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年,滄海桑田。

溫時平日裏沒少罵遊戲,但一瞬間他腦海中像這道驚雷般閃過了四個字:罪不至此。

宋炎正好奇虞星洲為什麽要誇雷打得好,是否有什麽特殊含義時,虞星洲看了溫時一眼:“他的意誌力很強悍,放心吧。”

這意誌幾乎到了喪心病狂的程度。

幾人都各自轉身回了客棧,宋炎對這道雷的疑問注定得不到解答。

上樓時,虞星洲腳步故意放慢了半拍,等所有人上去,他才上樓。

溫時回頭看了一眼,瞧見對方拿出一雙黑手套,手套表麵很光滑,虞星洲掀起眼皮瞧見溫時,沒多說什麽,戴好手套繼續安靜地上樓梯。隻是他沒有朝玩家住的這邊走,反而朝影子聚集的左邊走廊而去。

根據天空塔的線索,帶張‘門票’進整形醫院可能會好一點,溫時猜測他是要去殺人。

主線任務晚上才會正式開啟,現在自相殘殺討不到好處,所以黑暗開始前的最後一段時間,眾人最容易卸下戒備。

趁機挑一個能力一般的影子下手並不難。

溫時若有所思:“高難度任務有時候還是需要做一下的。”

一張門票,足以讓虞星洲開啟任務前獲得先天優勢。

“……就是不知道一張門票的好處能福澤幾個人。”

宋炎那裏還有一具影子導遊的屍體。單一項目的體驗不需要用到‘門票’,如此有誠意地帶過去一具新鮮屍體,怎麽說也該有所得。

天黑之後時間過得很快,十點五十左右,玩家和影子陸續下樓。

隨風飄來的血腥味讓聚在門口的一行人愣了愣,幾乎以為是錯覺,任務還沒開始,怎麽就發生流血事件了?

虞星洲和小花前後腳出來,小花扛著個沉重的麻布袋:“會長,等等我。”

正巧少年和姑娘也下樓,姑娘在後麵追著:“晚上涼,還是把外套穿上。”

“不用。”

姑娘:“喝口熱水再走嗎?”

“……不需要。”

一名女玩家見狀搖頭:“這個世界的男人都怎麽了?”

錢來也咳嗽一聲:“不要以偏概全。”

更多人關心的重點還是在小花扛著的麻布袋上——那是血腥味的源頭。

環顧周圍,除了新人,就隻剩一名影子男玩家沒有出現。

宋炎是最後下樓的,同樣背著一具屍體,下來第一句話是:“快點出發……不然,不然就要解凍了。”

他一直在喘氣,新人的各項數值包括體力都很低。夜色下,冰凍的屍體臉上覆蓋著一層冰霜,慘白泛靑的臉偶爾會墜落下一滴屍水。

按規則,導遊小姐隻能截取遊客為資源,不能對其他活人下手,所以她早上把影子屍體扔給溫時做警告後沒有多管,哪曾料到還會有後文。麵對一張和自己長得一樣麵龐的死人臉,導遊小姐不可避免地產生一絲被羞辱感。

宋炎看出對方臉色不太好,趕緊讚美補救:“我從冰櫃裏把她取出來時,美得像是冰雪公主。”

他是想讚美一下屍體的容顏,也算間接讚美導遊了,隻是宋炎一直強忍著生理不適在搬屍,說這話時的表情是扭曲的。

眼看導遊小姐臉色越來越不好,宋炎開始發慌,求救地看向溫時。

溫時淡定道:“如果她從屍體的搬運中感受到侮辱,理應也該從屍體的美貌中體會到讚揚。”

宋炎點頭。

不想破壞和導遊小姐剛剛靠金錢修複的關係,溫時小聲道:“是她不懂事了。”

背屍的小插曲很快過去,眾人都在想屍體會不會有什麽妙用,一時間相互防備更甚。

導遊小姐夜間更有活力,搖擺了一下小旗子:“很高興看到大家都選擇體驗特色整形項目,相信我,你們不會失望的。”說完她看了一眼姑娘:“非旅行團遊客,不能隨行。”

這種情況少年事前已經跟她交代過,姑娘沒有當場反抗,另有盤算。

走到小巷外,一輛大巴正等在那裏,導遊小姐率先上去。

坐了幾天的公交,陡然出現一輛專車,眾人都不太適應。車子周圍彌漫著淡淡消毒液的味道,古老的鐵皮車側壁坑窪凹陷,上麵‘夕陽紅整形醫院’幾個大字,油漆脫落了一半。

等他們陸續上車後,午夜巴士的車門緩緩合上。

巴士沒有駛離火車站所在的片區,但七拐八拐地越走越偏。

溫時看著窗外的夜景,神情並不輕鬆。老太太一直沒回來,對方的保命手段很強,不太可能出事,應該提前去了整形醫院蹲守,免得多跑一趟。

漸漸的,兩側路燈都看不到幾盞,大巴幾乎是在令人毛骨悚然的黑暗中穿行。這車開得過分平穩,車內一樣沒開燈,溫時有一種慢慢沉進黑暗的錯覺。

不知過去多久,司機一個急刹,慣性朝前倒的瞬間,眾人才猛然驚醒。

作為全鎮最知名的一家醫院,夕陽紅整形醫院從外觀上看,還沒望井街新開業的醉美麗正規,外麵隻有一扇破爛的鐵門,門口沒有門衛室,車子可隨意進出。

主樓一共分四層,旁邊垃圾箱裏堆滿了沾滿血的紗布和其他醫用廢品,導致整個醫院給人一種不太幹淨的感覺。

導遊走在最前麵,四周流動著刺鼻的消毒藥水味道。

外部沒有路燈,但醫院裏麵是亮著的,溫時還第一次見識到這種泛冷色的、透出來是類似紫外線燈的照明光芒。

主樓外正站著一名體型龐大的護士,她用力吸了吸鼻子,被血腥味愉悅到了。

小花很有眼色地倒出麻布袋的屍體,指了下虞星洲:“他帶來的見麵禮。”

“你也去。”溫時對宋炎說。

宋炎:“那大佬你……”

“不用管我。”

胖護士單手扛起兩具屍體,進大廳後取來一個推車,把屍身像是牲畜一樣隨便堆在上麵,隨後看了眼虞星洲和宋炎旅行牌上的名字,讓他們站定稍等片刻。

胖護士走進護士站,再出來時,拿出兩個病人手環,分別遞給他們:“這是本院vip病人才能帶的手環。”

導遊小姐頷首,多說了一句:“帶著這個手環有很多用處,比如吃飯上廁所你們都可以去專門的地方。”

沒有人覺得好笑,副本裏上廁所絕對是一件危險的事情,導遊小姐隨便舉的例子,足以說明手環的用處。

溫時不切實際的‘一票二用’夢想被打破了,他下意識看向曆南,詫異對方下午居然沒去打野搞張‘門票’。

結果一眼望去,曆南手上不知何時多出一個手環,最恐怖的地方在於他就站在離護士最近的地方,胖護士卻壓根沒有發現異常。

“這是曆會長的第二技能,複製。”錢來也小聲道:“複製來的東西可以混淆npc的感知。”

胖護士依次給每人發了一張手術通知單,每個人的手術時間不同,但統一集中在零點到一點間。

溫時是十二點十分,注明他需要在六號手術間進行一項腦髓美容項目,據說該項目能通過改善神經元的傳導性,永久性地提高人類記憶力。

他重點關注了手術的風險提示:

1.術中

麻醉意外(vip病人有專業麻醉師,不存在麻醉意外)

停電意外(vip病人專享層流手術室,不會遭遇停電狀況)

2.術後

術中若出現不可控因素造成患者死亡,默認患者同意捐贈遺體。

通知單是提前打印好的,右下角要患者重複簽名一次。

期間胖護士一直死死盯著,眾人沒有其他選擇,輪流使用護士站的筆簽下名字。

確定每人都簽完了,胖護士甕聲甕氣道:“更衣室在走道盡頭,裏麵有新的病號服,換好衣服你們去各自的手術間等著就行了。”

錢來也心情不好:“果然被規則針對了,我在四號手術室。”

遊戲裏和四這個數字扯上關係,難度等級都會無形中上升一些,虞星洲和曆南也在四號,不過是在他後麵兩場手術。

錢來也問溫時:“你呢?”

溫時:“六號。”

“……”有基礎幸運值保底的人就是不一樣。

如果說進來前大家還在想著一會兒要如何開展獵殺計劃,現在更多是考慮怎麽才能捱過手術,係統沒有專門發布任務,目前看唯一的辦法就是偷到vip病人的手環。

感受到周圍虎視眈眈的目光,宋炎害怕地朝溫時靠近一步。

腕帶上的信息是用油筆寫的,表麵尚算光滑,如果抹掉換名字應該也不會被發現,這就證明是可以被搶奪之物。

“我的菜刀很久沒沾血了。”溫時對還想跟著擠過來的一些人投去警告的眼神。

帶他們進來的胖護士交代完,和導遊小姐朝樓上走去。

來都來了,導遊小姐準備順便做一次整容的後期維護。

現在是十一點三十五,最快的一場手術也要等零點後,眾人散開去找導視牌,尋找和vip病房有關的消息。

溫時注意到一向喜歡獨來獨往的影子今晚很多都是兩三個一起活動,顯然大家都在擔心落單被幹掉。

知道肯定有人守株待兔,宋炎不敢亂跑,待在溫時身邊。

另一名新人蟲倒是大著膽子去尋找手環。

他沒有技能,又不是人類身體,影子殺了他也得不到什麽;其次新人蟲可以控製自身形態大小,方便藏匿。

大家都走了,剩下陰冷的風在走道裏穿梭不停。宋炎縮了縮身子,不停搓手取暖時,一低頭看到一隻大眼珠子。

小章魚惡狠狠的目光讓宋炎更冷了,咽了下口水努力扯話題說:“大佬,你不去偷手環嗎?”

在列車上宋炎一直把溫時當參照物比對其他玩家的實力,現在一口一個大佬,可見崇拜。

“不用。”溫時安撫地摸了摸小章魚的頭頂:“該啃老時就啃老。”

不是什麽打打殺殺的事,偶爾依賴一下老人家不過分。

聽到啃老,宋炎立刻左顧右盼,沒看到列車上見過的老太太。就在他剛收回視線時,頭頂天花板傳來動靜,一個輕飄飄的手環被扔了下來。

吊頂出現一條縫隙,幽深的眼睛盯著看過來:“乖孫。”

溫時點了點頭:“謝謝奶奶。”

吊頂重新合上,宋炎眼皮狠狠一跳,好嚇人!

溫時用指腹蹭了下病人手環,其實覺得上麵的名字不改也行,鏡屋裏死去玩家戴著的手環和旅行牌名字也不符合。考慮到稍後還有一場手術,他最終還是沒偷懶,乖乖把字改了。

手環也拿到了,溫時朝更衣室走去。

當他進入左邊男更衣室的時候,曆南和虞星洲正在換衣服,流暢緊實的肌肉在半昏暗的狀態下,依舊顯得很有爆發力。

小章魚不知何時變大,兩根觸手從溫時手中抓過禮帽,倒扣在他眼眶周圍。

溫時:“……”

都是男的,你在斤斤計較些什麽?

章魚的體型進一步變大,已經開始趕客。

虞星洲和曆南讀懂了它的驅逐行為,並未計較,衝溫時點點頭後,掀開更衣室的門簾先後走了出去。

對方沒主動開口,溫時自然也不會冒然詢問他們選得哪一項主線任務。

麵對螃蟹一樣霸道的章魚,宋炎識趣地退到門口,準備等溫時換完衣服再進來。

“變小。”十秒後,溫時用禮帽完美蓋住了重新縮小的章魚,脫去運動服。

他本來還不覺得有什麽,但被小章魚先前的動作莫名激發了隱私感,偶爾還會瞥一眼禮帽,確定它沒有在偷看。

病號服是統一尺碼,穿在溫時身上略寬大,他不得不挽起袖邊。

距離手術開始還有三十二分鍾,溫時權衡要不要利用這段時間,去小章魚口中汙染最厲害的地下探索一二。

壞處是時間太緊張,不一定來得及趕回手術室,好處是零點基本是遊戲安全和危險的分割線,現在去危險係數會下降。作為術前患者,因為緊張到處走動或者迷路,借口聽上去也更加可靠。

他很快做出決定,準備下去一趟。

溫時對還在外麵等著的宋炎說:“如果要跟著的話,給你三十秒換衣服。”

後者毫不猶豫選擇跟著溫時。

宋炎換衣服的時候,溫時走去護士台那邊,導視牌上標注存在負一負二層,但沒有具體標明那一層有什麽。

另一邊宋炎以最快速度換好衣服,急匆匆地從走道那頭跑過來,溫時按下電梯門的按鈕,等他跑到身後時才邁步走進電梯,宋炎跟著走進來。

誰知就在這一刻異變突生!

電梯門哐當一聲大力合上,裏外兩個人都嚇了一跳,要不是宋炎躲得快,腦袋可能會被夾斷。先前他隻邁進了半隻腳,源於條件反射,電梯門出問題的時候宋炎第一反應是撤步後退。

轎廂內隻剩下溫時和小章魚。

電梯似乎是故障了,一直不走,反而晃動個不停,溫時嚐試把每一層的按鈕都按了一遍,可惜這種在現實裏遇到突**況的處理辦法,在遊戲裏壓根派不上用場。

溫時皺眉:“遊戲這是故意想把我和宋炎分開,搞死他嗎?”

顯示樓層的數字不停閃爍著和走廊一樣發紫的光芒,係統的提示音響了起來——

“你注意到了真靈,你違背了遊戲的隱藏規則之一。”

聽這個開頭溫時就知道原因了,嗬嗬一笑:“原來是要搞死我。”

他並未被提示音裏的信息嚇到。

真靈親手構建的副本裏,自然不會希望有人發現他的存在,正因如此才更容易遭到規則的針對。

提示音進一步播報:

“作為真靈的注視者,你將擁有一次免費的升級機會。”

“是否升級為高級主線任務?竊取一瓶獨一無二的神級進化液。”

“提示,完成高級主線任務後,你將得到完全變身體。”

上一次升級任務還是在激活技能場的時候,幾乎是一場必死局,如今自己一百零一的生命值被封閉,等同於失去了保命底牌。

剛要果斷拒絕不良**的溫時卻遲疑了,現階段魅惑技能隻能幫他擁有貓耳和貓尾,完全變身體豈不是說在限定時間內,自己能徹底化為一隻貓?

如果真是這樣,飛簷走壁和藏匿的能力都將大幅度上升。

“……”

辣雞遊戲,他可恥地心動了。

“請在10秒內作出選擇,10s、9s……”

遊戲開始了它的倒數計時。

轎廂映照出溫時沒什麽表情的臉孔,兜裏小章魚卻能從他微微僵硬的指尖感受到蔓延的緊張。小章魚突然開始好奇,當初溫時在大廠是不是也是一樣,再緊張也表現出一張漠然的麵孔。

這種反差讓它緊了緊觸手,後悔沒有在大廠多安些監控,讓自己錯過了事後欣賞對方肢體語言的機會。

倒數計時還剩最後一秒鍾的時候,溫時吐出了一個“是”字。

過去的幾秒鍾,他隻想了兩個問題,除了生命值,第二個下意識的反應是想看看老太太在不在。

召喚技能多少讓他產生了一些依賴性。

溫時不排斥使用底牌,更不會因此苛責自己,前提是底牌足夠多,他不能一直依靠平行世界的自己,就比如這種密封空間的狀態下,誰也靠不了。屬性麵板裏的個人技能,永遠是越多越好。

何況不管他是否選擇升級,係統既然已經明確說明注意到真靈是違規,自己就算做普通任務遭遇的難題肯定也不會小。

電梯終於開始正常下行。

“主線任務已升級。”

“請在手術開始前,找到地下監控室的圖紙,它將幫助你得到稀有的神級進化液。”

溫時:“知道監控室在哪裏嗎?”

他還記得小章魚提過修改監控的事情。

“三樓。”

溫時聞言沉默了一下,看來醫院有兩個監控室,地下監控室隻能稍後獨立探索。

“叮”的一聲,電梯門開了,四周空無一人。

負一層隻開了應急燈,為了增強夜視能力,溫時開啟了變身體的狀態。

天花板,牆壁,地麵全部用著統一米白色的磚塊,溫時聞到了一股不太好的味道。還沒等他作出反應,就見小章魚扒拉在垃圾桶上,埋頭從裏麵翻出一根棉簽,隨後在地板縫隙蹭了蹭,隻是那麽輕輕一劃,棉簽頭沾滿了血泥。

溫時見狀更是打起了十二萬分的戒備。

牆角堆滿了集裝箱,手電筒開啟的瞬間,溫時才發現天花板和牆壁上還有很多暗紅色的血跡,因為現在時間不夠,沒有辦法一一探索。

放棄去開可能存在危險的集裝箱,溫時一路朝前走,試圖在最快時間內尋找到監控室的存在。

走出十米不到,他立刻意識到了自己的天真。

整個負一層建得像是座複雜的迷宮,四通八達,每一條走道上不均勻地分布著幾個小房間,門麵貼著不同的編號。

這樣的環境中關押的不可能是病人,大概率是實驗體。

溫時隨機貼近張望了一下。

門上方用鐵條一條一條隔開,方便了他的窺視。

內裏隻有幾個殘留著肉塊的鐵盆,還有一張充當床用的手術台。地麵生鏽的鐵鏈在手機照耀下,閃爍著冰冷的色澤。

溫時喉頭一動:“知道剛剛我在想什麽嗎?”

擬態章魚的小腦袋動了動,用低沉的嗓音說:“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放出實驗體,讓他們來吸引夜班保安的注意力。”

溫時深吸一口氣,拉了一下鐵門,不費吹灰之力地就打開了。

他嘴角扯出很勉強的笑容:“但恐怕實驗體已經跑了。”

剛說完,前方牆角猛地竄過一道黑影,溫時沒有上前一探究竟,考慮後退換條道走。

然而太遲了。

刺鼻的血腥味無限接近,隻見一個沒有皮的血人倒貼著天花板,像是壁虎一樣,以近乎恐怖的速度朝他爬來。

溫時依靠貓的敏捷性,在血人出來的瞬間找準空隙向前衝刺,陰森的走廊裏頓時響起了拚命奔跑的腳步聲。

本來就因為感冒發幹的喉嚨一時間更加幹澀,論持久力,人永遠無法與怪物相比。這樣的追逐戰溫時不是沒有遇到過,他通常會采用比較取巧的方式,比如說割裂自己的手掌,將血滴落在衣服上,再把衣服拋出去用來吸引怪物的注意力,從而爭取逃脫時間。

但對於連鐵盆裏肉塊都沒有吃完的怪物,血液引誘就更是小兒科了。

“艸。”

溫時邊跑邊罵,現在麻煩的是他手上沒有任何線索。眼看和血人的距離越來越近,溫時調整了一下呼吸,扯著嗓子吼了一聲。

他不知道這怪物能不能聽得懂人話,但後者速度快於自己,先談條件肯定不行,隻有製造了危機感之後還能搏一搏。

“這麽大的動靜,夜班保安很快就會來了。”溫時警告說。

吃生肉的動物理智少的可憐,在聽到夜班保安幾個字時,血人稍微停了一下,很快又四肢並用的朝溫時追來。

“小心!”章魚突然變大,一條觸手卷住了朝溫時脖子伸來,近乎兩米長的分叉舌頭。

章魚的力量比不得野蠻的血屍,原本在和天花板上血屍的糾纏中,應該是以一條觸手崩裂作為代價。

然而沒什麽理智的血屍,並沒有一味的使用蠻力,反而跳下天花板收起舌頭,要把章魚全部拽過來。

溫時及時停步,拿出【青木劍】,朝過分長的舌頭狠狠刺去。血屍吃痛,溫時也好不到哪裏去。

從傷口濺出的血液具有強腐蝕性,他的小臂瞬間出現坑坑窪窪的血洞。

這種疼痛要比平時受到的傷害痛刺激很多,溫時的冷汗幾乎一瞬間浸濕了外衣。

沒有其他辦法,他又狠狠將劍再次刺向衝過來的血屍。

這玩意兒爆出來的血簡直有毒,章魚的體型又膨脹了一倍,幫他擋住了大部分的血液,幾條觸手幾乎被熔斷。

怪物也受到了重創。

“快跑。”溫時右邊手臂幾乎要沒有知覺,忍痛說道。

太大的體型不利於逃亡,傷痕累累的章魚縮小重新貼在溫時身上。

咚。

咚。

前方響起沉重又奇怪的腳步聲,怪物無緣無故不會發出這麽大的動靜,溫時猜測是被自己引來的夜班保安。

他後退了幾步,沒多久,另外一邊也傳來類似的腳步聲。

咚。

夜班保安好像不止一個。

前後夾擊,溫時咬了咬牙,準備先退回關押怪物的小房間。

“真是活見鬼了。”溫時竭力抑製喘氣,吞了兩支藥劑。

無論是怪物的出現,還是整個追殺的過程,仿佛預判了他會做的事情,並堵死了出路。

溫時拿出小章魚,後者可憐兮兮地縮了縮快要斷掉的幾條觸手,還在反向安慰他:“會再生的。”

溫時想到白天章魚扒拉門框的鮮活樣子,生出幾分心酸。

房間裏設備簡陋,根本沒有其他躲藏的地方,溫時坐在地板上,神情陰沉:“錢來也的推測不是全錯。”

錢來也一直認為真靈是以鏡子的形式出現,現在想想,他們每天的一舉一動全部處在像鏡子一樣的天空下,溫時甚至懷疑化身的瞳孔或者說每一位鎮民的眼睛,都是真靈獲取消息的渠道。

對方知道自己的能力,也清楚該製定什麽樣的方針來對付他。

胳膊上的劇痛一時半會兒還緩解不了,溫時看了下時間,隻差八分鍾零點。這麽短的時間內找到監控室,躲避追蹤再成功回到手術間,幾乎是件不可能的事情。

……

四樓。

正在帶導遊小姐去做後期修複的胖護士,雙瞳間突然失去了焦距,在她周圍的時間停止了流動,胖護士目光渙散,不記得自己原本上樓來是要幹什麽。

有一樣反應的還有導遊小姐,她的眼神變得十分空洞,再次恢複光彩的時候,內部充斥著說不出的詭異。

——真靈意識正在化身軀殼上進行短暫的複蘇。

正如先前曆南和虞星洲給過溫時的提醒,發現化身時,要時刻警醒著真靈的複蘇。

兩名新人目前的意誌力不適合真靈降臨,隻有導遊小姐的軀殼還能為之一用。

遊戲規則的製衡下,哪怕是自己的化身,真靈也沒有辦法複蘇太長時間。他並未利用這段時間去為難溫時,地下的一切都已經安排好了,不需要再畫蛇添足。

隨便找了麵能反光的鏡子,‘導遊小姐’冷冽的氣息要比鏡麵反射出的光澤冰冷太多。

真靈借助鏡麵空間輕易地實現穿梭,轉眼便離開醫院,來到了火車站。

夕陽鎮偶爾夜間也會有列車抵達,有的龜人懶得挪窩,晚上就睡在地下通道。

龜人是所有獸人裏麵最獨特的品種,它的壽命之所以漫長,是因為其他的半獸人隻要狀態穩定,基本不會再退化。但龜人不同,隨著年齡增長它會不斷退化,最後變成真正的烏龜。

處在退化期間的龜人,預知能力往往是最精準的。

正在陷入深度睡眠的龜人突然感覺到一陣刺骨的寒意,它從龜殼裏探出頭,麵前不知何時站著一位銀發女人。

“你……”

這是龜人一輩子感覺最奇妙的時候,對方明明擁有女人的身材和外貌,但是它總有一種無法真正分辨性別和年齡的詭異感。

再看這女人的麵相倒黴透頂,但龜人莫名地想要臣服朝拜。

真靈隨手一揮,旁邊憑空多出一個水幕,水幕裏正在播放溫時狼狽躲在小房間的畫麵,“你覺得他還幸運嗎?”

這聲音似極遠,又仿佛極近,引起了龜人靈魂的顫栗。

真靈來這一趟不過是心血**。

龜人是他統轄範圍內稍微有那麽點意思的生物,加上真靈意識降臨的時候,已經從化身的記憶裏看到了導遊小姐和龜人的恩怨糾葛。

他這才出來隨便找了點樂子。

龜人下意識看了水幕一眼,少年右邊袖子全是血,臉色慘白如紙,狼狽得慘不堪言。然而龜人豆子般大的眼睛無視了溫時的淒慘,誠實點頭。

這個頭幾乎剛點下去,龜人四肢翻倒。

怪隻怪它職業病犯了,回答問題的時候偷瞄真靈欲要看相,結果當場暈死過去。

真靈隨和地給龜人的爪子塞了先前的谘詢費,走去外麵停步望著無邊蒼穹,眯了眯眼:“意思是,他能挺得過去嗎?”

負一層所有的環節都是照著對方的思維反向設計,若是能在這種情況下活下來,著實不可思議。

真靈的雙目變得越來越空曠沉寂,世間的一草一木此刻都在他的注視當中。遠處的醫院,身後的站台,更遠處的廢棄軌道,還有……剛剛清醒過來,跑去草坪擰開地埋噴頭搓爪子的龜人。

“……”

龜人正用力搓著真靈給它塞錢的那隻爪子,搓到皮膚都從墨綠泛酡紅,仿佛擔心晦氣沾手,它口中念念有詞:“天靈靈地靈靈,黴運走開!”

然後對著先前水幕的方向虔誠拜了拜:“火盆保佑。”

真靈沉默了。

他突然覺得,假如有一天‘火盆’想要掀翻這個世界,龜人一定是最早投敵的群眾,沒有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