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震腦中轟然一聲一時間張大了口無話可答。WwW、QunabEN、coM周士昌還道他是不願勃然作色道:“方才我三人出穀之時雪心拉也給你拉過了扶也給你扶過了我周士昌三代詩禮人家從沒有過失節敗行之婦眼下爾甩手不認莫非要雪心自盡了事麽?”桓震知道明代禮教甚為嚴格女子決不能隨意跟男人肌膚相親卻猜不到倘若自己拒婚這周老兒是否真的會逼死雪心。而要一個來自二十一世紀的人乖乖結這種父母之命的婚卻也如同癡人說夢一般。隻是他卻沒想到若說失節那自己重傷之時雪心前後照顧所失之節還不夠多麽?平日裏他腦筋甚是敏捷這會兒給周士昌一嚇卻一時間汗出如漿沒了主意。

呆了半晌一抬頭間突然看見雪心一雙眼睛瞧著自己滿眼的迷茫之色似乎還不知生了甚麽事情。他心中一顫猛然間熱血直湧上腦門頂來昂起了頭大聲道:“我娶便是!”周士昌嗬嗬大笑道:“好!好賢婿!”桓震冷靜下來略感後悔可是此刻話已出口如同刻木成舟已經無法收回。想了一想道:“然則小子有個條件。老丈倘若應允這樁婚事自然聽憑吩咐;倘若老丈竟然不允那麽小子人雖落魄這點骨氣還是有的。”周士昌不料他有這番說話呆了一呆道:“賢婿咱們已是一家人了有甚麽不能明言。”桓震笑道:“好!”說出一番話來。

原來他與周士昌兩日相處下來已然現他麵色常常青紫喘氣時有哮鳴之音與自己幾年前去世的爺爺一樣都是肺氣腫的典型症狀。在這個年代得了此病一般便會慢慢衰竭死去。瞧周士昌的氣色與爺爺臨終前幾月頗為相似大約是活不過今年的了。老頭兒著急給雪心尋婆家大約也是為了在自己撒手西去之前替孫女安排好一個歸宿。一念及此他便不忍拒絕。他雖對雪心頗有好感但要他這麽娶一個認識不過兩日年紀小了自己足足十歲的姑娘做老婆心理上著實無法接受。為今之計唯有暫且答應而後設法拖延待得周士昌百年之後雪心心中有了中意之人自己以兄長的身份替她操辦婚事便是。他既存了這等打算與周士昌談起條件來言語之中便處處留下餘地隻說父母雖亡家鄉仍有叔叔在世。婚姻大事不敢自專須待回歸家鄉之後請示叔叔方能正式迎娶。周士昌也覺他說得乃是正理自不好反對。況且他自認相人之術甚佳那日一見桓震便對他青眼有加帶回家中細心照料。想他既答允婚姻也必不致翻悔。想到自己一命嗚呼之後孫女終於不致孤苦伶仃不由得仰天長笑笑得緊了竟又氣喘起來雪心連忙給他撫摸背脊倒像平日已做慣了的一般。

桓震心中大大不忍突然想起當初爺爺患病之時百藥無效當地村醫開的一個偏方來:三子豬肺湯。卻是將鮮豬肺1個五味子、葶藶子、訶子同煮。雖然偏方最後並沒有甚麽回天之力爺爺還是在窒息中去世了但臨終前卻說那豬肺湯很是管用。至於究竟是真的管用還是老人家為了安慰兒女隨口說說那就沒人知道了。不論有效無效好在也不是甚麽難辦的物事且喝上一喝或者有效也未可知。他暗暗將此事放在心中待得雪心走開之時便過去與周士昌悄悄說了。周士昌何等閱曆一眼便看出桓震已經知道自己身患絕症旋即想到他何以如此爽快地應承雪心這頭婚事心中十分感激當下答應讓他試上一試。

三人直等到日頭偏西時分泥石流方才過去。桓震攙了周士昌雪心跟在後麵一行三人慢慢走回小屋還離得數丈桓震一眼看去不由得大聲叫苦原來那小屋泡了幾天的雨水早已經朽壞不堪又曆經數次震動竟然就此倒塌。這一下三個人都沒了棲身之所露宿一夜兩夜則可若要每日如此周士昌老病之軀桓震重傷之餘哪裏承受得住?一時間沒了法子隻是在那裏呆。

正在無計可施之際突然聽得一人遠遠叫道:“丕明兄丕明兄!”周士昌一怔突然麵露喜色也揚聲應道:“衷白麽?愚兄在這裏!”那人說話之間便已奔至近前握住周士昌雙手顫聲道:“老哥哥可擔心死小弟了!”桓震定睛瞧時隻見那人約莫四十來歲光景一身青布短打腰間係了一根皮絛足下一雙軟底皮靴臉上胡子拉碴一眼望去卻似個武行教頭模樣。周士昌回頭對桓震道:“賢婿快來廝見這是老夫的至交好友蔣秉采蔣衷白。”

蔣秉采愕然道:“丕明兄何時得了佳婿?小弟怎麽全然不知?丕明兄這可不太夠交情了!”周士昌嗬嗬笑道:“衷白莫怪我與小婿卻也是前日方才相識。”說著將桓震的來曆說了一遍。蔣秉采一麵讚歎一麵將桓震上下打量了一番突地笑道:“恭喜丕明兄了!”兩人相視一笑。桓震這才上前拜見又將自己那套海外歸民的身世說了一遍。蔣秉采想得一想道:“照丕明兄所言世兄是要負骨還鄉的了。世兄高節秉采實在佩服不已。然而世兄久居化外或者不知我大明的製度流民還鄉須要印票方能入籍依我看來世兄不如先在我靈丘縣著籍爾後慢慢設法。”

桓震聽得有點楞沒想到明朝的戶籍製度如此嚴格對流民的管理如此苛刻!他不由得聯想起後世的“暫住證”、“遣返”嘴角微撇苦笑道:“那也隻好如此了。但不知如何方能在靈丘著籍?”周士昌笑道:“此事交與衷白罷!”蔣秉采應道:“正是。秉采不才忝任這靈丘縣令倒教老弟見笑了。”桓震又是一驚想不到這個靈丘縣令居然穿得跟個山裏獵戶似的四處亂跑。蔣秉采瞧出了他的訝異之色解釋道:“日來本縣地震甚劇本縣須得四處照拂穿這一身短打到也方便。”說著一指南方道:“原本還有徐師爺等人一同前來我知丕明兄不喜人多嘈雜是以教他們在那邊等候獨自一人來見。”桓震這才明白緣由對這蔣秉采不由生出三分敬佩之情。

蔣秉采見周士昌的屋子倒塌當下便邀他二人到自己衙中居住。周士昌也不推辭一口應承。桓震身上有傷蔣秉采一見之下當即喚了兩個衙役要他們回去取一頂抬椅來將桓震抬了回去不提。

那蔣秉采果然說話算話不過兩三日已經給桓震辦好了著籍的一應手續桓震隨意捏造了三代、籍貫又給自己取了個字叫做“百裏”。他在縣衙的後衙養傷每日閑來無事便請周士昌教他識字隻說父親目不識丁現下自己回歸中土想要學習中華文字。周士昌甚是高興將胸中學問傾囊相授也不管桓震聽得懂聽不懂。好在桓震本就十分聰明在來這個世界之前對古文也十分喜歡周士昌教他甚麽一學便會把老頭子喜得張開了嘴合不攏來。

如此這般日子一天一天過去轉眼之間已是一月之後靈丘縣的震後重建工作有蔣秉采主持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桓震傷勢也已經大好可以下地了隻是一條右臂仍舊用不得力。他也不願吃人家閑飯每日裏拎著一柄斧頭與周雪心一同上山兩人輪流砍斫柴枝拖下山去販賣日逐用度倒也不缺。這一日天氣陰雨氣候潮濕周士昌難免舊患複桓震便要雪心留在家中好生照顧自行披了蓑衣上山砍了些濕柴心想這柴不知可有人願要一麵冒了牛毛細雨拖到城中走了幾戶平日主顧誰知各家都說濕柴費事不肯收買。桓震無法可想雨卻愈加下得大了起來心想說不得隻好等雨停了再作計較。當下慌不擇路奔至一座酒樓叫做醉翁亭的簷下躲避。眼看雨勢愈來愈大不知雪心在家是否正擔心自己一時間隻想趕緊回去。

正在胡思亂想猛聽得身後一個粗啞的聲音喝道:“兀那店家這菜做得少油沒鹽幾乎淡出鳥來教人何以下咽?”回頭望時卻是一個絡腮胡子的大漢在那裏拍著桌子大罵。那店主人是靈丘有名的一個富豪姓張名守成聽得那漢叫喊連忙左一個揖右一個拱的賠起不是來道:“大爺不知咱們蔚州地方吃鹽皆靠官賣近日不知何故運鹽的商人遲遲不至因此整個蔚州都買不到鹽。小店如今用的還是去年的存貨也沒剩下多少了。”那大漢卻仍是不依不饒的喊個不住硬是要店家放足了鹽給他重新做過。張守成卻如何能應?重做一分菜本是小事然而要為他浪費不少食鹽卻是十分舍不得。當下兩造扯起皮來嗂嗂不已。桓震本待不理無奈兩人愈吵聲音愈大又沒絲毫息事寧人的跡象漸漸聽得他煩躁起來。

有道是人急智生桓震靈機一動想起一個主意來當下走過去一拍張守成的肩頭笑道:“店主人你廚下可有辣椒?”張守成疑惑不已點了點頭。桓震打個哈哈道:“我能做出一道菜保管這位大爺吃得心滿意足又不多費你半點兒鹽。”張守成喜出望外道:“當真?”桓震笑道:“果然。隻是我替你們做菜便不得閑賣我這兩捆柴禾……”一句話沒說完張守成截口道:“隻消你能辦到莫說這兩捆柴日後你有多少柴禾我醉翁亭一律包下了。”  明末食鹽是由國家專賣並不是十分廉價的大眾消費品然而不放鹽菜又不甚好吃。若能學得一道不需許多食鹽又能做得美味的菜肴於酒樓來說自然求之不得。至於柴禾左右日日要用買誰家的又有什麽區別?

桓震自然明白這一層笑了一笑要張守成帶他進了廚房。過得大半個時辰那大漢早已等的焦躁不堪正在那裏大吵大叫卻見桓震笑嘻嘻的端了一盆菜出來人尚未至香氣已經滿溢座中客人嗅到香味不由得都饞蟲作動起來。隻見這道菜看上去一盆紅油聞上去麻香四溢吃上去滿口生辛正是後世十分流行的四川水煮魚此時卻還不為北方人所知。桓震本是四川人又曾經為錢所迫在好幾個飯館打工所謂沒吃過豬也看過豬走此刻依樣葫蘆雖然遠到不了五星級廚師的水準但這些北人不曾吃過居然一炮而中。那大漢拈起筷子猶猶疑疑的吃了一塊魚肉不由得當即拍桌叫好起來。他這一叫好座中食客紛紛也要點一道同樣之菜張守成大喜過望當即賠了笑臉無論如何要桓震留在他店中掌廚。桓震心想終不成一輩子留在周老家中砍柴過日索性一口答應了。當日在醉翁亭中忙碌一日回到縣衙之時天色已經擦黑。他對周老與雪心說了事情始末並說自己要去醉翁亭做廚子兩人倒也替他高興。

那醉翁亭自從有了桓震推出辣味特色菜係不久一炮而紅成了靈丘縣士紳名流競相麇集之所搞得張守成整日笑眯眯的合不攏口待桓震也是猶如上賓工錢付得十分豐厚。桓震除自己吃用之外將剩下的錢盡數付與周老聊報他救命之恩。手頭一旦寬餘周士昌也不願總是住在蔣秉采的縣衙之中惹人閑言閑語當下央人覓了一處前後進的房子租了下來。那房東看縣太爺之麵房價要得甚是公道。於是三人擇個動遷吉日便將不多的行李搬了過去。房屋共是一間正房兩間偏房桓震要周士昌住了正房自己與雪心各住一間偏房每日天黑之後絕足不到院中走動。周士昌雖覺他行止古怪倒也不以為意湊著桓震閑暇之時仍是教他些四書五經。

這麽一來桓震總算是在這個人地生疏的地方安身立命了。他每日天不亮便要到醉翁亭去收拾一日所需的生料晚上又要待酒客散盡方能離去忙固然是忙但懷裏揣著銀子回家的滋味卻著實不錯特別是每當家裏的糧食吃完他扛著一袋小麥或者一袋穀子回家的時候總有一種自己已經可以獨立養活一個家庭的感覺雖然他從心裏壓根就沒有把雪心當作未婚妻子。三個人的日子就這麽日複一日安安穩穩地過下去安穩到桓震有時候會產生一種錯覺以為自己原本就是屬於這個時代的自己原本就應該在明代的靈丘做個小小的廚子自己和周士昌周雪心的命運原本就是聯結在一起的。

可是不久之後他的這個錯覺就被徹底的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