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兵丁頭頂大鍋,冒箭衝突,鬆勇當先來戰邱廉,鬥了幾合,回馬就走。邱廉招呼人馬隨後趕來,鬆勇倒退四五裏路。到了山彎裏,一聲炮響,
兵丁將鐵鍋一齊丟在地下,邱廉領著馬步兵,直追上前,馬走快了,那裏留得住?望鍋上一衝,馬蹄都陷定拔不出來,進退兩難,連步兵都擠住了。鬆 勇領兵殺回,鬆筠等在後一抄,前後夾攻,腹背受敵,山彎裏又施展不開,
殺得賊兵走投無路,屍積如山。邱廉棄馬,雜在小軍中,爬山越澗,逃回城裏去了。寶珠趁勢將城圍定,眾賊膽都嚇破,一夜數驚。花帥也知孤城難守, 要想回兵,無如邱廉不放心女兒,立意不肯。又守三天,實在支持不住,隻得開了城門,奪路而去。寶珠傳令,緊緊追趕。十停人馬,走了七停,一停 投降,兩停被殺。由諸羅、彰化、鳳山等處,一直趕到淡水,七停賊兵中,傷去大半,童家弟兄來接應,苗兵爭先上船,落水者不計其數,又把船爬翻 了好幾隻。船上用刀亂砍,手臂卻被砍斷,哭聲震天。寶珠看見這種狼狽光 景。心中也有些不忍,約退軍士,吩咐一員偏將,飛馬出來,口傳號令大叫 道:“苗兵聽著,元帥體好生之德,窮寇勿追,放爾等一條生路,爾兵等不必懼怕,依次上船,好好回國,傳諭苗王,教他早為預備,俺元帥隨後來也。” 苗兵聽見方才放心,一個個歌功傾德,感激不盡,慢慢上船回苗疆去寶珠領 兵進台灣,著人搜檢羽黨,辦理善後事宜。由電報拜本入都,說全省疆土盡行恢複,內地沒有一個賊兵,請旨出海,平定蠻方。就同墨卿駐紮台灣,訓 練士卒,養歇軍兵,全省官員都來賀喜,這些地方恭應督撫趨奉的,也說不盡。不日聖旨下來,著實慰勞,寶珠升協辦大學士,賞戴雙眼花翎;墨卿兵 部尚書,賞戴花翎;鬆勇總鎮銜,盡先副將;鬆筠盡先即補知府,賞加道銜; 劉斌、木納庵等有功將士,都有封賞;許炳章開複原官,連依仁都有議敘。
寶珠、墨卿領眾謝恩,擇定十二月初八日出口,留下幾員大將,協同地方官 守各處城池海口,下諭督撫應付糧草,勿得違誤,致幹軍令。著李文虎替劉 斌代印,調劉斌隨征。請公主暫住泉州。因趙瑾為人精細,著他領十員副將 做各路防禦使,就將公主托他,暗暗留意。點鬆勇為正先鋒,劉斌為副將, 鬆筠、木納庵為左右先鋒,統五萬大軍為前隊。選五千少年精勇,蜀錦纏頭, 團花戰襖,大紅戰裙,薄底戰靴,各執繡旗一杆,號為錦衣軍。又選五千名 藤牌手,各穿元青■褲,裹足纏腿,護定馬前馬後,就留在船上,宿衛中軍, 派在二十四名飛虎大將部下領帶。後來苗兵見了飛虎龍鳳繡旗,都知鬆帥親 自臨陣,人人駭伯,個個寒心,甚至於不戰自亂者。這是後話,表過不提。
寶珠分撥已定,水陸大軍都上了船,一列舳艫,千裏蔽空,放了九通大 炮,奏樂三番,搖旗擂鼓,出海而來。寶珠伏在紫雲肩上,憑欄而立,看那 外洋風景,大不相同。但見海闊天空,一望無際,凍雲壓地,波浪接天,軍 中大小戰船,依次而進。寶珠心中爽快,顧紫雲笑道:“大丈夫不當如是乎?” 紫雲瞅了一眼,含笑不言。寶珠在船上無事,細看張山人的地圖,暗想好個 險峻地方!這獅子口,以及地戶、天門兩關,如何攻打呢?暗暗籌算,隻好 隨機應變罷了。
在路非止一日,那天已抵苗地住船。陸兵上岸,紮了大營,四麵探看,不見一個苗兵。原來苗兵已被寶珠殺寒了,不敢出頭,守定獅子口的隘口。
寶珠率領諸將,看這獅子口,好個險要所在,兩麵高山對峙,中間一條小路, 隻容一人一騎,四圍都有亂山,更無別路。聽見穀中金鼓齊鳴,人馬喧雜, 寶珠暗自著急,就這第一要口,把我就難住了,且回大營,再為商酌。
再說花帥、邱廉那日敗兵出海,邱廉就要回島,花帥道:“我們兵馬敗回,小鬆必來征伐。大王且同回我國,再作良圖,況我國山川險阻,小鬆若 來送死,正可一戰成功,以報前日之恨。”邱廉應許,同到苗疆。殿齊走馬回國,見了苗王,哭訴敗兵之事,又替邱廉再三請命。苗王暗想兵來將擋, 水來土掩,人家既然殺來,也沒有一個不對付之理。傳旨仍著花殿齊為帥, 教皇侄撒麻監軍,又撥了幾十員大將,二十萬苗兵,前去迎敵。殿齊奉命, 會合邱廉兵馬,屯紮界口,二人畏寶珠如虎,不敢出兵,隻得穀口立營,以為長守之策。
寶珠回船,心裏斟酌,又把張山人的地圖,展開觀看,由獅子口進去, 還有錦江、地戶關、天門嶺,是險要去處。過這幾處,就離國都不遠。其餘雖有幾個小關隘,可以不戰而定。這獅子口是苗疆的門戶。再看地圖上,八麵山岡,倒有一條小路,險不可言,人跡不到,其中毒蛇怪物,充實已滿, 而且荊棘叢生,人也不得進去,這一條路到獅子口背後,隻有二十裏。寶珠 看了一會,同紫雲商量道:“雖有此路可通,但這般險僻,那個敢去呢?我 是腳不能走,不然倒可以試他一試。如今都怪你替我裹得這一點子腳,教我 寸步難行,才知道女人是真無用的。”紫雲笑道:“你怪我幹什麽,我隻知 道你將來在任席上交鋒,誰知道你今日在疆場上戰仗呢!”寶珠啐了一口, 道:“我同你講正經話,你倒來取笑我,你真不是個好人,”紫雲笑得格格 如花枝亂顛。寶珠道:“我去走一遭罷。”紫雲笑道:“小祖宗,你可別嚇 我罷!此刻不必預為愁煩,明日且去攻打,如萬不得已,再派人去上這條道 路,圖個行險僥幸。”寶珠點頭。
次早天明,點兵進攻。眾兵將一擁而入,穀裏槍炮弓弩,亂放出來,這條窄路,有半裏多長,眾人施展不開,退又退不及,倒傷了許多軍士。明日寶珠吩咐眾將用擋牌在前,雖可擋些弓矢槍炮,到底一夫擋關,萬夫莫開, 依然無功而回。一連三天,極力攻打,無如他這地勢占好了,任你千軍萬馬, 全然無法可施。寶珠傳令也就下叫攻打了。今日已是十二月二十八日,寶珠 大張告示,歇軍三日,慶賀新年,初三日開兵,並力征戰,不破獅子口不許 歇兵,滿營布告,又挑著許多美酒,各營分送,歡聲如雷。
晚間,寶珠傳鬆勇進內艙,雙膝跪下。慌得鬆勇也跪下來道:“少爺折 殺我了,有話請起來講,鬆勇在府裏受太太、小姐、少爺厚恩,另眼看待, 教我赴湯蹈火,都不敢辭,少爺何必如此?”先扶了寶珠起來,自己才敢站 起身來。寶珠道:“我有一件事求你。”鬆勇道:“少爺言重了,無論軍中 將令,就是少爺的話,我敢違拗的麽?”寶珠道:“不是這等講。這個獅子 口是萬萬破不開的,破不開這隘口,如何進兵呢?我現在尋出一條小路,隻有二十裏,就在獅子口後路,但是幽僻異常,毒蛇怪獸,也不知多少,且有荊棘難行。我想來想去,別人萬不能去托他,惟有你是我的心腹,隻好仗你的威風,借主子的洪福,如能行險僥幸,是你的平蠻第一大功,我自然極力 保舉。我這幾天大張告示,慶賀新年,不過是先安的人心,攻他個出其不意。 你如肯去,我替筠兒做你個幫手,你道好不好?”這句話就是寶珠的奸詐之 收拾人心法。鬆勇聽罷,忙道:“我去就是了。至於二少爺,萬不可履此危地,太太親生,隻有一位少爺,倘有疏虞,如何是好呢?”寶珠深深一揖道:
“足見你忠君愛主,公私兩全。三十日午後,領五百精勇前去,二更到彼, 三更天動手,我在外邊點齊兵將,專候你信炮接應。”二人說定,鬆勇要出 地圖來看了一看,然後辭去。後日黃昏之後,寶珠選了劉斌、木納庵等十員 勇將,三千雄兵,八百名藤牌手,伏在穀口外邊,專候動靜,一齊進兵。
且說鬆勇三十日午刻,將自己訓練的五百親兵,傳進營中,打開幾壇好 酒,備了許多美肴,同眾席地而坐,大飲大嚼,喜笑歡呼。吃到未末申初, 就將此事與眾人說明,眾人皆有難色。鬆勇忿然按劍而起道:“我身為大將, 尚不惜死,爾等性命獨尊貴乎?”眾軍唯唯聽命。鬆勇道:“大丈夫死於疆場之上,以馬革裹屍,方可留名千古。今日之事,有進無退,誓以一死報國! 不同心者當斬而後行!”說罷,掣出劍來,怒目而視。五百人齊聲道:“願 隨先鋒效死!”鬆勇大喜,笑道:“貪生怕死者,非鬆家之軍。”於是紮縛 停當,帶了繩索絨氈硝磺刀斧之類,奔小路來。鬆勇自己當先,領著五百人 掘開亂石,進去果然荊棘如刺,怪石如刀,十分難走。鬆勇在前,撥開荊棘, 不顧高下,望前亂奔,顛路無數,鬆勇全無退誌,極力向前。遇見無數蟒蛇 猛獸,還有車輪大的蝦蟆,用刀斧砍去,並不見血,流出白漿來,隻得把槍 炮亂打,硝磺亂烘。也有高不可攀處,也有深不見底處,就用繩索牽掛,或 用絨氈裹住身軀,滾將下去。爬山越嶺,迄邐而行,五百人也拚命追隨,還 傷了二三十名軍士。二十裏路,直走到三更天才到了。個個都有傷痕,或碰 破頭顱,戳傷腳趾,鮮血進流,不知疼痛。鬆勇同眾軍喘息一會,定了神, 放起三個信炮,發一聲喊,飛奔殺來。鬆勇同這些兵丁,都是不顧生死來的, 動起手來,怎肯放鬆?亂砍亂殺,眼都殺紅了。鬆勇這兩口刀,如同砍瓜切 菜,周身腦漿護滿,好似血人一般。這裏苗兵知道鬆營慶賀,並不開兵,大 家歡喜放心,又是除夕夜,也就慶賀起來,吃得爛醉如泥,縱然防備,也不 過阻住穀口,萬不料背後有兵殺來。此時從睡夢中驚醒,隻說將軍從天上飛來,沒一個拈得槍棒的,又聽得招呼:“鬆勇來也!”就是那個飛天大將, 都經過他的利害的,連那些兵器也不知在何處,抱頭鼠竄而逃;有些醉漢動 彈不得的,就被踹死。寶珠在外候信,到三更還不見動靜,深替鬆勇耽心。 到了三更半後,才聽見信炮發動,傳令進兵,寶珠親自督隊,眾將下馬,各 執擋牌短刀,直衝進穀口,裏應外合,獅子口立破。花毆齊、邱廉醉臥帳中, 聽見人聲鼎沸,官軍殺進隘口,衣服都穿不及,幸喜眾將保護上馬,領苗兵 敗回錦江。寶珠鳴金,不必追趕,獲到馬匹器械無數。就將大營移進獅子口 駐紮,仍令墨卿監督後軍,專折保舉鬆勇,部下四百餘人,皆有重賞。傳令 歇馬三日,再為進兵。寶珠自回中軍大帳,紫雲、綠雲也接進來。寶珠吩咐 行廚,治了一樽酒,同紫雲對酌。不知二人有何話講,且看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