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出村子,小語忽然將身子一斜,頭枕在我的肩上,倦倦地說:“困了,借肩一用。”
心裏一軟,我將身子向她微微靠了,小語稍稍扭扭脖子,讓自己枕得更舒服一些,閉上了雙眼.
小語的發梢垂下,掃過我的手臂,永遠的那種毒液之香隨後侵來。心底歎了一聲,我索性伸出手臂,輕攬了她的脖子。小語半睜了一下眼睛,又淡然合攏。
其實我也有些困意,但我不願讓小語半倚我懷的那種溫馨感覺白白睡去,更不願車的偶爾巔簸把她驚醒,所以,我不睡。
車進城之後,我將發麻的胳膊緩緩退出來,輕輕搖醒了小語。我建議輕裝出遊,就把白果寄回了北京。
車一出城走了能有二十多公裏,田野越來越遼遠,但路況也差了,車不停地咣當。
我們,便就此下車。
雙腳終於踏上了自由的土地。看著遠去的出租車,看看頭頂上接近火辣的太陽,我身心大輕,背著旅行包,搶走走在小語前麵。
就這樣不急不忙地往前趕著路,一直到十點半,小語臉上見汗了,她在路邊一棵粗大的刺槐樹下站了,衝我一伸手:“渴了,水。”
我一拍汗津津的前額:“壞了,忘了帶水了!”
其實,汗水攻身的,我早就渴了,隻是沒敢吭氣罷了。
我讓小語站在樹下等我,我靠路中間站了站,想攔車借水。
行人不少,但大多是騎自行車的,根本沒人帶水,試著攔了兩輛轎車,人家全是用倒車鏡看我。我要是個穿裙子的****女人就好了,隻需長腿一伸,別說水,連汽油汽車都能要過來呢。
忽然,手機收到一條短信息,小山發的:祝張老師清涼一夏,開心一夏!我現在學會了一樣東西,以後告訴你!
焦躁得像幹坑的魚蝦,管你學會什麽。
這時,一輛機動三輪車突突突地小心翼翼地開了過來,我決定湊它去前麵那個村子找水,擺手,車停。
開車的年青男人扯了衣襟擦著臉上的汗說:“我這瓜可貴,一塊五一斤。”
“瓜?什麽瓜?”我大喜,一把扯開草苫子,哈,一車的珍珠西瓜,套著黃網套!
看見小西瓜,小語驚喜得不得了。
我們就在樹下切瓜。
從包裏摸出瑞士軍刀,把一個西瓜一切四瓣,竟然是個黃瓤,沒想到。
小語伸手去拿其中的一塊,我伸手攔她,給她換了一塊。
小語淺咬一口:“有嗎不同啊?”
我拿起她剛才拿的那塊狠咬一口,先來了句‘甜哪’,然後說:“你剛才拿的那塊瓜皮的顏色是綠中帶黃,說明是挨著田地的一麵。”
小語一邊吃一邊等我說答案。
我說:“這西瓜生性和竹子一樣,也是陰涼,朝向地麵的一麵涼性更重,你的胃不太好,吃了對胃不好。”
小語一愣,停止咬瓜,看著我,沒說什麽。
吃完這個我又去切另一個:“猜,這瓜什麽瓤?”
小語低眉,表示沒興趣。
我感慨地:“你們女人哪,就像這西瓜,雖說通過拍打能分辨出是生是熟,但,要想知道瓜瓤的顏色,要想知道甜不甜,必須切開,並且親口嚐一嚐。可是,切西瓜易,切腦袋難哪。”
小語這才三分得意地一笑。女人吃西瓜時的笑真的很美,口齒被瓜掩了,而笑更多地被眉眼拋傳出來,嫵媚當然多了幾分。
我們接著趕路。
天熱了,背著旅行袋,汗出如蟲爬。小語臉上也汗涔涔的。我得鼓勵她了。
“你說咱們這麽辛苦,像不像當年的紅軍長征啊?”
小語吐了一口氣:“像土匪吧,才走多遠啊。”
“要是土匪倒好了,搶輛車就跑了。還是有錢出門好,那才叫遊客吧,像李白什麽的,皇上寵著,遊山玩水作詩,多瀟灑啊?我看那個馬致遠就差多了,沒有錢,無業遊民一個,拽著匹瘦馬寫什麽古道西風枯藤老樹的。”
“肥馬輕裘能寫出‘斷腸人在天涯’嗎?”小語說著伸手去接我身上的旅行袋。
“你扛著?想感動死我啊?”我擰著身子不讓,“你隻要高興就行了。”
小語:“高興不是自己說了算的。”
“假裝高興也行啊,也不枉我辛辛苦苦陪你出來。”
“我更願意假裝不高興,不想陪你可以回去啊。”小語說著快步搶到我前麵。
真別說,這丫頭的身材真的很美,用婷婷玉立形容有點虧了。我覺得這詞兒隻是從正麵形容一個女人,而完全沒有體現從後麵看一個女人的美好形像。比如從後麵看小語,她的細腰與豐臀的那種近乎險絕的、像歐體楷書那樣的美妙勾人的結合,這個詞兒一點兒也體現不出來。
又走了能有半小時,中間又在樹下歇了一回,天越來越熱,用北京話說,我們,叮不住了,小語直歎腳疼,小樣子直叫我心疼,決定攔個出租車,可等了半天連輛機動三輪也沒有等到著。
正發愁呢,一輛馬車緩緩地從縣城的方向跑了過來,我眼睛一亮,笑著問小語:“有興趣坐馬車嗎?”
小語想了想,點頭。
馬車,招手即停,趕車的是個老漢,和善地問我們是不是湊車。
這是那種寬廂的馬車,一邊一個寬大的車幫,正好坐人。
我和小語坐右側.
老人說了一聲“坐好啊可”,一甩鞭,馬車猛地往上一撅,小語一聲驚叫,身子一歪撞在了我身上,我趕緊用一隻胳膊就攬住了她的肩,肩,軟如麥葉兒。
馬車咣咣當當前行。車廂裏幾個核桃大小帶棱子的紅色的磚塊兒來回地滾動。這是一輛進城賣磚的車。
第一次坐這種車,小語臉上滿是緊張而欣喜的表情,她一手抓了車幫,一手按在自己並得很緊的雙膝上,因為用力,肘部凹現了一個小小的令人疼的小肉窩兒。因為天熱吧,小語身上的香氣好像更濃了些。她的肩很熱,有誘惑散發。感謝這凹凸之路,讓我得以擁抱自己喜愛的女人。如果說黑夜是愛情的白天,那坎坷便是愛情的坦途了?隻是,我和小語之間可能產生愛情嗎?我啊我……
前麵出現了一個鎮子。老漢說叫董閣鎮。我們決定在那兒下。
馬打響鼻兒,一甩尾巴,車停,我們下,老人又“駕駕”地走了。對那些也許隻是匆地幫過我們一次但從沒傷害過我們的人,我們除了感激還是感激。
第一次到董閣鎮。豫東農村的鎮子幾乎都是“一排樓當門麵,除了門麵是豬圈”的混雜狀態。
看樣兒今天逢集,人不多不少,像棋盤上的棋子,是一種恰到好處的不冷清也不喧嘩的狀態。
街上的人,都是反複打量著我們倆。不打量才怪,我才不管別人看我,反正這兒沒有熟人,一邊擦汗一邊給小語講著“逢集”是什麽意思,我說,“逢集”就相當北京人不是每天而是隔一天一趟到王府井買東西。
我們走進了一家名叫“中華之家”的小旅舍,我主要是衝人家這幽默勁兒來的,多大氣呀,嗬。
剛進門,一個描眉畫眼的中年婦女就迎了上來,一邊從我手裏接旅行袋一邊裏麵喊:“薔薇!薔薇!就知道上網!有客人了!”
“誰上網了……”一個聲音很刺兒地傳過來,接著,一個小女子邊打手機邊走了出來,搭眼一看,我的心也一咕湧呢。這女子,藍牛仔褲,黑色休緊身毛衣,線條刷一下就出來了,留了個鍋蓋頭,把眉毛都蓋得不能現身,眉目也很秀氣,可愛的翹鼻子,鮮豔的紅唇,嗯,有些氣質,難得難得。
那女子:“姥爺,你就趕緊給他打電話嘛,要是我能去北京了,一定給你捎好吃的……好,我等著!”打完電話,她輕俏地笑了一下,忽然看到我和小語,她也愣了一下,看我一眼,上前就拽住小語的胳膊了:“姐,你是哪裏的人啊,這麽漂亮啊?”
小語友好地一笑:“北京。”
“北京?太好了!”薔薇一拍雙手,“停幾天我也要去北京呢!來吧來吧,你們住二樓吧,有個雙人房間,很幹淨的。”
我笑笑:“我們要兩個房間。”偽君子也要趁早做,我猜小語根本不可能同意和我住一個房間的。
“什麽?你們不是……”薔薇驚異地打量著我,“你,說的還是本地話?”
“我是夏縣嘞,在北京混著玩。”我沒敢說我是古城的。
薔薇笑了笑,點點頭,“好,好,那就201、202吧,至少是個對門兒。”
咦,小妞兒挺能白話呢,不過,挺招人喜歡的。
我的那間臨街,小語的一打開後窗就能看到大片的田園,清新之氣如臨海而望。
我和小語都很累,淋浴了,就各睡各的了。
我醒來時是兩點半,陽光正濃。
在旅舍旁邊一家叫“四川老燉”的飯店簡單吃了點兒東西,我和小語上街隨便轉著玩兒。
兩點多時的小街是安靜而慵懶的,一條白狗跑跑停停,探頭聳鼻頭兒找東西吃。
街道長不過幾百米,幾分鍾就出了鎮子,隨意往左一拐,就進了一個雜樹盎然的小樹林,四五個小孩子正在做遊戲,一個紮小辮兒的小丫頭正奶聲奶氣地拍著手唱歌謠:
“板凳板凳摞摞,裏麵坐個大哥。大哥出來燒香,裏麵坐個新娘。新娘出來磕頭,裏麵坐個孫猴兒,孫猴兒出來蹦蹦,裏麵坐個豆蟲,豆蟲出來爬爬,裏麵坐個蛤蟆。蛤蟆出來一瞪眼,七個碟子八個碗……”
接著幾個孩子摟在一起樂得呱呱的,一齊推搡著倒地綠地上,你撓我我撓你的,那叫樂嗬兒。
我感慨得直搖頭:“真好啊。這歌謠我小時候就開始唱,到現在還在傳唱。你們那兒有這種歌謠嗎?”
小語搖頭:“都市裏的歌謠都讓汽車軋死了。”
“遺憾哪。”我用力一拍眼前的彎柳,一片柳葉子隨即飄下,落在我們腳下,微卷,微黃。
“去麥田走走吧。”小語說著便走向林子外麵的麥田,我隨後跟上。
遠處,麥子們的頂梢正閃著淡淡的光澤,好像正有陽光汩汩注入,沉澱著麥香。
我們一直走向麥田深處,然後在一棵碗口粗的泡桐樹下停下。
樹下長滿了雞蛋棵草,還有美麗的姻脂草,草葉上是一層紅紅的灰質,那是真正的天然的紅色。我彎了腰,用手在它的幾個葉子上輕輕一抹,我的手指上頓時沾滿了紅色的灰質,小語正出神地向四下裏張望,我冷不防在她眉心處一點,嗬,她的臉立即純天然地生動起來。
“幹嗎呀你?”小語瞪了我一眼。
感覺著小語麵部肌膚的細滑如脂,我嘿嘿一笑,用手輕掃著麥穗,“再過半個月,就有燎麥吃了,就是把青麥穗兒放到火上,把麥芒烘掉,然後,用手搓出青麥粒兒,直接填嘴裏大嚼,美味啊。”“真的很好吃嗎?”小語看著麥穗們。
“當然了,你說是烤乳豬好吃還是老母豬肉好吃啊?”
小語拿眼瞪我,不回答。
有白色的和灰色蝴蝶閃過,不漂亮,它們應該是買不起嫁衣的梁山伯和祝英台。
一篷旺盛的菟絲草緊緊繞在一片麥杆上,藤纏樹一樣。這菟絲子草還是一味壯陽藥呢。
這時,我的手機響,誌遠的——
“哥,你說我可咋辦啊?”誌遠一上來就又痛苦又甜蜜的問。
“咋啦,又得了性病了?”
“不是,我前一段兒不是聊了兩個女網友嗎,其中一個要和我見麵,你說我是見還是不見啊?”
“那要看見麵幹嗎。”
“還能幹嗎,肯定是那事兒啊。”
“嗬,你本事瘋長啊,聊天都聊到**去了。”
我眼睛的餘光發現小語稍稍扭了一下脖子,她在聽呢,就向外走了幾步,壓低了聲音,用初中初學英語時對罵公式罵他:“你小子真是不要face(臉),你老婆不在你身邊時你嫖,在了你又去偷。留給你四字真言:最好別去!”
……
我和小語慢慢地回去。
遠處飄來淡淡的留蘭香的氣息,這使得穿過它們的陽光也格外清馨起來。
離“中華旅舍”還老遠呢,就看見一輛警車開了過去,停在了“四川老燉”的外麵,等我們快走到跟前時,兩個公安把一個人給帶上了警車,開走了,留下一圈人在那兒議論。
還沒等我問呢,薔薇的娘就很惋惜地說,“四川老燉”的廚師因為嫖娼叫派出所帶走了。我問咋回事兒,她說,那男人是四川的,來這兒一年多了,川菜做得好,人也老實得很,沒想到做出這個樣兒嘞事兒。我猜,這龜兒子八成也是性壓抑了。
小語進了她的房間,說想睡會兒,我也回到自己房間,就打開電腦,上網,粘出幾篇稿子,準備修好幾篇發回到報社去。
打開信箱,有一封新郵件,竟然是小山發來的,原來他說的學會了新東西指的是這啊。這家夥進步真快。我馬上給他回了一封充滿鼓勵的信,然後開始改稿子。
晚上,我和小語都不餓,我就跑到街上買了幾袋酸奶和兩個小西瓜備著,然後,讓薔薇給送桶熱水上來,
我得小語泡泡腳解解乏好好睡一覺。
可是,我把泡腳的好處都瞎編到可以美容美發了,小語還是不泡。好話說三遍,雞狗不耐煩,我隻好自己泡。正坐在床幫上泡呢,薔薇扭進來了,很大方地在我對麵的單人沙發上坐了,笑著:“老鄉兒,你們什麽時候走啊?”
“明兒個吧,有事啊?”我的腳丫子又白又淨,我有點炫耀地高抬著腳,左腳搓右腳。人就這味兒,隻要覺得好,哪怕耳屎比別人的塊兒大也得讓人看看。
“沒事兒,哎,北京好玩不啊?”
“弄不太清,我也是剛去北京沒幾天。”
“你在北京幹啥工作啊?”
“編輯。”我把“網絡”兩個字給省了,誰不要麵子啊。
“編輯?你還是個文化人呢。那,這個漂亮姐姐是你同事啊?”薔薇把聲音放得比侏儒都低,詭笑著,“我看,是情人吧?”
我的腳丫子搓得水花四濺:“我倒是想啊,可我們隻是朋友而已,我隻是陪她出來看看河南風光罷了。”
“我不信。”薔薇很過癮地笑了一下,“不過,你可真夠厲害的……”
“薔薇,下來,你姥爺的電話!”
外麵傳來薔薇母親的聲音。
薔薇說了一聲來啦,衝我又深深地笑了一下,走了。
一連泡了三十多分鍾的腳,我帶著一身透汗進了小語的屋。
小語已經衝過澡了,穿著白睡衣,縮著小腳丫,正半躺在**看電視。
“今天感覺怎麽樣?”我站到她床前不遠的地方。
小語懶洋洋地:“托你的福,累,比過勞動節還累。”
我打開電視,是個愛情劇,一男一女正歪著腦袋閉著眼反複接吻,我看是男女演員渴了吧?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