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想:我看還是到上遊去,找一個水淺的地方釣兩條小些的吧。可也真是的,這魚讓我從鉤子上硬拉下來,難道不會覺得有一點痛?有人說逗魚上鉤是件很好玩的事情,他們愛這麽說當然也由他們說去好了,但是沒有把上鉤的魚取下過的人,決不會知道這一拉要給魚造成多大的痛苦。就算隻是那麽一刹那的疼痛吧,還不一樣是痛苦?原本風平浪靜,逍遙自在,卻忽然就來了叫你上鉤的人,最後讓人從水裏提起來,吊在空中,你說這滋味是好受的嗎?
他暗自尋思:這條小溪也真是有意思。釣魚反而要去找小些的魚釣,真是奇怪!
他撿起了剛才撂下的釣竿。那魚鉤彎了,他用手把它扳直。然後把那條大魚一拎,向上遊走去。
易傑知道:小溪出了上遊的那片沼澤地沒有多遠,有一處是卵石灘,溪水很淺。他可以到那兒去釣上兩條小鮭魚。說不定小妹不喜歡這條大魚呢。她要是想家的話,我看還是得送她回去。也不知那兩個老家夥這個時候又在幹些什麽?我這個地方,艾沃森家那個混蛋小子估計也不一定會知道。那個王八狗崽子!我看這裏除了印第安人,誰也不會來釣魚的。做個印第安人其實挺好的哈——他想。做個印第安人可以省去許多麻煩。
於是他就順著小溪向上遊走去,他盡量不沿著河邊走,可有一次還是踩上了一處下有暗流的空心地。就那次,呼地一下猛地竄出一條大鮭魚來,在溪水裏劃出了一道漂亮的水花。這樣大的鮭魚,在這溪流裏要轉個身恐怕都不行呢。
那鮭魚逃到上遊,又鑽進了溪岸下的暗流裏,狄克隻能衝著魚兒的背影說:“好家夥,那麽大的鮭魚!你是什麽時候上這兒來的?”
在全是卵石的那段淺水灘上,他釣到了兩條小蛙魚。魚雖小,倒也挺好看,還挺結實,他把三條魚的內髒都掏去了,然後把內髒扔在小溪裏用冷水洗淨魚肉了,從口袋裏取出一隻褪色的小糖袋包了起來。
他心想:還好小妹愛吃魚呢。要是能采到些漿果就更好了。不過我知道哪兒有,多少總能采到一些。於是,他就轉身上了山坡,向他們的宿營地走去。太陽已經下山了,天氣非常好。他舉目遠望,一直望到沼澤地外,看到那邊的天空裏有一隻魚鷹在翱翔,按方位計算,下麵該就是那一彎湖水了。
他偷偷來到棚前,妹妹一點都沒聽見。她在那側身躺著,看書呢。為了避免嚇她一跳,見了她他把話說得很輕。
“小搗蛋,你幹什麽了?”
妹妹一回頭,對他瞧了瞧,微微笑了笑,又搖了搖頭。
“我把頭發剪了。”她說。
“你怎麽剪的?”
“用剪子呀。那你說還能怎麽剪?”
“可你又沒鏡子,怎麽剪呢?”
“我就一隻手拉住頭發,一隻手剪。這多容易啊!看我的樣子像不像個小子?”
“嗯,像個婆羅洲的蠻小子。”
“要我剪得像主日學校的學童一樣整整齊齊,在這根本不可能啊。我是不是剪得像個十足的野蠻人了?”
“倒也不是。”
“太有意思了,”她說。“我現在既是你的妹妹,又是個小子了。你說我能不能從現在就變成個小子?”
“那怎麽可能呢。”
“如果能就好了。”
“你盡說傻話,我的小妹。”
“嗯,好像是有那麽點兒。喂,你看我像不像個傻小子?”
“是有點像。”
“你能幫我修修嗎?你可以拿把梳子邊看邊剪。”
“我肯定得幫你修得稍微像樣些,不過別抱太大希望哈,我可沒本事弄的多好。你餓了嗎,外婆的傻兄弟?”
“我就不能做你不傻的,聰明點的兄弟嗎?”
“可你知道的,我壓根兒就不願意拿你這個妹妹去換個兄弟。”
“但是現在你不換不行啊,易傑,你難道一點都看不出來?我們必須得這麽辦。按說我應該先問一問你,可一想到我們不這麽辦不行,我就幹脆一聲不響先幹了再說。”
“嗯,你幹得好,”狄克說。“怕什麽!你幹得好極了。”
“謝謝你,易傑,太謝謝你了。所以我剛才就照你的囑咐,躺在這兒打算好好休息一下。可腦子裏卻全是一套胡思亂想的想法,我覺得總該為你做些什麽。比方說我剛才就在想,我應該拿上一隻煙草聽子,到席博伊根那樣的大地方去找一家大酒館,然後給你弄上一聽子的蒙汗藥。”
“你去問誰要呀,我的妹妹?”
狄克這個時候已經坐了下來,妹妹坐在他的膝頭上,用胳膊摟住了他的脖子,一頭短發在他的臉蛋上偎偎擦擦的。
“問窯姐兒裏的那個女王娘娘要唄,這還用問,”她說。“你知道那家酒館叫什麽名兒嗎?”
“我還不知道。”
“我知道,叫‘皇家十元金幣旅館商場’。”
“那你準備在那兒幹什麽呢?”
“當窯姐兒的隨從啊。”
“那你知道窯姐兒的隨從又是幹什麽的?”
“喏,窯姐兒來來去去的時候給她在後麵提長裙;如果她要上馬車,替她開車門;帶她去她該去的房間,免得她走錯。興許跟女王身邊的侍從女官差不多吧。”
“當隨從應該對窯姐兒怎麽說話呢?”
“隻要不是失禮的話,想到什麽就說什麽唄。”
“那你學個樣子我聽聽,兄弟。”
“打個比方說吧:‘哎呀,小姐,我覺得吧,像今兒這樣的大熱天,哪怕就是做隻鳥兒待在描金籠子裏,也一定是累得夠受的。’就是這一類的話啊。”
“那窯姐兒會怎麽回答呢?”
“她會說:‘嗯,你的話是不錯。不過就算這樣啊,也自有一種樂趣。’因為我給她當隨從的這個窯姐兒,她的出身應該是很卑微的。”
“那你自己覺得你又是什麽出身呢?”
“我是一位憂傷的作家的妹妹,哦,錯了,不,是弟弟,我受過良好的教養。因此我很受那女王娘娘的歡迎,還有啊,那幫窯姐兒也都很歡迎我。”
“那到最後,蒙汗藥你弄到了沒有呢?”
“當然弄到啦。我那麽聰明。那個窯姐兒她說:‘小甜甜,這靈丹妙藥你就拿去吧。’我還說了聲‘謝謝’呢!她又說:‘請代我向你那位憂傷的哥哥問好,告訴他,他什麽時候要是到席博伊根來,一定請他上我們的商場裏來看看喲。’”
“你還是給我下來吧。”狄克說。
“嗯,我知道的那商場裏的人說起話來就是這個腔調的。”小妹說。
“我得做晚飯了。你不餓嗎?”
“晚飯還是我來做。”
“不,”狄克說。“你盡管說下去。”
“你覺得我們會過得愉快嗎,易傑?”
“看,我們這不就過得挺愉快的嗎?”
“嗯,我還沒說完呢,我為你做的事還有一件呢,要不要我說給你聽聽?”
“你說的那事,是在你決心剪掉頭發、幹點實際的事情以前咯?”
“這件事其實也是挺實際的。你聽我一說就會明白了。我的好哥哥,你做晚飯的時候我親親你不礙事吧?”
“我過一會兒再告訴你。你到底還要為我做件什麽事啊,我的妹妹?”
“可是我突然想起來,我昨兒晚上偷了威士忌,我真擔心我這是道德墮落了。你倒說說,我就幹了這麽一件不太好的事,能不能算是道德墮落?”
“這還真不好說。反正那啤酒是已經開了的。”
“這話也對哈。可是我把空了的小酒瓶連同有酒的大酒瓶一起拿到廚房裏,給小酒瓶滿滿的灌了一瓶,我的手上不小心濺到了一些酒,然後就用舌頭把酒舔了,當時我就想這一舔啊,我八成兒是道德墮落了。”
“那你你覺得酒的味道怎麽樣呢?”
“說不出來是什麽味道,有點烈,而且怪得很,還有點叫人惡心。”
“這就說明你還沒有道德墮落呢。”
“哎,那就好了,因為我要是道德墮落了的話,又怎麽可以勸你棄惡從善呢?”
“這其實我也不好說,”狄克說。“你到底還要為我做件什麽事?”
他已經把火生好,把平底小鍋也已擱在火堆上,正一片片往鍋子裏放熏肉片。他的妹妹雙手合攏抱住了膝頭,在一邊看著。狄克看她放開了手,一條胳膊向下伸去,隻那麽使勁一撐,兩條腿就直伸了出去。要做個小子,她什麽都得學起來。
“嗯,我想我還得學這兩隻手該怎麽放。”
“沒有什麽難的,隻要別去攏頭發什麽的就行。”
“這個我知道。隻是如果眼前有個跟我同樣年紀的男孩子能讓我照式模仿,那就好辦多了。”
“那你模仿我好了。”
“說的也是哈,能模仿你當然是再合適不過了,是不是?但是你該不會笑話我吧。”
“這我可不好說。”
“哎呀,希望我別在路上一不留神露出姑娘家的樣子來。”
“我想不會的。”
“我們的肩膀長得一個樣,腿也長得差不多呢。”
“對了,你剛才還沒說完呢,你另外到底還要為我做件什麽事?”
狄克這個時候已經在煎鮭魚了。他們是從倒地的枯樹上現砍了一段木頭當柴燒的,熏肉片已經熬得焦黃卷起,而且他們都聞到了一股香味,那是用熬出的肉油煎鮭魚的味道。狄克拿油盡往魚身上淋,一會兒又把魚翻了個身,然後再繼續不斷拿油去淋。天色漸漸黑下來了,他們在小小的火堆背後早已圍起了一方帆布,免得讓人看見火光。
“你到底還要為我做件什麽事?快點告訴我好不好。”他又問。小妹身子往前一探,衝著火堆啐了口唾沫。
“我這口唾沫啐得像不像男孩?”
“反正總還是差了那麽一點點,夠不到鍋子。”
“哎呀,我那一手其實可厲害著哪。那是我從《聖經》裏學來的。我要拿上三顆大鐵釘,叫那兩個老家夥加上那個壞小子每人挨一顆,我要趁著他們睡熟的時候,把大鐵釘敲進他們的太陽穴。”
“嗯,如果這樣的話,這釘子你打算用什麽來敲呢?”
“無聲錘子。”
“那你怎麽讓那錘子不出聲呢?”
“我當然自有我的辦法包得它不出聲。”
“可據我所知,這敲釘子的事可不大好辦哪。”
“嗨,《聖經》裏的那個女人就是這麽幹的。我看到帶槍的大男人喝得醉倒了,我就趁著黑夜在他們中間轉一圈,偷走他們的威士忌,既然我連這些都幹了,為什麽就不能幹脆幹個徹底呢?更何況我這是從《聖經》裏學來的。”
“《聖經》裏可沒有什麽無聲錘子。”
“興許我弄錯了,無聲船槳該是有的吧。”
“興許有。不過我們可不能去殺人啊。你跟我一塊兒來這裏,不也就是為了不讓我殺人的緣故嗎?”
“這我知道。不過你和我,咱倆的脾性兒是很容易犯罪的,易傑。我們跟別的人家不一樣。再說,既然我想我已經道德墮落了,那就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好了。”
“你瘋了,我的小妹,”他說。“我問你,你喝了茶會不會睡不著覺?”
“這個我也不知道。你知道的,我晚上從來不喝茶。至多隻喝薄荷茶。”
“我把茶沏得淡些,再衝上罐頭煉乳。好不好?”
“要是我們帶得不多,易傑,那我看我就別喝了吧。”
“你喝喝看,牛奶加了茶別有一種淡淡的風味呢,試試看吧,我的妹妹。”
這個時候他們已經在吃晚飯了。狄克給自己和妹妹各自切了兩漆黑麵包,他們先一人一片在鍋內的肉油裏浸一下。當然了,按照規矩,吃油浸麵包的時候應該一邊吃鮭魚,鮭魚外脆而內裏極嫩,煎得真是棒極了。他們吃完後就把魚骨投在火裏,再拿另一片麵包夾著熏肉片吃,小妹還喝了些加煉乳的淡茶。狄克又找了兩段細木片,隨後把煉乳罐頭上的洞眼塞住。
“你吃夠了嗎?”
“嗯,夠了。哥哥,這鮭魚真好吃,熏肉也不賴。咱們居然還有黑麵包,我們真走運啊。”
“那就再吃個蘋果吧,”他說。“我想我們明天興許就有好吃的了。這頓晚飯恐怕不太夠吃吧,我的小妹。”
“哪兒呀。我吃得都有點撐了。”
“你真的不餓嗎?”
“嗯,我不餓,肚子吃得飽著呢。我還帶來些巧克力,你要不要來一點?”
“你這小家夥哪兒來的巧克力?”
“我在藏寶袋裏麵放著的。”
“藏寶袋?”
“我的藏寶袋。我積攢的寶貝兒都藏在那兒。”
“噢。”
“這塊是新鮮的。除此之外還有些是從廚房裏拿的,已經不太新鮮了。我們先吃新鮮的吧,然後把不新鮮的留著等萬一需要的時候再吃吧。你看,在我的藏寶袋的袋口上,還有根繩子可以收緊呢,就像煙草袋一樣。我們要是能撿到天然的金塊什麽的,放在這袋裏再合適不過了。易傑,你說我們這次反正是往外跑,可不可以幹脆就跑到西部去?”
“說實話,我還沒有想好呢。”
“嗯,你不知道啊,我真希望我這藏寶袋裏能裝滿了天然的金塊。那多好啊,那可要值到十六塊錢一盎司哩。”
狄克把平底鍋洗幹淨了,然後把背包拿進棚裏,放在靠頭的一邊。他把一條毯子鋪在嫩草上,做地鋪用,另一條毯子他想蓋在上麵,狄克在小妹那一頭折了一道邊在底下塞好。他把剛才沏茶用的小鐵皮桶掏洗幹淨了,然後去泉水邊打了滿滿一桶的冷水。等他回來的時候,看見妹妹已經在地鋪上睡熟了,她把藍色牛仔褲裹著鹿皮鞋當了枕頭。他親了一下妹妹,她卻沒有醒,於是他把他那件穿舊的格子花呢上裝往身上一披,又在背包裏掏摸了一陣,終於找到了那一小瓶威士忌。
他打開瓶蓋聞了聞,這酒味聞起來好香。他從小鐵皮桶裏把剛打來的泉水舀了半杯,倒上一點威士忌。就坐在那兒慢慢地品嚐起來,他每一口都要在舌頭底下含上好一會兒,然後才慢慢倒騰到舌頭上來咽下去。
慢慢地,他的眼光落在那一小堆木炭火兒上:當有輕輕的晚風吹來,火光就一亮一亮的。他的嘴裏品著摻冷水的威士忌,眼睛卻望著炭火,這讓他有了點心事。晚些時候,杯裏的酒喝完了,他又舀了點冷水來喝,喝完了才睡下的。他把槍放在左腿下,用鹿皮鞋裹上褲子也作了枕頭,這個枕頭靠上去硬邦邦的倒也不錯,他用這一頭的毯子邊緊緊裹住了自己的身子,做完禱告就睡著了。
半夜裏,他覺得有點冷,就把格子花呢上裝給妹妹蓋在了身上,而自己轉過身來把背朝她那邊挪了一些,這樣方便把這一頭的毯子多勻些出來壓在身下。他用手摸了摸槍,重又在左腿下放好。夜裏的空氣冷得刺鼻,還帶來了新砍的青鬆味兒和鬆枝上的樹脂味兒。後來他竟然被凍醒了過來,發現自己原來竟然已經這樣筋疲力盡。後來過了一會他才又覺得舒服了些,背上暖烘烘的,是妹妹的身子,他心裏想:我得把她照顧好,我要讓她過得開開心心,我要平平安安送她回家。於是他聽著她的呼吸,聽著這夜的靜謐,一會兒就又睡著了。
當他醒來的時候,天才蒙蒙亮,隻勉強看得清沼澤地外的遠山。他躺在那兒不出一聲,隻是把僵硬的身子舒展了一下。過了一會兒才坐起身來,套上了卡奇褲子,穿上鹿皮鞋。他看妹妹還是睡得很熟,暖和的格子花呢上裝早已被他的妹妹拉起來把領子墊在下巴底下,她那高高的顴骨和黑黝黝雀斑點點的臉皮在黝黑中透出了淡淡的玫瑰紅,而那昨天剛剪得短短的頭發越發襯出她的小臉蛋兒眉清目秀,特別是那鼻梁顯得尤其直,她的一對耳朵顯得特別靠近。真是可愛,他隻恨不能把她這個時候的模樣兒畫下來,那長長的睫毛垂在臉上是那樣好看,讓他都挪不開眼睛。
他心想:她這樣子看起來真像一頭小野獸,她的睡相也真像一頭小野獸。他又想了:那麽你說她這一頭短發又像什麽呢?照我看啊,好像有人把她的頭發在砧板上一斧頭給斬斷了似的,嗯,這應該是最貼近的比喻了吧。她看上去似乎總有一種雕像般的感覺。其實我還是挺愛妹妹的,雖然妹妹愛他卻似乎有點過了頭。不過,他想:這種事情我根本就覺得沒有什麽的。至少我希望不會有什麽。
他又想:現在把她叫醒可不太好。連我都這樣筋疲力盡,那她肯定是更累了。隻要我們在這兒能平安無事,那就說明我們這件事是做對了:嗯,我們就是應該躲得遠遠的,等事態平息了,等那從南邊來的獵監員自己滾蛋。不管怎麽說,我還是應該讓小妹吃得好些。遺憾的是,現在,我真拿不出來什麽像樣的東西。
東西,當然還是有一些的。那背包裏裝的就有很多。不過我想我們今天實在應該去弄些漿果。如果可以的話最好能打上一兩隻鬆雞。我們還可以去采些鮮美的蘑菇。熏肉應當得節省點兒用,不過對現在來說,我們也不至於就不夠用。我們還有瓶酥油。昨天晚上我恐怕給她吃得太少了。而且按照以往的習慣,她要喝很多牛奶,她還挺愛吃甜食的。不過這也不用發愁。我們自有好東西吃。好在她挺喜歡吃鮭魚。昨天那幾條鮭魚真是不錯。因此用不到為她發愁。她會吃得滿意的。可狄克老弟啊,你昨天晚上肯定沒有讓她吃飽喝夠。所以呢,現在還是別去叫醒她,就由著她去睡吧。眼前的這些活兒就有得你幹的。
他小心翼翼地從背包裏取出些東西來,這個時候妹妹在睡夢中微微一笑。這一笑,顴骨上黑黝黝的臉皮就繃緊了,顯出了原來的底色。然而她並沒有醒,狄克就去準備做他的早飯,他得把火先生起來。昨天砍好的柴還有不少,他卻隻生了一堆小小的火,先沏茶,一會兒再做早飯。他喝的是清茶,還吃了三顆杏子幹,然後又拿起《洛納·杜恩》來想讀上一段。但是這本書他早就已經看過了,現在重讀一遍,覺得對他來說沒有一點吸引力了,他心想:這次外出,這倒是個不大不小的損失。
昨天傍晚建好營地以後,他拿出了幾個李子幹放在一隻鐵皮桶裏浸泡,於是他這會兒就把泡透了的李子幹放在火上慢慢兒地煮。他看到在背包裏有精蕎麥粉,就把蕎麥粉連同一隻搪瓷鍋、一隻鐵皮杯一起拿了出來。他在蕎麥粉裏和上水,調成糊狀。那聽植物油做的酥油也被他拿出來了。他又從一隻空麵粉袋底上剪下了一塊,裹在一根砍下的枝條上,最後用一段釣魚繩子緊緊紮住。小妹一共帶來了四隻舊麵粉袋,能有這樣一個厲害的妹妹他真覺得自豪。
調好了麵糊之後,他把平底鍋放到火上,這一次鍋子裏加的是酥油,他就用蒙著塊布的那根枝條抹油。於是平底鍋裏先是泛起了一層烏光,繼而嗤嗤有聲,還畢剝作響。他又加了一次油,隨後才把麵糊倒下去攤平,他看到麵餅起了泡,沒有多久周邊漸漸生出了硬皮。他看著麵餅膨發起來,還生出了紋理,慢慢成了灰白色。他用一塊新削的幹淨木片把餅從鍋底上鏟下來,翻了個個兒,再盛起來,把煎得金黃脆亮的一麵在上,另一麵還在嗤嗤作響。在鍋子裏明明看到麵餅一個勁兒往上膨脹,看起來好像很輕,但是提在手裏卻還是覺得挺重的。
“早上好,”妹妹說。“我是不是睡了個大懶覺?”
“沒有的事,我的小鬼。”
她站起身來,襯衫下擺罩住了她黑黝黝的大腿。
“你把活兒全都幹完了。”
“還沒有呢。我的妹妹,你看到了,我剛開始做煎餅。”
“這個餅的味道真香極了,是不是?我可不可以到泉水邊去洗個澡再來幫你幹。”
“我看還是別在泉水裏洗澡。”
“我可不是那種高等人,別擔心。”她說完,就在棚子後邊消失了。
“你把肥皂放在哪兒啦?我的哥哥。”她說。
“哦,就在泉水邊。那兒還有隻空的豬油桶。回來的時候把裏邊的黃油給我拿來。放在泉水裏涼著的就是。”
“嗯,好的,我一會兒就回來。”
黃油足有半磅重,她連空桶一起拿了回來,桶裏用油紙包著的就是他們需要的黃油。
他們把黃油和“木屋”牌糖漿塗在蕎麥餅上吃。“木屋”牌糖漿是鐵皮罐頭原裝的,罐頭上有個煙囪狀的口子,擰開蓋子就可以倒出糖漿來。看來他們真的拿了不少東西。這個時候,兄妹倆都餓極了,蕎麥餅加上黃油糖漿,味道也真是好極了,黃油一塗到餅上就化了,跟糖漿一起一直溝溝窪窪的流。煮好的李子盛在兩隻鐵皮杯子裏,他們吃了李子又喝李子汁。然後又用原杯沏茶喝。
“這樣好吃的李子,我們以前隻有在過節的時候才吃得到,”小妹說。“味道真是太棒了!你晚上睡得好嗎,易傑?”
“嗯,好極了。”
“我得謝謝你替我蓋了件衣服。雖然有點冷,但是這一夜還是過得挺愉快的,是不是?”
“是啊。你半夜裏沒有被凍醒吧?”
“說真的,我的哥哥,我到這會兒還沒有醒呢。易傑,我們就一輩子待在這兒,好嗎?”
“那怎麽能行。你長大了還得嫁人。總不能一直待在這啊。”
“要不我就嫁給你得了。咱倆同居,我就算你的妻子好了。我在報上的一篇文章裏看到有過這麽回事。”
“那你是在一篇沒有什麽文法的文章裏看到的吧。”
“對。我就不想管什麽文法,想跟你同居,當你的妻子。這可不可以呀,易傑?”
“當然不可以。”
“我就是要這麽辦。我就是要瞞著你去辦這事。這種事情其實好辦得很,隻要過上一段時間的夫妻生活就行。如果要計算時間的話,就從現在算起好了。那跟墾地占地的規定是一樣的。”
“我不會讓你去提出申請的。”
“那可就由不得你做主了。要不怎麽叫不成文法呢。我琢磨來琢磨去,這事也不知研究過多少回了。我打算去印些名片,上麵這樣寫:狄克·楊托斯太太,住密執安州十字村——目前尚在同居階段。我要每年把這樣的名片公開向人散發一批,直到規定期滿為止。”
“我看你這辦法行不通的,我的妹妹。”
“其實啊,我還另外有一套方案呢。可以趁還未成年,先給你生幾個娃娃。到那個時候,你就不得不跟我結婚了。”
“那可真是沒有什麽道理。”
“嗯,我自己也都搞糊塗了。”
“這種事行得通行不通的,反正現在誰也說不準。”
“肯定行得通,”她說。“蘇先生就指望著這一招哪。”
“興許蘇先生弄錯了呢。”
“怎麽會呢,易傑,其實這件事情實際上就是蘇先生想出來的。”
“我看應該是他的律師吧。”
“哎,反正這場官司是蘇先生打的沒錯。”
“我是不大喜歡蘇先生這個人的。”狄克·楊托斯說。
“好呀。其實我也不大喜歡蘇先生。不過他這麽一來,讓報紙有看頭多了,是吧?”
“他這麽一來,所有的正常人對他就更反感了。”
“好多人對斯坦福·懷特先生也挺反感。”
“我看人家是妒忌他們倆吧。”
“我相信事情就是這樣,易傑。就好像有些人妒忌我們一樣。”
“你看就我們現在的情況,還有沒有誰妒忌我們?”
“這會兒興許不會有人妒忌了吧。隻怕連媽媽都會覺得我們是逃避法律製裁的亡命之徒,渾身都是罪孽。還好她不知道我還給你拿了那瓶威士忌。”
“這威士忌很不錯。我昨兒晚上嚐過味道了。”
“啊,那就好。我這輩子還是第一次偷酒。沒想到偷到的居然是好酒,你說好不好玩?我還以為跟那兩個老家夥沾了邊的就不會有好東西呢。”
“別老是要叫我想到那兩個家夥,我的妹妹,討厭死了。我們不要再提他們了,”狄克說。
“好吧。那我們今天幹什麽呢?”
“你覺得呢?”
“按我的意思啊 ,我倒想上約翰先生的店去看看,把我們缺少的東西統統給買來。”
“那怎麽行呢。”
“我知道這行不通,那你還有些什麽打算?”
“我想我們該去采些漿果,我再去打一隻鬆雞,最好能多打幾隻。鮭魚倒是不愁釣不到的。可我不想叫你老吃鮭魚,我都有點吃得膩了。”
“你吃鮭魚還吃膩過?”
“沒有。不過聽說有人吃多了就膩了。我可不想那樣。”
“鮭魚我是吃不膩的,”小妹說。“它不比狗魚,一吃就膩。鮭魚,還有鱸魚,那是怎麽吃也吃不厭的。這我心裏有數,易傑。不騙你的。”
“還有大眼獅鱸也是百吃不厭的,”狄克說。“好像隻有鏟鱘不行。
我得老弟,這種魚管保你吃多了就膩。”
“我不愛吃‘草耙骨’,”妹妹說。“那是種一吃就倒胃口的魚。”
“來,我們先把這兒打掃一下,然後再去找個地方把彈藥藏好,之後呢,我們就一起去采漿果,如果有野禽打就打上幾隻野禽。”
“我得帶上兩隻豬油桶,再帶上兩個麵粉袋。”妹妹說。
“小妹,”狄克說。“最好別忘了‘上廁所’啊。”
“嗯。”
“這可是馬虎不得的。”
“我知道。你自己也別忘了哈。”
“放心吧,我忘不了。”
狄克回到樹林裏,把幾盒散裝的點二二口徑步槍短彈和一盒點二二口徑的步槍長彈埋在一棵大青鬆根部滿地腐熟的鬆針下。埋好之後,他把剛才用小刀掘開的,結了塊的鬆針又按照原樣蓋上,然後高高地舉起手來,在那棵大青鬆厚厚的樹皮上削下了一小塊。作為記號,他把樹的方位記清楚了,這才出了樹林來到山坡上,順坡而下,走到他們的棚前。
現在已是一派燦爛的晨光了。高高的天空,一片清澈的藍,雲呢,還沒有一點蹤影。狄克跟妹妹在一起,心情愉悅。他心想:管它這件事將來是怎樣的結果,眼下我們還是應該開開心心地過。他此刻已經明白了一個道理:做人隻能過一天算一天,別管什麽以後,隻有當天才能算數。隻要天還沒黑,就還是今天,而到了明天,就是又一個今天了。現在看來,這一輩子來他懂得的道理,就數這一條最重要了。
這是個晴朗的好天,他背著槍來到營地,心裏十分高興,但是罩在他們頭上的煩惱事兒就像口袋裏藏著隻魚鉤,一路上時不時地還會紮痛他。他們把背包留在棚裏,估計大白天不太可能有狗熊來掏包裏的東西,這兒就是有狗熊的話,也隻會在山下沼澤地一帶找漿果吃。不會上來的。不過狄克還是把那瓶威士忌在泉水背後埋了起來。趁小妹還沒有回來,狄克在那棵倒伏的枯樹上一坐,把槍檢查了一下,他們燒火用的木柴就是從這棵枯樹上砍的。他們等下準備去打的是鬆雞,因此他就退出了槍裏的彈盒,把裏麵的長彈倒在手裏,都放進一隻麂皮袋裏,然後再在彈盒裏裝上點二二口徑的短彈。他知道,短彈打起來沒有那麽響,打鬆雞就算不能命中頭部,也不至於會把它的肉打爛。
一切都已準備停當,他打算出發了。他心裏想:這丫頭到底上哪兒去啦?但是再一想:別冒火嘛。剛才不是你讓她慢點兒的嗎。你又急個什麽勁呢。話雖這麽說,但是心裏還是直發急,為此他生起自己的氣來。
“來了來了,我回來了”妹妹說。“對不起,我去了太久了。我興許走得太遠了。”
“沒什麽,”狄克說。“現在我們走吧。別忘了帶上豬油桶?”
“嗯,連蓋子都帶上了。放心吧”
他們順著山坡向下走去,然後兩個人來到了小溪邊。狄克向溪流上遊仔細觀察了一會,又把山坡上下一番打量。妹妹在那瞧著他。她把桶子都放在一個麵粉袋裏,拿另一隻麵粉袋一係,隨後搭在肩上。
“你不帶一根釣竿嗎,易傑?”她問哥哥。
“不帶了。如果需要釣魚的話我就現砍一根。”
他手裏提著槍,走在妹妹的前頭,他們跟小溪始終保持著一段小小的距離。這架勢至少看起來像在打獵了。
“這條小溪真怪。”妹妹說。
“這是我見過的最大的小溪了,”狄克對她說。
“說是小溪,但是看這樣深得嚇人。”
“這條小溪一直有新的水源,”狄克說。“而且還通著岸下,通得可深呢。這水也怪冷的,小妹。要不要碰下試試看。”
“咦,我可不幹。”她說。冷得指頭直發麻。
“太陽一照才能暖和一點,”狄克說。“可也暖和不了很多。讓我們慢慢兒一路走一路找東西打吧。再往下走有個地方就有很多漿果可以采。”
他們沿著小溪一路走去。狄克端詳著沿岸的地麵。不久之後,他看到了一隻水貂的足跡,順手指給妹妹看了。他們還看見幾隻小小的紅冠戴菊鶯在杉樹林裏捕食昆蟲,那些小家夥一縱一跳的,敏捷靈巧,看到兄妹倆走過去也不躲開。他們還看到雪鬆太平鳥都那麽文靜嫻雅、氣度高貴,就連行走的姿勢是那麽優美動人,它們翅膀上和尾巴上覆羽處那火氣般的星星點點更是迷人。做妹妹的看到這個還說道:“這種鳥兒真是美到了極點了,易傑。我敢跟你打賭,哥哥,這世界上絕對不會再有更美的鳥兒了。”
“就像我妹妹的容貌那麽漂亮。”他說。
“得了吧,易傑。別開玩笑了。你知道的,我看到雪鬆太平鳥,隻覺得心裏又激動、又高興,差點連眼淚都流出來了。”
“這種鳥兒的姿態可真是又氣派,又文雅,又友好,我真喜歡啊!”狄克說。
他們又繼續向前走,突然狄克把槍一舉,在他的妹妹還沒有來得及看清哥哥的目標是什麽的時候,槍聲已經響了。接下來就聽見了一隻大飛禽掉在地上,還拍著翅膀亂撲騰的聲音。她聽到狄克接連按動槍機,又連續打出來兩發子彈。而且神奇的是,他每次槍響之後總能聽見柳林裏又是一陣翅膀亂撲的響動。緊接著就是撲棱棱哄的一下子,從柳林裏突然竄起一群褐色的大飛禽,其中有一隻飛出了沒有多遠,就在柳樹上落下,那有羽冠的腦袋歪了,脖子裏的那一圈羽毛也彎下了,瞧著這邊地下那幾個還在折騰的同伴。在紅柳樹上居高臨望的那隻飛禽長得又美麗又豐滿,個頭又特別大。它向下探出了腦袋,一副呆頭呆腦的樣子。狄克就又慢慢舉起槍來,妹妹小聲對他說:“得了,易傑。別打了。我們這就夠了。”
“好吧,”狄克說。“這一隻你來打好嗎?”
“不要,易傑。我不想打。”
狄克走進柳林裏,撿起打下來的那三隻鬆雞,隨後用槍托砸向它們的腦袋,然後拿去攤在青苔上。他的妹妹用手摸了摸那三隻鬆雞,還挺暖和。隻隻都是胸脯豐滿、羽毛美麗。
“你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等著吃了。”狄克說。他心裏快活極了。
“可是不知道為什麽,我現在倒為它們覺得難過呢。”妹妹說。“它們原本也跟我們一樣,早上過得快快活活的。”
她抬起頭看了看還歇在柳樹上的那隻鬆雞。
“瞧它的樣子的確有點傻乎乎的,都這樣的情況了,還在往下直瞪眼呢,笨蛋!”她說。
“印第安人管每年這個季節的鬆雞叫笨雞。它們總要嚐過了挨打的滋味,才會學得乖一點。話說回來,這種鬆雞其實還不算最笨的雞。有的鬆雞怎麽也學不乖。那種叫做柳樹鬆雞的就是 那樣。而我們眼前的這種鬆雞叫披肩鬆雞。”
“我們可不能跟那個什麽柳樹鬆雞一樣啊!”妹妹說。“你去把它趕走吧,易傑。”
“還是你來趕。”
“走吧走吧,小鬆雞。”
那鬆雞一動也不動。
易傑舉起槍來,那鬆雞還是對著他愣愣地看著。狄克知道他要是把這鬆雞打死的話,妹妹一定會難過,因此他就一彈舌頭,尖起了嘴唇,呼嘯,不知道怎麽發出個鬆雞從暗處一竄而出的聲音,但是那鬆雞卻仍舊呆呆地對著他瞧。
“我看我們還是別去招惹它了吧。”狄克說。
“真對不起,易傑,”妹妹說。“這隻鬆雞果然笨透了。”
“等著吃鬆雞肉吧,”狄克對她說。“你吃了就明白我們為什麽要打鬆雞了。”
“這個時節,可以打鬆雞嗎?”
“是的。現在不能打,不過現在鬆雞長得正壯,這樣的鬆雞除了我們還有誰打得到?其實啊,我的妹妹,被我打死的大角才多呢。大角隻要捉得到鬆雞,每天都要吃一隻。就是你哥哥我打的這種大角老是捕鳥吃,好鳥都給它們吃光了。”
“大角要吃這隻笨鬆雞還真容易,”妹妹說。“你這麽一說我倒就不覺得難受了。要不要幫你拿個麵粉袋裝起來?”
“我得先把內髒掏了,再包上些鳳尾草再裝在袋裏。你看,從這兒到漿果地裏沒有多少路了。”
他們背靠一棵杉樹坐下了,狄克把鬆雞開了膛,掏出還沒有冷卻的內髒,那些內髒托在右手裏還熱乎乎的。他揀出了可以吃的脾肝之類,把其他的沒用的丟掉了,然後再把剩下的雞肉拿到溪流裏去洗幹淨。拾掇幹淨鬆雞以後,他理了理雞毛,用鳳尾草一包,把它們一起放在麵粉袋裏。然後把麵粉袋的袋口和兩角用釣魚繩子紮好,隨手往肩上一搭,又回到小溪邊,把不能吃的肚腸之類都扔了。他特意揀了幾個鮮紅的鬆雞肺扔到溪水裏,看鮭魚在又急又猛的水流中浮上水麵來。
“本來這東西作魚餌倒是挺好的,可惜我們現在還用不到魚餌,”他說。“我們的鮭魚就暫時存放在這小溪裏吧,需要的話我們可以再隨時來取。”
“這條小溪要是就在我們家附近的話,我覺得我們簡直可以靠它發財了。”妹妹說。
“要是那樣的話啊,溪裏的魚也早就給捕完了。像這樣真正的原始小溪,現在這個時候也隻剩這麽一條了。等會過了湖彎,那兒倒是也有一條,隻不過那個地方實在太難去了。我可從來沒有帶人來釣過魚。”
“還有誰來過這個小溪釣魚?”
“肯定不會有人的。”
“那照你這麽說,這小溪裏就從來沒有人來釣過魚咯?”
“那倒也說不準。以前是常有印第安人來打魚的。不過自從他們不幹剝青鬆皮的買賣以後,他們就撤了營地,再也不來這裏了。”
“艾沃森家那小子知道這裏嗎?”
“他才不會知道。”狄克說。但是話出了口,又想了想,他心裏卻開始不安起來。艾沃森家的小子好像就在眼前。
“你在想什麽,易傑?”
“沒想什麽啊。”
“你就是在想什麽。快點告訴我嘛。我們是夥伴呀。”
“他說不定會知道,”狄克說。“真是要了命!說不好他會知道!”
“可你也不能確定他一定知道,是吧?”
“我真不確定!問題也就在這兒。要是確定他知道的話我就到別處去了。”
“說不定他這會兒已經摸到我們的營地上去了呢。”妹妹說。
“別說這樣的晦氣話。我的妹妹,難道你真想把他招來嗎?”
“你說什麽呢,”她說。“真對不起,易傑,我不應該提起這個話頭的。”
“我倒覺得沒有什麽,”狄克說。“我很感激你的提醒。這事我早就想到了。隻是剛才一時忘了,就沒有再去多想。看來我還真得多用用腦子想想,最好一輩子也別忘記。”
“你的那個腦子老是在想事。”
“不多想想不行啊。”
“得了,我們還是下山去采漿果吧,”小妹說。“就是要補救,現在也已經沒辦法了,我說得對嗎?”
“是啊,”狄克說。“等我們采了漿果,就趕緊回營地去吧。”
不過狄克現在腦子裏總是想怎麽解決。擔驚受怕其實沒有必要,也解決不了什麽問題。
他決定來這兒避風頭的時候就是那麽個局麵,現在情況也沒有什麽變化。說艾沃森家的小子以前跟蹤他到這兒來過,這種可能性當然不是沒有,然而可能性不大。
有一回他走霍奇斯家的那條路到這兒來,那次好像可能被這小子盯過梢,不過現在想來卻也未必。根本沒有人來這條小溪裏釣過魚。這一點他幾乎完全可以肯定。不過,艾沃森家的那小子是不喜歡釣魚的。
“那個小雜種就愛盯我的梢。”他說。
“這我知道,易傑。”
“他找我的麻煩已經不止一次了。有三回了吧。”
“這我知道,易傑。可是不管發生什麽,你千萬別殺死他呀。”
狄克心想:她就是怕我幹這樣的傻事,才跟我一塊兒來的。她就是防著這一點,才跟我來到了這麽個地方。隻要有她在身邊,這種事我絕對不能幹。
“我知道的,我不能殺死他,”他說。“反正現在也沒辦法可想了。我們倆別再提這件事了,好嗎?”
“隻要你答應不殺了他,”妹妹說,“我們就沒有解不開的難題,沒有避不過的風頭,知道嗎?我的哥哥。”
“好的,現在,我們回營地去吧。”狄克說。
“不采漿果了?”
“我想還是改天再去采吧。”
“你有點不放心了嗎,易傑?”
“嗯。真對不起。”
“可就算回營地去又能怎麽樣呢?”
“我們能做一些防範的工作。”
“那我們還照原來的計劃走下去不行嗎?”
“我看今天就算了吧。我不是害怕,我的妹妹。你也沒什麽可怕的。可不知怎麽我總有點不放心。”
狄克這個時候早已急忙忙離開小溪,他走到了樹林子裏,於是他們就沿著樹林邊緣在蔭頭裏走。這樣可以繞到山上,然後居高臨下往營地上走。
他們小心翼翼地從樹林子裏向營地上走過去。狄克提著槍走在前頭。很明顯,營地上顯然沒有人來過。
“你留在這兒,”狄克對妹妹說。“我走遠些去瞧瞧情況。”他把裝鬆雞的麵粉袋和打算裝漿果的桶子一並交給了他的妹妹,自己向小溪上遊走了好大一段路。剛一出妹妹的視線,他就把槍裏的點二二口徑短彈換上了長彈。他心想:我真的不想打死他,可這子彈還是應該換的。他在田野裏仔細搜索了一遍,沒有什麽人跡,於是他下山到小溪邊,又向下遊方向走了一程,最後才回到營地上。
“對不起,我的妹妹,看樣子,我神經過敏了,”他說。“我們還是飽飽地吃一頓午飯吧,免得晚上做飯提心吊膽,還怕漏出了火光,泄露我們的行蹤。”
“但是我現在還是有些擔心哪。”她說。
“你擔什麽心呀。什麽新情況都沒有出現啊。”
“可這小子人還沒來,就已經嚇得我們連漿果都不敢去采了。”
“這個我知道。可你也要知道,這小子並沒有來。他可能從來就沒有到過這小溪一帶來過。說不定我們這輩子再也不會再見到他了。別害怕,我的妹妹。”
“易傑,知道嗎,他不在比在還叫我害怕。”
“我知道。可害怕也不是個辦法呀。”
“那趕快想想辦法吧,我們該怎麽做呢?”
“這樣吧,等天黑了我們再做飯。”
“你怎麽突然改變主意啦?”
“天黑以後他就不會來了。要他摸黑穿過沼澤地上這兒來是不可能的。清早,黃昏,還有深夜裏,這三個時間我們完全不用擔心他會來。我們得學著鹿的樣子,好好計算一下,就在這三個時間裏出來活動。我們白天睡大覺。”
“嗯,很可能他根本就不會來。”
“是啊。很可能。”
“那我還是留下來,好嗎?”
“我想我應該送你回家。”
“別。求你了,請別送我回家,易傑。想想看,我不在的話,你要殺他還有誰能來攔著你呀?”
“你聽我說,我的妹妹,再也別提這個殺字了。記住,我可從來沒有說過要殺誰。你知道的,我不殺人,也永遠不會殺人。”
“真的?你說的都是真的?”
“真的。”
“嗯,那我真是太高興了。”
“其實連高興都不必。原本就是,誰也沒有說過要殺人。”
“好吧。那就算我從來沒有想過,也從來沒有說過那個字眼好了。”
“嗯,我也一樣。”
“那是當然。”
“我根本連想都沒有想過,對吧?”
他心想:好啊,你說你根本連想都沒有想過。其實你從早到晚沒有一刻不在想那件事情。隻是在她跟前你是怎麽也不能想的,因為你一想,她就能覺察到。她可是你的妹妹,兄妹之間的那種感應是很微妙的。
“你餓了嗎,我的妹妹?”
“還好吧。”
“那就啃一點硬巧克力吧,等我我去打些清涼的泉水就回來。”
“其實我不吃也沒有什麽的。”
他們望著對麵沼澤地外的青山上空。十一點鍾的時候,照例起了風,青山上空漸漸湧起了大朵大朵的白雲。那的天空還是一片高遠澄澈的藍,湧起的雲都是朵朵純白,隨著風力漸漸強勁。雲朵從山後騰空而起,漸漸升入了高高的中天。而那些雲影掠過了沼澤地,也掠過了山坡。這個時候樹林子裏也來了風,他們躺在樹蔭裏,感受著涼風習習。鐵皮桶裏打來的泉水清涼爽口,那巧克力雖然不是很苦,還真是夠硬的,嚼起來嘎吱嘎吱的響。
“但是說真的,這裏的泉水還真不錯的,比我們昨天第一次嚐到的那一處泉水也差不多,”妹妹說。“哥哥啊,吃了巧克力再喝,越發覺得這水可口了。”
“你餓了的話,那我們就做飯好嗎。”
“不要,你不餓我也不餓。”
“我真笨,老是要鬧肚子餓。唉,我真傻,為什麽就這樣半路就打住了沒有去采漿果呢?”
“你不是傻。你是要回來查看查看。我的哥哥。”
“我告訴你吧我的小妹。在我們走過的亂木地附近有個好地方,我去過那兒,真的,我知道那兒也有漿果采。等我把東西都藏好了,我們就一路穿樹林子上那兒去好嗎?采上滿滿的兩桶,這樣連明天吃的都齊全了。這一趟你哥哥包你走得不冤枉。”
“好吧。別擔心,我倒還走得動。”
“你真的不餓?”
“不餓。真的,吃了巧克力我就一點都不覺得餓了。說真的,我倒很想就留在這兒看會兒書。我們去打鬆雞那會兒,我走得就蠻夠勁了。”
“這樣也好,”狄克說。“你昨兒走了那麽多路,現在還覺得累嗎?”
“嗯,好像是還有點兒。”
“那我們就歇會兒吧,我來念《呼嘯山莊》。”
“我都這麽大了,為什麽還要你念給我聽啊?”
“這有什麽不可以的呢,我是你哥哥啊!”
“那就請你念吧。”
“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