狹窄的走道隻浸潤了一小部分月光,剛好籠罩住溫時的全身,在他身後拉出一道長影。
臨近午夜的寢室,一個人靜靜站在原地不動,看上去就像是被鬼附身了一樣。
簡清嶸無視了慘白月光的光影效果,隻關心溫時身體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我大哥……”溫時盡量用一種含蓄的方式表達,“準備去找兩位導師之一,進行肢體接觸。”
宋炎聞言探出半個腦袋:“打架?真能打過npc嗎?”
溫時放棄打啞謎,直接撂出了那兩個字:“交、配。”
一句話像是在整個寢室投了一個深水炸彈,炸彈沉入湖底,最終在每個人心底引爆,眾人硬是憋不出一個字來。
計元知睡前還在琢磨兩個導師身上的全部細節,所有的分析無形中歸結於一句話:絕對的粗暴,可以碾壓一切技巧。
末了,他開口打破沉默:“根據我調查來的資料,人魚和螳螂有些像,都是會食用另外一方繼而繁衍。”
溫時揉了揉眉心,他就是想到了這一點才會頭疼。
隻要不涉及到溫時,簡清嶸的眼中永遠是事不關己的冷漠,“強大的物種受孕率低,人魚至今數量稀少,產出應該也多是死卵、畸形卵。”
哪怕擁有正常魚類的繁衍能力,人魚海岸也早就是他們的天下了。
說完他微微側過臉:“睡吧,明天還要早起。”
“也對。”
溫時被說服了,鎖上宿舍門,雙手交叉平躺在**,他把手機扔在一邊,隨時等著亞爾林打電話來,自己好去開門。
淩晨兩點,溫時迷迷糊糊看了下手機,沒有未接,沒人回來。
淩晨點,宋炎翻了個身,下意識看向一號床鋪,那裏空著一張床。
淩晨四點,計元知下床喝了口水,也瞥了眼一號床鋪,沒人。
五點天都亮了。
溫時睡不著,爬起來枯坐在床頭,他的心裏詭異地沒有生出擔心的感覺,亞爾林的強勢從某種意義上說能帶來一定安全感。
正當他準備重新躺下時,意外看到陽台上站著一道黑影,一點點微妙的酒味隨風飄過來,足以證明來人的身份。
“哥?”
亞爾林領口被風吹得簌簌響動,轉身走進屋。
看清對方的麵容,溫時試探地想要開口:“你……”
亞爾林知道他在想什麽,冷靜道:“小弟,精神力強大的高等動物是可以通過感知進行**的。”
溫時:“……嗯?”
“這不重要。”亞爾林頸側有被發絲劃傷的勒痕,傷口在不斷結冰,冰寒阻止血液的流動。亞爾林不在意地抖抖肩,裂口立刻飛速地愈合。
“小弟,繁衍的方式不止一種。”
溫時預感到他接下來說的話題和肉體關係無關,也和普通的產卵不同。
“在我的精神力入侵對方神智時,隻差一點被擋回來了。”亞爾林狹長的雙目湧上一絲鄭重,“獵物喊了一聲‘王’,之後有一股很強烈的不屬於他本人的力量,在周圍形成了一層屏障。”
指尖在空心的梯子上輕輕敲擊著,亞爾林似乎是在斟酌如何給溫時解釋明白專業術語。
好在溫時足夠聰明,聯係手頭的線索,問:“學院內隱藏著一隻人魚王?人魚可以借用人魚王的力量?”
“不一定在校園,那股力量的戰鬥意識不強,應該是處於虛弱或者沉睡狀態。”
亞爾林說:“先前你提到過低級和高級兩種說法,現在至少可以確定,高等人魚在等著他們王的回歸。”
一個連戀愛都沒談過,基本隻和章魚牽過手的溫時費勁思索片刻,緩緩吐出四個字:“精神汙染。”
人魚王能夠製造大麵積的群體精神汙染。
亞爾林讚賞地點了點頭:“被汙染者從看待事物抽象到自身也會變得扭曲,直至產生狂熱的信仰。屆時有兩種可能,一是異化成為人魚,另一種則是變成類似寄居蟹的螺殼,成為人魚卵寄居的完美巢穴。”
大致可以分為感染、寄生、同化個階段。
亞爾林的精神值很高,可以屏蔽文字汙染,他利用一下午的時間把圖書館的書大致過了一遍,書中記載人魚文明中是由人魚來產卵,並且在產卵期會異常虛弱,母體和卵存活率都會很低。
如果把這種風險轉嫁出去,先將交|配對象異化成怪物,再用他們的身體來孵化魚卵,成功率將會大大提升。
人魚吞噬另一方,本質上也是為了一種營養獲取。
過去幾分鍾,基本是亞爾林一個人在說話,從他開口的時候,其他人還閉著眼,其實已經醒了。
宋炎對目前的處境還不是很了解,計元知下過幾次涉及精神汙染的副本,一般這類型的副本中,遊戲會專門生成相應的血條,比如大廠的心靈純淨度。
S級副本的難度被分裂在各個瑣碎的環節中。同樣是個汙染本,《人魚海岸》沒有另設血條,這意味著玩家可能在無聲無息中完成汙染異化。
計元知終於開口:“信徒越多,信仰越強烈,人魚王就會越早卷土重來。”
“也不用太擔心。”宋炎小聲道:“目前學院依舊以校領導為主導,何況信仰不是一朝一夕能形成的。”
說著他眼神熱切地望向溫時,就像在看自己的神。
“……”
本來還沒有壓迫感的溫時,想到宋炎產生個人崇拜的過程總共也沒用幾天,頓覺火燒眉毛,仿佛下一刻人魚王就會招收到大量信徒。
“有所求就會有所信,”溫時閉上眼睛,“音樂會在即,學生為了獲得參演資格,肯定會不惜一切代價。”
再次睜開眼的時候,他好像有了其他想法,看向亞爾林:“能確定哪位導師是人魚嗎?”
亞爾林好像是在回味著什麽,拇指蹭過脖子上先前的裂口:“皮膚更白的那個。”
溫時心中有了答案:阮老師。
個導師對比下來,莉莉的皮膚是珍珠白,阮老師屬於白的發光的類型,皮膚也很薄,祁老師和他們比,隻能算是正常範疇。
確定了目標後,溫時直接向遊戲做出選擇:“我選阮老師。”
屬性麵板上的倒計時暫停。
“是否確定成為阮老師的課代表?”
“是。”
“截止當前,你是第十位選擇阮老師的玩家,即將為你生成相應任務。”
“任務已下發。”
【支線任務:阮老師的信任
任務內容:阮老師教學嚴厲,欣賞果敢的學生,他會邀請優先選擇他的十一名學員共進晚餐,最後能堅持到晚宴結束再離開的人,即為課代表。
任務獎勵:夜鶯變聲器】
遊戲專門強調了果敢,意味著十一個人之後再進行目標選擇的玩家,不存在任務獎勵或者不會被優先考慮。
計元知也選擇了阮老師,宋炎緊隨溫時之後,成為第十一個做選擇的玩家。
得知他接了支線任務,溫時詫異:“你沒必要冒這個風險。”
正常情況下,一個科課代表最多也就兩個。
這麽淺薄的道理宋炎當然清楚,不過他是從另外一個角度出發:“我占了一個位置,這樣大佬的競爭者就可以少一個。”
他再次用實際行動演繹了什麽叫做狂熱粉。
天徹底明亮前,沒有任何遊**的怪物來光顧502寢室,這些怪物首選虛弱的玩家,次一級的攻擊目標是不正常吃一日餐的人。
不到七點外麵就開始有人吊嗓,空氣濕度比前兩日強烈,整體偏濕冷,這樣的天氣最容易感冒生病。
去教學樓的路上,溫時發現大家都加了件薄外套,一名學生站在噴泉邊,手中的粥撒了一地,她近乎崩潰地蹲下身,不斷試圖清著嗓子。
聽聲音隻是一點小感冒,對方卻像是被擊垮了精神,最後直接捂耳痛苦起來。
周圍經過的人非但沒有安慰,在發現是一名強有力的競爭者後,腳步反而輕快了起來。
“如果挑在這個時候告訴這些學員,做些什麽可以獲得和人魚一樣的歌喉,他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去做。”溫時低眼:“這還僅僅是第二天。”
他完全可以預見到,音樂會倒計時的時候,整個明珠音樂學院將會成為人魚海岸秩序崩塌的起點。
新生最多的就是聲樂、舞蹈和樂器門課。
輪到聲樂課的時候,一向守時的阮老師竟然遲到了一分鍾,他今天穿著一件淺色的襯衫,紐扣一絲不苟地係著,最上麵的一粒扣子幾乎繃到了喉結口,就像在刻意遮掩著什麽。
溫時猛地朝亞爾林看去,不是說什麽都沒有發生嗎?!
亞爾林語氣平靜:“不是你想的那樣。”
他淡淡強調:“小弟,你要相信我。”
“……”
溫時隻能考慮更實際的問題,這個眼鏡可以讓人泯然眾人矣,但和易容天差地別。
知道他的擔憂,亞爾林依舊淡定:“他沒看到正臉,而且穿的這麽嚴實是為了遮掩交手時留下的傷口。”
“真的?”
亞爾林用看小孩的眼神看他:“真的。”
阮老師站在講台上,手上拿著一份名單:“根據你們在教務係統裏的申報信息,一共有十九名同學申請想做我的課代表。”
申請是遊戲交上去的,玩家還在使用低配老人機。
“路易斯,陳笑笑……”阮老師一個個念出名字,其中也包含溫時等人,“我會分兩批對你們進行了解,剛剛念到名字的同學,晚上八點來食堂樓找我,剩下沒叫到名字的,等後續通知。”
玩家神情各異,意識到課代表的競爭和作出選擇的時間相關。
溫時主要留意了第一個被念到名字的玩家,是一個高顏值的混血兒,整體長相要更加偏向東方。
計元知:“他在虛擬世界還算有名氣,技能是【魅惑】。”
點名順序即為作出選擇的順序,路易斯是這十一名玩家中最快作出抉擇的,他用技能籠絡住了一名學生會的成員,跟著進入辦公室,趁機檢查了阮老師的保溫杯。保溫杯透著淡淡的鹹味,趨近學院空氣裏鹹腥的味道。
溫時打量路易斯的時候,角落裏六誡的成員也在看他。
女生低聲道:“裴溫韋選了阮老師,豈不代表祁老師是人魚?”
隊長皺了皺眉:“未必。”
名單裏的幾個人,好幾個都是精英玩家,同時做出錯誤判斷的可能性不高。
凡事無絕對,不排除裴溫韋通過其他渠道得到明確的指向性線索。
隊長問:“你的【南轅北轍】效果大概還能持續多久?”
“不到一天。”
“足夠了。”
【王後牌盒】做了難度提升,再加上技能影響判斷力,縱使選對了導師,競爭課代表的過程中致死率也會很高。
另一名成員一直望著講台,語帶幸災樂禍:“阮老師今天心情似乎有些暴躁,NPC心情不好的時候,最容易牽連到玩家。”
“裴溫韋死不死最快也要到晚上才有結果,”隊長說,“一會兒去學院多轉轉,試著觸發一下其他支線任……
願意做課代表任務的大約是百分之七十的玩家,最熱門的人選是思修老師。
選一個相對和善的冷門課老師,沒太大好處,勝在任務容易安全,多數人隻希望苟到音樂會那一天,高難度的副本等級裏,大多都是以存活為主,其次再考慮獎勵。
下午滿課,因為稍後要去赴阮老師的晚餐聚會,溫時沒有去食堂打飯。
“勸著點,盡量不要讓我哥再去招惹另一位祁老師。”聚餐前溫時把簡清嶸拉到一邊,交代了一句。
亞爾林現在已經對人魚有了基本了解,溫時猜測他下一步就要對校領導勢力展開攻勢。
簡清嶸點了點頭。
趁著他去水房的功夫,溫時走去陽台上。
亞爾林背靠著護欄,胳膊肘隨意一搭,偏頭望向天邊的夕陽,就像一幅世界名畫。
溫時開口:“哥,看著點,盡量別讓我朋友去製造生化喪屍。”
亞爾林挑了下眉,爽快應下:“行。”
一切都安排好後,溫時才放心出門,到了宿舍門口長籲一口氣:“沒一個省心的。”
計元知和宋炎已經在樓下等了他一段時間,一行人提前出發,準備先去觀察一下環境,好規劃逃生路線。
去食堂樓有兩種方式,一種是食堂內直上,再者便是通過室外樓梯,那裏是做消防疏散通道用,當日食堂結束營業後,為防小偷也會鎖上。
很多老學員為了保證身材,音樂會開始前都不吃晚飯,這兩天食堂提前結束營業。他們到的時候正門緊鎖,上方傳來一聲清脆的響聲,溫時看向樓側門的地方,有一個玩家正在那裏若無其事地撬鎖,旁邊還有人放風。
視線隔著遙遠的距離接洽,雙方都沒有什麽特別的反應,那幾名玩家撬完鎖後又走了下來,和溫時他們一樣站在正門外等著今晚的主角npc。
快八點的時候,一道身影從教師宿舍樓的方向走來,路燈的磁場好像被影響了,隻照亮了阮老師的小半張臉。
被照亮的區域照舊掛著溫和的笑容,隱藏在黑暗中的另外半張臉,每一個毛孔都散發著瘮人的涼意。
“很好,人都到齊了。”阮老師走上前來開鎖:“我喜歡守時的學生。”
他是單手開鎖的,另一隻手提著大容量的五層保溫飯盒。
進食堂後阮老師沒有開燈,走在所有人前麵:“本來是想要邀請你們去我宿舍裏,但那裏現在有些亂……”
說到這裏的時候,字裏行間全是令人似毛骨悚然的殺意。
溫時心虛的表情被黑暗所隱藏。
保溫飯盒裏第一層裝著白色蠟燭,阮老師挑了中間一排連起來的長桌,點燃蠟燭的時候微笑說:“晚餐要用燭光,才有儀式感。”
“……不要太拘束,我想要了解一下你們的音樂理念,還有對聲樂課的看法等,”阮老師和顏悅色,“大家像朋友一樣的交流就好。”
一聲朋友,聽得所有人頭皮發麻。
阮老師擁有食堂全部地方的鑰匙,他拎著保溫飯盒進入其中一個窗口,像是在這裏工作多年的廚師一樣,熟練自然地忙活起來。
高挽的袖子,羊脂玉一樣的雙手,現實中這樣一個人洗手做羹湯,絕對溫暖倍增,但在此刻白燭的渲染下,溫時想到了一幅世界名畫——《最後的晚餐》。
不多時,阮老師端著餐盤出來,依次把盛滿湯水的白色小碗擺在每個人的麵前。
溫時在燭火照耀下一瞥,湯水表麵浮動著一些沒有被撈去的血沫,底下有塊顏色鮮紅的肉,根據色澤來看,分熟都不到。
水是溫的,肉也沒熟,然而它卻散發著違和的香氣,從上桌的刹那,眾人便下意識咽了下口水。
溫時想到了人魚肉,書中記載所有食用人魚肉的方式都是煮熟,最低烹煮時間也要在兩小時以上。
“嚐嚐我的手藝,”阮老師說,“吃完我們再來討論音樂。”
被他注視著,想要假吃都做不到。
坐在溫時對麵的路易斯使用了【魅惑】技能,霧藍色的眼睛和他的語調一樣柔和:“阮老師,我最近腸胃不太好,吃不了肉,隻喝湯行嗎?”
卑微又帶著一點祈求的態度,讓阮老師唇角的笑意加深,然而他撐在桌邊的指腹卻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路易斯的低姿態讓他想到了昨晚的自己,在那位不速之客麵前,自己是不是也是這樣的搖尾乞憐?
王。
等王蘇醒了以後,他掘地尺也要找到那個人,飲其血啖其肉。
“你可以不喝湯。”
路易斯開始不安時,阮老師終於開口,“但一定要吃肉。”
溫時,計元知,還有另外一名女玩家,差不多是同時拿起了叉子,既然要吃還不如主動點,起碼能加個印象分。
肉很鮮嫩,咬進嘴裏的瞬間還會爆汁,血水充盈在口腔,霎時一股腥氣沸騰在喉嚨。在幹嘔的欲望生出來前,讓人直皺眉頭的爛海鮮味發酵成了甘甜,美味無比。
味道的轉變讓沒被怎麽咀嚼過的肉塊順利通過了食道,咽下去的一刻卻像是沉重的鉛塊,人肚子幾乎要炸開。
【阮老師對你的好感度+1。】
付出還是有所得的,係統的提示讓人的麵色恢複了一點。
溫時額頭冷汗直冒,拚命調整呼吸的時候,腦海深處出現了歌聲,伴隨那悠揚悲傷的吟唱,他的腦海裏自動勾勒出虛幻的人魚雕像。
幻覺隨之到來。
溫時隻覺得自己和人魚雕像間隔著一層白茫茫的海霧。
我要去拯救他,去信仰他,被褻瀆的神明正在等著我。
“他需要我……”溫時無意識地喃喃。
眼看他反應這麽劇烈,一名玩家打起了退堂鼓,轉而征求阮老師的意見:“老師,我有點鬧肚子,想先回去。”
阮老師友善地點頭:“去吧。”
玩家盡量不讓離開的腳步顯得太過急切,鎮定地走到樓梯口,確定阮老師還坐在位置上,才開始下樓。
另一名女玩家見狀考慮也找個借口離開,正要開口,一聲短促的尖叫傳了上來。
在那尖叫響起後的幾秒鍾,一陣咚咚咚的、類似瓜皮撞地的脆響在黑暗中無限放大。
溫時的目光逐漸恢複了一絲清明,這種響動他並不陌生,第一夜來偷蛋糕的時候,溫時親眼目睹到玩家的腦袋從樓梯上滾落下來的畫麵。
其他人聽這動靜大概也知道發生了什麽,阮老師沒有被聲音驚擾,微笑端坐著,就像是一位美麗的屠夫。
屠夫身邊還有一個劊子手幫手,在外麵獵殺退縮者。
計元知雙目一眯,低聲道:“支線任務通常不會出現這種狀況。”
競爭課代表應該是一個隨時可以退出的活動。
“繼續吃啊,”阮老師笑眯眯道,“涼了就不好吃了。”
任務的名字叫阮老師的信任,想要徹底獲得一個NPC的信任,唯一的途徑是交付靈魂。
那麽吃完這碗肉的後果就顯而易見了,如果遊戲設了汙染值,玩家的血條起碼要掉一半,意誌力稍微薄弱一點的,很可能就此異化。
在座的玩家很多皺起眉頭,不明白一個普通任務為什麽會如此極端。
咕嚕嚕。一個玻璃珠突然滾向了前方,所有人都下意識看過去,玻璃珠徹底停下前炸出了一朵小煙花,煙霧繚繞,同一時間先前撬鎖的名玩家掛了極速道具,朝消防通道的小門衝了出去。
溫時敏銳地注意到阮老師唇角的笑意淡去了一分,這代表從室外樓梯走的話,會有一定的生機。
他想要走也是有機會的,但溫時是一個不到最後一刻絕對不會放棄的性格。
計元知忽然問:“這頓晚餐什麽時候算作結束?”
堅持到晚餐結束再離開的人能成為課代表,但卻沒有說剩下的人該怎麽辦。
“我需要兩名課代表,”阮老師溫柔地解釋,“人選我準備定先吃完飯的兩位同學,畢竟連飯都不會吃,我還能指望他做什麽呢?”
阮老師和亞爾林性格都很強勢,隻不過表現方式不同,更確切一點的說法是阮老師比較虛偽,更會隱藏。
“沒有選上的同學呢?”
阮老師笑笑:“當然是繼續當一名普通學生。”
眾人多少鬆了口氣,這代表著隻要有兩個人成功吃完碗裏的東西,全員逃生。
但阮老師的耐心不佳,從他一些敲桌子的細節就可以看出,超出了某個時間範疇,大家都要完蛋。
“這肉很鮮美,”溫時看著空出座位上還沒有動過的碗,“沒有吃完的老師您應該原收回飯盒。”
阮老師似乎覺得有道理,在他端碗朝窗口走去的時候,溫時指著宋炎,目光掠過計元知看向其他人,語速飛快說:“每個人給我們轉一百積分,飯我們吃。”
他沒有開價太高,一百積分算是友情價了,這些人不至於之後為此給他使絆子。
斜側一名女玩家率先開口:“我沒意見,玩家編號。”
這種小額交易連契約道具都不需要用到。
其他人忙著轉積分的時候,計元知問:“有幾成把握?”
“六成。”
六成是很保守的估計,其實溫時已經有了一套更詳細的計劃,隻不過從昨晚上起,他總覺得大腦有一片區域是混沌的,所以做事前會更加思。
就連溫時本人都沒有意識到,他在試圖保持一種絕對正確的狀態。
定了定心神,溫時對宋炎說:“務必保有一絲清醒,實在堅持不下去的時候,就去想你叫什麽。”
宋炎有些不解。
溫時意味深長地說:“本名。”
宋炎立刻反應過來,對方所指的是真靈的名字,但他並不知道真靈的真名,言下之意是讓他試著去溝通,去感受真靈的意誌。
這是一個相當空泛的概念,成功率極低,出於對溫時無條件的信任,宋炎點了點頭,準備直接執行。
計元知有對抗精神汙染的道具,溫時有了策略,他也懶得去爭一個課代表的名額,再者抗汙染道具用在這上麵也有些大材小用了。
阮老師很快去而複返,溫時沒有刻意耽誤時間,當著他的麵開始吃第二口肉。
【阮老師對你的好感+1。】
溫時努力吞咽著。
果然,這些事情要當著npc的麵做才更有效果。阮老師讓路易斯把湯喝掉,側麵反映出了不能浪費這一條規矩,在吃飯上投機並不可取。
溫時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腦海中人魚雕像的清晰度在增加,最後溫時甚至用口型說出了‘吾王’二字。
無聲的呐喊極大地愉悅了阮老師。
宋炎吃第一口肉的時候還好,到後來整個人的臉部都在抽搐著。
整個食堂隻剩下咀嚼的聲音,其他人看著他們痛苦的表情,險些都想再轉去一百積分了,本以為溫時那麽胸有成竹,是仗著道具。
結果全靠意誌純扛嗎?!
路易斯神情複雜,沒忍住脫口而出:“我不理解。”
別說他,在場所有人都大受震撼,當一個操作過於愚蠢弱智的時候,反而讓人不敢輕易下定論。
溫時全程基本沒有呼吸,強撐著端起碗喝湯的時候,又收獲了阮老師加一的好感度。
等他重新放下碗時,整個人像是被從水裏打撈起來,冷汗淋漓。在他旁邊,宋炎臉色白的像是紙人一般。
不知道是不是坐在對麵路易斯的錯覺,他在溫時眼裏竟然看到了笑意,這種笑意讓他一瞬間覺得對方比阮老師還要變態。
溫時此刻心跳劇烈,精神像是分裂成了兩個人,一個要瘋狂地效忠人魚王,一個卻很平淡,對還能保有百分之十左右的理智感到高興。這和他預估的差不多,支線任務的難度再大,不至於全劇終,這碗肉無法立刻達成百分百的汙染。
“恭喜你完成支線任務-阮老師的信任。”
“阮老師對你很滿意,準備選你做課代表。”
“你獲得夜鶯變聲器*1。”
【夜鶯變聲器:使用後能在限定的五分鍾內,擁有一副華麗的嗓音。】
普通支線任務的獎勵除了積分,大多可以服務於本副本,變聲器便是如此。
阮老師又問了溫時和宋炎幾句關於對音樂的話題。
溫時胡亂做著應答,神誌越來越模糊,不知過去多久,他聽到了拉凳子的聲音,知道這場晚餐即將畫上句號。
臨走前,阮老師的嘴巴一張一合,溫時讀到了課代表個字。
阮老師提著保溫飯盒從食堂內部的樓梯離開了,背影消失在了一片黑暗當中,當他走後,空氣中的潮氣稍有所減弱。
溫時無力地靠在椅背上,弓著腰,整個人顯出一種頹唐。
路易斯感歎:“你這積分掙的,我是一點都不眼紅。”
硬抗汙染他們中大部分都能做到,難得是扛了之後要怎麽阻止精神進一步受創,大部分情況是不用等怪物來攻擊,人就先瘋了。
眾人相繼散去,溫時在計元知的攙扶下,從室外樓梯緩慢下行。
他最後的注意力集中在宋炎身上,看到對方比自己想象的要清醒後,目中笑意加深。
任務完成後,幾人很順利地走出了食堂。
食堂外的噴泉每天會在宿舍樓熄燈後自動關閉,它現在還在幽幽呲著水花,抹香鯨雕像鋒利的牙齒覆蓋著一層水光。
溫時扶著噴泉邊緣半蹲下身,計元知站在他身前說:“以遊戲設定來說,人魚王每天都在離出世更近一步,無形中也會擴大對你的理智值影響。”
依照溫時目前的狀態,徹底異化變成狂熱徒,也不過是一兩天的時間。
“不要緊……”
“明珠學院有大量關於人魚的傳說,但現在還沒有什麽人知道,其實還有一個傳說……”
溫時仰起頭,月光順著他流暢的側臉一路流淌:“傳說中人魚王是被另一名陸地霸主擊傷,才會陷入沉睡,這位霸主以死換傷,死前留下過預言,人魚王卷土重來時,他的轉世會將其再度封印。人魚王向信徒索要靈魂和軀殼,還要讓信徒代替他們孵卵,轉世索要的卻是更為純粹的信仰。沒錯,在陷落的人魚帝國之上,曾經有一個更加恢弘壯闊的存在,那就是——”
“喵喵帝國!”
以為對方在圖書館獲得什麽隱秘線索,剛剛還在認真聽他說話的計元知眉心狠狠一跳。
宋炎腳下也是一個趔趄。
溫時的眼神中不帶絲毫玩笑,他手中憑空多出一支筆,這是主持人上次郵過來的筆杆子,用這支筆寫下的內容,公眾信任度會自動增加。
療養院的經曆告訴他,這種汙染類的副本最後都有可能冒出一個不可匹敵的怪物,人魚王毫無疑問是個大boss,愚蠢的校領導放出低質量人魚,感染學員變成新的肉源。但他們並不知道,真正恐怖的是那些無孔不入的文字和歌聲。
人魚王在吸收信仰,溫時準備掠奪這種信仰。
這也是他讓宋炎去吃那碗肉的原因。
宋炎信仰自己,不至於被太快汙染。
他的信仰曾經讓溫時得到了泥菩薩的戰績,從那時候起,溫時打起了信仰的主意。獲得npc的信仰,似乎會有另外美妙的反饋。
“很多事阮老師不方便出麵,一定會通過課代表去在學生中傳播人魚王的信仰,尤其是現在這個節骨眼,每個人都在削尖了腦袋往音樂會擠。”溫時微笑道:“不就是實現願望?偉大的喵陛下一樣可以做到。”
洗腦別人的前提是自己先去相信,寫完稿子他不但要給別人看,也會努力讓自己去信任上麵的文字。
“用個催眠道具好了。”自習室那幾名玩家連記憶都可以屏蔽,短暫化身文盲,遊戲商城肯定有催眠道具出售。
筆杆子寫的稿件外加催眠道具,他狠起來連自己都騙!
“我是喵陛下的轉世,”溫時提前進入狀態,神經質地重複,“我喵國子民今何在?”
我信仰我。
我即是我唯一的信徒。
計元知:“……”
重複數遍後,溫時的目光忽然像是刀子一樣落在計元知身上:“金主爸爸,以後你就是大祭司。”
隨後修長的手指朝宋炎一點:“你,紅衣主教。”
大祭司?
計元知考慮免費送對方一個昂貴的抗精神汙染道具,隻求這個喵喵帝國的計劃胎死腹中。
他看向宋炎,準備讓其一起進行勸說,哪知宋炎雙手交握,滿臉崇拜地仰望站去噴泉台子上的溫時,口中低喚:“永遠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