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震聽得傅山呼喚正如得了一根救命稻草當即給自己尋了個借口撇開了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奔下小土包去隻見傅山手中扭著一人在那裏呼呼喘氣。wWw.QuANbEn-XiAoShUo.CoM桓震心中好奇瞧他扭住那人時卻是個須皆白的年老官軍見著桓震過來便拿一雙眼睛恨恨地瞪著他似欲咬下他一塊肉來嚼上一嚼。桓震與他目光一觸不由得心中一驚連忙看向別處。

傅山道:“哥哥你道這位是誰?”語聲之中似乎十分興奮。桓震疑惑不已又將那老兵仔細打量一番但見他除卻年紀老邁足有六七十歲而且眼光格外凶狠之外並無半分出眾之處當下搖了搖頭。

傅山伸過頭來附在他耳邊輕輕說了幾句桓震一驚難以置信地瞪著那老兵望了足足一柱香工夫這才醒過了神連道:“青竹不可對趙老大人無禮快快放開!”傅山苦笑道:“非是我不肯放方才這位趙大人拿了刀子想要自尋了斷我好容易才將刀奪了下來倒將我自己手掌劃破了一道。”說著伸出左手給桓震看果然有一道刀痕猶自流血。

桓震驚道:“老大人為何如此?”一麵示意傅山鬆手。那趙老大人冷笑一聲罵道:“汝這亂賊**星既然落在爾等手中有死而已與其任由爾等汙辱不若自尋了斷反倒幹淨。”[——筆者注:關於**星請參看背景資料中標號o121的說明。]

桓震深施一揖道:“老大人誤會了。像老大人這等忠義之人乃是國之棟梁我輩尊重崇奉尚且不及豈敢加害?請老大人放心便是。”**星仰頭望天冷冷地道:“不敢。趙某不過是一謫臣戍卒當不得如此美譽。死則死耳何饒舌也!”桓震陪笑道:“不敢。便是桓某自己拿刀抹了脖子也決不會動老大人一根寒毛。”

原來這**星乃是萬曆年間進士明末的一個名臣為人性格強直負意氣重然諾頗有燕趙任俠慷慨之風。他為官廉平多有建樹宦途卻始終不順入仕以來數度沉浮最後一次倒黴是在天啟五年因汪文言獄詞連及而被下撫按提問。閹黨與他向來便是對頭此刻得了機會自然落井下石將他羅致罪名戍於代州振武衛。他雖然被貶為戍卒但卻不以戍卒自許在戍所仍是賦詩飲酒唾罵笑傲一如平時故而十分不得指揮使的喜歡。此次移防**星雖然年紀老邁隻因與上司關係處得不好便被列入了移防的名單。桓震早知他與鄒元標、顧憲成齊名並稱“三君”隻沒想到竟然在此情此境之下與他見麵心中不免喜出望外。當下也不管**星願與不願叫了兩個人來不由分說地將他抬了回去。

但**星乃是兩朝老臣一代名儒眼中如何能放的下桓震這等占山為寇的草頭王?自被俘時起心中早已存了死誌管他桓震再怎麽客客氣氣由打戰場上一直口沫直飛陪在他身邊絮絮不停地直說到了北台總寨**星隻是給他一個不理高興起來便翻兩個白眼不高興時索性一路觀賞風景總之是如徐庶入曹營一般一語不。桓震也不在意不管**星如何折辱於他總是厚著臉皮笑嘻嘻地與他搭訕。

回到北台寨中隻見一片斷壁殘垣昔日的過天寨變做了如今的瓦礫堆著實令人惋惜感傷。傅山與惠登相自去安排眾人臨時住宿、房子重建等等雜務桓震擔心一旦讓**星離開了自己視線他便會尋機自殺隻是陪著他一步不離**星卻也無可奈何隻得聽之任之倒像是新收了一個跟班。

這天晚上桓震便將**星安排在自己的臨時帳篷中休息連自己的草鋪也都讓給了他自己卻睡在地下。倒不是他有意裝腔作勢收買人心單是看**星偌大年紀如同自己爺爺一般他也不忍心讓他去與旁的俘虜一起擠那肮髒汙穢、臭氣熏天的大帳篷何況這位**星還是一個著名的忠臣直臣敢於和魏閹直麵拚鬥的更是深得桓震的尊敬小小一張草鋪又算得了什麽?

次日一早醒來桓震第一件事情便是去瞧**星。哪知道一瞧之下幾乎嚇得他魂飛魄散原來**星不知怎地竟然割開了手腕血管鮮血流得草鋪上、地上到處都是好不駭人。桓震大吃一驚手足無措一麵拚命勒住他手臂一麵放聲大叫傅山。傅山應聲跑來他雖然最精女科但是對於金刃傷科也頗有心得當下自懷中掏出一個小小瓷盒取出金針在傷口周圍幾個穴位刺了下去流血不久即止又取些金瘡藥粉來替他敷了。**星失血過多暈暈沉沉地任憑兩人擺布。

桓震瞧著他花白胡子上沾滿血漬忍不住伸手替他擦拭喟然歎道:“趙大人你這又是何苦?”**星昏迷中咬緊牙關自言自語地道:“陛下……先帝老臣對不起你!”桓震默然隻覺得心中鬱悶非常當下囑咐傅山好生照料自己卻出了帳篷漫無目的地隨意行去卻見各處人等都在那裏修葺房屋重建家園。前日的官軍昨日的俘虜今朝都變做了苦工給人打著押著搬運泥坯茅草一時隻覺得人生興味索然落草占山固然非自己所願像**星那樣出仕為官隻不過是在魏閹麵前堅守自己原則而已便落得這般下場年已七十多歲還要遠戍邊塞以文人握筆磨墨之手持刀上陣又有什麽意思了?然而終不成當真做一輩子販夫鄉農罷?中國有古訓雲:寧為太平犬不做亂離人說這話的人大約不曾想到倘若一個人當真身處亂世之中那是求做太平犬亦不得的。

他一頭想一頭信步亂走不覺便走到了議事廳的廢墟前。想到幾日之前自己還在這裏與惠登相聚眾議事又覺世事變遷實在難以預料這一戰自己雖然反敗為勝卻是慘勝。如此這般的隊伍要想做到打仗之時如身使臂如臂使指當真是癡心妄想。痛定思痛決心非要狠心整頓軍隊不可。現代軍隊的管理辦法卻是沒有可能套用的唯有與傅山商議一下看能否從已有的兵書典籍中找到什麽辦法加以化用。

說到整頓軍隊他與惠登相之間的關係已然到了非厘清不可的地步。起初成軍之時原是借助惠登相在這一帶江湖中的威望但一支軍隊畢竟不同於一個黑道幫會眾人心目中隻有惠登相卻沒有軍規紀律那要成甚麽樣子?自己威望不及惠登相名聲不及惠登相若是貿然動手隻怕全軍上下沒一個心服。非僅如此要他與惠登相翻臉他也根本做不到。想來想去直想得腦門痛索性拋開來不再去想。他前世便不好飲酒同學聚會之類往往隻喝牛奶果汁來到這個世界之後雖然喝酒的機會大大增加但仍是能不喝便不喝。然而這一刻他的心中卻隻有一個念頭:想要盡情一醉。

鬼使神差一般他並沒去尋傅山也沒去尋惠登相、劉黑虎、吳天德卻提了一壺劣酒跑到**星的帳篷中去了。

**星正仰躺在**閉目養神覺桓震進來恍如不知一般口中低聲吟唱:

鋪眉苫眼早三公  裸袖揎拳享萬鍾胡言亂語成時用。大綱來都是哄說英雄是英雄。  五眼雞岐山鳴鳳兩頭蛇南陽臥龍三腳貓渭水飛熊!

他唱的這支小曲卻是元人張鳴善所做的《水仙子·譏時》。大意是說才智庸劣還裝腔作勢捋起衣袖揮舞拳頭在朝庭上演龍虎鬥滿嘴胡言還當作英明的聖旨這便是當朝王公大臣們的醜惡嘴臉。看來道貌岸然其實醜態畢露。《國語》說:周朝將興有鳳鳴於岐山。其實不然不過是好鬥成性的烏眼雞成了所謂的興世賢才;諸葛亮號稱臥龍先生隻是南陽崗上一條兩頭蛇罷了;徒有其表的無用之輩三腳貓就是輔周滅紂的薑太公!說英雄道英雄世上所謂大英雄者無非一幫禽與獸。這曲子桓震以前並沒讀過但此刻聽他用一種悲涼蒼茫的聲調似歌似哭地吟將出來也不由得心中深深震撼深感朝堂黑暗古今[——筆者注何謂古何謂今願各位自己揣摩。]皆此毫無二致。

他伸手拖過一張椅子順勢在**星床邊坐了拔開酒瓶塞子咕咚咚飲了一大口借著酒意道:“然則趙老大人以為今日朝中何人是五眼雞何人是薑太公?”**星斜他一眼並不答話。桓震也不著惱又喝一口自顧自地道:“鋪眉苫眼固是魏閹一黨然則東林黨同伐異也未始便不是一群五眼雞了!”**星微微蹩眉神色似有不豫口角動了一動卻沒說出話來。

桓震明知他是東林一黨偏要在他麵前大講東林的壞話。實際上在桓震心中對東林黨人也並沒甚麽太好的印象。這些高標自許的朝野名流當初大權在握時就沒有什麽大誌遠向和忍辱負重的精神不以社稷和國家大事為重而多意氣用事並沒有什麽於國於民的實際作為。而到了魏閹當政時期更是淪於激進的道德主義互相依傍高立門戶黨同伐異後來竟展到互相殘殺、血肉橫飛的地步。這些號稱清流的東林黨人到了明朝滅亡之時降流寇者有之降清兵者有之更有些先降於寇再降於清的。從前的慷慨激昂趾高氣揚變作了俯剃甘為敵刀。若說明朝是亡於農民軍那麽南明便是踏踏實實地亡於東林。

這些話雖不能當著**星明白說出然而**星身為東林的中流砥柱在魏忠賢編派的《東林點將錄》上稱為天罡星、玉麒麟的又豈能不知東林黨人平日的作為?隻是自欺欺人以為不去想它也便不會存在了。聽得桓震如此說一則驚訝這人身在賊中卻對朝事如此了解一則確是被他說中了要害忍不住長歎一聲轉過頭去不再聽桓震說話。

隻是桓震卻偏偏是那種“你越不理我我卻偏要理你”的蹩扭性格說起來還要拜他前世四處給公司打工做網頁所賜。**星給他脊梁骨看也好漠不理睬也好辱罵嗬責也好他隻拿定了主意厚著臉皮纏將下去。何況今日又多喝了幾口酒有些人在酒後往往大膽一些平日輕易不會出口的話也都能說了出來桓震便是一個這般的典範。

他本來酒量不洪軍中的劣酒更是易醉一壺酒沒喝到十分之一臉上便已經紅了。當下借酒撒風冷笑道:“趙大人以為閉上了眼睛不看塞住了耳朵不聽便可以視若不見充耳不聞了麽?我以為‘三君’是何等人物天罡星、玉麒麟是甚麽英雄好漢良將忠臣卻原來不過如是。”**星身子一顫這“天罡星、玉麒麟”的外號本是魏忠賢指使阮大铖捏造《東林點將錄》時強加在他頭上在他自己心中卻一向十分不齒與這等反賊草寇相提並論是以聽得桓震提起心中便大大惱怒轉念一想難道在魏黨眼中自己與那等草寇反賊卻又有甚麽兩樣了不成?桓震又道:“強淩弱眾暴寡智詐愚勇苦怯秦晉之地連年災害民不聊生關外蠻夷時時襲擾虎視眈眈朝中諸臣恬顏事賊蠱惑天子長此以往國家將亡難道趙大人便沒有絲毫動心麽?”

這幾句話當真說進了**星的心裏。但是卻是由這般一個匪酋口中說出卻教他十分不忿當下反唇相譏道:“天子聖明魏閹如跳梁小醜耳。螢火之光難掩日月朝野正人君子盡多豈懼蠻夷乎?”桓震暗笑心想隻消你肯與我搭話憑我這條三寸不爛之舌多少網頁客戶都能拉得來還怕應付不了你這老書呆子。當下反問道:“震鬥膽問一句大逆不道的話請問當今天子除卻做木工而外又有哪一點聖明了?”**星一窒天啟皇帝好為木工除此而外實在一無所長否則也不會給一個小小閹豎把持朝政、黜害了這許多大臣。他久在朝堂心中焉能不知?但身為明臣實在不能對皇帝出此大逆不道的言語便是聽而不駁也是有犯聖德當下道:“天子年紀尚幼正須正人直臣慢慢引導輔佐。”他口中的正人直臣自然便是自己東林一黨了。桓震心想明年你那天子便要嗚乎哀哉哪裏還用得著甚麽引導輔佐卻不說出隻道:“大人高誌震實敬佩不已。然則大人在那代州振武衛何幹?莫非便是輔佐天子麽?”**星被魏閹構害罷黜為戍卒雖然麵上一如往日隨意吟詠笑傲但心中實是引作了畢生第一大屈辱聽得桓震如此血淋淋地揭他瘡疤不由得勃然變色又將頭轉向牆壁去了。

桓震也不理他自顧對著瓶口喝酒一瓶下肚醉意已有八分又去取了一瓶。他喝多了酒數日以來鬱積在胸中的情緒得以泄一壁痛飲一壁對著**星不住口地絮絮叨叨先前還是句句尖刻說到後來便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說的是些甚麽了。終於身子一斜連人帶椅子地摔在地下呼呼大睡起來。

**星先前還是麵壁聽得桓震大聲打鼾這才翻身坐起瞧著睡在地下的桓震慢慢挪到床下搬起椅子便要向他頭上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