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裏皇宮之中十九歲的青年皇帝朱由檢又迎來了一個不眠之夜。Www,QuAnBen-XIaoShuo,cOM

白天廷議的時候戶部畢自嚴、兵部申用懋兩個人又向自己伸手討餉說甚麽再不糧餉難免激變營伍不可收拾。這已經是老生常談了自從登基以來一有兵事皇帝耳朵裏總是灌滿了這些。前兩年寧遠士兵鬧事袁蠻子上疏叫自己內帑應急算是開了一個好頭雖然當時給自己一口拒絕了打那以後但凡碰到國庫力不能支的開銷定有幾個大臣不識好歹地在自己麵前羅羅嗦嗦要他拿出私房錢來。

平心而論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這國家是自己的國家子民是自己的子民在國事上花自己的錢原是理所應當的。他也並非不懂得這個道理可是事到臨頭眼看要將辛苦積攢起來的銀錢撒將出去每每便有些舍不得起來。少年時因為錢這個字吃了不少苦頭皇兄是個道地的窮鬼連出宮就邸的時候也不能給自己新建一所府邸卻將老惠王出京時留下的舊居修葺一番叫他搬了進去算是信王府。

朱由檢至今還是清楚地記得皇兄對他說知這件事情的時候眼神裏蘊滿的那一片無奈。他以為國家是真的沒有錢了所以他諒解皇兄雖然遺憾卻並沒絲毫怨言地搬進了皇兄給他準備的信王府去。可是直到當上了皇帝他才知道當年那根本不是皇兄的意思卻是魏忠賢在背後慫恿的。而魏忠賢的家財又何止萬貫!

一股仇恨與嫉妒的情緒在他心中熊熊燃燒起來。他開始比魏忠賢、比他的爺爺萬曆皇帝都要變本加厲地囤積財富。他的生活十分簡樸宮殿裏沒有任何多餘的陳設。然而看著那些屬於自己一個人而不是屬於這個國家的內帑他的心裏卻能夠感到一種莫名的安寧與滿足。這是旁的事物不能給他的。

【——關於崇禎和他的私人財富有幾種不同的說法主要的一種是說崇禎有錢而不拿出來以至明朝滅亡了;另一種是說那些財富本是魏忠賢屯藏在皇宮裏的崇禎甚至不知道它的存在更別提拿來救急了。這兩種說法在網上都可找到我就不再贅述。本書取的是前一種說法因為我覺得這樣更有利於表達崇禎的矛盾個性。】

可是那些不知好歹的大臣們偏要來剝奪他快樂的源泉這叫他怎能不惱火?就在今天輔錢龍錫、閣臣韓爌、成基命等人連同幾個禦史、侍郎居然異口同聲地要求自己動用內帑給援軍餉……想到這裏他仿佛又看見了今日午朝的情景。

韓爌班白的腦袋觸著地麵對自己聲嘶力竭地大喊“國家存亡在陛下一念之間”那時候整個朝堂都震動了從皇帝到大臣誰也沒有想到一向老成持重的韓閣老竟能說出這麽激烈的話來崇禎皇帝又驚又怒難道韓爌的意思是說倘若不照你們的意思拿出內帑來大明朝便要亡國了麽?!

崇禎滿心怒火但卻礙著韓爌這三朝老臣的麵子不好出言嗬責。他的目光在群臣中間逡巡一周最後停留在禮部侍郎周延儒的臉上。上次袁崇煥請內帑不就是這個周延儒出來給自己解圍的麽?看來這一回也是非他不可了。

周延儒的性子何等警敏精乖見皇帝並不回答韓爌所請目光卻落在自己身上心中當即了如指掌。這種事情於他來說早已經司空見慣渾若無事當下出班奏道:“臣啟陛下拱衛京師原是軍旅應為倘若借此向陛下要錢那不是如同仗勢掯詐?為將領者不能約勒部下卻給士卒所迫向朝廷索餉顏麵何存!何況朝廷隻是欠餉又沒減少士兵的餉銀數目他們這分明便是無理取鬧。”這幾句話卻是說進了崇禎心裏去點了點頭正要開言卻聽韓爌駁道:“周侍郎你可知道大同、陝西的援軍遠道兼程而來軍需糧餉全都供應不上?既不糧又不餉難道要士兵餓著肚子打仗麽?”瞧著周延儒冷笑道:“你又要來唱那羅雀掘鼠的調子不成?”

周延儒麵上一紅所謂羅雀掘鼠那是當年寧遠兵嘩之時袁崇煥請內帑自己對崇禎皇帝說軍士要挾不止為少餉定是別有隱情;古人羅雀掘鼠軍心不變何以袁崇煥就不能叫部下去捉老鼠吃?其實在他自己心中未始不知這等言論實在荒謬已極可是皇帝聽了卻大大高興從此對他青眼有加也從此開始疑心袁崇煥為的一班邊將要挾朝廷。

硬著頭皮道:“想那羅雀掘鼠的無非也是憑著一顆忠貞之心我大明天子聖明德被四方士卒自然用命何必以厚祿收買?”他這句話著實毒辣既然天子聖明士卒就會餓著肚子用命那麽現下你韓爌說要餉才能打仗那可就是說天子不聖明了。一頂大帽子扣將下來直氣得韓爌臉色白。

錢龍錫身為輔見兩個人針鋒相對起來自然不能不出麵解圍。叩頭奏道:“陛下明鑒各地援軍倉促畢集軍糧確是第一大事。戶部糧食早已經調集一空現下唯有了餉銀叫各部自行在城中買糧。若不如此也要請陛下定奪各營各協的汛地好叫士兵有處就食。另外火藥箭石也都要辦理不內帑實在無以支持。”

這個要求卻不過分按說定汛地也不要崇禎花上半錢銀子內閣同兵部這些天來也上了好幾道疏奏他卻總是拖延不批那不是他不懂得這個道理卻是得了袁崇煥的教訓不敢再讓任何一個將領坐大。在他心中總以為連防地也不確定將領便無法擁兵自重可是卻始終不曾想一想他如此這般地對待替他賣命的將士那些將士又當如何對他?

成基命、劉一燝、申用懋、畢自嚴等人也都隨聲附和一時之間朝廷輿論似乎全在韓錢一方。

溫體仁偷眼看見皇帝的臉色愈來愈是鐵青他平日一直深憾錢龍錫暗道這下機會來了跳將出來說道:“輔大人內帑與不還當聽陛下聖裁。”

錢龍錫悚然一驚自己對皇帝這麽咄咄相逼不論道理是不是在自己這邊可都是大大的無禮倘若皇帝生氣怒追究起來那可難辦。當下連叩了幾個頭大聲道:“唯願陛下慎之又慎!”

崇禎板著麵孔道:“朕意已決不必再議。軍餉不足可著戶部挪借內帑之事無須再提。”說罷起身拂袖而去。

韓錢兩人麵麵相覷相互扶持著站了起來同聲而歎。四目對望都是啞然無語。畢自嚴道:“幾位大人自嚴任職以來從來不敢荒廢國事這次虜兵入寇陛下憂勞國事聖旨常常中夜數。自嚴夜夜不敢安寢幸托陛下洪福不曾誤得大事。”仰天歎了口氣道:“自嚴虛度六十二年光陰至此也已經夠了。”

韓爌聽他這話就是一驚忙道:“景曾(畢自嚴的字)怎麽忽然說這不祥之語?大家一般的身為臣子國家有事還要一起替陛下分憂才是。”一麵說禁不住便狠狠瞪了周延儒一眼。方才若不是這個江南小白臉陛下何至於這般不聽忠言一意孤行!

周延儒也覺出韓爌的敵意來訕訕笑了一笑便要離去。劉一燝卻將他攔住厲聲道:“爾這反複小人媚上求寵、詆毀賢良不死何待!”周延儒給他指著鼻子痛罵一番臉上忽紅忽白張開了口一時說不出話來。劉一燝愈罵愈氣搶上一步一把揪住周延儒朝服的前襟隻聽啪啪兩聲脆響竟是左右開弓摑了他兩個大耳光。

周延儒粉白的麵頰上留了十個鮮紅指印瞧上去煞是可笑。韓爌、錢龍錫等人連忙上來勸解生拉硬拽地將劉一燝與他分了開來。劉一燝還是意猶未盡仍在那裏大罵不休。周延儒低了腦袋灰溜溜地出宮而去一麵咬牙切齒暗誓非報此仇不可。

溫體仁與周延儒本來交好方才又是同一陣線的見他受辱自己臉上也是無光也不與韓錢等人告辭竟自悻悻的去了。

韓爌歎道:“朝中將無寧日了!”錢龍錫默然愣了片刻道:“據報稚繩明日便將抵京陛見他是陛下特旨起用的或者說話能得聖意也未可知。”稚繩是孫承宗的字他自天啟年間給閹黨排擠回家一直閑住直到韃子犯邊京城危急之時朝中大臣才想起這個當年經略遼東的孫榜眼來紛紛要求召他還朝任用。崇禎便了聖旨開複他的原官另加兵部尚書銜令守通州。孫承宗得了詔旨當即啟程赴京算來此時也該到了。韓爌點頭道:“正是。爌要趕在稚繩麵君之前同他先談一談就此先行拜別。”說著微微躬身一揖叫過轎子來催著四名轎夫快步離去。

錢龍錫望著韓爌的轎子漸漸遠去歎道:“季晦(劉一燝字)為人急公好義然難免有時致憾於人象雲(韓爌字)老成持重實在是輔之才啊。”從前劉一燝當國的時候韓爌曾為他做次輔兩個人感情甚篤今日錢龍錫代了劉一燝的位子韓爌仍是次輔但自己卻遠遠趕不上劉一燝的持正敢言故而有此一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