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劉四公子起身就走,月仙上來扯他,那裏扯得住?袖子一摔,匆匆的去了。月仙道:“這不是沒意思嗎?”鬆筠道: “這個厭物,走了很好。” 二人重新坐下,暢談快飲。原來鬆筠在此,月仙雖然愛他,鴇兒卻不歡喜。 從來說的粉頭愛的俏,鴇兒愛的鈔。鬆筠私自出來,身邊並無銀錢,來過三次,尚未用過分文,鴇兒頗為厭他。今見劉四公子為他走了,又惱去一個財神爺,格外雪上加霜,恨上加恨,就進來發話,罵月仙道:“你人鬼都不認識,瞎眼的小東西!好端端的個劉四少爺,難道在你身上錢用少了?你反去得罪他!他是相府裏公子,明日惹出禍來,那我可吃不起。而且一家子,開門七件事,雖是老娘承管,總要出在你身上,那裏有白大把人頑?替我滾進去罷!不希罕你接客了。”鬆筠聽他七夾八夾的,心裏頗為生氣,冷笑一聲 道:“你嘴裏放幹淨些,這些講給誰聽?”大凡京都開窯子的,總是市井無 賴,這鴇兒是出名的母老虎,那裏怕你小孩子?說道:“我們門戶人家,將父母遺體,就的幾個錢,接客也要吃飽了接,打也來,罵也來,不使錢是下來的。莫見惱的惱,都象你少爺,我們這碗飯吃不成了,隻好喝西北風罷。” 一席話,說得鬆筠滿麵飛紅,那裏容得?大罵道:“大膽的奴才,你瞎了眼了!把你少爺當做誰?”說著,手一抬,一張桌子飛了多遠,碗盞家夥打得粉碎,酒菜撥得滿地。進來兩條大狗,在地下搶吃,亂咬亂叫,打成一處。

母老虎見打翻桌子,也就急了,嚷道:“不給錢,還打我東西嗎?”話未說完,一張椅子又在頭上過去,正打在窗格上,脫脫落落,這一聲更響得有趣。 母老虎大怒,大叫道:“殺人了!”一頭撞過來。鬆筠身子一偏,順手一個 嘴巴,一個狗吃屎,跌有一丈多遠,鬆筠趁勢將一張木床一摔,連床板都癱將下來。房中這些器用物件,那裏經得他動?一時刻功夫,打得落花流水。 又打出來,索性將外邊桌倚陳設,以及板壁等類,打個幹淨,隻剩房子沒有 拖坍,那個月仙已躲得不知去向。有幾個撈毛火夫人等來解勸,上來一個, 跌一個,上來兩個,倒跌一雙。兩個小書童雖無大用,碰腕盞、掀桌椅也是會的。鬆藥己是打個暢快,出門上馬,還回頭指道:“你家小心些,在坊裏同你講話。”打著馬去了。母老虎見鬆筠已去,爬起來,頭已擦破,睛鼻一 樣平,血淋淋的,用手一抹,塗成一個鬼臉,坐在地上,放聲人哭道:“我同你這個小雜種拚命!著人快去請劉少爺來,同他商量話呢!”打雜的趕忙去了。

少刻,劉四公子到來,見打得這般光景,又聽母老虎哭訴一番,心裏大動其氣,高聲叫道:“汝力不能肆鬆筠於市朝!亦必與之偕亡。你就到兵馬司裏告他一狀,連他哥子的官都沒有了!”母老虎道:“還要請人寫狀子呢。” 劉四公子道:“不必請人,有硯台筆墨,我來與罷。”有人送上筆硯,就搖頭閉目,咋嘴動腮的,寫一兩句,抹去又重寫,整整半日工夫,才寫成功。念一遍與母老虎聽道。

今有惡棍鬆筠,專門花柳陶情。從來沒有錢使,而且最愛打人。老身名為母老虎, 其實並不吃人,終日隻想糊口,在京開了堂名,但接王孫公子,不接下賤愚民。誰知鬆馬 筠太毒,打得不成人形,頭上打個大洞,可憐鮮血淋淋。伏望老爺做主,將其活捉來臨,把他狗頭打破,辦他一個罪名,老身方得心快,敢求立刻遵行。

劉四公子念了又念,頗為得意道:“你去告他,見了我這狀辭,自然淮的。 我還寫封書到他哥子呢。”劉相公回去寫信不題。

母老虎到兵馬司去告,兵馬司知道鬆府勢大,又見狀辭不成模樣,白字連天,趕出衙去不肯收。母老虎又到府尹、九門提督兩處。也是不準。母老虎無法,隻得到那部裏去叫冤,卻正值少司寇李公在部知道,比即將狀詞權 且收下,著人暗暗調處,半哄半嚇,帶硬帶軟,才說得了事,也賞了一二百 金,把狀詞退回。李公就抄成一個底稿,改日與寶珠看。

那天寶珠在花廳同許文卿閑談,門上傳進一封書信,就是劉相府送來的。 寶珠取過來,文卿也起身同看,見信麵上寫道:“秀卿世兄大人升”,下款 是“劉相府拜托”。又寫著“酒資照例”。二人見字跡歪斜,也就好笑。再看到酒資照例,不覺大笑起來,“家人來信,還給酒錢嗎?”寶珠道:“且看信上寫什麽,不知道多少笑話呢。”取出信來,二人念道:

秀卿世兄大人閣下:敬稟者,凡三品大員副都禦史,赫赫威然,定然福祿壽財喜; 矯矯虎臣,必做公侯伯子男。至於百僚之長,才貌雙全,又其餘事耳。弟家君作宰,童子何知,在府中無事,遂去名妓月仙家,尋花問柳者也。誰知令弟友梅,亦有同心焉矣!弟 看事交情義,待他頗好。孔子雲:“獨樂樂,不如與人樂樂。”此天之公心者,弟則大公無我焉。豈料令弟竟不念世交情義,待他反情無義者乎?行其炕氣,與其真風,是可忍也, 弟則茲不悅。無奈他何,隻得趨而避之可也。他在娼家,竟揮其拳而打其人,衝其房而砸 其破。此等惡棍,最難悠容。萬望吾兄開天高地厚之恩,施濟扶為之術,言加管束,令彼 不得其門而出,庶幾哉真豆無人,麵弟遂不安者也。非然者,不先齊其家,欲治其國也難 矣!肅此,敬請坤安。伏乞。萱幃朗照不宜。世愚弟劉沐百叩抆淚並書

二人看罷,哈哈大笑。文卿道:“這是老劉的孽弟,天下竟有這種廢物, 同他乃兄真是難兄難弟。不通同白字,不必講了,怎麽用起‘坤安’‘萱幃, 來了?他令尊到處說你是個女子,他如今又把你當做娘子,豈不是件奇事?” 說著,大笑不止。寶珠笑得如花枝亂顫,聽得文卿話,又笑得伏在桌上,羞得抬不起頭來。停了半晌,用手帕子擦了臉,歎口氣道:“不料舍弟竟作押 邪之遊,鬧出禍來,不是耍處。”文卿道:“頑笑原不要緊,但是劉氏昆玉, 萬不可以同處。況且他尊翁很不願意你,看他那神情,常想捉你的空兒。必得小心些,不可授之以隙。令弟年輕,不知利害。”寶珠點頭,深服其論,二人談論一回,文卿辭去。

寶珠回房,將信與紫雲看,紫雲也笑得了不得。寶珠道:“姐姐麵前, 還是告訴不告訴呢?倒難住我了。”紫雲道:“別說罷,大小姐知道那個亂 子,就不小呢。也不能就這麽不問,你背後給他書信瞧,看他怎麽說。你的脾氣我知道,斷不敢教訓兄弟,不如勸勸他罷。”寶珠道:“他同劉氏兄弟來往,總無益處。”紫雲道:“笑你好糊塗東西,這封惡劄到你,從此還有來往麽?”寶珠笑道:“說得是,但惡劄兩字,切貼不移。”二人笑了一回。 隔一日,李公請寶珠到家,將狀詞底稿與寶珠看,又告訴他如何了事的話。 寶珠自然謝了又謝,說改日奉還銀子。回家躊躇,還是不敢在姐姐麵前題起, 背後倒著實勸了幾回兄弟。誰知寶林耳朵甚長,竟有風聞,叫寶珠、鬆筠兩個去問明白了,打了一頓,用鏈子將鬆筠鎖起來,早間牽進書房讀書,晚間方許牽進臥房睡覺。連寶珠都是罵了一場,兒乎也被打幾下。如今且說張山人生日,寶珠一早也去拜壽。因為那天是他表叔慶宗丞家有事,張山人款留不住,隻好放他去了,約定午刻必來。這裏李墨卿、許文卿等人都留住了。

日已過午,寶珠才到,眾人已等了一會,主人就吩咐排席。 論張山人交遊廣,來祝壽的闊人也數不清。李墨卿等敘了一桌相宜的,在小書房內是七人,李、許、鬆三位之外,還有桂榮,椿榮,內閣中書潘蘭湘,右讚善雲竹林,大家推潘蘭湘年長,坐了首席;次席原該桂榮,因桂、椿二位同張府關點親,就讓墨卿,許、鬆、坐對席,桂榮兄弟坐上橫頭,雲竹林是張山人的孫婿,坐在未位。都是少年英雄,談談笑笑,頗為有趣。還有些老朋友,如大司寇許月庵,少司寇李竹真,正詹事吳子梅,光祿司卿朱祝三, 閣讀學士周伯聲,九門提督晉康,都統呐興阿、兀裏木諸人,總在花廳上坐。 且說小書房裏眾人,吃了一回酒,桂榮道:“那大在李年兄處祝壽,行的那個令到還有趣,就是難些,我被你們取笑夠了。今天何不也行一行?”潘蘭湘問是什麽令,墨卿一一說明。潘蘭湘笑道:“好是好,過放費心些。我有 個令,直捷了當。”諸人道:“請教。”蘭湘遂飲了門杯道:“我是一口一 杯,諸君各說唐詩二句。”眾人道:“你先說兩句,給我們聽聽。”蘭湘想 了一想道:“美人卷珠簾,深坐顰蛾眉。”眾道:“底下人那個說呢?還是敘次了。”

蘭湘道:“不拘,有卷先交。”寶珠道:“我說五言,君自故鄉來,應知故鄉事。”雲竹林道:“我就是來日絝窗前,寒梅著花未?”對桂 榮道:“賢昆玉快說罷。”桂榮道:“我說什麽呢?我說功蓋三分國,名成 八陣圖。好不好?”椿榮道:“我偏與你們不同,說兩句七言:二十四橋明月夜,五人何處教**。”文卿道:“我看少說幾個字的好,令官是五言,我們不可違背。夫子何為者,棲棲一代中。”墨卿道:“你這話很是。我是席上生風,綠酪新蟻酒,紅泥小火爐。”眾人說完,蘭湘用手一算道:“鬆大哥四杯,雲年兄隻有一杯,桂老太苦了,共是七杯。”桂榮嚷道:“什麽話,我吃這許多酒幹什麽?”蘭湘道:“你忙什麽?我說給你聽,你圖子就 是四杯呢。”文卿道:“哦,我知道了,有個口字,就是一杯酒,他所以說 一口一杯。”將自己的詩句念一遍道:“我隻有何字,一杯。”蘭湘數過椿榮四杯,墨卿一杯。椿榮道:”不來不來,你們弄鬆我的。”蘭湘道:“我原說一口一杯,誰叫你們不晤出來呢?就算是我捉弄你們,令是你們自己說的。酒令嚴於軍令,諒你也賴不去!”逼著他飲於,眾人也都飲盡。寶珠笑對桂榮弟兄道:“就是我們吃虧。”桂榮道:“這個令不好,又不公道,我 是不行了。”雲竹林道:“有個令,我們老泰山常同人行令,還有點意思。” 對家人道:“你進去向老太太說,把那副新酒令取出來。”家人答應。少刻 取到,見滿滿的一大筒牙籌。不知籌上是什麽頑意兒,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