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宏

時值五月初,學校後山上的樹林已經滿是綠色了。草、樹的嫩葉是新長出不久的,嬌嫩得讓人生出無限憐愛。林中最多的樹是槐樹,恰是槐花開放的時節,白的、紅的一串串晶瑩剔透地掛滿樹梢,徜徉林中羊腸小徑,花香馥鬱,沁人心脾。林中又有許多不知名的山雀,在枝梢間築了巢,新生的雛鳥剛破殼不久,渾身光溜溜的尚睜不開眼睛,有人走近時便會唧唧地叫。但山雀的巢在枝葉隱蔽處,雛鳥鳴叫的聲音小得不及耳邊的風聲,這一切需要認真地觀察、傾聽。

她叫林嘉,我便是在這片山林裏認識她的。說起來那是一件美妙的事。

那是四月的一個黃昏。我一個人來到了這片山林。四月間,樹木已經披上了綠色,但尚不濃密。斜射的夕陽透過枝葉間的空隙在樹下的芳草地上撒了一地。樹欲靜而風不止,班駁的影在草地上遊移變化,浮光掠影,便是這般了。

林中很是幽靜,起初還以為隻有我一個人。當我徜徉在林間小路時,才發現林嘉比我更早來到了這裏。在一棵樹下,她正抱著一本書聚精會神地看。身旁一陣清風吹過,突然有一番感想在我心中起伏澎湃。

這個世界,這個人為物欲的世界!人們奔波著忙於這樣那樣的事,忙著工作,忙著學習,忙著出成績,忙著求功名,忙著得利祿,忙著升官發財,忙著飛黃騰達,忙著怎麽讓我過得比你好,官高一等,祿多一籌。其間,有誰的心真的清如水,靜如湖;有誰在意這片山林,在意這林中生長的花草樹木,又有誰會悉心體會這大自然的神秘之美?

看著她專注的樣子,光影在她的發梢在她的衣襟變換出萬千的景象也渾然不知。我覺得她也成了這山林中世人不知的美景的一部分,美得讓人心動。

我在山林中找到了一個合適的位置坐下,目光所及處她還在專注地看書。一晃不知多少時間過去了,林中的光線漸漸暗了些。不知不覺間林子裏又來了許多人,有打撲克的,有追逐打鬧的,有歇斯底裏地唱些古怪歌曲的。林中的風聲鳥鳴已經聽不見了。

有人在我身邊坐下,是我的一個朋友。我指一指她起身即將離去的身影,問她是誰,朋友告訴我她的名字。

“怎麽,一直在偷看她嗎?”

“不,我隻是在看風景!”

四月一晃而逝,已經到了五月,接著便是期中考試。

學校的規矩,期中考試要插班,兩個班互派一半人到對方的教室裏考試。我留在自己班的教室裏。和我們插班的,是比我們低兩屆的一個班。

我不曾預想,一切像是精心安排的,和我們插班的,恰是林嘉所在的那個班,她又恰巧坐在我身邊。考試那天當她走進教室坐在我旁邊時,我心中暗自驚喜,又有些局促不知所措。

那樣的情節,我知道她是誰,叫什麽名字,在過去的某一時刻曾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並為之心潮起伏彭湃,她卻不認識我,不知道我是誰,不知道我心中是這樣想的……

她靜靜地坐在我身邊,像是飄來的一樣。我不敢正視她,側目餘光中我看見她那文靜的模樣,與那天山林中所見又有不同。那天的文靜宛如一道風景,這天的文靜卻如處子,活生生的就在麵前。

兩個班的同學很快就熟悉了,開始談笑打鬧,而我卻沒和她說一句話,甚至不曾正眼看過。兩個人近在咫尺卻遠在兩個相隔千裏的世界,這是怎樣的無奈!

第一天的試就這樣考完了,一切平淡無奇,如同一杯白水。

第二天下午,考的是數學。我並沒有一個好的心情,碰巧中午時又下起了雨。

雨,我喜歡下雨。茫茫雨天裏,盡可以把自己的心情揮發得如同煙雨一般飄灑遊移渺茫不定,無論是喜是怒,是哀是樂。

考試前,又是我一個人,來到了學校後山的那片林子,且沒有打傘。這次再也不會遇見一個樹下聚精會神看書的姑娘了。該是我一個人,體味這淅瀝的雨!

雨下得正急。林間的小路泥濘難行,林中樹葉被雨打得嘩嘩作響。走近一棵樹,眼前一亮,突然一隻山雀箭一般的飛過,在幾米外的枝頭落下,唧唧喳喳地叫,揮動翅膀,做出種種驚駭的動作。莫是我驚嚇了它不成?這隻無奈的鳥兒。轉眼,我又看見同樣是幾米外的一棵樹上,一個鳥巢在隨風搖曳。

不用多說了,看來我在這裏並不受歡迎。

離開的路上,舉目遠望,天空如同墨漬了一般,遠處天與山在雨霧朦朧中接為一色,這片山林青翠碧綠,如同一塊寶石。

回到教室,距開考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她便坐在我的旁邊,還是那麽文靜。

我突然發現我渾身濕透了,雨水正沿著幾縷頭發往下滴。我感到我狼狽不堪,像個小醜,像世俗中的落水鬼,配不得眼前的這份寧適。

開始考試,我做完了試卷上的題,無聊之際,看見林嘉的卷子上很多題空著沒做。她可能是數學學得不好吧,我想著,一種強烈的願望湧上我的心頭,也許我能幫她一把。

這算什麽?助人為樂嗎?這樣的話說出來很虛偽;憐香惜玉嗎?我不是那樣的人,也許我足夠多情,但我卻不夠浪漫。這是個邪念!

我把答案寫在一個紙條上傳給了她,同時在我的人生中寫下了這樣不光彩的一筆。她接過紙條,攥在拳頭裏很長時間,臉漲得通紅,最後還是看了那紙條。於是她便不再是山林裏的那道風景。

看來無論是她還是我,都隻不過是世俗中為名利奔忙的人罷了。

試考完了,我很久沒見她了。我的心情又恢複了以往的平靜。

又是一個黃昏。我獨自在那片林子裏閑逛,沒預想,正巧碰見了林嘉。考試以後,她已經知道我是誰了。

“你可真厲害啊,做對了那麽難的題!”

“沒什麽,我很抱歉……”

說完,我便匆匆下山去了。回望間,山林依然是那麽幽靜美麗。

生命中許多看似美好的事終結於欲步卻止的境地,就像在雨中的山林裏,我被護巢的鳥兒驅趕而倉促離開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