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山給皇帝這般責問自然一力替桓震開脫。wWw,qUAnbEn-xIaosHuo,cOM可是他又不是桓震所說再是天花亂墜究竟也多了一層隔膜。好容易勸得崇禎暫息雷霆之怒容傳召桓震當麵查問之後再行定讞已是出了一身大汗。他出得宮來當即設法與桓震通傳消息。買通了守城將官讓自己一個仆人縋下城去往營中尋時卻說桓震幾日之前已給袁崇煥差往山海關公幹去了。山海關與京城懸隔千裏就算送得信去怕是皇帝早等得不耐煩了。
他無法可想正自獨坐燈下悶忽然院中亮起一團火光。老院公急忙趕出去瞧時並無半個人影正要轉頭但聽啪嗒一聲一塊石頭從牆頭打了進來。那石頭上縛著一張紙條卻是說桓震現下給袁崇煥扣留在軍營之中並沒去甚麽山海關。傅山看了一則以驚一則以喜驚的是大哥竟然與袁崇煥鬧翻了臉喜的是既然袁崇煥下手扣押哥哥那麽兩人絕非同謀可想而知皇帝追究之事說到底至多是察訪不周處事不當這個通逆的罪名眼見是扣不上的了。
想了一回總覺此事還是原原本本地稟報皇帝為上。他官居禮部主事早朝原是沒他分的。正在那裏繕寫奏折卻聽院公又再大呼小叫起來原來又有一塊同樣的石頭砸了進來石頭上也一般地縛著一張紙條。打開來看時卻是告知桓震就要進城要他接應。
傅山驚異不定心想此人一再通知對桓震的行蹤如此了如指掌不知是敵是友是福是禍。看看天色將明不敢遲誤當即趕上城去。卻也湊巧他從北城門上城一上城頭便瞧見桓震正在城下張望。雖然闊別二載卻也一眼就認了出來。看他四處逡巡想是無由入城當即大聲招呼。
桓震這才明白事情由來明知那兩番留書之人即便不是顏佩柔也定是她的同行之人。這些人忽而刺殺自己忽而又幫著自己傳遞訊息真叫他昏了頭腦不知彼意何為。兩人並肩偕騎很快便到傅山家中未及下馬老家院已然迎了出來說是宮中方才來人宣召說是陛下叫傅主事立刻覲見不得遲誤。
桓震道:“既如此不如你我同去。想陛下定也叫人往城外營中宣我了倘若哥哥不去那卻不好。若是陛下不曾宣召前日他既曾當麵責問於你哥哥去解說一番也是該的。”傅山想了一想覺得並無不妥當下應了囑咐老院公幾句調轉馬頭徑奔內城而去在城門十丈之外便下馬步行。
兩人給執事太監引著一路來到文華殿外。執事太監進去通傳桓震左右一瞧低聲與門口立著的執燈太監寒暄起來。那太監雖不認得桓震瞧傅山卻是眼熟加之掌心裏給悄悄塞進了幾兩銀子言語之間十分客氣從他口中桓震知道周溫兩人同幾位閣臣是散朝之後便給留了下來的袁崇煥卻是方來不足半個時辰。桓震笑道:“公公好記心。但不知那袁崇煥可曾與何人同來?”那太監想了一想搖頭道:“不曾隻是他一人。”桓震聽說祖大壽並沒與他一同入宮略鬆了一口氣。
傅山不知哥哥何以對一個叛國通敵的將領這般掛懷絮絮叨叨地問個不休加上此前種種事端心中不能無疑:難道他真是袁氏一黨麽?原本他心中已經暗暗打定了主意少刻麵聖之時倘若陛下真要降罪自己就是拚了這身官服不要也要保住哥哥一條性命。可要是他當真與姓袁的一道裏通外國那……那……
還沒想明白那當如何方才進去通報的執事已經轉回道是皇帝召見。傅山一驚卻見桓震已經疾步隨著入內連忙打醒了精神正一正朝服跟在後麵。
兩人入殿之時正與錢龍錫、韓爌一幹人擦肩而過。錢龍錫滿麵晦氣韓爌憂心忡忡劉一燝青筋暴突成基命不住歎氣周延儒揚揚自得溫體仁卻是兩眼望著腳尖看不出半點神情。桓震躬身行禮韓錢等人微一點頭旋即離去周延儒卻冷笑一聲瞧著桓震道:“好自為之!”桓震一怔待要追問周延儒已去得遠了。溫體仁瞧他一眼歎了口氣一麵搖頭一麵去了。
甫一進殿便聽得崇禎大聲咆哮。桓震心裏一緊腳下加緊幾步一眼瞧見袁崇煥脫去了冠帶朝服垂手立於殿下身後站著幾個羽林侍衛耳中聽著皇帝大聲叱罵神色間卻是一片漠然仿佛那個給指著鼻子目為漢奸2臣的人同自己毫無幹係一般。
桓震、傅山參拜已避崇禎瞧了兩人一眼餘怒未消冷哼一聲也不理睬桓震徑對傅山道:“清晨傳召此刻方至敢是在爾等臣子眼中朕便是這般任人瞞哄的泥塑土偶麽?”傅山連忙叩頭口稱不敢候得崇禎怒氣少平這才將自己等候桓震的前情略述一番卻略去了兩次有人通風報信隻說是路上相遇以致耽擱了時辰。
崇禎滿臉狐疑盯著桓震上下瞧了一番忽然冷笑道:“朕著人往營中宣召袁崇煥隻推說將你遣往山海關公幹怎麽何等公事了結得如此迅竟趕在接旨之前便已入城了敢是插翅飛回來的不成?”桓震一時語塞還未想出一個借口蒙混過關崇禎已是緊追不舍又再逼問道:“朕教你遼東任職為甚麽來?兩年之間袁逆反狀無數朝中大臣都有耳聞怎麽爾五十餘次奏報之中無一提及?可是你與他合謀通敵?可是給他賄賂買通勾結起來欺瞞於朕?還不一一從實道來!”說著拍案而起順手將一個緞包用力擲在地下。緞子散了開來露出裏麵物事桓震瞧得明白正是自己累次上奏的密折不錯。
側目瞥了一眼袁崇煥卻見他絲毫不露驚訝之色仍是一副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的模樣心裏便是一凜:莫非他早知道?忽然想到崇禎竟然刻意當著袁崇煥之麵將自己的底細一概抖露出來。莫非是拿定主意此時就要與袁翻臉了?既然如此……
傅山在旁道:“陛下明鑒桓總兵憂勤王事夙夜匪懈……”崇禎一拍桌子截口道:“憂勤王事?朕之所言在他耳中恐怕隻是過耳秋風罷了!”傅山原是想說幾句漂亮話兒就便將桓震給袁崇煥扣押的事頭說了出來也好叫皇帝相信兩人並非一黨可是崇禎這般不由分說一時間不知如何辯解張開了口說不出話。
袁崇煥淡淡的道:“陛下臣任職遼東向以保疆複土為任此心可昭日月何須與甚麽人勾結?臣若想通連外寇早已經通了聯了何須等得今日!”崇禎怒道:“還敢狡辯!朕來問你那虜酋前些天在陣前叫人對你說甚麽壬子之約那是何意?”袁崇煥挺直了脊背大聲道:“陛下不可過信人言中了敵人的離間之計!”
此言一出桓震心中不由得暗叫糟糕。袁崇煥這麽說話分明是當麵指斥皇帝偏聽偏信昏聵無能。世上本來沒幾個為人君者能受得了這等言語更何況麵前這個年輕皇帝還是一個性情剛愎自用專好文過飾非的偏狹之主!
果不其然崇禎臉色青恨恨然瞧了他半晌冷冷道:“據你所說倒像這一班大臣都在冤枉你了?”將一疊奏折扔在他的麵前起身走下龍椅俯身指著那堆奏折道:“方才朕已經召周延儒與你當麵對質現下你可要再看看朝中眾臣參你的折子?”袁崇煥並不去碰那堆奏折搖頭道:“參與不參都沒甚麽兩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隻是為人臣者上不能匡明主之業下不能平邊陲之寇死也不能瞑目!”
崇禎怒極伸足將那堆奏折踢得滿地狼藉冷笑道:“還敢狡辯麽?朕問你你在城外屯駐多日為何不與虜決戰?”袁崇煥正色道:“陛下虜軍勢大對峙京畿尤須持重。關寧軍大隊須要臘月初三、四方能抵京到時再與虜戰方可操必勝之券。”
崇禎又道:“哼哼虜軍勢大?然則前幾日何以得勝啊?”袁崇煥心下微微歎息明知這個皇帝於行軍打仗之道半分也不懂仍是耐住了性子慢慢解說:“陛下勝敗乃兵家常事前日之勝多有偶然可一而不可再。倘若輕兵冒進給虜兵覷隙而入那可……”
傅山一直在旁傾聽愈聽愈覺袁崇煥所說也不是全然沒有道理。然則何以朝廷中的大臣們紛紛參他勾結外寇?這回韃子入寇京師他確乎也是遲疑不戰以致鄉裏周邊多受荼毒幾日來市井之中街談巷語紛紛都說袁崇煥是約定了韃子不幾日便要衝開城門殺進皇宮去也。加上又有奉了皇命的協餉官員家家催銀催糧鬧得人人惶惶不安好些富裕人家已經開始挖窖藏金貧窮農戶無物可窖隻得將家中米麥雞鴨吃個一幹二淨道是寧可眼下吃飽喝足城破之時做個飽鬼也不願將自己的錢糧不明不白地送了遼東的漢奸兵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