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間,曆南剛進來便對上一張張洋溢著熱情的麵容,每一雙眼睛都在直勾勾地看過來。
他斜眼瞄見了主刀醫生手裏的鐵鉤,忽然覺得那恐怖的鉤子和這些人的眼神也沒太大區別。
曆南將探究的視線主要對準虞星洲,略帶疑惑地“嗯”了一下。
虞星洲擺了擺手,風輕雲淡道:“沒什麽。”
冰涼麵具下究竟是一副什麽神情,誰也看不穿。
一時間眾人沒有再說話,手術室內隻能聽到醫生操刀和縫製傷口的聲音。
進來的人都會收到任務提示音,曆南掃了眼醫生背後的櫃子,率先打破沉默:“你們有什麽計劃?”
眾人看著他不說話。
計劃就在眼前。
曆南:“……”
魔怔了嗎?
滴滴——
一陣急促的提示音響起。
縫合完成後,儀器上的各項數字立刻開始波動,沒過一會兒急速下降,主刀醫生對這一幕早就見怪不怪,但還是頗感失望。
離他最近的胖護士用惡毒的小眼睛望向溫時等人,說:“今天有很多貨品可以實驗,說不定就能取得突破。”
主刀醫生聞言果然再次亢奮起來,取下沾滿血的手套,重新換了一雙。正常人剛做完一場大手術體力早就消耗殆盡,醫生不知道是什麽品種的怪物,絲毫不見疲憊,立刻催促護士把手術台上的實驗失敗品清理了。
胖護士一邊拔去死去男人身上的插管,邊說:“您是不是太心急了?以往隻換小腦,病人的存活率還稍微高一些。”
雖然好不到哪裏去,十個裏麵有一個昏迷不醒,然後統一被送去移植病房進行觀察。
被質疑的醫生不悅地瞪著她,胖護士不再多言,解開束縛帶的同時,把從醫生這裏受到的氣轉移到新的小白鼠身上。
“想好了嗎?”胖護士惡意滿滿問:“誰先來?”
“他。”
除少年外,所有人後退一步,全部指著曆南。
曆南沒有被推出去的憤慨,挑眉問:“你們這是個什麽分配方式?”
新人留下,推他出去,強者犧牲法則?
少年拿起鋼管,仿佛怕人跑了一樣:“我送你過去。”
幕後黑手溫時默默觀望這一幕。少年放棄吞噬,團戰任務後便無法再使用自己的技能,目前所享受到的一切遲早都會被抹平,包括積分。趁著現在還能用,自然要多多益善。
可惜【詐屍】技能單個副本有限定次數,不然溫時能給遊戲玩出花來。
胖護士眼見少年用鋼管要挾人過來,笑容擴大,看人自相殘殺比輔助手術可有意思多了。
曆南很配合地邁步朝前,插在兜裏的手始終沒有拿出來過,少年猜測他手裏可能攥著什麽殺傷力強大的道具,狀似無意地把鋼管前推一點,戳中對方的腰窩。
聰明人知道該如何打配合,曆南明白這是影子準備行動了。
男人的屍體被拖走的瞬間,少年不著痕跡湊近,下一秒滿身血跡的屍體突然原地起立,動作幅度太大。一些粘在額頭沒清理幹淨的腦漿彈了出去,星星點點的濃稠**一部分濺到了護士身上,另一部分濺到了曆南頸間。
“掩護我拿東西。”少年低聲提醒一句,鋼管凶猛地朝胖護士戳去。
怪物都嚇了一跳,更何況是曆南,對方平和的表情險些裂開,他想過無數後手,但絕對不包括屍體起立。
肩膀傳來一陣劇痛,胖護士被鋼管戳傷,正要暴怒,靠門的溫時忽然驚聲道:“天!換腦手術成功了誒。”
切開後都是黑芝麻餡的,虞星洲不冷不淡地補充:“快殺了這個實驗品,這簡直是個怪物。”
頭上的血跡和黏在一起的半長頭發遮住了渙散的瞳孔,死去的男人拿起近處的手術刀,瘋狂亂舞著,喉嚨裏發出咕嚕咕嚕的響動。
醫生最關心的當然是實驗體,被溫時一誤導,頓時道:“別讓他們接近實驗體!”
眼看胖護士想要無差別攻擊實驗體,醫生更是怒道:“你死他也不能死!”
手術推車的東西被男人掀翻,死前注射的藥劑失去作用,詐屍後的男人短暫恢複了獸人的力大無窮。
“十三秒。”溫時倒數計時。
醫生衝去實驗體身邊,少年則趁亂衝去櫃子那邊,中途醫生下意識要阻攔,被曆南出手攔住。他手裏拿著一個十字架吊墜,醫生眼前出現一陣白芒,隻覺得靈魂好像被吸走了一秒,等他再回過神來,少年已經打開了櫃子門。
“你獲得了鎮定劑*2。”
“八秒,快。”溫時提醒。
沒有時間看使用說明,少年迅速按下藏在櫃子後麵的紅色按鈕——
手術室的門開了。
醫生暴怒,他的本體實力很強,憤怒下一部分身軀轉變為獸形,鋒利的爪子穿透了無菌手套,朝少年抓來。
少年不躲不避,鋼管朝詐屍的男人攻擊,仿佛鐵了心要置實驗體於死地。
即便是在憤怒值爆表的情況下,醫生還是條件反射收回爪子去維護自己的傑作。
“按住他,我來注射麻醉!”
醫生命令胖護士製伏亂舞的屍體,自己去準備麻醉劑,就在拿起針頭的瞬間,發瘋的男人身體一軟,重重朝後倒去。
嘭的一聲,讓醫生直接愣在原地。
“走!”
不用曆南提醒,少年也早就拚命朝門口衝刺。
他們有多少時間全看運氣,醫生探察屍體還會耽誤些時間。
等少年快要衝到門口時,後方醫生終於意識過來,可能被耍了。他不知道屍體為何會出現異常,但首先就懷疑到了這批新來的小白鼠身上:“保安!”
醫生的怒吼聲幾乎傳遍了整個樓道:“給我抓住他們!”
他還在不死心地想要看看死去男人有沒有複生的征兆。
成功從手術室跑出去後,宋炎沒有輕鬆甚至有些慌,手術室的燈先前被男人亂扔的推車砸壞了,現在隻剩下其中一小部分還在亮,光線也是忽明忽暗地閃爍。
樓道裏更是昏暗。
他一時都不敢往前衝,總感覺保安正在朝他們走來。
溫時用行動告訴了宋炎這不是錯覺,他勇敢地打開了手機手電筒,光芒直射的區域,羊首保安出現在慘白的光芒下。
一直疲於奔命的溫時這一回沒想過逃跑,也沒試圖用花言巧語避過去。他隻是走到眾人前麵,站在原地望著朝這邊走來的羊首保安。
很單薄的肩膀,但宋炎站在他身後,莫名感覺到了安全感。
曆南:“這一層應該隻有一個保安。”
溫時頷首,如果還有其他保安,醫生那麽大的吼叫聲,會一並趕過來才是。
宋炎:“要硬剛嗎?”
“我可剛不過。”溫時嗤笑一聲,別說是他,哪怕曆南和虞星洲聯手,也未必是這羊首保安的對手。對方能鎮守一整層樓,實力絕對非凡。
虞星洲能有恃無恐是因為他手上有替死道具,曆南亦然,所以他們對溫時的鎮定多少有幾分不理解。
正如溫時所想,麵對這恐怖的羊首保安,他們一時也沒有什麽好的主意。
手術室醫生遲遲沒有衝出來,還在研究那具短暫詐屍過的屍體,醫生對保安的實力同樣很信任,不認為幾個該死的小白鼠能逃脫。
“賭。”溫時忽然出聲,“隻能賭保安會放水。”
這句話聽著和天方夜譚無異。
溫時卻是說了一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快一點十分了。”
距離遊戲給的限定時間就要過去,影子和原身很快可以展開互相殘殺。
虞星洲的影子思維方式和虞星洲相近,知道原身來這個副本的目的。走廊盡頭有一間上鎖的屋子,對所有來做手環任務的人都不是秘密,凡是有點心思的,譬如曆南,都會進入探索一番。
換作溫時是影子,要獵殺原身,最好的方式就是蹲守在附近某一處,等著目標從一個危險的地方探索出來,再趁著他們最放鬆警惕的時候進行搏殺。
他主動朝前走了幾步,猝不及防移動了手電筒的方向,直直對準冷凍艙。
移植間進不去,vip病房隨時可能有起夜的病人,冷凍艙是唯一最適合藏身的地點。
幾乎是在手電筒掃過去的瞬間,一道黑影猛地蹲下。
對於擁有矩形瞳孔的山羊來說,一閃而過的畫麵根本逃不出他的視野範圍。
宋炎咽了下口水,暗歎溫時猜得精準,緊張地小聲問:“保安會放水,去優先抓他嗎?”
這夜班保安少言寡語,怎麽看都是鐵麵無私的酷吏形象。
溫時沉默了:“也許吧。”
影子和虞星洲一樣,選擇了獵殺任務,並不知道手環的作用,他現在藏起來,保安也看不到對方的手環。麵對闖入冷凍艙的不速之客,羊首保安優先選擇抓捕影子,放走他們不算違規。
至於為什麽會放?
溫時隻是有一種感覺,這羊首保安在聽到自己關於弗蘭克院長的回答後,似乎對他有些另眼相待。
畢竟先前保安完全可以不顧那套為科學獻身的鬼話,直接用鎖鏈解決他們。但最終還是選擇把他們送進手術室,已經是一種優待。
眾人的注視下,羊首保安抽下腰間致命的陰間鎖鏈,有自主攻擊意識的鐵鏈朝冷凍艙的方向而去。
羊首保安轉而先進入冷凍艙。
溫時一刻都不多待,拚命朝前衝刺,樓梯間要比電梯近一點,所有人直接拐了進去,朝下一層跑去。
整段路程不是很長,但生死之間走了一遭,眾人的衣服全被汗液浸透,死魚一樣大口呼吸著。
沒有直接進入三層,溫時靠著牆壁,借著背後傳來的涼意恢複冷靜。
曆南帶溫時來的主要原因就是為了方便探索醫院,現在看來是一步再明智不過的棋,不說別的,起碼保住了一個替死道具。暫時逃脫危險後,他沒有忽略前麵自己進手術室時幾人的激動:“所以你們剛在等著我詐屍?”
所有人都移開了視線,心想瞎說什麽大實話呢。
溫時及時轉移話題:“鎮定劑有什麽作用?”
同樣想快速翻過詐屍這一篇章,少年很配合地接話:“我看看。”
他查看使用說明:
【鎮定劑:單支可讓地下二層的腦怪安靜十分鍾左右。】
少年說明用途後,溫時沉吟道:“之前我遇到的一隻變色龍,暗示過地下二層有蟄伏的怪物。”
原先他認為怪物可能是守護神級進化液的,但先前的提示音明確提到任務和鑰匙相關,那這怪物守著的是什麽不言而喻。
不管怎麽說,二層肯定要去,高級點的進化液都在那裏。
溫時正要開口說下樓,虞星洲忽然道:“介意等我十分鍾嗎?”
溫時想了想,點頭。
虞星洲再次朝四樓走去,宋炎才從先前的驚恐中回過神,看到虞星洲淡化的背影,問:“他是要反向捕獵影子嗎?”
溫時:“對,現在是最好的機會。”
一來如果影子被保安的鐵鏈觸碰到,技能會鎖定三十分鍾,而虞星洲的技能鎖定時間已經過去;再者手環隻有一次用處,影子不可能繼續待在危險的四樓,趁著他匆忙逃離之際下手,是最好的時機。
等待的時間,曆南似笑非笑:“不如直接走吧?”
他和虞星洲之間信息共享的時候毫無遮攔,該背刺的時候也毫不手軟。
“少一個人少個鑰匙競爭對手。”
宋炎不明白鑰匙的作用,聽他們三番四次提到,一臉懵懂地望向溫時。
溫時倚在牆邊不動,隻是笑了笑,但也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有虞星洲和曆南相互製衡,屆時就算自己拿不到鑰匙,一方為了拉攏他阻攔另一方,也會給出相當大的好處。若是隻和其中之一下去,這好處恐怕會大幅度縮水。
先前溫時同意和虞星洲一起,是要防止對方影子的迫害。如今虞星洲要去獵影,十有八九會使用時間暫停技能,那這份用處隻能體現在製衡曆南身上。
上麵隱約傳來一點動靜。
同為影子,少年對樓上正在被獵殺的影子有著一絲微妙的同情。
三樓走廊的燈光一部分滲透進樓梯間,溫時隻有半邊身子籠罩在黑暗中。稍頃,他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煩,拿出手機看時間,指尖不耐煩地輕輕敲擊著身後的牆壁。
“好慢。”他抱怨了一句。
對於一個曾經有過不少交集的影子,溫時完全漠視了對方的死亡。
這一刻,少年意識到那天晚上原身所言非虛,他為數不多的仁慈全部用在了自己身上。
十分鍾過了三十秒,虞星洲才重新下樓,他的脖子上有一道傷口,不過並不致命。
溫時直起身子:“解決了?”
虞星洲頷首。
誰也沒有說話,一行人重新往樓下走。
到了一樓大廳,想再往下隻能乘坐電梯。
進電梯的時候,溫時忽然詢問少年:“你那小姑奶奶呢?”
少年表情有些扭曲:“在努力用線團製作巫蠱娃娃。”
溫時不太理解。
“擔心我死了,她好把靈魂先收進娃娃裏,日後再想辦法複活我。”
少年來之前用了幾個小時和姑娘講道理,告訴她光是實力強大還不夠,醫院裏肯定充斥著各式各樣的規則,觸碰即死,對自己智商心裏有數的姑娘知道在這方麵幫不了他,選擇曲線救國。
說完沒等來溫時的揶揄,少年還有些不適應。
溫時的視線有些飄忽,按下負二層的按鈕時不知想到了什麽,嘴角的笑意消失:“沒有生死的概念卻想要逆轉生死,本身就是一場悲劇。”
少年以為溫時是指小喪屍也曾想和他組成喪屍父子團的事情,便沒有多問。
負二層很快到了。
周圍漆黑一片,電梯門關上後,更是不見光亮。地麵有一種沙質的顆粒感,好像很久沒有人來清潔過。
溫時手機快沒電了,換曆南開手電筒。
往光源處靠近了一些,溫時拿出監控室的圖紙,上麵隻有一部分地圖。
“這條路是去取神級進化液的,我們要走圖上沒有畫過的地方。”
遊戲不可能把鑰匙和進化液放在同一條道路上,讓他們一舉多得。
少年:“不先做竊賊任務?”
溫時:“小章魚他們在替我做,路過看到多餘的進化液,他們會一並帶出。”
溫時的任務是找一瓶獨一無二的進化液,肯定藏得最深最隱蔽,剩下的普通神級進化液,就要容易發現很多。加上小章魚對汙染源的感知,順利的話,可以一並將少年和宋炎的任務給完成了。
少年皺眉:“你不自己去做?”
溫時搖頭,誠然依靠他人的力量容易遭到規則針對,但先前在負一層時,他已經快被針對成篩子了,也不差這一點。
“還有,靠一隻沒腦子的……”
在少年冷嘲熱諷前,溫時打斷道:“差點忘了說,它有腦子了,還有超憶症。”
如果不是場合不對,少年錯愕的神情值得拍照留念。
溫時正要往前繼續走的時候,衣擺突然被拽住,一回頭隻聽少年超級小聲道:“進化液,這麽逆天的嗎……給人用會起效用嗎?”
溫時沉默了一下,知道他想幹什麽:“你那姑奶奶現在已經很會支配你,如果再給賦予足夠的智慧……”
後麵的話他沒有說完,少年已經提前打了個寒顫,立刻打消了這個念頭。
虞星洲和曆南的重點始終沒有偏移過,曆南掃了眼圖,說:“避開進化液路線的話,我們需要在第一個路口就左拐。”
溫時讓少年把鎮定劑給曆南一支,他們自留一支,防止遇到特殊情況,一個人被纏住,另外一個還能及時救場。
地下二層目前看似乎沒什麽人過來探索,安靜的有些嚇人。
宋炎不停吞咽口水,最後盡量隻用嘴呼吸。空氣中有著相當濃鬱的血腥味,比先前在手術室感受到的氣味還要強烈刺鼻。
他們目前所走的路,像是一棵大樹,擁有很多旁生的枝節,但總體而言還好。負二層不像上一層那麽連貫,通道可以達到四通八達式的連接,這裏很多道路是可以一眼望到頭的。
每條走道上也有小房間,房間沒有設門,內部擺滿了鐵桶,溫時挑了一間進去查看,桶子裏全是血淋淋的腦花。
宋炎站在門口說出了心裏的感覺:“好像是方便什麽東西進食。”
溫時走出來,被血腥味刺激得有些頭暈,繼續邁步朝前走去。
小分隊把強者的用處發揮到了極致,曆南打頭陣走第一個,虞星洲排第二。路過一個轉角時,曆南突然停下腳步。
米白色的牆壁和天花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暗紅色的肉膜,它的表麵並不光滑,很多類似息肉的卵圓形肉塊墜在筋膜側壁,體積約有嬰兒拳頭的大小。
曆南膽子很大,直接走進肉膜覆蓋的區域,手電筒對準其中一個肉塊照亮。
它沒有想象中醜陋,更像是一個……繭。
眾人腦海中幾乎不約而同出現同樣的看法。
紅色的細絲一層層地纏繞在肉塊上,讓它顯出一種古怪的柔軟。
曆南伸手去觸碰了一下,強忍住頭皮發麻的感覺沒有移開指尖,片刻後,他麵色微微有些蒼白:“記憶。”
“嗯?”
曆南:“觸碰到繭的時候,有幾個模糊的記憶畫麵閃現。”
是某個狼人半獸人的記憶。
溫時也進入了肉膜覆蓋的區域範圍,隨便貼近了一個繭,說出一種猜測:“怪物食用腦花後,就會結出一個繭來。”
不過可以感覺到這繭正在縮水,想來過段時間會再度消失。
他頓了一下:“這應該就是提示音裏說過的腦怪。”
腦神經細微地抽搐著,溫時有感大腦的一小部分記憶也正在被汲取,他目中閃過一抹暗色:“抓緊時間,這東西不進食的時候也會吸食人的記憶。”
都走到這裏了,沒有放棄一說,眾人沉默地往猩紅色的深處走去。
又走出一段距離後,連地磚都消失了,每走一步都深陷在血肉當中,抽出腿繼續往前邁步的時候,鞋底的縫隙間全是密密麻麻的肉泥。
空氣變得粘稠,越來越過分的腥潮預示著他們正在接近怪物的核心。宋炎都不敢看泥濘一片的褲子,少年則是很淡定,還吐槽了一句:“我們像不像是正在走進怪物的肚子裏?”
不知道怪物麵對送上門來的夜宵,會是作何反應。
溫時認真思考了幾秒,回答說:“那就要腦怪有沒有實現腸胃和大腦一體化了。”
話音剛落下,周圍的肉壁開始劇烈地蠕動,四麵八方的肉牆朝內部擠壓,富有彈性的筋膜絕對有能力令人窒息溶解。
溫時神情一肅:“鎮定劑!”
世界天旋地轉,人如同一葉孤舟在海浪中劇烈搖晃,少年身子站不穩,險些摔倒陷入肉泥當中。他迅速拿出鎮定劑,使用說明裏並未詳細解釋如何用藥,少年簡單粗暴地用鋼管戳在肉泥裏,攪出一個窟窿後,直接將藥劑灑在裏麵。
除了挨鋼管那一刺的瞬間肉膜劇烈顫動了一下,所有人都被掀翻了,注入鎮定劑後的幾秒,風暴終於停止,周圍的一切開始平靜下來。
這次不用誰的提醒,大家爬起來後,都在以最快速度朝前衝刺,他們已經用掉了一支鎮定劑,必須要在藥效過去前拿到鑰匙。剩下的一支鎮定劑,要留在返程使用。
奔跑間少年瞄了眼溫時。
溫時知道他在想什麽,有關稍後鑰匙歸屬權的分配。
少年輕飄飄說了句:“別白忙活了一場,給別人做了嫁衣。”
鑰匙對他來說沒有任何吸引力,不過真要讓他選,少年多少還是希望這東西落到溫時手中,而非另外兩人。
溫時完全沒有被這件事困擾。
對付腦怪最難的環節已經過去,想要活著走出四樓的手術室幾乎是件不可能的事情。他們多少借助了一些運氣,【醫生】這個身份和羊首保安的放水,才讓眾人相對順利地存活了下來。
以這種難度來說,鎮定劑就是對付腦怪的絕佳途徑,不會再有更多難題。但遊戲也不會輕易放過折磨玩家的機會,聯係整個副本的一切,溫時毫不懷疑,很快又要到了做選擇的時候。
從下火車開始到結束,一路將抉擇貫徹到底,這種另類的有始有終讓他有些想罵髒話。
越往前濕度越重,深紅肉膜上都能看到凝聚的小血珠。
當空氣裏的濕度達到讓人幾乎無法呼吸的程度時,眾人不得不停下奔跑的腳步,調整呼吸緩步朝前走。
溫時現在瘋狂想吸氧。
身體先理智一步用力地一吸,結果腥味直入肺,差點沒把他衝暈過去。
他還在努力適應目前的環境時,前方曆南和虞星洲已經先後停下腳步。
隻顧埋頭往前走的溫時險些撞到其中一個人,及時停下後他一抬頭,愣住了。
肉膜的最深處,無數條和這錯綜道路一樣的筋脈全部匯聚往一處,糾結纏繞在一麵相當漂亮的古鏡上,從鏡子內部可以看到夕陽鎮的全部縮影。眾多寶石鑲嵌在鏡子周身,溫時眼尖地注意到其中一顆寶石微微有些暗沉,莫名和周圍所有裝飾格格不入。
他立刻想到了離開副本的鑰匙上麵同樣都有鑲嵌寶石。
這麵鏡子宛若腦怪的心髒,依靠它,這奇怪的生物才能存活。
鑰匙可能近在眼前,但誰都沒有上前,因為在那麵鏡子旁,還站著一個人。
宋炎詫異叫出聲:“導遊小姐。”
標誌性的颯爽銀發在任何環境中都很受矚目。
然而當對方抬起頭,宋炎卻又不那麽確定了,導遊小姐日常不會把喜怒完全擺在臉上,但也沒有這麽深不可測的氣質。
溫時雙目一緊,下意識地脫口而出:“真靈。”
宋炎不是很能理解。
‘導遊小姐’稍微動了下手指,幾個血紅色的繭出現在除少年外,每一個人的麵前。
繭裏是玩家走過來的這段時間中,被腦怪吸收的一小部分記憶。
真靈隻是隔空觸碰了一下,又把繭還給了他們。當玩家下意識伸手握住繭時,很多記憶片段重新出現在腦海裏,並且加深。
“在我看來,比起器官,記憶才是構建一個人的主體。”明明是遊戲裏最恐怖的幾位存在,這位真靈的聲音卻格外平和,隻是透著一股淡淡的遙不可及。
他創造出了很多物種,耳蟲,小光明飛蟲……但真正想要實現的,是偷盜記憶的怪物。
溫時秒懂:“光明這些東西可以從一個人轉移到另外一個人身上,你認為記憶也能。”
真靈微微點頭:“可惜竊取記憶容易,保留和移植卻很難。”
曆南直覺哪裏不對勁,真靈是恐怖和高傲的代名詞,沒道理能平易近人到和他們展開一問一答。
“我的本體不在這裏,這麵鏡子隻是我的一部分本源。”真靈仿佛能看穿每個人的心聲,他說話的時候,導遊小姐平凡的麵孔跟著閃爍著異樣的色澤,真靈微笑道:“所以我現在脾氣還算不錯。”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真靈身上,宋炎例外。他好奇望著自己就指甲蓋大小的繭,觸碰後都是列車上的一些畫麵。
對比其他人的,自己的情況明顯很不正常。
宋炎小聲問:“是因為我進副本的時間短嗎?”
溫時避開這個問題,和真靈雙目對視時,腦海裏會立刻出現尖銳的疼痛,所以他移開了視線,單刀直入問:“我們要如何才能拿到鑰匙?”
“選擇。”
兩個字一出,溫時忍住按太陽穴的衝動。
真靈首先望向宋炎:“我給你兩個選擇,你的來曆不凡,我可以告訴你真相並為你激活一個厲害的變身體,還是說,你選擇要這把鑰匙?”
宋炎幾乎本能性地問:“我拿到鑰匙後,可以送人嗎?”
他看大佬好像很費心想要得到的樣子。
氣氛一時間安靜的可怕,宋炎縮了縮脖子,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說錯了話。
半晌,溫時輕聲提醒:“選第一個。”
拿到鑰匙於宋炎來講毫無意義。
宋炎不明所以,但還是按照溫時給的建議來:“我選真相和變身體。”
真靈深深看了他一眼。
宋炎忽然意識到了什麽,所有人都在刻意避開真靈的目光,隻有自己在對視。以宋炎的判斷,其他人避開的原因肯定不是因為害怕。
“你是我的化身之一。”
短短幾個字,瞬間讓宋炎大腦一片空白。
他的理解能力並不差,更何況這句話單從字麵意義上就透露出很多信息。
宋炎呼吸變得急促,對方是想說,自己並不是一個獨立的個體嗎?
怎麽可能?他明明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還有一份相當體麵的工作,宋炎記得自己是在出差途中的大巴車上睡著了,再次醒來時,人已經在列車上。想到這裏,他的臉色變得越來越難看,終於意識到了問題所在,每當他努力去探究一份回憶時,都會有錯漏,譬如宋炎驚訝地發現他根本記不清父母的長相。
“我是一名醫生。”話說出口,他自己都覺得荒謬,在來到整形醫院看到這些變態實驗後,他並沒有下意識從一個醫生的角度去共情病人或者斥責過這種行為。
無視臉色慘白的宋炎,真靈掠過溫時,直接望向虞星洲。
“你的記憶略微有趣,你出身名門,有一個出意外的哥哥。意外發生後,你放棄學業第一時間趕回去總攬大局,但家族裏的人,包括你那耳根子軟的親身母親,聽信流言認為你是為了繼承家業,叫人下了暗手。”真靈用最平鋪直敘的語言說出殘酷的事實,“直到後來你才知道,你托人找到的名醫,送去的保健品全部都被他們再三試探並檢查過。”
虞星洲冷靜地站在原地,思緒卻好像飄回了三年前,彼時他剛心力交瘁地處理完一樁生意,家裏打電話說他母親病倒了。等他拚命趕到醫院時,虛弱中的母親卻是拉著他的手,幾次欲言又止。
“小洲,其實你想要什麽……你可以直接和我們開口……”
那一刻,他明白了什麽,如墜寒窖。
真靈:“我同樣給你兩個選擇,選鑰匙還是藥劑。”
虞星洲手指僵硬地屈起:“什麽藥劑?”
“你哥哥傷到的是腦神經,專業對口,這裏最不缺的就是治療大腦的藥物。”真靈淡淡道:“這個世界的東西帶不去你那邊,不過有一種辦法可以,讓藥品作為媒介。”
虞星洲何等聰明,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使用藥劑的代價是作為玩家進入遊戲。不久前他還曾用類似的借口,和溫時見了一麵,商討對方願意為拉入入遊戲,付出多少代價。
足足半分鍾過去,他沒有給出回答。
“為什麽沉默?”真靈笑了,“根據你的記憶,你哥哥不是一直在說與其這樣活著,倒不如死了。相信如果這個選擇擺在他麵前,他會毫不猶豫進入這個世界。”
隻不過進入之後會發生什麽,就另說了。
人類最喜歡做的就是無能遷怒。
溫時皺了下眉。
選鑰匙虞星洲必然一生難安,選藥劑又是另一個悲劇的開始。
他忍不住插話問:“你隻有一把鑰匙,如果我們都選它呢?”
真靈千方百計置溫時於死地,但卻又對他格外包容,倘若換一個人,用這種冷硬的語氣多嘴,付出的代價絕對不會小。
“別忘了我的本體是什麽。”
鏡子最擅長的就是複製,隻要他想,甚至可以給每人一枚鑰匙。
不過想要離開遊戲,需要集齊的三枚鑰匙各有不同,哪怕真靈直接給一個人三枚,也沒有用。
虞星洲終於重新開口:“藥劑當真管用?”
“當然,又不是什麽絕症。”
不知道是不是虞星洲的錯覺,真靈在提起絕症時,有著一絲淡淡的傷感。
虞星洲沒有做太多的猶豫:“我選藥劑。”
真靈並不意外他的選擇,似千斤重的視線終於停留在了溫時身上。
“你的養父……”真靈第一次語氣停滯了一下:“很多人類口中的怪物都在期盼著他能回來。”
——沒有生死的概念卻想要逆轉生死,本身就是一場悲劇。
少年想到溫時在電梯裏說過的話,還有那場把死人大腦移植到活人體內的實驗,猛然扭過頭。
溫時心平氣和問:“你們取走了老爹的大腦,對嗎?”
真靈沒有回答。
溫時繼續道:“你們想讓他在我身上複活。”
驚悚的言論引得所有人目光一顫,齊齊朝他看去,不明白他是從哪裏得出的結論。
真靈但笑不語。
就在溫時以為這份沉默要延續下去時,真靈開口了:“他的遺願我還是會遵從的,但有些存在未必。我可以告知你未來需要麵對的所有危險源頭在哪裏,處理方法是什麽,你是想知道這些,還是要鑰匙。”
“鑰匙。”溫時竟然一秒鍾都沒有遲疑。
空氣再次安靜下來。
一旁原本無法接受現實的宋炎在聽完虞星洲的故事後,突然覺得自己也沒那麽不幸;而剛剛做完抉擇的虞星洲,在聽聞溫時要經曆的一切時,莫名覺得自己的遭遇……也就還好。
雙方間,率先開口的一直都是真靈,他隻說了一句話:“你的幸運就是最大的不幸。”
溫時敷衍:“嗯嗯。”
他滿臉寫著:已閱,鑰匙,速來。
宋炎見狀情不自禁想,大佬這麽堅強,自己是不是也要支棱起來,比如先定個小目標,化身吞沒本體?
沒錯,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他整個人精神起來了。
幾乎是這個念頭升起的一瞬間,危險程度極高的視線掃了過來,宋炎反射性朝溫時身後躲了躲。
真靈看著這一幕不知想到什麽,目中的殺意淡了一些,隨意一甩手,兩枚鑰匙同時朝溫時和曆南飛去。
溫時默默把東西收進保險櫃,順便還看了一下時間,滿心隻有任務。
真靈眯了眯眼:“你一點都不在乎這些事?”
被迫美強慘的溫時聳了聳肩。
家中有姐姐弟弟兒子奶奶,還有一個不成器的影子,身邊跟著小章魚,身後有宋炎做迷弟,過去有老爹一路教導扶持,最近還交了幾個朋友。
最終,他隻是淡定道:“謝邀,家庭美滿有親有友未來可期。”
另一邊,曆南接住鑰匙後,狐疑問:“我不用做選擇?”
真靈麵無表情:“你太普通了。”
曆南:“……”
沒有悲慘身世,沒有家庭不幸,沒有前路坎坷,那還真是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