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時眼中的自己和別人眼中永遠存在偏差。

宋炎把他塑造成神話時,溫時正仔細研究著稻草人,稻草色澤偏紅,是他從未見過的品種膚色。

溫時嚐試交談:“我的靈魂暫時不在身上。”

不符合稻草人的獵物標準。

沒有任何一點過渡,惡魔直接走到他麵前,明明稻草是幹燥的,但當麵對麵的時候,粗糙淩亂的軀殼突然顯出一種黏膩感。

上一次被稻草惡魔呸過一臉的草木灰,距離拉近後,溫時下意識就要別過臉,防止再被噴一次。

然而下一刻身體僵直,像是被定住了。

溫時愣了下,確定渾身上下不知何時能動得隻剩下眼珠子。

透過牆上的影子,溫時眼睜睜看著一根稻草從頭頂沒入。

艸。

很草。

嘴皮子也動彈不得,神情一陣恍惚,他似乎被草率地扔進了舊時光中。

【請盡快回到醫院】

【特別提示,本場景中內外時間流速一致】

越是強大的時光回溯,兩邊時差越短,溫時卻總覺得哪裏不對,他還想要細看一下這位完全能達到一比一流速的稻草惡魔。

眼前的一切卻已經消失不見,急速朝下墜落的過程,溫時兩眼一黑。

傳送時間和落地高度比想象中小很多。僅僅過去不到幾秒,溫時重新踩在地上,他遲鈍地掀開眼簾,腦子有些混沌感,習慣性先總結目前狀態。

自己正處在一個廣場上,周圍有人,過路者並未對突然多出的大變活人感到驚奇。

現在是深夜,背後投影的光芒照在半邊臉上,溫時轉過身一看,後方巨幕上全是玩家編號,普遍比現在的編號數字小很多。

“虛擬廣場?”

他竟然被傳送到了虛擬世界的廣場。不同的是,這時候的廣場和記憶中存在一定偏差,廣場中間有一本書的雕塑,給人的感覺莊嚴肅穆。

來來往往的玩家早就習慣這個布局,沒怎麽在意雕塑,溫時卻在第一時間想到了《聖經》,這時候的虛擬世界,應該還是以十誡為主題。

倘若自己真的回到了這個時間段,那豈不是說明……

“你作為最強新人,完全可以利用號召力把大家團結在一起,同為新人,為什麽要眼睜睜看著我們被老玩家欺負?”

溫時順著聲音望過去,直接忽略發出質問的人,虛擬廣場夜晚的燈照明效果很好,他瞧見了一張熟悉的英俊麵龐,“老……”

溫時險些脫口而出叫了出來,盡管收聲很快,男人還是瞥了一眼這邊,溫時及時躲到了雕塑後。

時光回溯中最忌諱改變過去,溫時可以肯定,老爹在收養自己前,他們從未見過。

長大後,他還經常聽後者嘀咕:“樓下老頭說小時候漂亮的孩子長大容易醜,這不扯淡嗎?我家孩子就越長越好。”

完全是等比例放大。

如果老爹對這張臉有印象,肯定會提起。

新人玩家源源不斷地指責。

溫時藏在雕塑後撇了撇嘴,最強新人隻會被無數人覬覦財富,對方要解決的麻煩很多,哪有空去當救世主?

在遊戲中發展新老玩家互助模式很難,想要擺脫困境隻有一種方式,完成技能場任務。隻要獲得技能,就可以改善現狀。

溫時後來閱讀《虛擬世界指南》才知道,技能任務開啟會加劇難度,玩家也可以自願選擇放棄。

隻有他,根本沒有拒絕選項。

“你敢來嗶嗶,應該是覺得我人品不錯,不會計較對嗎?”

男人聲音有些低,但渾厚幹淨,能給人非常安心的感覺。

玩家聞言臉色有些難看,最後隻憋出了三個字:“你變了。”

他們同屬一批進本的玩家,男人那時候還算健談,甚至主動幫了連同自己在內的幾名玩家,沒想到現在變得如此冷酷無情。

“我人品是還行,”男人眼尾的光透著幾分冷冽,“但脾氣不好。”

對麵玩家想放一兩句話找回場子,但被那種充滿寒意的目光注視著,直到對方邁開步伐從身邊經過時,都沒能再張口。

溫時連忙悄悄跟在後麵。

一向隻有霧氣的虛擬世界,這時候卻白雪皚皚。溫時凍得打寒顫,懷疑每次遊戲換一次主題,虛擬世界的季節會跟著切換。

他取出【小鬥篷】,今日的隱形時間在殺阿奧時,已經耗盡,現在隻剩下禦寒和氣息遮掩功能。

溫時聽到男人邊走邊自言自語說:“怪物都比人容易打交道。”

溫時沉默了一下,老爹沒什麽朋友,也從不主動結交,按他的話來說,一想到隨時可能撒手人寰,就懶得和別人接觸了,隻會徒增傷感。

現在看來,在遊戲中接觸過千人千麵也是原因。

虛擬世界有專門的租房處,收費不低。

男人租的是一間中規中矩的公寓房,安保很一般,溫時不敢跟得太近,直到聽到關門聲,才透過微微顫抖的木板確定房號。

溫時開始犯難,回溯節點不會無緣無故定在這個時候,想要離開肯定要從老爹身上做突破,但他又不能用自己現在的這張臉去打交道。

易容?

易容了後要用什麽理由接近?還得尋找合適的機會,虛構身份等等。

最後溫時做了個大膽的嚐試。

他不確定虛擬世界能否正常變身,自己的變身體不具備主動攻擊能力,或許行?

“但願現在的玩家裏沒有擁有完全變身體的……”否則玩家身份會被瞬間揭穿。

咚咚。

爪子叩門。

屋內正準備倒水的男人打開門,視線從半空中落到腳下,一隻穿鬥篷的黑貓正在仰頸看他。

鬥篷在上次進化後,多了一條屬性特征,根據使用者狀態切換大小,現在穿在小黑貓身上也很合適。虛擬世界沒有貓狗一類的活物,這玩意的出現一看就不正常。

男人冷漠地關上門。

溫時淡定臥在走廊。

不出三秒鍾,門再次打開,男人拿出檢測儀器,掃了一圈確定不含有任何爆炸物和竊聽器,左右看了看後,一把撈起黑貓:“偷了。”

“……”

溫時順利登堂入室。

“不管你是誰派來的小玩意,最好一直保持這個樣子。”男人邊倒水邊說:“長得可愛,有利於不被我打死。”

溫時清楚老爹把自己帶進來的原因,不明的危險源頭放在眼皮子底下,至少有可控性。

男人回過頭看它:“寵物得有個名字,你自己選一個。”

屋內有不少物件,男人讓他隨便指定。

溫時才不會上這種當,選東西時潛意識裏會挑和自身有關的,比如他肯定選鍾表,一步步引導下去,哪天被套出真名也不奇怪。

挺聰明的。

男人挑了下眉,戰寵嗎?真有玩家擁有戰寵,不可能舍得派出來監視自己。從外表構造上看,也不可能是機器人,後一點可以再確定一下。

“聽說養貓都要做絕育手術。”

清澈的貓瞳中不見一絲緊張,黑貓甚至無聊地打了個嗬欠。

不要在專業領域挑戰它。

見狀男人眯了眯眼,就是這種囂張慵懶勁,實在是太對味了。

男人從不妄自菲薄,但也不自大,他扔出一個類似項圈的東西,落地後化為直徑約有兩米的圓圈,隻要後者跑出範圍,他就會收到提示。

能在虛擬世界起到作用的道具稀少,溫時好奇地想用爪子觸碰一下,最後還是忍住了。

布置好一切,男人走去裏屋關燈睡覺,在此之前溫時掃了眼鍾表上的時間,午夜零點二十,果然和副本裏的時間偏差不大。

公寓內陷入一片死寂。

溫時把鬥篷當做小毯子,直接鑽進去躺著,保持警惕了約有一個小時,什麽都沒有發生。

妖魔鬼怪,小偷殺手……統統不存在,一切仿佛如51號所說,自己的任務並不困難,隻要享受過程就好。

“死刑犯的最後一餐。”毛茸茸的腦袋埋進鬥篷裏,大眼睛眯了起來。

吃飯不具備危險,真正危險的是上刑場時的那一槍。鍾表滴答滴答的聲音不斷在耳邊響起,黑貓的爪子動了動,思考著這最後一槍會何時衝自己打來。

溫時一直很聽人勸。

他決定聽聽51號的建議,第二天太陽再度升起時,溫時沒有再刻意尋找線索。

男人今天沒有下遊戲的準備,準備了兩份早餐。期間溫時不停在續著變身體的時效,這趟回溯之旅可以稱作燃燒的積分。

男人看書,黑貓就在一邊對著窗戶發呆,男人洗盤子,黑貓在一旁遞洗碗巾,到了黃昏日落,男人忽然提起黑貓的後頸,看著那雙鴛鴦眼說:“我突然有些懷疑,你是不是被派來暗殺我的。”

他略一沉吟:“你看我的眼神,感覺有點悲傷。”

黑貓垂下腦袋的時候,顯得有些無精打采。

大概就像是在外奔波的孩子怎麽摔打都無所謂,但回家見到父母長輩後,莫名會覺得委屈。

時間一晃快要到午夜。

溫時不時掃一眼掛鍾,簡清嶸的拖延戰術明顯很成功,他到現在都沒有事,說明51號還在醫院裏進行貓捉老鼠的遊戲。

呲。

短促的摩擦聲響起。

一點火光出現在屋內,男人剛點燃煙,又把煙頭掐滅:“差點忘了有貓。”

“我出去抽根煙,”他準備從沙發上起身,看著黑貓說,“你不要亂跑。”

誰知黑貓皮毛一顫,突然跳上沙發,直接按住了男人的手。

“怎麽?”男人離譜地在大眼睛裏看到關心,似笑非笑:“你這隻啞巴貓該不會想說吸煙有害健康?”

他有罕見病,健康那玩意早就沒了。

……不是回溯。

習慣性阻止對方抽煙的時候,溫時心下一驚,虛擬世界有酒無煙。

他第一次聽到時,還有些詫異,後來聽說是玩家壓力大,很多煙癮重,如果上線煙草,遊戲還要新增一個空氣淨化程序。

“幻境。”他陡然意識到一種可能。

五層裏,那隻詭異擁有奇特能力的稻草惡魔,或許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這就能解釋通為什麽稻草惡魔會如此草率地把傳送點放在虛擬廣場,根本不擔心自己和老爹開場打照麵。

內外時間流速一比一,也不是稻草惡魔能達到的高度。

溫時隻經曆過一次幾乎無時間差的回溯,在大廠質檢區。那次是遊戲出手,盡管如此,時間上依舊存在一些偏差,不可能達到一致。

他立刻嚐試激活【智者不入愛河】技能,根據技能介紹,除非特殊地圖,該狀態下可以破除一切迷障。

【提示,檢測到特殊地圖,技能使用失敗。】

“……”

——隻要你想,生存率幾乎百分之百。

51號的話浮現在腦海中。

所以破除幻境的方式,是消滅源頭嗎?

溫時下意識看向男人。

時間似乎靜止了,男人保持和之前一致的神情和動作,一動不動坐在那裏。

被貓爪按住的手則像是蛛網一樣出現紅色的脈絡,不止是手,男人全身上下都出現類似的紅紋,紋路從皮膚中逐漸拉長,延伸如縱橫交錯的小路,朝四麵八方射去。

肉眼所能看見的整個世界都在泛著淡淡的紅光。從天花板到外麵的天空,全都覆蓋著一層肉膜,上麵結著繭狀的肉塊。

這一幕似曾相識,和在整形醫院地底瞧見的腦怪很像。

不同的是,腦怪裏的筋脈全部連接在一麵鏡子上,以鏡子作為本源,這裏的紅線全部以老爹為中心。

溫時臉色一沉。

怪物偷走了老爹的大腦,阿奧迫切想要找到的東西,應該就是老爹的腦子。

係統冰冷的提示音忽然傳出,複述了一條溫時的主線任務:

【第五天你開始在醫院尋找一樣重要物品】

【恭喜你已經找到了】

【毀了它,你將立刻離開幻境】

變身體時效過去,溫時沒有再續。

他微微垂首,額前的頭發跟著垂下,遮掩住目中夾雜的細碎寒意。

怪物們在尊重逝者意願,也在進行著一種報複。

老爹生前認為每個人都有選擇生死的權利,他選擇遵循生老病死的原則,而自己作為對方唯一活命的希望,怪物們把屠刀交到了他手上。

毀了大腦,毀了他們千方百計保留下來的一絲意識,徹底讓老爹塵歸塵土歸土。

這些怪物好像致力於把自己擺到他們所處的位置上,要讓他切身體會到那種無力感。

溫時嗬嗬一笑,“在玩我嗎?”

接受親人離去的事實,和親手拔氧氣管可不是一件事。再者,一旦他真的這麽做,醫患關係怕是要永遠處在一種排斥和對抗當中。

牆上的掛鍾已經走到十一點五十五,再過五分鍾,即便他什麽都不做,隻要51號沒有毀掉靈魂寄存的物品,遊戲也會判定為他勝利。

“溫時,”他重新抬眼看向被紅線纏繞的男人,“我叫溫時,這是你給我起的名字,你說過我們終其一生都在和死神賽跑,而你希望我能被時間偏愛。”

聽著鍾擺的晃動,溫時微笑著說道:“這一次,我也能跑贏。”

……

醫院。

簡清嶸已經無路可退。

51號站在他對麵,笑容冰冷:“你很難纏。”

算是他遇到過最難纏的對手之一。

昨天以前,51號幾乎一直在沉睡中,他出來後花時間收集了一下線索,逐一對玩家進行排查。

遊戲保障了相對的公平,最後一場醫患關係的遊戲,是很久以前他們便已經確定下來內容,鬼界病人自那以後陷入沉睡,等著這一天的到來。

不過他們中途短暫醒過兩次,一次是溫時進入遊戲那一日,另一次則是封棺村,溫時進入猛鬼公路後,透過真靈給出的畫麵,他們對這個孩子大概有一個了解。

對於51號來說,排查靈魂承載物在誰手上並不難。

隻要他用自身分裂出的靈魂,鎮壓目標一分鍾,就能判斷出對方身上有沒有其他人的靈魂氣息。

所有的鬼界病人都有不同的偵察手段,也都能開啟這個任務。

溫時挑中51號,是最好也是最差的選擇。51號要相對心軟一些,但他的靈魂偵察手段,是一眾鬼界病人裏最厲害的。

“是你太好騙了。”簡清嶸淡淡道。

過去近二十四個小時中,簡清嶸先是控製同樣四層裂開區的病人拖住51號,又在追逐戰中,用小章魚當幌子,迷惑51號認為真正的靈魂承載物在小章魚身上。最後又靠著主持人和虞星洲等人的幫助,再次拖緩了51號的腳步。中途阿奧還被他製作成汙染源炸彈,爆炸了一回。

51號雖然強大,但受規則製衡,至少在這場遊戲中,他無法像是簡清嶸一樣,最大限度地調動周邊力量。

屬於靈魂的虛影此刻朝簡清嶸壓去。

這個時候已經沒有人能幫他。

不遠處虞星洲和曆南被51號的本體壓製地動彈不得,高危病人受限程度不亞於阿奧,至少在第五天,他還不能像是一二層的病患,直接對玩家展開殺戮。

但困住玩家不是問題。

簡清嶸的身體變為黑氣,強行對抗著壓過來得靈魂體。

51號忽然皺了下眉,事情有些古怪。

現在距離零點隻剩下三分鍾,雙方力量懸殊,這種抵抗完全是無效的。

他的靈魂體能在鎮壓中感知到情緒……51號確定沒有在簡清嶸身上感知到任何驚恐或是緊張。

如今兩人現在就站在溫時辦公室外,從51號的角度,可以看到被炸出的密室窟窿。

“燈下黑。”

51號驟然抓住症結所在,對方能操控四層患者,雖然那些患者他都檢查過,確定沒有給溫時保管靈魂的。但還存在一種可能,靈魂承載物被患者偷放進了自己的病房。

51號立刻要離開。

簡清嶸試圖阻攔,哪怕是拖延個幾秒鍾,虞星洲和曆南也先後脫離控製攔住去路。

可惜他們不可能同時拖延住兩個51號,本體耽擱的瞬間,靈魂體身形一閃,以疾風一樣的速度回到裂開區。

靈魂體抵達病房後,都沒有特意去感知氣息,視線便定格在床頭櫃上。

放在那裏的書本有些歪斜,51號是強迫症,不可能容忍書本出現偏差擺放。

“狡猾的孩子,是要付出代價的。”

靈魂體走過去,翻開書,原本夾著照片的地方,竟然又多出了一張。當看到上麵的畫麵時,冰冷的笑容突然凝固。

這是一張溫時拜托攝影師拍攝的照片,照片中溫時坐在最中間,一邊是宋炎,另一邊坐著主持人,中間還坐著遊屍。

前排的整個排序完全和他珍藏的那張“全家福”一樣。

宋炎被鎮壓時,51號在他的靈魂中感受到和鏡神一樣的氣息。

當年真靈曾隨口一提,會派分身去先接觸一下那個孩子,說不定都不用等到對方來醫院那一天,就已經先被玩死了。

以此類推,不難猜出和溫時一起拍合照的都有誰。

兩張照片放在一起,相同又不同。

院長和兩位真靈,院長親手養大的孩子和兩位真靈的分身,主體對象的切換,仿佛像是一場生命的輪回。

靈魂體一時間竟然沒有辦法狠心去撕毀照片。

病房內,窗戶隻掛了半邊窗簾,簡清嶸的大腦化作影子,正藏匿在那附近,防止對方動手。

影子此刻漠然地注視著這一幕。

溫時挑中51號開啟任務,是因為233號病患說他是最心軟的。

怪物的心軟程度完全可以忽略不計,所以連回答問題的233號病患都覺得溫時的提問很可笑。

事實上,一點也不荒謬。

隻要找準能讓對方心軟的那個點,刺下去就好。

靈魂體恍神的功夫,影子同時專注地捕捉著空氣中每一個聲音。

一秒,兩秒,三秒……他好像終於聽到了——

黑暗的走廊裏,掛在護士站上方的鍾表發出“噠”的一聲脆響,指針交匯在十二點的刻度處,正式宣告這一天走向終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