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沙子地又槍斃人,保不準慶兒也死在裏頭。慶兒娘心都碎了,披散著頭發,一路哭,一路往沙子地奔去。一連幾天她吃不下飯,喝不進水,白天黑夜隻是哭,憔悴得又瘦又黃,眼睛腫得像爛桃。等她爬上東山梁,望見了沙子地,一個斤鬥栽到山坡上,累得爬不動。
沙子地竟像翻江倒海似的,亂成一團。這地方風景最好,八月間,漫山漫坡盛開著寶藍色的藍鈴花,襯著一棟一棟精巧的小洋房,日本人住在當中,舒服得像些神仙。今天可不然了。日本人男女老幼,慌慌張張地擠在電網門口,咭咭咕咕地亂叫,也有女人擦眼抹淚地哭。那個日本醫生平野帶著白口罩,白手套,滿頭是汗,惡狠狠地吆呼著一群工人替大家搬東西。
慶兒娘心裏疑惑不定,冷不妨大疙瘩上一個放哨的日本兵朝下喝道:“你是幹什麽的?”說著噹地放了一槍。
慶兒娘這一嚇,爬起來就跑,不想一陣昏暈,一頭栽倒,順著山坡滾下去,跌閉了氣。
好半天才蘇醒過來,隻聽見山頂上轟轟的,一個勁響。起根隻當是崩紅,越聽越不像,倒像是炮。她的心七上八下的,又怕又慌,硬撐著身子又跑。
工人區的情形更變了。誰也不上班,成群大夥地站在屋子前,東談西講,又議論、又爭辯,臉上的神情帶著驚訝,又帶著高興。不知誰在牆上貼了許多標語,大群的人圍著看,還有人指指點點地念。
賈二旦三把兩把掀開工人,伸手去撕標語,嘴裏罵著大街,脆蘿卜噪子橫著肩膀扛了他一膀子,罵道:“靠後點,我看你敢不敢撕!你吃鬼子屎,喝鬼子尿,到今天別再想唬洋氣了!”
賈二旦張手要打,好多人齊聲嚷道:“揍這個王八蛋操的!”哄地撲上去。賈二旦見勢頭不妙,抱著頭竄出人圈子,一邊跑一邊罵道:“好小子,等著瞧吧,我不掐出你們的腚門黃就不姓賈!”
慶兒娘拉著個人,驚驚惶惶問道:“糊塗死我了,難道日頭從西出來啦,你們就敢這樣鬧?”
許多人嘻嘻哈哈笑起來,那人答道:“山上鬧到這個地步,你怎麽還蒙著睡大覺,不知道日本剛才都拿腿跑啦!火藥庫也點了,你聽聽,炸的正凶呢!”
慶兒娘心裏糊塗,張著手到處去找王世武,頂頭卻碰見脆蘿卜嗓子。脆蘿卜嗓子眉開眼笑地問道:“大嬸,人家都樂,你怎麽還是愁眉苦臉地掉眼淚?”
慶兒娘再也支撐不住, 一屁股坐到地上,擤著鼻涕哭道:“我有什麽好樂的?慶兒死活不知,這會子連王世武也不照麵了!”
脆蘿卜嗓子蹲下身,悄悄說道:“你找王世武做什麽?他夜來黑間就下山了,是羅區長招呼他回去商量事情。這邊時時刻刻有人去送消息,你有事告訴我吧!”
慶兒娘抹著淚道:“我能有什麽事?隻盼他們早一刻來,好叫我少受一刻罪!”
工人們忽然都朝東跑去,擁在電網前,探著脖子,蹺著腳尖,紛紛地議論著什麽事。脆蘿卜嗓子丟下慶兒娘,也跑過去。隻見東山梁翻下三四十人,懷裏全抱著槍,有的兩枝,有的三枝,正朝這邊趕來。當頭的人正是王世武。後麵跟的人穿著破破爛爛的紅衣裳,光著頭,赤著腳,身上好像帶著傷,走路挺不方便。
隔老遠工人便叫著問道:“老王,你打哪來的?”
王世武眯縫著細眼,笑著點頭,又伸出大拇指頭朝肩後輕輕一指說:“沙子地。”
他一上了坡,工人們便圍上去,鬧嚷嚷地發出問話,鬧得王世武緊擺著手笑道:“慢一點,慢一點,大家都問,叫我答應誰是。你們先別嚷,鴉靜一點,聽我告訴你們一件大事。”
工人們靜下來,王世武擴著嗓子說道:“你們不知道,日本鬼子已經無條件投降啦!從今往後,再也不必受日本鬼子的氣了!這個日子,是八路軍給咱老百姓打出來的,咱們的隊伍就在四圍,一會就上山啦。”
工人們一聽說日本已經投降了,吼了一聲,發了瘋似的亂蹦亂跳,亂嚷嚷地噪成一片。氣粗的見了東西便砸,發泄肚子裏多年的怨氣。一轉眼,這個工人區,那個工人區,都聽到信,滿山嗡嗡的,淨是勝利的歡笑。
原來日本在八月十四號那天便正式投降了。一得到消息,羅區長立時把先前派進礦山的人叫出去,知道山上還有六七十日本兵,再就是一百四五十名自衛隊。王世武被派出給自衛隊送信,叫他們投降,不想偽軍早嚇膽寒了,有的先自奔了八路軍,有的撂下槍,換上便衣,先一步溜走了。日本小隊長廣島慌了手腳,把各炮樓的人都撤回去,死守著大疙瘩不敢動。地牢裏的犯人急得亂搖門,王世武趕來,砸開鎖,領著大夥收拾了偽軍的槍。
慶兒娘坐在地上,王世武剛才的話聽倒是聽見了,心裏可木辣辣的,說不出是什麽滋味。她樂麽?自然樂。可又樂不起來。活到四十多歲,吃不飽,穿不暖,受苦受氣,到頭死了男人,丟了兒子,剩下她一個孤寡老婆,將來還有什麽指望?還不如兩腿一伸,咽下這口氣去倒幹淨。
她越想越難過,眼淚嘩嘩地直流,這時卻有人來攙她的胳膊說:“娘啊,你坐在這哭什麽?”
她抬起頭一看,竟是慶兒。還怕是自己眼錯,趕忙擦幹淨眼淚再看,不是他是誰?慶兒瘦得嘴巴都尖了,臉上一縷一縷的盡是傷,兩隻眼忽閃忽閃的,卻像燈籠。慶兒娘這一陣傷心,忍不住哭出聲道:“我隻當你拋下苦命的娘,到陰世找你爹去啦!沒曾想你還能活著回到娘跟前,娘死也甘心了!”
慶兒的眼睫毛也濕了,忍著淚笑道:“娘,你該笑啊,怎麽倒哭起來!”
慶兒娘的嘴角一牽一牽的,忽然笑了,一邊笑,一邊更嘩嘩地流淚。這個淚又酸又甜,叫人心痛,也叫人歡喜。從她懂事那一天起,她的臉就像變成石頭,永遠愁眉苦臉的,沒點好顏色。今天卻第一回笑了。笑著笑著,忽然又傷心地哭道:“咱們總算熬到頭啦!隻是你爹死得太慘,要是他能知道今天的事,死在地下也會笑的!”
遊擊隊上山了。紅石山盡頂上首先飛出一麵紅色的戰旗,隻聽山後雷似的這個叫啊,大隊便從後坡翻上來,占領了各山頭的炮樓。一時從東到西,山脊梁上綹綹的,盡是人,數不清有多少。
王世武直著噪子叫道:“夥計們,這裏有的是槍,有膽子的跟我走,咱們迎上大隊,到大疙瘩上去弄廣島他們的槍!”
許多人應聲叫道:“我去!”“我去!”大家搶著去拿槍。有些是原來的地下軍,一大半是時進起來的工人。沒抓到槍的也不甘心落後,拿起鎬把子鐵鍁追上去,慶兒丟了娘,不顧創痛,也跟上去。
各山頭的炮樓點起了火,冒著大煙。煙一落,火苗竄出多高,烘烘的,燒紅了半邊天。山頂的人喊,半山坡的人叫,全山都震動了。一股人走下山頭,兩個人走在最前麵:一個大約三十左右歲,麵貌長的樸實厚道,隻是含著笑點頭;另一個卻是長眉大眼,又灑脫、又英俊。
這自然是羅區長和胡金海。
羅區長要趕到工人區,召集全山的工人開會。胡金海揚起蝴蝶須似的長眼眉,招呼一聲,帶著遊擊隊跟王世武他們匯合一起,趕去包圍了大疙瘩,寫信進去,叫廣島投降。
廣島早抓瞎了,但是接到他長官的命令,隻許把槍繳給國民黨,不許繳給共產黨。廣島明白重慶國民黨政府一貫和日本眉來眼去,有些意思,串通一起反共的事也幹了不止一次,便打定主意不降,樂得在中國燒上把火,挑起反共的內戰。這天黑夜,他不顧死活,領著人攀登一座沒有路的大山,撞出包圍圈,連夜竄到龍關去。
胡金海把手一揮道:“攆這個狗×的!不投降就揍他個稀裏嘩啦!”
他領著遊擊隊和渾身是紅的工人武裝,帶上新繳的槍,連夜攆下山去。全山的炮樓還在燒著,黑夜裏,隻見一個一個山頭冒著紅光,恍惚是火山噴出火來。夜靜當中,隱隱約約地聽見西北上正響著炮,隆隆的,仿佛是雷──八路軍的大隊已經逼近張家口了。
就這樣,大塊大塊叫敵人**了八年的土地到底解放出來,百姓也抬起頭,重新見到天日。這個勝利是共產黨領導的人民軍隊經過八年抗戰的結果,是全國人民拿著血肉生命換來的果實,更是全世界人民反法西斯的大勝利。說什麽青山不改,綠水常流,人民就有移山倒海的大力量。紅石山看起來還是原來的紅石山,但已不是原來的紅石山了。紅石山已經徹頭徹尾翻了個個兒,變成人民的礦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