼睛,樣子可怕地盯著披風衝了過來。曼尼往旁邊跨了一步,舉起雙臂,在公牛前麵繃緊披風,來了一下他拿手的絕招。
現在他麵對著公牛。對,它的頭無力地垂下去一點兒,又垂下去一點。那是舒力圖的功勞。
曼尼獵獵地抖動披風;那公牛衝過來了;接著他往旁邊跨了一步,又來了個絕招,把披風轉了過去。他想,這家夥抵得可真準啊。看來它已經衝夠了,因此這會兒隻是看著。它這會兒正在搜索,它用眼睛盯著我。可我還是打算一直用披風逗它。
他朝公牛抖動披風,那公牛衝了過來;他往旁邊跨了一步。這一次真是近得可怕。我可不想那麽靠近它。
於是公牛打他身邊衝過去的時候,披風從牛背上掠過,邊上讓血沾濕了。
好吧,這是最後一次了。
曼尼臉對著公牛,這頭牛以前每次衝過來都跟著他一起轉身,他用雙手舉著披風逗牛。牛向他看著,眼睛盯著他,它的角筆直伸向前麵。
“嘿!”曼尼喊了聲“牛啊!”隨後身子往後一仰,把披風向前一揮。那牛衝過來了。他往旁邊跨了一步,在背後揮動披風,接著腳跟一轉,那牛就跟著披風打轉,然後那牛就什麽也不能幹了。它徹底讓這一招鎮住了,由披風控製著。曼尼用一隻手在它鼻子下麵揮動披風,表示牛已經被鎮住,便走開了。
場上,沒有人喝彩。
曼尼穿過沙地朝圍欄走去,這個時候舒力圖騎著馬走出場地。在曼尼鬥牛的時候,已經吹過喇叭表示要換到插短槍的一場了,他並沒有察覺。這個時候,長矛手的助手們給兩匹死馬蓋上帆布,並在它們周圍撒上木屑。
曼尼來到圍欄跟前喝水。雷塔納派來的那個人遞給他一個沉甸甸的素燒瓷大口壺。
那個高個子吉卜賽人伏爾泰斯站在那兒。他手裏拿著一對短槍,把兩支槍並在一起拿著,細細的紅杆兒,像魚鉤似的槍頭露在外麵。他望了望曼尼。
“開始吧,上場吧。”曼尼說。
吉卜賽人快步跑上場。曼尼放下水壺,望著。隨後,他用手帕擦了擦臉。
《先驅報》的評論員伸手去拿放在雙腳中間的被捂的熱乎乎的香檳酒,喝了一口,然後結束了他的這一段文章。
“——上了年紀的曼尼表演了一組庸俗的揮動披風之後,並沒有博得任何喝彩。現在,我們進入了第三地區。”
那公牛孤零零地站在場地中央,仍然給鎮住了,它一動不動,挺直著脊梁。那個個子高高的伏爾泰斯傲慢地向牛走去,兩臂伸著,一隻手拿著一根細細的紅杆兒,用手指握著,尖頭筆直指向前麵。伏爾泰斯往前走去。在他身後的一邊,一個雜役拿著件披風。公牛看看他,不再發愣了。
現在,它眼睛注視著伏爾泰斯。那個人現在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身子往後一仰,呼喚著牛。伏爾泰斯轉動著手中的兩根短槍,鋼槍尖上的閃光引起了公牛的注意。
於是它翹起尾巴向前猛衝過去。
它的眼睛盯著那個人,然後筆直衝過來。伏爾泰斯一動不動地站住,還是身子往後仰著,短槍尖指向前麵。那公牛低下頭來挑他,伏爾泰斯便身子往後一仰,他的兩臂並攏了舉起來,就連兩手也碰在一起,兩把短槍成了兩條下垂的紅線,然後他俯身把槍尖紮進牛的肩膀,還把整個身子俯在牛角的上麵,支著筆直的槍杆的兩條腿並攏轉了個身,隨後身子彎向一邊讓公牛衝過去。
“好啊!”人們喊道。
公牛狂野地用角挑著,像條鱒魚一樣蹦跳,它的四個蹄子都離開了地。在它蹦跳的當口,短槍的紅杆兒晃動著。
曼尼站在圍欄那兒,注意到牛總是往右邊挑。
“告訴他把下一對槍紮在右邊,”他對跑去給伏爾泰斯送另一對短槍的那個小夥子喊道。
這時候,一隻重重的手放在他肩上。那是舒力圖。
“你覺得怎麽樣,老弟?”他問。
曼尼注視著牛。
舒力圖俯身靠著圍欄,他全身力量壓在胳臂上。曼尼向他轉過頭去。
“幹得真棒,夥計。”舒力圖說。
曼尼搖搖頭。在下一場之前,他沒事可幹,那個吉卜賽人用短槍紮得很好。公牛在下一場向他衝來的時候會處在很好的狀態。它是一頭好牛。至少到現在為止,鬥得都還挺輕鬆。他所擔心的是最後用劍把牛紮死那一步。其實他倒也並不是真的擔心,這件事他甚至想都沒想過。但是站在那兒,他卻深深覺得焦慮。他看看那頭牛,計劃著他應該怎樣搏鬥,怎樣用紅巾鬥倒公牛,把它製服。
吉卜賽人再次出場,向公牛走過去。他看起來像個在舞廳裏跳舞的人,用競走的步伐氣勢洶洶地走過去。短槍的紅杆兒隨著他的步伐上上下下地動著。公牛還在那盯著他,倒是現在不發呆了,而是在搜索他,然而卻在等他走近,以便更有把握地衝到他那兒,用角抵他。
伏爾泰斯正在往前走,那牛就衝了過來。當它衝來的時候,伏爾泰斯跑過四分之一圓周,趁牛往回跑經過他身邊的時候,突然停下來,向前一轉,隨即踮起腳,兩臂筆直地伸出去,正好在牛抵他而沒抵著的時候,把短槍筆直紮進了那牛巨大結實的肩胛肉裏。
觀眾看到這裏都有點瘋狂了。
“看樣子那小夥子在夜場不會鬥多久了。”雷塔納派來的那個人對舒力圖說。
“他真挺棒,”舒力圖說。
“你瞧他現在。”
他們望著。
伏爾泰斯背靠圍欄站著。鬥牛隊裏有兩個人在他後麵,拿著披風準備在板壁上麵抖動來分散牛的注意力。
那公牛伸著舌頭,身子一起一伏的,正注視著那個吉卜賽人。它想這下可算是逮住他了。就把他抵在紅板上。隻需要衝很短一段路就行了,牛死死地盯著他。
吉卜賽人身子往後仰,縮回雙臂,用那短槍直指公牛。他喚了牛一聲,然後又一隻腳跺了一下。公牛起了疑心,它知道它想要抵這個人,但是不要在肩膀上挨紮。
伏爾泰斯又往公牛身邊迫近一點。他的身子往後仰。緊接著又喚了一聲。觀眾當中有人大聲發出了一個警告。
“我不得不說,他真他媽的走得太近了。”舒力圖說。
“瞧他。”雷塔納的那個人說。
伏爾泰斯的身子往後仰著繼續用短槍逗牛,接著就一躍而起,他的雙腳離開了地麵。正在他跳起來的時候,公牛翹起尾巴向他衝來。伏爾泰斯腳尖著地,雙臂平伸,整個身子偏向前麵,一邊轉身躲開牛的右角,一邊把兩支短槍狠狠地直插下去。
牛砰的一聲撞上了圍欄。這一次,它抵人沒抵著,卻看到了抖動的披風。
吉卜賽人一邊沿著圍欄向曼尼跑來,一邊接受著觀眾對他的喝彩。他的背心有一處沒有及時躲開牛角尖,給捅破了。他為此覺得高興,把那個破洞指給觀眾看。他繞場跑了一圈。舒力圖看見他走過去,還向他微笑著指指背心。他也對他微笑。
另外有個人把最後一對短槍插上了牛肩,但是沒有人注意到他。
雷塔納的人把一根棍子塞進紅巾的布裏麵,然後把布在棍子上折好,從圍欄上遞給曼尼。接著他從皮劍鞘裏拔出一把劍,握著皮劍鞘,從板壁上遞給曼尼。曼尼握住紅劍柄把劍抽出來,讓軟軟的劍鞘掉到了地上。
他望了望舒力圖,那大個兒看見他在冒汗。
“這下你可以把它幹掉了,老弟,幹的漂亮點。”舒力圖說。
曼尼點點頭。
“它現在的狀況很好。”舒力圖說。
“正像你所希望的。”雷塔納的那個人叫他放心。
曼尼點點頭。
場地上麵,喇叭手在屋頂底下吹最後一場的喇叭。曼尼橫過場地走到一些黑篷的包廂下麵,依照他的經驗,主席準是坐在其中一個包廂裏。
《先驅報》後備鬥牛評論員坐在前排位子上,他又喝了一大口熱乎乎的香檳酒。最後他斷定不值得再寫一篇特寫,準備回辦公室以後再把這場鬥牛的報道寫完。不過不管怎樣,這場鬥牛算得了什麽呢?隻不過是普通的夜場罷了。就算他錯過了什麽,也可以從晨報中摘一些出來,好好利用一番。於是他又喝了一口香檳酒。十二點鍾的時候,他在馬克西姆飯店還有個約會。不管怎樣,這些鬥牛士又都是些什麽樣的家夥呢?是些小孩子和叫花子。嗯,一群叫花子。他把拍紙簿放進口袋,然後向曼尼望了望。曼尼孤零零一個人站在場地上,揮著帽子朝黑漆漆的觀眾席高處,向他看不見的一個包廂行了個禮。而那公牛則在場地上默默地站著,什麽也不看。
“主席先生,我向您,向世界上最聰明、最慷慨的馬德裏公眾,獻上這一頭公牛,”這是曼尼說的話,那是俗套話。但是他從頭到尾講了。對夜場來說,這段話講得未免有點太長了。
他向暗處鞠了躬,然後挺直身子,把帽子往肩後一拋。隨後左手拿著紅巾,右手握著劍,向那倒黴的公牛走去。
曼尼向公牛走去。那公牛看著他,它的眼睛還是很敏銳。曼尼看到幾把短槍在它左肩上掛下來,還看到舒力圖的長矛紮的口子裏不停地淌出來的鮮血。他盯著牛蹄的姿勢,一邊左手握巾右手握劍向它走去,一邊盯著牛蹄子。是的,那很重要。牛不收攏蹄子是不可能往前衝的。他深知這一點,而現在它正呆呆地四個蹄子分開站著。
曼尼一邊注視著它的蹄子,一邊向它走去。這沒什麽了不起的,他幹得了。他一定得想辦法叫牛低下頭來。那樣,他就可以從牛角中間伸過去,然後把牛殺死。這一刻,他沒考慮劍,也沒考慮殺牛。因為他一次隻考慮一件事。不過,即將來臨的事卻讓他有點煩惱。他一邊往前走一邊注視著牛蹄,然後看見牛的眼睛,牛潮濕的嘴,那分得很開、往前伸著的牛角。他看到公牛的眼睛周圍有淡淡的一圈。牛眼睛盯著曼尼。它似乎感覺到,它就要把這個白臉的小東西幹掉了。
曼尼現在一動不動地站著,他用劍把紅巾的布挑開,讓劍頭刺進紅布,然後用握在左手的劍把紅法蘭絨像船帆似的挑開,這個時候曼尼看到牛角的尖兒。是的,有一個角在圍欄上撞得裂開了。而另一個角卻像豪豬的刺一樣尖。曼尼在挑開紅巾的時候還看到牛角的白色底部被血染紅了。在他看到這些東西的時候,他的眼睛一直沒離開牛蹄。而公牛也在目不轉睛地望著曼尼。
它現在采取守勢,曼尼想。也許它正在積聚力量,我得逗得它脫離這種狀態才好,把頭低下來。我要一直叫它把頭低下來。舒力圖一度曾經鬥得它低下了頭,但是現在它又抬起頭了。我一旦惹得它走動,它一準會流血,嗯,對,這樣它就會低下頭來。
他拿著紅巾,左手握著劍,然後把那條紅巾在牛麵前展開,他開始呼喚著牛。
那牛看看他。
他凶狠地往後一仰,然後搖晃著展開的紅法蘭絨。
這個時候,公牛看到了紅巾。在弧光燈下,那條紅巾鮮紅鮮紅的。是的,這個時候,公牛把蹄子並攏了。
它衝了過來。呼!牛衝來的時候,曼尼轉了個身,舉起紅巾,讓紅巾從牛角上過去,從頭掠過寬闊的牛背一直到尾巴。公牛這一次衝得四腳騰空,而曼尼卻沒有動。
這一回合結束的時候,公牛像條轉過牆角的貓一樣敏捷地轉了個身,然後把臉向著曼尼。
它又采取攻勢了。看啊,它的那種遲鈍的狀態消失了。曼尼看到又有鮮血亮閃閃地從黑色的肩膀淌下來,一點點淌下來,順著牛腿往下滴。這個時候,他把劍從紅巾上拔出來,握在右手。而左手則把紅巾握得低低的,他偏向左邊。喚了一聲牛,那牛腿並攏了,牛眼睛盯著紅巾。那牛衝了過來,曼尼想。喲!
他見牛衝過來,於是便順勢一轉,然後把紅巾在公牛前麵揮過去。隻見他雙腳站穩,劍跟著那曲線,在弧光燈下閃出亮光。
這一下自然揮巾剛結束,牛再一次衝了過來,人們看到曼尼提起紅巾做了一次胸前揮巾。讓公牛穩穩地在提起的紅巾下,從他的胸前衝過去。隨後曼尼把頭往後一仰,躲開牛身上卡嗒卡嗒響著的短槍杆。公牛瘋了似的從他旁邊經過,它那發燙的黑身體擦過了他的胸膛。
該死的,太近了,有點太近了,曼尼想。俯在圍欄上的舒力圖對吉卜賽人匆匆說了幾句話,於是那個吉卜賽人拿著件披風朝曼尼快步跑來。舒力圖把帽子拉得很低,從場地那頭望著曼尼。
曼尼又麵對著公牛,把紅巾低低地握在左邊。公牛一看見紅巾就低下了頭。
“這要是貝爾蒙特來這麽一招,人們肯定會發狂。”雷塔納的手下說。
舒力圖沒接話。他正注視著站在場地中央的曼尼。
“你知道老板打哪兒找來這麽個家夥嗎?”雷塔納的手下問道。
“從醫院裏。”舒力圖說。
“我估計他馬上又要去那兒了。”雷塔納的手下說。
舒力圖轉過臉去看著他。
“敲敲這個試試看。”他指著圍欄說。
“我隻是開玩笑的,老兄。”雷塔納的手下說。
“來吧,敲敲木板。”
於是雷塔納的手下向前俯下身子在圍欄上敲了三次。
“瞧這場搏鬥吧。”舒力圖說。
在場地中央,弧光燈下,曼尼麵對著公牛跪著。就在他雙手舉起紅巾的時候,公牛又翹著尾巴向他衝過來了。
曼尼一轉身躲開了,在那牛再次衝過來的時候,他把紅巾繞著自己揮了半圈,把牛也逗得跪了下來。
“嗬,看不出來,那家夥還是個了不起的鬥牛士呢。”雷塔納的手下說。
“不,他不是。”舒力圖說。
曼尼站起身來,左手拿著紅巾,右手握著劍,接受了從黑漆漆的觀眾席上發出的陣陣喝彩聲。
公牛不再跪著,卻弓起身子,它站在那兒等待著什麽,頭低低地耷拉著。
舒力圖對鬥牛隊裏另外兩個小夥子說了些什麽,於是他們跑到場上,拿了披風站在曼尼背後。現在他背後有四個人了。
自打他第一次拿著紅巾出場,埃爾南德斯就跟著他。伏爾泰斯站在那兒注視著,把披風緊靠身子拿著。他身材高高的,很氣閑地站著,還在那用懶洋洋的眼神觀看著。現在這兩個人走了過來。埃爾南德斯叫他們一人一邊站著。也就是說,曼尼獨自一人麵對著公牛。
曼尼揮手叫拿披風的人再往後退點。於是他們小心翼翼地退後幾步,他們都看到他臉色發白,直冒著汗。
難道他們連在這個時候應該後退都不知道嗎?在牛已經鎮住,可以把它幹掉的時候,還要用披風來引牛注意嗎?真是不知道他們在想些什麽。
牛站著,它的四腳分開,望著紅巾。曼尼用左手揮巾。那公牛眼睛盯著紅巾看,腳支撐著沉重的身體。它的頭垂下了,但還不算太低。
曼尼向著它提起紅巾。那公牛還是不動,隻是用眼睛注視著。
它像鉛鑄似的,曼尼想。它寬闊而壯實。嗯,它骨架很好。也許它會經受得住的。
他用鬥牛的術語想著。有時候他的頭腦在想事,心裏卻並不出現那些特定的術語。這一刻,他並沒有意識到自己頭腦在想事,而他的本能和他的知識在自動地起作用,他的腦子在慢慢地用言語的形式表達著、想著這些有關鬥牛的事情。關於公牛的那一套沒有什麽他不懂的。他其實用不著去,隻消做那該做的事就行了。是的,他的眼睛注意著一切,他的身體就可以作出必要的反應,根本不用思考。他要是動腦筋想,那就表示他就要完蛋了。
現在,他麵對著公牛,可以同時意識到許多事情。那牛角就在那兒,一個裂開,另一個又尖又光滑。他意識到得側著身子朝左邊那個角又快又準地迫近著,放下紅巾,叫牛跟著紅巾下去,然後撲向那牛角,用力把劍紮進像一個五比塞塔硬幣那麽大的一小塊地方。那地方就在牛脖子後麵,兩塊隆起的肩胛之間。是的,他必須做的所有這一切,然後必須從兩個牛角中間縮回身子。他意識到這些必須做所有這一切,然而現在他唯一的念頭是用這四個字表現出來:“又快又準。”
“又快又準。”他一邊揮動著紅巾,一邊想。嗯,是的,又快又準。又快又準,沒錯。他把劍從紅巾上抽出來,側身向著裂開的那個牛角,把紅巾放低一點讓它橫在他身前,使自己握著劍的右手對著他的眼睛,這樣就形成了一個十字形,然後他踮起腳,順著下垂的劍鋒瞄準牛肩中間那塊隆起的地方。
他確實又快又準地撲到牛身上。
一下衝撞,他覺得自己騰空了。他在騰起來到了牛身上的時候,把劍往下紮,劍從他手裏飛了出去。緊接著,他摔到地上,而那牛俯身在他上麵。曼尼躺在地上,用他穿著便鞋的雙腳用力踢著牛的嘴和鼻子。踢著,踢著,那牛在尋他,有時太興奮看不見他了,有時看見了就用頭撞他,而且有時用角抵著沙地。曼尼就像一個努力讓球不落地的人一樣向上踢著,叫公牛沒法很準地用角抵他。
曼尼覺得背上有風,那是別人在揮動披風引牛出來的,後來那牛走開了,從他身上一躍而過。它的肚子閃過去的時候,曼尼隻見一片漆黑。那牛甚至沒踩在他身上。
曼尼站了起來,撿起紅巾。伏爾泰斯把劍遞給他。劍碰到肩胛骨的地方彎了。曼尼把它放在膝頭上用力扳扳直,接著又朝公牛跑去。那公牛現在站在一匹死馬旁邊。他賣力地跑著,腋下外衣破裂的地方啪噠啪噠地飄動著。
“快點引它離開那兒。”曼尼對吉卜賽人大聲嚷道。那公牛聞到死馬的血腥味兒,興奮地用角把蓋在上麵的帆布抵破了。它朝伏爾泰斯的披風衝去,有意思的是,那帆布掛在裂開的牛角上,逗得觀眾大笑起來。它來到場子上,搖著頭想把帆布甩掉。埃爾南德斯從他後麵跑過來,抓住帆布的一角,十分輕巧地把它從牛角上拉掉。
人們看到公牛追著帆布,剛衝了一半,就停了下來。它又采取守勢。這個時候,曼尼拿著劍和紅巾,向它走去。曼尼在它麵前揮動紅巾,但那公牛就是不衝。
曼尼側身向著公牛,順著下垂的劍鋒瞄準了想要進攻的地方。公牛依然一動不動,好像站在那兒死掉了,再也不能向前衝似的。
曼尼踮起腳尖,順著鋼劍瞄準,猛紮下去。
又是一下衝撞,他隻覺得自己給猛地一下頂了回來,又重重地摔倒在沙地上。這次可沒機會踢了。那牛在他上麵。曼尼躺在那兒,就像死了一樣,他的頭伏在胳臂上,那牛在抵他。用力抵他的背,抵他那埋在沙土裏的臉。他可以感覺到牛角戳進他交繞著的胳臂中間的沙土裏,然後牛抵著他的腰。他把臉埋進沙土裏。隨後牛角抵穿他的一個袖子,瘋狂的牛把袖子扯了下來。然後人們看到曼尼給挑了起來甩掉了,牛便去追披風。
曼尼爬起身,找到劍和紅巾,又用拇指試了試劍頭,馬上跑到圍欄那兒去換一把劍。
雷塔納的那個手下從圍欄邊沿上麵把劍遞給他。
“快把臉擦幹淨,”他說。
曼尼又向牛跑過去,他用手帕擦著被血染汙的臉。這個時候,他沒看見舒力圖。舒力圖在哪兒呢?
鬥牛隊已經從牛那兒走開了,他們拿著披風等著。那牛站在那兒,在一場搏鬥以後,又開始變得遲鈍和發呆了。
曼尼拿著紅巾朝它走去。他停住腳步,揮動紅巾。那牛沒有反應。他在牛嘴跟前把紅巾從右到左,從左到右地擺動著。那牛用眼睛盯著紅巾,身子跟著紅巾轉動,但是它還是不衝。它在等曼尼。
曼尼著急了。除了走過去,還真沒有沒其他辦法,又快又準。他側著身子挨近公牛,把紅巾橫在身前,猛地一撲。在他把劍紮下去的時候,他的身子往左一閃避開牛角。公牛打他身邊衝過去,那劍飛到了空中,在弧光燈下閃閃發光,然後帶著紅把兒掉在了沙地上。
曼尼跑過去,撿起劍。劍折彎了,他隻能把它放在膝頭上扳扳直。
他向牛奔過去。這會兒牛又被鎮住了,一動不動。他從手裏拿著披風站在那兒的埃爾南德斯麵前經過。
“它全身都是骨頭,加油啊!兄弟。”那小夥子鼓勵他說。
曼尼點點頭,一邊擦擦臉。然後把血汙的手帕放進口袋。
公牛就在那兒。它現在離圍欄很近很近。這該死的牛。興許它真的全身都是骨頭,興許沒什麽地方可以讓劍紮進去。真是倒黴,竟然沒地方!但是他偏要紮進去讓他們瞧瞧。
他揮動著紅巾試了試,那公牛不動。曼尼像剁肉似的把紅巾在公牛麵前前前後後地一陣揮動著。它還是一動不動。
於是他收起紅巾,拔出劍,側身往牛身上紮下去。就在他覺得他把劍插進去的時候,劍彎了,然後他用全身力量壓在上麵,那劍飛到了空中,翻了個身掉進觀眾當中。劍彈出去的時候,曼尼身子靈巧地一閃,躲開了牛角。
從黑地裏扔來的第一批座椅沒打中他。接著,有一個打中他的臉,用他那血汙的臉朝觀眾看看。場上的座椅紛紛扔下來,散落在沙地上。還有人從附近扔過來一個空的香檳酒瓶,那東西打在曼尼的腳上。他站在那兒望著東西扔過來的暗處。然後從空中呼地一聲飛來一樣東西,擦過他身邊,曼尼俯身把它撿起來。是的,那是他的劍。他把劍放在膝頭上扳扳直,然後拿著它向觀眾揮了揮。
“謝謝你們,”他說,“謝謝你們。我的觀眾們。”
呸,這些討厭的雜種!討厭的雜種!呸,這些可惡的、討厭的雜種!他跑的時候,腳底下給一個座椅又絆了一下。
公牛就在那兒,像以前一樣。好吧,來吧,你這討厭的、可惡的雜種!
曼尼把紅巾在公牛的黑嘴跟前揮動著。
那牛依舊一動不動。
你不動!好!我就不信了,他跨前一步,把杆子的尖頭塞進公牛的潮濕的嘴。
在他往回跳的時候,公牛撲到他身上,他讓一個座椅絆了一下。就在這個時候,他覺得牛角抵進了他的身子,還抵進了他的腰部。他用力雙手抓住牛角,像騎馬似的往後退,緊緊抓住那個地方。那牛把他甩開,於是他脫身了。現在,他就一動不動地躺著。這沒關係,牛走開了。
他站起身來,開始咳嗽。這時候,他覺得好像粉身碎骨,要死掉了似的。這些討厭的雜種!
“把劍給我,”他大聲叫道,“快點,把那東西給我。”
伏爾泰斯拿著紅巾和劍過來。
而埃爾南德斯用胳臂摟著他。
“我們上醫務所去吧,老兄,”他說,“別做他媽的傻瓜了。”
“走開,”曼尼說,“該死的,你給我走開。”
他掙脫了身子。埃爾南德斯聳了聳肩膀。曼尼又向公牛奔去。
那公牛站在那兒,看起來龐大而且站得很穩。
好吧,你這雜種!曼尼把劍從紅巾中抽出來,然後用同樣的動作瞄準,撲到牛身上去。他覺得這劍一路紮下去,一直紮到了那牛的護圈。他的四個手指和他的拇指都伸進了牛的身子,鮮血熱乎乎地湧到他的指關節上,現在,他騎在牛身上。
在他伏在牛身上的時候,那牛踉踉蹌蹌似乎要倒下,然後他站到了地上。他看著那公牛,它先是慢慢地向一邊倒翻在地上,緊接著突然就四腳朝天了。
最後他向觀眾揮手,這個時候,他的手剛給牛血暖得熱乎乎的。
好吧,你們這些雜種!他要說些什麽,但是他忍不住地咳嗽起來,感覺又熱又悶。他低頭看了看紅巾。按照規矩,他得過去向主席行禮。這該死的主席!他坐了下來,看著什麽。那是公牛。它四腳朝天,那粗大的舌頭伸了出來。它的肚子上和腿底下好像有什麽東西在爬。它那毛稀的地方也有東西在爬。這頭死牛。讓它見鬼去吧!讓這一切都見鬼去吧!他掙紮著站起來,又忍不住地一陣咳嗽。於是他再坐下來,咳嗽著。有人過來,扶他站直了。
他們抬著他,穿過場子到醫務所去,他們帶著他跑過沙地,在騾子進來的時候,他們在門口被那些騾子給堵住了。然後他們拐進黑黑的過道。把他抬上樓梯的時候,人們有點不滿地念叨著,最後他們把他放了下來。
在那裏,醫生和兩個穿白衣服的人正等著他。他們把他放到了手術台上,剪開了他的襯衣。曼尼覺得很疲倦,他的整個胸腔覺得發燒。他又開始咳嗽起來,他們把一樣東西放在他嘴跟前。人人好像都十分忙碌。
然後一道電燈光照著他的眼睛,很刺眼,於是他把眼睛閉上了。
他聽到好像有人踏著很重的腳步上樓來。然後他就聽不見了。隻能聽見遠遠的聲音。那是觀眾發出的聲音。是啊,那是毫無疑問的,得有人殺死他的另一頭牛。那些人已經七手八腳地把他的襯衣完全剪開了。醫生對著他笑笑。雷塔納在那兒呢。
“你好,雷塔納!”曼尼說。他聽不見他的聲音。
雷塔納朝他笑笑,對他說了些什麽,曼尼聽不見。
舒力圖站在手術台旁邊,俯身看著醫生工作的地方。他還穿著長矛手的衣服,也沒戴帽子。
舒力圖對他也說了些什麽。可是曼尼聽不見。
舒力圖正在跟雷塔納說話。一個穿白衣服的人笑了笑,然後把一把剪刀遞給雷塔納。雷塔納把它交給舒力圖。舒力圖對曼尼說了些什麽,他聽不見。
讓這手術台見鬼去吧!他以前在許多手術台上躺過。他知道,他可以的,他不會死。要死的話,會有一個神父在場。
舒力圖對他說了些什麽。舉著剪刀。
對了,他知道了,他們要剪掉他的辮子。他們要剪掉他的小辮子。
曼尼在手術台上突然坐了起來。醫生氣憤地往後退了一步。幸好有人抓住他,扶著他。
“你不能這麽幹,鐵手。”他說。
他突然聽見了舒力圖的聲音,而且聽清楚了。
“好吧,”舒力圖說,“我不剪。我隻是開玩笑。”
“我幹得好,”曼尼說,“隻是不走運罷了。”
曼尼又躺了下來。他們在他臉上放了一樣什麽東西,他覺得那東西很熟悉。他深深地吸著。他覺得很疲倦。他感到非常、非常疲倦。他們在把那東西從他臉上拿開。
“我幹得好,”曼尼有氣無力地說,“其實我幹得出色。”
雷塔納朝舒力圖看看,朝門口走去。
“我留在這兒陪他。”舒力圖說。
雷塔納聳聳他的肩膀。
曼尼張開眼睛,望了望舒力圖。
“你說我不是幹得好嗎,鐵手?”他問,要舒力圖表示同意。
“當然,”舒力圖說,“沒錯,你幹得出色。”
這時候,醫生的助手把個圓錐形的東西罩在曼尼臉上,看著他深深地吸著。舒力圖手足無措地站著,看著眼前的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