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格德爾自從被俘以來先前咬緊了牙關一語不後來給桓震折磨得無可忍受終於將自己軍中的情形一一倒了出來。WwW、qUAnbEn-xIaosHuo、cOm雖然那是迫不得已的無奈之舉心裏卻總是覺得十分對不住大汗對不住將公主嫁了給自己的先汗努爾哈赤。每每思之愧恨已極堂堂蒙古男兒成吉思汗的子孫竟然幾日不睡覺便熬不住了說將出去還不給人指著鼻子嘲罵?

桓震自從打他嘴裏掏到了想要的情報之後也就不為已甚待他十分優厚不單讓他單獨在一個小帳篷中居住每日幹糧飲水也都照顧得十分周到隻是看守卻絲毫也不曾鬆懈恩格德爾數番想逃之夭夭都找不到機會。

這天晚間看守的士卒送來食水恩格德爾照例愛理不理地等他離去這才起身取用。他手上腳上都戴了鐵鐐雖然為了避免磨破皮膚給包上了布條但沉重卻是一樣的加上不能直腰走路慢慢挪過去端起水罐一個彪形大漢竟然累得略有些喘。

他一麵苦笑順勢在地上坐了下來瞥一眼門口值守的衛兵一麵琢磨怎麽逃走一麵喝了一大口水。這中原的水哪裏能比得上呼瑪而窩集河的河水清冽啊。

正在那裏懷思故鄉不料忽然之間耳中竟然鑽入了一句蒙古話來說的卻是“你這反賊不得好死!”恩格德爾在這異國他鄉的北京城下乍聞鄉音親切之餘心中更是十分奇怪。不由得側耳細聽幸好那說話之人並沒刻意壓抑語音在這靜夜之中雖然隔著一層帳篷卻也聽得甚是清楚。

先前罵別人是反賊的那人語聲很是蒼老似乎是有年紀了的。被他罵做反賊的那人歲數聽起來略微年輕卻也差不到哪裏去。他給人斥為反賊居然不怒仍是笑道:“錫拉特大人何必如此?大汗對你有甚麽天大的好處值得你為他這般賣命?”恩格德爾心中一震他說“大汗”那難道是指自己的大汗皇太極麽?

卻聽那人續道:“我跟隨大汗十幾年來頭十年是隨著他東征西討四處攻打草原上別的部族近幾年卻是給女真蠻子打得東奔西逐好不狼狽他林丹自稱大汗打了勝仗的時候自己要分最好的女人牲畜可是打了敗仗的時候卻絲毫不顧惜那些死了的戰士他憑甚麽做咱們的大汗?”

恩格德爾這才知道原來這兩人都是蒙古林丹汗的部下可是林丹的人為何會出現在明京腳下明軍營中?難道袁蠻子竟然與林丹勾結起來南北夾擊?他出了一身冷汗腦中轟轟作響滿心隻是“糟糕”二字待到醒覺已有幾句說話給他漏聽了。

隻聽那老人道:“我錫拉特自幼便是大漢的部屬倘若不跟從大汗我可不知道天下哪裏還有我的容身之處。況且大汗這次叫咱們來聯絡明軍南北夾攻皇太極那可是對蒙古大大有利的好事倘若成了十年之恥一朝得雪烏力吉巴雅爾你怎麽能為了一個人的恩怨將這件事情給攪黃了?”

烏力吉巴雅爾冷笑道:“一朝得雪?我隻怕是一朝過後整個部族的男人都變做了死屍女人都成了女真蠻子的奴隸!”錫拉特聞言大怒暴喝道:“你說甚麽鬼話!”烏力吉巴雅爾十分鄭重地道:“請錫拉特大人仔細思量。明軍不能戰這是咱們都曉得的事情就算大汗當真同他們聯合起來能有多大作用?至多是在蠻子的鐵騎之下再添些南方的亡魂罷了。咱們又能從當中得到甚麽好處?”

錫拉特道:“不然不然。你隻知道從前的明軍不知道現在的明軍。遼東錦州有個桓胡子你聽過他麽?”烏力吉巴雅爾不以為然的道:“無非又是一個草包將軍罷了。如袁崇煥那般的英雄豪傑天下能有幾人!”言語之間似乎對袁崇煥十分敬重崇拜隻恨這等英雄人物不曾生在蒙古一般。

錫拉特哈哈一笑道:“這個桓胡子是近年來新崛起的一個將領咱們部中的探子多有他的情報怎麽你從來不曾留意過麽?枉你還是自稱精通南事呢。”恩格德爾聽他說著不由得記起殺子之仇被俘之辱一時間鋼牙咬碎滿心恨意直欲爆裂開來一心隻想咬下桓震兩塊肉嚼上一嚼。

烏力吉巴雅爾似乎恍然大悟大聲道:“啊我隻是一時忘記了不就是桓震麽?有傳言說他便是十年之後的袁崇煥呢。隻是我瞧他也不過如此而已否則何以今日會麵之時竟會這般容易便答允同大汗結盟?連我也不信大汗當真能打下遼陽沈陽他……”

錫拉特笑道:“這便是他聰明之處了。你想皇太極經過蒙古之時是不是曾經叫各部兵助他攻明?”烏力吉巴雅爾不明所以隨口答應了一聲。錫拉特道:“各部方附他為什麽就膽敢動用?難道他不怕有些心存不滿的半途造反起來麽?”烏力吉巴雅爾呃的一聲道:“他國內已經沒有兵了?!”錫拉特撫掌大笑恩格德爾卻是驚得麵無人色。照這兩人的說話分明便是兩個林丹派來的使者意在聯絡明軍夾攻女真後方的隻是兩人起了爭執大約是料想明軍之中不會有懂得蒙古話的人這才放心大膽地爭辯沒想到給自己聽了個一幹二淨。

方才那錫拉特的說話恩格德爾卻知道全是實情。八旗兵本來不足十萬這次大汗親征便帶走了八萬有奇還要加上許多蒙古兵這才勉強湊起十萬之數。留守遼沈兩地的都不是甚麽精銳倘若當真給他們聯手起來從廣寧、錦州奔襲留在關內的大部不及回援後方非失不可。遼沈乃是攻略遼東的據點沈陽更是大金的都城一旦失了就算奪得明京又有甚麽意思?

隻聽烏力吉巴雅爾又道:“雖然如此我總覺得此事大大不妥。倘若事情不成必要招來蠻子報複去年夏天的慘狀錫拉特難道忘記了麽?”錫拉特語聲略略顫抖大聲道:“正是不曾忘記才要搏上一搏!否則難道便永遠做金人的不二奴隸麽?”

兩人來回駁詰直吵了小半個時辰烏力吉巴雅爾仍是不肯附和錫拉特的意見。錫拉特咬牙道:“我奉大汗命令非要將此事辦成不可。你既然不願依從我也不想逼迫。明日你便先行回去罷對大汗說老臣我使命完畢自當回去見他。”

烏力吉巴雅爾歎了口氣道:“也好。請自珍重。”話音方落隻聽他一聲慘叫嘶啞著嗓子厲聲道:“錫拉特你……你……”錫拉特喟然道:“我本不忍殺你可是茲事體大萬一給你跑去金營告密老夫和大汗的人頭連同咱們林丹部族的基業都要壞在你的手裏了。何況你既然在明軍營中遇害我便有法子要挾他們同大汗合作否則便可以此當作借口威脅要同大金合兵攻打大明。你這一死實在功德無量願長生天收去你的靈魂罷。”跟著橐橐兩聲似乎是在屍體上踢了幾腳確定他已經死了這才放聲大叫繼而人聲嘈雜許多明軍士卒聞聲奔了過來。

恩格德爾也不再聽心中翻來覆去隻是一個念頭林丹要攻遼沈如何能夠逃得出去將這件大事稟報給大汗知道?可是自己手腳都鎖著重重鐵鐐莫說逃走就連在這帳篷中散步也都費力愈想愈是痛恨將自己捉來的桓震不知已經在心裏將他千刀萬剮了多少遍。

這一夜直不曾合眼好容易熬到次日卻來了幾個士卒比比畫畫地對他說要押他進宮去見皇帝。恩格德爾好容易聽明白了心想見過皇帝之後必是要殺頭了左右逃走無望見到皇帝的時候不如一鼓作氣加以刺殺說不定臨死還能立下一番大功叫大汗記得自己。當下不說不動閉目養神暗暗蓄力。

哪知道半路上囚車竟然陷進了溝裏押送的士兵紛紛拋下刀槍長矛一起推車。恩格德爾身體沉重壓得車子甚是難推為的明軍哨官便叫將他押下車來。本來他給關在囚車中的時候便鬆去了鐵銬讓他得以喘息。偏偏那明軍昏頭昏腦地竟沒給他戴好鐐銬便打開了囚車。

恩格德爾心中大喜覷準機會抄起堆放在木籠中的鐵鐐當作兵器一般掄圓開來。他手足一旦自由那是何等勇猛加上平日從不曾被克扣飲食體力並沒多少減損不費多大力氣便砸倒了押送的明卒回身竄入山林中去不見蹤影了。

同一時候明軍帳中桓震上手坐著的正是大同總兵蒙古人滿桂。先前被殺的那個“蒙古使節”正滿麵笑容得意洋洋地侍立在他身後。兩人正在談論軍務忽然一個馬快匆匆奔入在桓震耳邊說了幾句桓震麵上喜色一閃而逝起身拱手道:“要滿大人來給下官做這一場戲可真是屈殺大人了。”

滿桂也是哈哈一笑道:“那有甚麽大家都是一般的為國盡忠何在乎這些小節。隻是百裏真有把握皇太極會信以為真就此退兵麽?”桓震搖頭道:“我不知道。也許會也許不會。”滿桂奇道:“然則百裏要我做這場戲又有何用?”桓震微笑道:“山人自有妙計然而此時卻說不得請大人多多原諒則個。”兩眼漫無邊際地望著帳篷頂喃喃自語道:“我並不要他信卻是要他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