蘿卜花

◎文/丁立梅

苦難和幸福一樣，都是生命盛開的花朵。

蘿卜花是一個女人雕刻的，用料是蘿卜，她把它雕成一朵朵月季花的模樣。花盛開，很喜人。女人在小城的一條小巷子裏擺地攤，賣小炒。一小罐煤氣、一張簡單的操作平台，她的攤子就擺開了。她賣的小炒隻有三樣：土豆絲炒牛肉、土豆絲炒雞蛋、土豆絲炒豬肉。

女人三十歲左右，瘦，皮膚白皙，長頭發用發卡別在腦後。惹眼的是她的衣著，整天不離開油鍋，應該很油膩才是，可事實並非如此。她的衣服極幹淨，外麵罩著白圍裙。衣領那兒露出裏麵的一點兒紅，是紅毛衣或紅圍巾。她每過一會兒就換一下圍裙，換一下袖套，以保持整體衣著的幹淨。令人驚奇且喜歡的是，她每賣一份小炒，就在裝給你的方便盒裏放上一朵雕刻的蘿卜花。“這樣裝在盒子裏的，才好看。”她說。

不知是因為女人的幹淨，還是她的蘿卜花，一到吃飯時間，女人的攤子前總是圍滿人。五塊錢一份的小炒，大家都很耐心地等待著。女人不停地翻炒，而後裝在方便盒裏，而後放上一朵蘿卜花。整個過程充滿美感。於是，一朵一朵素雅的蘿卜花，就開到了人們的飯桌上。

我也去買女人的小炒。去的次數多了，漸漸地知道了她的故事。

女人以前有個很殷實的家。男人是搞建築的，還算有錢。但不幸的是，在一次施工中，男人從尚未完工的高樓上摔了下來，被送進醫院，醫院當場就下了病危通知書。女人幾乎傾盡所有來搶救男人，才撿回男人的半條命。不過男人癱瘓了。

從此，女人的生活不再優裕。年幼的孩子、癱瘓的男人，女人得一肩扛一個。她考慮了許久，決心擺攤賣小炒。有人勸她，街上有那麽多家飯店，你賣小炒能賣得出去嗎?女人想，也是，總得弄點兒和別人不一樣的東西吧?於是她想到了雕刻蘿卜花。當她靜靜地坐在桌旁雕刻時，她突然被自己手上的美震懾住了。一根再普通不過的蘿卜，在眨眼之間，竟能開出一小朵一小朵的花來。女人的心一下子充滿期望和向往。

就這樣，女人的小炒攤子擺開了，並且很快成為小城的一道風景。下班後趕不上買菜的人，都會相互招呼一聲，去買一份蘿卜花吧，於是就都晃到女人的攤前來了。

一次，我開玩笑地問女人：“攢多少錢了?”女人笑而不答。一小朵一小朵的蘿卜花，很認真地開在她的手邊。

沒多久，女人竟出人意料地盤下一家酒店，用她積攢的錢。她負責配菜，還把癱瘓的男人接到店裏管賬。女人依然衣著幹淨，在所有的菜肴裏，依然喜歡放上一朵她雕刻的蘿卜花。“菜不但是吃的，也是用來看的。”她說著，眼睛很亮。一旁的男人氣色也好，沒有頹廢的樣子。

女人的酒店慢慢地出了名。提起蘿卜花，大家都知道。

生活，也許避免不了苦難，卻從不會拒絕一朵蘿卜花的盛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