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王小二先生見璞玉哭著要走,知道事情不對,當然自己有地方誤會她了,忙趕過去把她攔住,叫道:“你這是怎了……為……為什麽……”璞玉掙紮著道:“不,不為什麽,你放手,我走!”王小二先生這時由她的態度上,已覺察她憤恨的原因,是因為自己辜負她的好意,心裏由悟生悔,由悔生愧,霎時把熱情都勾回來,哪肯放手,更用力把她按到沙發上坐下。璞玉是走不脫,就舉手掩住臉兒。王小二先生忙跪到她跟前,拉著她的玉臂,自怨自艾的叫道:“璞玉,我真糊塗該死,你這一走,我才明白,我太屈枉你的心了。親愛的,你別生氣,我給你賠禮。”璞玉聽他明白得居然甚快,自己說話,就替把心裏委屈訴將出來,心想:“你倒是怎樣,一陣糊塗,一陣明白,都快把人氣死了。你這時才懂了人事,說了人話,不是誠心作踐我麽。”想著方才忍住的淚,重又簌簌落下,奪開了手腕,搖頭說道:“你不用跟我說話,我今兒才算認識了你。千不怨,萬不怨,隻怨我自己作人太下賤,行事太沒臉,完了,咱們就頂到這兒。”說著看見**的紙包,又切齒發恨道:“好,好,你算把我看了個透,我是一個賤貨,隻認得錢,認得首飾,今兒就為取這個來的,取到手就該走了,你怎麽倒不放我。”

王小二先生見她實是動了真氣,更把她的心思完全明了,隻得萬分的抱歉的苦苦央告:“親愛的,我實是該死,太委屈你了,隻求你看著咱們這二年的交情,多原諒我。事到如今,都實告訴你吧,我隻是因為太愛你了,可是你一直使我失望,在這二年裏,你可想我受了多大痛苦,最後實在忍受不住,才在前兩月對你說明心事,並且告辭南返。那時你居然竭力挽留,我心裏才又生了希望,就好似一個落水的人,被人揪住頭發,拉出水麵,覺得可以得救了。但你的救我,隻作到這個限度,再不肯向上拉,而且漸漸對我冷淡,我又像一點點向下沉了。直到最近,我覺得你沒有真救我上岸的意思,才決定自己索性沉下去,尋個痛快的死,就又向你告辭,定期南歸。哪知你非但不留我,而且連一點惜別的意思都沒有,你想我生氣不生氣?難過不難過?再加你加緊給我餞行,好像趕走我心靜似的。我現在已明白完全誤會了,你可是隻為這點兒誤會,我就把你的意思全看左了。親愛的,你細想想,可以原諒我吧?”璞玉聽他這一訴說原因,不由想起過去的一切,感到相識以來,實無一事可對知己,而現在這件事,造因也在自己,並不能怨他,心裏隻已軟了,又見他跪在麵前,滿麵的慚愧,更自矜持不住,就長歎一聲,拉著他道:“咳,別說了,反正不是冤家不聚頭。你快起來,這是什麽樣兒。”王小二先生望著她道:“你可原諒我,不生氣了?”璞玉淒然道:“咱們這件事,提不到原諒。若說原諒,還不知誰該原諒誰呢。今兒我本是來求你原諒,可是你不肯原諒,這時候兒倒又叫我原諒你了。”說著忍不住“噗哧”一笑,但笑著眼裏又流下淚來。

王小二先生這才立起,替她拭淚道:“今天我承認腦筋昏亂,好似變成混蟲,在你要上這飯店來的時候,就該說明白,可是我糊塗,看到你要喝酒的時候,更像把心思全露出來,我怎麽還迷著一竅,滿不理會呢?這還不算,到你喝醉要上我房裏歇息,就是半傻子也可以懂得了,我居然一點都不醒悟,直到這時還氣你呢。難為我還作過大事,慣替人家運籌帷幄,得過智囊的綽號,今天是怎麽了,莫非腦子被藥鋪偷去,配了兔腦丸?”璞玉聽著,不由破顏一笑,推著他道:“得,得,你不用再罵自己。”王小二先生道:“豈止要罵,我真恨不得把自己痛打一頓,我真是笨牛……”璞玉將拭淚的手帕,掩住他的嘴道:“夠了,過去的事,何必再提,我該走了,你還是給我叫車。”王小二先生聽了,猛然一怔,張手作勢道:“你怎麽又說走,莫非還恨著我?今兒萬不能走,你走我就得死。”璞玉睜圓了眼兒,望著他,抿嘴笑道:“為什麽呢?送君千裏終有別,我給你餞行,已經餞了一個整夜,還要陪到什麽時候?我就是一直不走?坐到明天,你不是也得走麽?……哦,莫非要我送你上車站,那倒可以。”王小二先生聽著,忽然發起怔來,默默無言,沉思許久,猛握住璞玉的手叫道:“親愛的,咱們得斬釘截鐵的說幾句話,憑著這二年的交誼,我要求你不許欺瞞,不許害羞,誠實的回答我。”璞玉點頭道:“我既到了這步田地,還有什麽害羞的?你問吧,我絕不隱瞞。”王小二先生臉上正顏厲色,但口內低聲說出了一句絕對和正顏厲色相反的話:“今天你替我餞行是不是另外還有別的意思?”璞玉聽了,才問了句:“什麽別的意思,我不懂。”王小二已自搖著手道:“我不該這麽問法。親愛的,這樣說吧,譬如我早能明白你的好心,方才也陪著你喝醉,一塊兒睡了,到這時你怎樣想呢?”璞玉臉上一紅,王小二先生忙道:“你方才已答應我不害羞,不欺瞞了,咱們這樣交情,又到了這樣地步,還有甚麽礙口的。”璞玉聽著,忽低下頭去,半晌才顫聲說道:“這不用我回答,你自己可以想得出來。憑你待我的情義,我怎樣報答你也是應該。”王小二先生點點頭,又道:“你這種意思,是在約定給我餞行的時候,就有了吧?”璞玉這時雖然感到萬分羞澀,但因王小二先生這委婉的問法來得非常聰明,使她易於答複,就赧然默默點頭。

王小二先生這才完全證實了對璞玉的想象,明白她果然不是無心的人,今日實是前來報答知己,自己太誤會得對不住她,不由心中感動,握住她的手,又道:“譬如我早能明白你,也沒有辜負你,那麽今天過去,明天怎麽樣呢?”璞玉悄然答道:“我隻盡我的心,至於以後怎樣,那就在乎你了。”王小二先生道:“我啊,你既盡了你的心,以後的事,還能由我麽?你也不想我是為什麽要走,如今你既屬於我了,我怎能倒拋下你走呢?”璞玉微笑道:“你先別認真,我還沒真的屬於你呢,現在你依然可以走的。”王小二先生搖頭道:“我隻怕走不得了。”璞玉望著他道:“怎麽呢?”王小二先生搖頭道:“你何必明知故問?想了我以前為什麽要走,就明白我現在為什麽不能走了。”說著手撫璞玉肩頭歎道:“二年來的相思,到今兒才得到你不肯走,好不易啊!過去的不談吧,我二年來隻夢想這一天,你也未必不和我一樣,現在我們演作一回向來盼望的夢了。”

璞玉聽了,不由又心慌體顫起來,但已到了這個境地,自知不能再作矜持,隻忸怩著推開他的手,低聲說道:“你是……看天都快亮了,我出來時候已經太長,方才留著不走,是為著叫你明白我的心,免得再誤會下去。現在已說明白了,我就好比這房裏的一件東西,已經屬你所有,你何必忙在這一時呢。再說你又說明不再回南,往後的日子長了,叫你舒心暢意的時候盡有的是,這時我心懸兩地,慌慌亂亂,你何必……”說著低下羞紅的臉兒,向他懷內一碰,又微語道:“傻子,你等了二年,怎又等不得一兩天,我覺得這一天是該特別鄭重的,你明白吧。”王小二先生當然很明白,在這時放璞玉歸家,徐圖後會,才是正理。但心中卻有些舍不得,怔怔的道:“你說的很對,不過我這時心裏飄飄的,好像你一走了就不會再來似的。”璞玉笑道:“這不是傻話,隻要你不走,我就永遠是你的人,隨你呼喚,明後天可以向館子告整天的假前來陪你。”王小二先生還有留戀不舍之色,想了想才道:“好吧,就依你。可不要後天,明天來吧。”璞玉道:“看我的機會,隻要能來,還會故意蹲你?你的心急,難道我就是沒事人兒麽?”

王小二先生這才出去打電話,替她叫汽車。等了一會兒,汽車來了,便送她出門。王小二還要上去伴她到家,璞玉竭力攔阻,王小二先生隻得看著她上車,飛馳而去。

璞玉走在途中,這才顧得思想家中的事,料著小雛雞必已代為送信,現在回家,就照著那謊話行事,料想丈夫不致疑惑。回去在家中睡上幾個鍾頭,就起身出門,到館子再告假一天,就去飯店給他個喜出望外,那才更有趣兒。想著汽車已到了她住的巷口,璞玉不敢叫鄰人看見自己的闊綽行徑,發生議論,就吩咐停住,自己下車,就走入巷口。

到了家門,雖然心中有恃無恐,但想到這一進去,就要和丈夫見麵,還得昧著良心說許多謊話,不由又生慚恐。遲疑一下,才舉手拍門。她料著丈夫必然正在甜睡,總得等會兒工夫,哪知隻拍了兩下,街門便已開放,開門的正是她的丈夫。璞玉心中一跳,失聲叫道:“你怎麽……還沒睡麽?”她丈夫麵色慘白,不知是因為失眠,還是因為別故,顯得十分頹喪。聞言隻點了點頭,並未說話,讓璞玉進門,便把門關上,自轉身向房裏走去。璞玉看著情形有異,心中懷著鬼胎,隨他進入房中。兩個孩子正在睡得香甜,**一邊的被,尚在折疊如故,想見丈夫並未沾枕。又回頭看看丈夫,見他仍是那樣神情慘淡,怔怔立著,一語不發。璞玉可有些忍不住了,就裝著驚訝問道:“怎麽你到這會兒還沒睡?難道沒給送信兒來?”她丈夫擠了擠兩隻無光的眼,淡淡的道:“你說什麽?誰送信兒?”璞玉失驚叫道:“莫非說缺德小雛雞,她騙了我?可是不能啊,我明明看著她出門的。”說著又向丈夫解釋道:“我們館子裏同事小雛雞,因為昨天是她娘的生日,白天沒工夫,約我們晚上去吃酒打牌。我惦著家裏,不願意去,她許著給挨家送信,我實在駁不開情麵,隻可跟著去了。小雛雞讓我們打著牌,她就出了門,過一點多鍾才回去,說把信兒全送到了,那時不過十二點多,我才放心在她家玩了一夜。難道她沒有到咱家來麽?”她丈夫點頭。璞玉暗罵,小雛雞真靠不住,滿口許著我,到底給誤了事。她必是和什麽小情人鬧昏了頭,隻顧自得其樂,把我的事忘了。隻得對著丈夫罵小雛雞:“這荒唐鬼兒,怎麽單把我家給忘了,害得你一夜不得睡,還不定怎樣懸心,真正缺德。我今天上班,非得臭罵她一頓不可。”她丈夫似乎信了璞玉的話,倒向她勸道:“這也是難免的事,半夜裏送信慌慌忙忙的,就許落下一家。再說咱們住得又偏僻,你何必罵人家。我夜裏也沒什麽著急,隻是納悶,恐怕你出了什麽事,可是家裏又有孩子,不能出去找你……”說著停了一停,又柔聲說道:“你這一夜也乏了,回頭還得上館子,快睡吧。”璞玉見他似已信了自己言語,稍覺放心,就伸了個懶腰,脫鞋上床道:“你也該歇著了。”她丈夫方應了一聲,猛聽得外麵又有人叩門,璞玉方自一怔,她丈夫已走出去開門。

璞玉在房中聽得門外是女子聲音說話,入耳甚熟,心中一跳,便跳下床穿鞋,跟了出去。還未走到院中,已聞大門外是小雛雞的聲音,正高聲說道:“大姐夫,你還沒睡麽?是等我大姐吧?大姐在我家呢。今兒是我媽媽生日,請大姐及別位同事吃宵夜打小牌。大姐已打了半夜牌,怕家裏不放心,我來送信兒來,大姐不回家了,到時候從我家就上館子……”璞玉聽著,幾乎把一顆心跳出喉嚨,隻恨沒有數丈長的手,能把她的嘴掩住,心裏隻叫:“小要命鬼,你怎到這時又來顯魂,什麽送信,直是送我忤逆不孝了。”這時已無力再向外走,立在院中,隻聽丈夫開口問道:“你是才從家裏出來吧,璞玉正打著牌麽?”小雛雞道:“可不是,剛出來。大姐今兒還是好體麵的手氣,正連著坐莊,贏了不少的錢。大姐夫準不白熬夜,等著分她的喜錢吧。”接著便聽丈夫稱謝道:“多叫你受累,進來歇會兒?”小雛雞道:“我還得回家照顧,不進去了。”她丈夫忽然笑了一聲,高叫:“璞玉,你出來瞧瞧,來了客人,請人家進去坐坐呀!”這一聲把小雛雞驚得天旋地轉,璞玉更似當頂中了一雷。但在這時頭腦已昏,顧不得多加思索,隻想事已敗落,丈夫那裏已把隱情給揭破了,目下隻可先把小雛雞支走,自己再承受以後的磨難。就向前挪了兩步,走到門前小影壁旁,露出上身。小雛雞已看見了她,驚得口張目瞪,木立如癡。

原來小雛雞這次誤事實在非出本心,隻因她也恰巧來了知心小情人兒,鬧得昏昏迷迷,一時忘了璞玉的事。及至下班,又去赴情人的約會,前赴旅館,在為雲為雨、憐我憐卿的當兒,把自己的姓名都可以忘了,又何況別人的閑篇?但是到了一枕夢回,心地稍清,才忽然想起璞玉,覺得受人之托,怎可不忠人之事?不由著急起來。想璞玉既然也是去會情人,必然在外麵停眠整宿,此際雖已天明,她必仍未回家。於是叫醒情人,說明原委,自己起身,直奔璞玉家去。卻不料弄得陰錯陽差,這時一見璞玉露麵,就明白自己惹了禍,立刻變了顏色。璞玉卻對她揮手,令她快去,小雛雞沒法,隻得轉身而去。璞玉丈夫聽得腳步聲響,又叫道:“請進來坐坐兒,別走啊。”小雛雞一聲不哼,隻顧跑了。

璞玉垂頭喪氣,回到房中。她丈夫隨著走入,坐在椅上。這時欺騙之局已完全發現,無可彌縫,二人都感到沒話可說,默默坐著。璞玉在這時知道自己無論百說什麽,無論說得如何圓滿,丈夫也不會信了。她丈夫自然也明白璞玉設此騙局,必是已有了不忠於自己的行為。但是看情形她與小雛雞曾經同謀,又何以弄得這樣陰錯陽差,敗露在我的麵前?真不解是何原故。而且由於璞玉隱情的敗露,給她丈夫的難過,恐怕比璞玉本身還加十倍。兩人都低頭愣著。過了很久,她丈夫忽然和聲說道:“你還不睡麽?”璞玉應了一聲,卻因喉嚨幹澀,聲音發不出來。她丈夫又道:“小雛雞準是跟你開玩笑,該送信的時候,她偏不來,等你回來,她倒來送信兒,這分明是叫咱倆犯心思拌嘴。她算白費了,我還信不過你麽?”璞玉一聽丈夫的話,立時打了個冷戰,明白他絕非由衷之言。他並不是傻子,察情度理,定然早斷定我這一夜在外麵的行為。可是他居然忍住了氣,反倒替我解嘲,這可見他若非已決定忍氣吞聲,不追究我的行為,便是心中另有打算,隻想先把眼前僵局解開。想著心中一麵覺得他可憐,一麵又有些害怕,當時不知如何答應是好。怔了一會兒,仍沒說出話來。她丈夫卻走過床邊,推她倒下道:“你怎還怔著不睡?少時孩子醒了,一吵你又睡不成了。”璞玉眼裏流著淚,才說出一句話道:“你不也該快睡會兒。”她丈夫聞言,就倒在**道:“我這不是睡了。”說完便翻身閉目而睡,雖不知他是否真入了夢鄉,卻一直沒有動彈。

璞玉千回百轉,往複思量,心中先痛恨小雛雞,繼而又想不能怨她,自己若不作這出軌的事,小雛雞任如何荒唐,也誤不到我的身上。過去的且不必再想,隻想以後該怎樣處置吧。又想到丈夫的可憐,他自結婚以來,對我忠實愛護,數年有如一日。尤其在殘廢以後,更像對我非常抱愧似的,甘心自己忍苦受屈,不知怎樣給我安慰,代我勞苦。雖然家庭生活由我擔負,但是夫婦不能不講實際,若從情義上說,他對我關懷之深,用心之苦,實非我這點贍養的力量所能補報。可以說平常我就有些對不起他,今天這種事,明明騙局已露,他居然忍氣吞聲,不加究問,反倒替我下梯,他是為什麽呢?是恐怕和我翻臉決裂,我將不養活他麽?決決不然,他素常很有誌氣,不會為著吃飯穿衣,就甘心戴綠頭巾。我想他必是想到自己是殘廢兒,已不配為我所愛,我在外和他人發生關係,好像是應該享受的幸福,自己不配幹涉。他果然有這念頭,豈不太可憐了。回想他當初失目,就勸我自圖生路,不要管他,是我指天誓日,把他勸得回心,才照舊共同生活,直到今日。現在我作出這樣的事,惹他如此傷心,怎對得住當日的誓言?璞玉想著,一陣良心發現,不由冷汗遍體,再看看兩孩子,更覺心中如刺。自想丈夫雖然殘廢,我雖然生計貧苦,但是這家庭卻是極幸福的,我怎忍把這幸福家庭給毀了?罷罷,什麽是情?什麽是愛?隻有結發丈夫和親生孩子,才是真正永久的情愛,旁的都是邪魔冤孽,露水姻緣。我從此收了心吧,幸而今夜在旅館懸崖勒馬,沒有作出錯事,還容易和他斷絕。等著丈夫醒來我就披肝瀝膽的把實情都告訴他,自誓改悔,丈夫料想可以原諒我。然後向館子續幾天假,不出去作事,他那裏見我隱藏不露,必然認我又耍了他,一氣仍回南方,我拚著落個對不住他,隻求保住這個原有的快樂家庭也罷。想到這裏,又瞧瞧她丈夫,見他閉目睡得正酣,麵上平淡得看不出一點感情,不由想到王小二先生對待自己的熱烈,他那熱情時時由眼光中射將出來,似乎能把人融化了。可憐我的丈夫,卻永遠給不了這種刺激。他瞽著雙目,一舉一動隻顯著蠢笨麻木,常使我一陣陣的感覺不快,至於為什麽不快,我卻向未細想,今日方明白這不快,就是自己勉強著不使發生的厭惡。但是我怎麽說對丈夫厭惡呢?不過這是實情,我對於丈夫,好像一切都是把“不忍”二字作基礎的。自他初次殘廢,我因不忍棄他,才把這家庭支撐下去;以後在外麵常和男子接觸,也因不忍使他傷心,才竭力保持自己貞操;再仔細想,就連這個幸福家庭,我也是因為不忍想到不幸福,方勉強認作幸福的。其實我對於丈夫,時常盼望他安樂舒適,卻不大願意同他接近,每次接受他的解勸,也是因為不忍叫他感覺冷淡,才勉強裝作喜悅敷衍著他。可是每次他到我近前,我總是熄滅了燈,或是緊閉著眼啊,由此推想,我的對他,隻由“不忍”二字維持直到今日,不特愛情早已沒有了,而且反有著似乎害怕的厭惡。這樣的局麵,我即使今日對他懺悔,勉強對付過去,從此以後的日子,我可能永久忍耐,直到老死麽?倘然有一日我不能忍耐,再想王小二先生,他早已走了,那時我又哪裏去再尋這樣的知心人,豈不要後悔死麽?這樣一想,又發了“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的癡想,覺得王小二先生不可輕放,連帶覺得對於丈夫的懺悔,也似乎應該再行考慮。但是丈夫方才雖然對我寬容不究,好像可以含混下去,其實隻怕不然,他表麵上越是含忍,越可以看出心裏的症結。我若不對他切實解釋,這事絕不能就此了結,內中潛伏的危險,終有一日要爆發的。可是要對他解釋,就得把實情都說出來,正式懺悔,並且用行為表示我的決心,才能得他的諒解。若隻用上虛言蒙哄,不但沒有效力,反恐更增加他的氣憤。但我若隻顧了他,就要把情人失去,心中實舍不得,這可怎麽好呢?璞玉想了半天,才做個折中的主意,就是暫且不對丈夫作什麽表示,少時到了上班時候,仍舊出門,卻不上月宮,徑去訪王小二先生,把夜中發生的事告訴他,請他給拿個主意。他是有學問有見識的人,也許能替我想個兩全的法兒;如其不能,他也可以明白我所以和他絕斷,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以後不致再怨恨我。我由他那裏回家,再對丈夫懺悔,也不為晚,可是隻要能有些微就全的辦法,不能放王小二先生走的,我現在很知道他關係我終身苦樂啊!

璞玉主意打定,想小睡一會兒,哪知神經又興奮起來,睡不著。勉強躺到九點多鍾,便自起來梳洗,又照往日一樣給孩子做熟早飯。再進房中,見丈夫和兩個孩子都已醒了,正在吵得紛亂,璞玉替孩子穿了衣服,撫愛一會兒,便對丈夫說:“今天本想告假不上館子,隻因有熟主顧定座請大客,掌櫃的從昨兒就叮囑今天早去照應,所以不能不去。但也隻去半天,晚飯前準可回來。”說著又似有意似無意地向她丈夫說了句:“我還有話對你說。”言外表示今天所以早回,就為著對他說話。她丈夫聽著,隻點點頭,也沒答言。璞玉就出了門。

走在街上,本想先到月宮告假,但又怕遇見小雛雞,必然詢問夜來的事,自己哪有心去浪費口舌,就在街上尋了家熟識店鋪,借電話打給月宮掌櫃,言說自己身體不爽,請假一天。打完電話,就坐車直奔北盛飯店。到地方下車,入門上樓,到了王小二先生房間,推門直入。

這時王小二先生不知是已經睡醒,還是一直未睡,正躺在**看當日新送來的報紙。一見璞玉突然而來,初覺詫異,繼而想到昨夜臨別之言,以為她先期赴約,不由欣然,握住她的手叫道:“你居然來了,回去沒睡麽?”璞玉坐在床邊,望著王小二先生,不由把滿腹辛酸,都由眼中發泄出來。王小二先生見她流淚,大驚叫道:“你這是怎麽了?”璞玉擺了擺手,叫他不要說話,自己拭幹了淚,才把清晨歸家後的種種遭遇訴說一遭,又淒然道:“我的境況你是早知道的,隻有我的真心,還對你隱藏著。事到如今,我也顧不得怕你笑話,隻可都實說了,我本是有夫之婦,不應該和別人發生關係。可是你待我情義太重,叫我沒法不報答你,這個進退兩難的題目,真把我困住了,從我和你認識,就在這難題裏打轉。頭一次你對我說要回南,我就明白你的意思,當時留住了你,自然心裏有番打算。可以說我的心早已給了你了,倘然我丈夫不是殘廢,我絕不致猜疑許多日子,惹得你第二次又要走。隻因他太可憐,好像我若作出不好的事,他絕沒法對付,我才更不忍欺侮他。可是我隻顧對他不忍,對你就成了無情,所以近日你的難過,我也很明白,兩下夾攻,真把我的腸子都摔碎了。直到昨天,我才打定主意,一定不讓你走,一定報答你的情義。所以借著餞行的名兒,又吃了些酒,故意來到你的寓所。可是我絕沒想到你竟對我已經寒心,以致我在這**睡了半夜,你並沒有理我。到我醒時,咱們才把心事揭破,你也允許不再走了,我也許著以後常往常來,因為天已亮了,你就雇汽車送我回家。哪知我回到家中,才曉得同事的小雛雞,並沒給我家送信兒,害得我丈夫坐等了一夜。他自然又疑心又生氣,我隻得說謊解釋,才把他說得信了。不想小雛雞竟在這當兒又跑了去,她不定跟哪個客人去開房間,鬧昏了頭,直到睡醒了翻身覺,猛想起我托付的事,也不看是什麽時候,就跑到我家,把昨天晚上的話,改到今天早晨說,弄得驢唇不對馬嘴,她送了我的忤逆,就自走了,我丈夫便再糊塗,也明白我是欺騙他。既然一夜不歸,又造了許多謊話,當然是在外麵作了壞事。可是他一句話也沒對我說,我因為小雛雞把事都給弄壞了,掩飾也沒用了,更沒臉再說話。對著怔了一會兒,隻可各自裝睡,我忍到這會兒,才借著上館子為名,跑來見你。痛快說,我現在一點主意也沒有,因為事情擠到這兒,我好比站在半空,不能再懸著了,向下一落,不是落在你身上,就是回到我的丈夫那裏,萬不能再猶疑了,你得替我拿主意。”

王小二先生聽了,怔怔的望著璞玉,又仰首尋思半晌,才道:“你怎麽想呢?”璞玉道:“我壓根就不敢想,一想就覺得隻有死了幹淨,這時更好似失了魂一樣。你有主意快說,別再問我。你怎樣說我都依。是死是活,是好是壞,全在你一句話。”王小二悚然立起,倒背手兒,在房中走了幾轉,又立到璞玉麵前,正色道:“我說出來,你一定依麽?”璞玉點頭。王小二道:“譬如我要你拋下丈夫和兒女,立時隨我到南方去,你可……”璞玉一聽這話,心中亂跳起來,覺得這樣作是萬萬不忍的,但自己以前絕沒想到他會有此計劃,把話說得太滿了,到這時不好反口。正在心中為難,無以答複,哪知王小二先生也並沒等她回答,隨即一笑道:“我不過這樣說著玩兒,你如何能作這種事?我又如何能叫你作這種事?”說完就轉身走到桌前,取鑰匙開了抽屜,拿出一個銀行存折和一方帶匣的圖章,看著尋思一會兒,才坐到璞玉對麵,悄然說道:“辦法是有的,解決也並不難,我一走就完全解開扣兒了。”璞玉紅著眼圈,淒然道:“我早料到你有此一舉。你走也成,等我死了,現在我萬不忍看著你走。”王小二先生擺手道:“你且聽我說完。我很明白你的苦處,不過現在局麵已弄壞了,咱們再想私下來往,萬不可能。你若不拋了丈夫跟我走,就得舍了我保全丈夫,除此以外,沒有第二條道兒。說到跟我走的話,方才咱倆都已知道不該。你一走,留下殘廢丈夫和嬌弱兒女,讓他們都餓死麽?當然你不會這樣心狠,即使你肯作這樣狠心的事,我還不敢娶你這樣狠心的人呢。這一條既不能走,你除了保全家庭,還有什麽法兒?現在不管你怎樣,我是決計回南了。不過你和丈夫已有裂痕,在我走後,你必須設法解除他的疑心,好恢複原來感情。你若再在外麵作事,你丈夫必然仍是疑心,可是你不作事,怎樣糊口?俗語說,解鈴還是係鈴人,你的困難由我身上所起,我當然還得替你解除。”說著,就把存折和圖章遞給璞玉,又接著道:“這錢數不多,隻有七百上下,好在你家用度節省,想可支持一年半載。你拿回家去,就辭脫月宮的事,老實住在家裏,不要出門,日子一多,你丈夫自能解釋猜疑,恢複愛情。到這筆錢花完以後,你再出來作事,就可以風平浪靜的下去。我敢誇口,以後沒有第二個我,任憑公子王孫,也不會搖動你的心,你的家庭也永遠保全了。”

璞玉聽了,隻是落淚,半晌才搖頭道:“你隻替我想了,你怎樣呢?我到底還得瞧著你走啊。不不,我不能要你的錢,也不能叫你走,你得另想法子,這樣不成。”王小二先生道:“你不必管我,男子比女人心胸寬得多,現在我離開你,也許傷心,但等我回到南方,也許立刻另交上別的女人,把你忘了。”璞玉明白他是故意說這硬話,以解自己的纏綿,方要開口,王小二先生又接著道:“你不要說傻話,方才說過,隻這一條路兒,難道你忍心把丈夫孩子都害了麽?如若不忍,就得依我,我也明白你覺著對不過我,舍不得我,可是誰叫遇到現在的難題呢,你得向寬處想。我還可以許你一件事,在我走後,每隔一月,必給你來信,報告我的行蹤。倘然有這一天,你遇著意外變化,需要我的時候,你一去信,我便隔著千山萬水,也一定趕來。現在你且莫感情用事,沉心細想一下。”

璞玉聽了,果然低首仔細思量,覺得他所言實是唯一可走之路,知道他所說都是極正之理,也的確是唯一可走之路。但隻想到他從此一別,後會無期,雖然他許著日後聞喚即來,那隻是一句空話。他若走了,又哪容易重來,何況自己到什麽時候,有什麽理由召喚他呢?這樣一想,直覺此別茫茫,就是百年長恨的發端,心中難過得有如刀絞。璞玉雖然未與王小二先生發生關係,但是精神寄托,卻已根深蒂固,平日尚不自覺,這時才覺自己的魂兒,久已附到他的身上。他若走時,自己的魂兒也跟著去了。留下這半死不活的軀殼,以後日子如何挨受。她想著猛拉住王小二先生,也說不出什麽道理,隻撒賴似的叫道:“不成,不成,我還是不成。你要走就先叫我死,我死了口眼一閉,任什麽也看不見,管不得,倒能心安,若叫我眼巴巴看著你走,我……我反正不成。”說著又哭起來,把存折圖章拋出老遠。王小二先生隻得握著她的手,柔聲勸解,又苦口開導,費盡唇舌,直說了將兩點鍾。

璞玉本來在理智上早承認了他的辦法,隻於感情上不能自製。經王小二先生宛轉陳說,她的理智又漸漸戰勝感情,想到自己既不忍拋棄家庭,隨他南去,便能忍心拋棄,他看我居心狠毒,也不會要我,所以隻可退而保全家庭;但要保全家庭,就絕不能再和他來往,除了讓他去還有何法?再說憑他的身分人品,愛到我這樣的女招待,已經是自輕自賤,不過還可說是情之所鍾,不好自已。如今再叫他落個誘拐有夫之婦和破壞家庭的醜名,他自然不肯,我又何忍逼他作壞事毀他的人格呢?璞玉想著,明白已到山窮水盡之境,但終不忍由自己口中說出訣別的話,隻流淚發怔。

王小二先生料著她已經想通了,就把存折圖章拾起,仍交給她道:“得了,你也不必再難過,總算咱倆緣分太淺,才有這種波折,隻可大家都想開些,但盼上天見憐,咱倆也許還有見麵的日子。”璞玉聽著,已在抽咽,這時竟忍不住的哭出聲來,舉手捶著床說道:“你不用哄我,我明白,你這一走就算永遠完了,哪還有見麵的日子。咱們打開鼻子說亮話,我以後除非丈夫死了,才能叫你回來。我不是咒我丈夫,他也許死在我後頭,也許到六十歲才死,那時我都成了老婆兒,你早把我忘了。就是不忘,請想你還肯為一個老婆兒,千裏奔波的回來麽?”王小二先生道:“這倒不然。世上事變化難測,隻要有緣,就許很快的如了你我心願。而且我敢發誓,無論過多少年,隻要我不死,一得你的呼喚,定然飛奔了來。即便你變得又老又醜,我依然像現在一樣愛你。若有一字虛言,叫我這次回南,就死在路上。現在咱們把話都說盡了,你留戀也無益處,快帶著存折回去吧,耽誤工夫大了,怕你丈夫更加疑心,再生意外的事。親愛的,我不留你了。”璞玉怔怔望著他,知道事局已定,無可留戀,自己是應該走了,但腦中一轉,又不可立時便走,淒然說道:“我出來時對家中說到月宮上班,並不忙著回家。咱們隻這一會兒的廝守了,你還忍心催我走。”王小二先生忙道:“我不是催你,是怕你……”璞玉接口道:“你不用怕,我今兒定要在這裏賴一天,到黃昏才走。”王小二先生道:“我當然不願你走,能多廝守一時,是一時,不過你自己估量著,別再為這個惹出是非。”

璞玉搖頭無語,立起身來,踱了幾步,忽伸手將門鎖上,又轉回身,望著王小二先生赧赧的一笑,伸個懶腰,重倒在**,嘴唇微動,似乎要說什麽,卻沒說出來。如此數次,才招手向王小二先生叫道:“你來。”王小二先生坐到她身旁,璞玉又叫他相對倒下,王小二先生見她神情甚怪,心中也有些預料,但又怕自己揣度錯了,不敢突然開口,又靜默著待她發言。無奈璞玉的話,好似非常難說,隻見臉上一陣發紅,一陣發白,半晌才低聲說道:“咱這就要分手了……”王小二先生點頭,璞玉又道:“可是你為我空費了二年心,到底還是一場空,如今就這麽走了,我實在太對不住你,我想……我想……”說著似乎不好意思明言,口吃了一陣,才竭力抑製羞澀,接著說道:“今天早晨我曾許過你的,咱留個永遠紀念罷。”說完羞得閉上了眼,手慢慢的伸過去。

王小二先生握著她的手,望著她羞紅的臉兒,不由心中一陣淒慘,卻不覺狎褻,對她也隻感到可憐可歎,卻絲毫不感到傷心,就歎息著說道:“親愛的,你的心我很明白,很感激。你可要知我的心,我愛你這些日,雖然出於純潔的愛情,可是也未嚐沒有額外的希望。你有這番意思,我當然十分情願,可是我想今日是最後的見麵,明天就各自東西,何必在今日還造這種孽緣,留這種汙點。再說不管是你的貞節,我的人格,反正咱們已保全二年了,何苦在這最末的一天又破壞了呢?你應該明白,我絕不是推托,我的心永遠是愛你的。”璞玉接口道:“你說的理兒我全懂,我也知道你說的全對。我……心裏另有個意思,可是說不出所以然,隻覺著咱們今兒留個紀念,日後我心裏還好受些。再說你方才許我的話,我還不放心,覺著非得有這麽一回,你才能真永遠記得住我。”說著見王小二先生似將出言辯解,忙伸手掩著他的嘴兒,叫道:“不許你說話,不許你講理。我早知道你的理對,可是我隻覺非這樣不得心安,你現在除非明說討厭我,我就不勉強了,若是你還愛著我,那就……咳!我的罪也受夠了,在這眼看分手的當兒,你何忍還傷我的心,不給我一點安慰呢?”王小二先生聽著,知道自己的理性已製不住她的感情了,再解釋仍必無效。何況自己抑製感情,懸崖勒馬,本也出於勉強,這時聽璞玉說得堅決,明白她這堅決的態度中,隱藏著無限熱烈的衷情,悲哀的血淚,不由被她感動得軟化了。又加以前所見的璞玉,隻於表現穩重大方,明快真摯等等的美點,今日卻初次領略到她的嫵媚風情,嬌羞儀態,俗語說,“情人眼裏出西施”,他素日愛慕璞玉,既已刻骨鐫心。譬如蝴蝶本就戀花,花若再放出豔色幽香,蝴蝶豈不更要發狂。所以王小二先生已完全屈服在璞玉意誌之下。這時璞玉見他也默默無言,隻癡視自己,由那眼中的情光,便明白他也不自忍禁了,不由粉麵潮紅,猛把手帕掩著臉兒。王小二先生笑了一笑,便去揭那手帕,璞玉“咯咯”笑著,不許他近前,就互相調逗起來。以下情事,就不堪究詰了。

璞玉隻為一念之生,要對王小二先生報往昔的恩情,留別後的憶念,所以又多結了這一層孽緣。論起來本是出於真情,發於至性,並不能與**奔並論。但哪知由這事上,竟又生出絕大岔頭。她本來要保全家庭,任從王小二先生回南,才有這臨別的一番依戀;不料由這番依戀,反而破壞了她的家庭。而且她因決定和丈夫百年廝守,才有和王小二先生這一番短時纏綿;哪知由這短時的纏綿,竟耽誤了和丈夫的百年廝守。真是世情轉燭,變化迷離,叫人好難測度。璞玉若不多這番事,依著王小二先生的話,早早回家,以後的意外風波,便可沒有。隻為她珍重別前之聚,欲留去後之思,流連不行,隻說著自己既已對丈夫說過,至暮方歸,又在月宮告過了假,大可安心在此留上半天,家中和餐館,絕不會有意外的事。哪知天下任何圓滿的事,也隱伏著缺陷,任何完整的牆,也有透風的虛隙。璞玉自昨日由餐館請假而出,隻有小雛雞知道原故,但她並沒對人談講。館中同事因璞玉向不曠職,還隻疑她臨時有什麽事故發生。雪蓉和璞玉素日情意相投,更為關心,詢問櫃上,隻知道她請假回家,卻不知何事。雪蓉就猜想或是她的丈夫和兒子有人害病,甚為掛念。到了今日早晨上班,又聽說璞玉來電話告假,雪蓉更覺納悶,等小雛雞來時,向她詢問。小雛雞雖然深知底細,但因夜裏給璞玉誤了大事,惹了大禍,心中非常懊喪,如何再敢泄漏她的秘密,就來了個搖頭不知。雪蓉因不得要領,想到自己素日受璞玉照護,今日她家中有事,怎可不前去探望一下,就在午飯過後,館中清閑的當兒,出來直赴璞玉家中。

到地方一叫門,璞玉的丈夫出見,雪蓉先說明自己是誰,隨問:“璞玉姐姐今兒又沒上館子,可是病了?我很不放心,所以前來探望。”璞玉的丈夫本已對璞玉蒙著疑心,這時一聽她的話,知道璞玉並未到月宮上班,又騙了自己,心中一打轉兒,便不露聲的點頭道:“對了,她倒是有點小病,不過現在她出去看大夫了,沒在家,多謝你惦著。”雪蓉聽了,覺得璞玉既能出門,當然沒有重病,甚為寬慰,但因她未在家中,有些失望。這時璞玉的丈夫又讓她進去坐,雪蓉道:“我還有事,不想進去了。”璞玉的丈夫道:“你們館子裏今兒忙啊?”雪蓉道:“今兒分外清閑,隻上了幾撥散座,我才能勻工夫出來。您告訴姐姐,叫她安心養著吧,再歇一天也不要緊。”說完就告辭而去。

璞玉的丈夫更明白璞玉所說,今天館中有人訂座請客的話,也是虛謊。當時氣得手腳冰涼,也忘了對雪蓉道謝,聽她走遠,就自回至房中,不管那兩個孩子,任他們在院中玩耍。自己坐定尋思:璞玉在外麵定已交結上他人,她的心當然完全變了,我絕不能怨她。本來她一個年輕輕的女子,守著我這樣殘廢丈夫,已經太覺委屈,何況我還累她受苦受氣,支持這份家庭。況且璞玉在外作事,日日和男子交接,所見的任何男子,也比我這殘廢人可愛,這原怨不得她。何況在我初患失明之時,就不願連累她,勸她早自為計,是她不忍相舍,才對付著過了幾年。本來男子受女子的豢養,是件顛倒的事,如何能夠長久。她能維持到今日,已經是不容易了。而且夫妻之間,本要愛情為係,莫說我以七尺之身,倚賴妻子生活,本就不該,即使我並不殘廢,能和常人一樣的贍養家庭,若知道妻子有了外遇,和自己情愛已斷,也應該早作快刀斬絲之計,萬不能隱忍因循,使雙方多受痛苦。妻子的心,已給了別人,隻勉強留住她的身體,有什麽意味?何況我起初本因璞玉深情可感,隻得體貼她的心,作這倚賴生活。現在看出她屢次三番的欺騙,而且她的同事小雛雞,把謊話說穿以後,她竟無一語慰我,反又騙我說上餐館,實際又是去會情人。這樣看是,她實已厭棄我,更無絲毫情意了。我本是個可厭的人,對她絕無怨恨,隻是事到如今,我怎能還在這裏討她的厭?隻可仍照舊時主意,自己走開,好叫她得過清靜日子,享受人生應享之福,也補償這幾年被我連累的困苦。他想著主意已定,但一想到孩子,又有些猶疑不忍。怔了一會兒,忽然立起,自語道:“這倒不用我關心,璞玉終不會待錯她親生孩子的。我便不走,對孩子也沒什麽好處。再說璞玉向來眼力甚好,這次在外麵結識的情人,必然是個有身分的。我走後,璞玉也許嫁這個人,孩子就得到第二個父親,倒許比跟著我還好呢。”他想到這裏,立刻覺得無掛無礙,但終對孩子有著骨肉之情,一想到從此分離,再無見日,也不禁心如刀絞,就出到院中,抱起兩個孩子,撫愛一會兒。又向鄰院一位老太太托付了一聲,言說自己要出去買些東西,托她照看孩子。這本是常有的事,那老太太一點不疑心的答應了,隻囑他快些回來。他含糊著說:“去不大工夫,他們的娘也快回來。”說完回到房中,向璞玉的梳頭桌上尋著一塊畫眉用的燒了一半的軟木塞,當作筆兒,向牆上寫了幾個大字是:“我去了,永不再回。你從此自由;莫以我為念。”底下也沒署個名字,就擲下那軟木塞,揚長出門而去。可憐那兩個孩子,還當他父親是出去給他們買糖果,又哪知是生離死別,在這一眨眼的當兒,就已變成孤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