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光閃爍,霹靂就落在林淮的身旁。

他感覺漓的身體明顯震動,那厚重的青色鱗片被雷電穿透。長期以往,即便身為蛟龍,也要墜落於地,化為塵埃。

“我到底能做什麽!”林淮喊道,他也不知道該如何與漓交流。

至於那套鎧甲,適應了重量與關節之後,穿著還挺舒服,但是也僅限於舒服,他並沒有從鎧甲與長劍身上發現任何的力量,就像陷入沉睡了一樣。

林淮心中暗暗叫苦,他真的沒有辦法,騰霧山沒有一本書上有介紹“如何與龍並肩戰鬥”這種情況,至於經驗,自己連初出茅廬的菜鳥都比不上。

唯一的優勢,就是身體中回**的血脈。但此時此刻血脈也毫無用處,因為自己是玄鳥血脈,和龍族理論上講沒有半毛錢的關係……

該怎麽辦?能怎麽辦!

林淮下意識抓頭發,抓到的確實堅硬冰冷的鎧甲頭盔。雷電的聲音在耳畔轟隆作響,夾雜著漓那憤怒不甘的嘶吼。

他摘下手甲,掛在腰上,伸出手臂撫摸著漓的鱗片。

似乎感受到林淮的觸碰,漓發出一陣淒婉的長嘯,似在訴說什麽。

粗壯如柱的雷電從昏暗的天空中猛烈降落,林淮抬起頭,霎那間看到這閃電落下的位置,似乎是自己的頭頂,於是猛然舉起巨劍。

他閉上眼睛,等待審判時刻到來。

漓在雷電落下瞬間突然縮了一下身體,雷電錯過他的位置幾寸。

林淮倒在漓那龐大的身體上,他的手指觸摸到的是溫潤的血液與尖銳的龍鱗。龍鱗刺過他的皮膚,兩股血液融在一起。

宋夜行攥著拳頭,猛然揮出,他甩落肩上的落雪,大喊:“先祖庇佑,燭龍不朽!”

轉過頭卻發現,宋小七已經默然離去,空留足跡而不見倩影。

天空中炸開金黃色的影子,衝破了昏暗的雲幕,那光芒無比耀眼,就像一枚小小的太陽。而此時在大殿中避難的人群紛紛發出驚呼。

“先祖庇佑,燭龍不朽!”

諸多宋氏族人全都跪倒在地,望向天空。

天華祈詠上一次被點亮,還是在三十年前,當年見證過它一鎧一劍孤戰群雄的人,不少已經被埋入土裏,他們屍骨已寒,劍刃折斷。而另一些人在少年時代驚鴻一瞥,而此生就此追逐那個孤絕的身影。

對於覺醒者而言,三十年的時間,足夠舊的英雄退出舞台,新的英雄登上王座,如同一個殘酷的輪回流轉。

但傳說的火焰,卻永遠在人們內心點亮著。

“夜行哥哥,你賭贏了。”宋小七拿出一件幹燥的棉衣,披在宋夜行的身上。

宋夜行望著天空說:“真不愧是……小姐看中的人,說句不敬的話,我本以為小姐這樣性格,又有如此能力的人,可能會孤老一生,因為時間無人能入她眼。林淮,絕對不是隻憑借血脈而變強。”

宋小七踮起腳尖,捏了捏他的肩膀,說:“你去休息吧,剩下的事有宋薔在。”

林淮感覺自己在觸碰到血液的那一瞬,自己的意識似乎與什麽糅雜,心髒在劇烈跳動,渾身發散熱量,腹部也有什麽同時溶解。

眼前的世界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混沌的場景。

猶如交感效應中,朦朦朧朧的記憶。

“真是可愛的小家夥,你看看你,明明在水裏比誰到舒服,可為什麽要向往天空?龍族?真龍已經不存在於這世界,你為什麽想變成他們?”林淮感覺自己的意識被擠壓到了誰的身體裏,從另一個人的身體中像看電影一樣觀察著故事。

他變成了一個黑色長衫的年輕人,似乎是貴族,衣服上墜飾著寶玉,額頭上被什麽顏料塗抹出花紋。

他拍了拍岸邊巨獸的頭顱,那是一條蛟龍,奄奄一息的蛟龍。

雖然蛟龍的體形比他龐大數十倍,但在他的撫摸下,卻乖巧得像個等待別人購買的小寵物一樣。

“哎,都有龍血,咱倆也算有緣。我可沒法救你,嚴格來說呢,你現在已經死了,死了你知道嗎?那種眼前的一切都陷入黑暗的感覺,恐懼的潮水將心靈淹沒,沒有往生,沒有輪回,新的生物在你的屍體中綻放,卻永遠不再是自己。好悲哀啊。”

林淮不受控製地喋喋不休,明明是沒學過的遠古語言,卻能聽懂其中的含義。

蛟龍努力露出一個報恩的表情,隻是看上去有些滑稽,巨獸的眼睛逐漸閉上,作為龍族,能被死亡賦予一定特權。在徹底離開這個世界前,能清醒到最後一秒鍾。

巨獸脖子上的青色鱗片掉落在年輕人身旁,被他撿起。

“逆鱗?你要報答我?可這種報答,我並不需要啊,需要的一切,我都擁有了。而我想擁有的,一輩子都得不到的。你是龍,一定懂啊,天命是多麽卑劣的謊言。”

蛟龍已經沒有了動靜,無論年輕人再如何說話。

“別死……死真是很難過的事情,你不是還有願望嗎?你不想伏在水裏,而向往廣袤無垠的天空。”

蛟龍張開嘴巴,似是掙紮。

“我有辦法讓你活著,永不死亡!但那會是比天命很慘烈的……詛咒。接受它,我將允諾你騰霧於天!”

蛟龍發出無盡的嘶吼,天地驟然變色。

“吾賜予汝名,漓。汝將入吾氏族,伴燭永世。”

林淮感覺意識突然一暗,卻沒有回到原本的身體中。

似乎,又被重新塞進了段電影一樣的記憶。

他已耄耋之年,毛發皆白,垂垂老矣。

岸還是那個岸,龍還在此地,但自己走路已經有了明顯的吃力感,卻固執地踩在每一寸土地之上,不肯認輸。

“小漓,我又來看你了。”

“上次看你的時候,還是二十年前,那時我的手已經拿不起劍,而現在連一根樹枝都無法駕馭。”

老人撫摸著他的鱗片,說:“可你還像之前那樣強壯,這些年羈留於此,真是辛苦了。我想我要死了,就像八十年前,初見奄奄一息的你時一樣,我也如你,已經做好死亡的準備。”

蛟龍發出哀鳴,銅鈴般的眼睛裏,淚光隱隱。

“別傷心啊,我要解脫了……我們曾經並肩跨越過山與大海,打敗過數十丈高的敵人,我們曾在夜空中共舞,也曾於雲霧裏醉飲。我能接受死亡,因為我沒有什麽遺憾,燭龍氏族已經成為龍夏土地最強的族之一,大概千載之後,榮光仍在。”

蛟龍努力卻有小心翼翼地蹭著他的身體,那黑色長衫穿在他身上依舊風度翩翩。

“好好活著,小漓。你欠我的,你要永遠保衛我的氏族,好嗎?”

“他們也許會再現榮光,他們也可能家道中落。他們可能會繼承我的勇敢,但更多也許是安於現狀。”

“可他們在的話,說明我曾經在這個世界上活著。時光多麽殘酷,我和你曾經的功績,最多隻能在曆史中凝聚一句簡單而駑鈍的語句。我好不甘心……”

老年人努力抬起頭,看著巨獸的眼睛,他感覺自己恍若回到了年輕的時代,那時他乘龍於天,翱翔寰宇,兵士跪伏,美人臥膝,揮臂所指,無人能敵。

“我走了……如果你在那無盡的歲月中,再遇到我這樣的人,你會想起我嗎?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