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新龍
朋友的妻子不幸患了胃癌,聞之者無不為之惋惜。惜一,她年僅二十有二,正值芳華。惜二,在我所見過的女子中,她是為最花容月貌的,明眸皓齒先不必說,舉手投足已透了十足的靈氣。老天爺總是要好事成雙的,還給她安排了一個同樣國色天香的孿生妹妹,兩個人不論走到哪都是一道亮麗的風景。以至於不斷有人找機會接近朋友,想把“小喬”娶至家中。惜三,她不僅容貌秀麗,心地同樣純潔善良。在眾多的追求者中,她偏偏愛上了其貌不揚,還來自鄉下的朋友。不是我貶損朋友,他的確長得圓圓滾滾,矮矮胖胖,一雙小眼睛藏在厚厚的鏡片後麵,我經常搞不清它是開是合。也許愛一個人的確是不需要理由的。朋友不知因此背負了多少豔羨的目光。如此良緣,竟眼看雨打風吹去,怎不讓人為他惋惜。惜四,她被確診之時,恰是繈褓中女兒滿月之日,嗷嗷待哺的小家夥還沒看清貌似天仙的媽媽,就被送到鄉下給牛媽媽去喂了。老天爺同樣愛幹禍不單行的勾當,小家夥出生時因為胎位不正而做了剖宮術,可憐朋友妻子還對麻醉藥過敏,硬是忍著劇痛剖開了一層層皮膚、肌肉,光是想想我就渾身發麻,好像有一把寒光閃閃的尖刀在我身上劃來劃去似的。也許關雲長當年刮骨療傷都未必有她受的苦這麽痛。也因為剛剛經過懷孕和手術的磨難,我在病房看到她時,她分外蒼白、羸弱。
大家對他們這麽急著要小孩都感到不解,其實也許心裏都暗忖,或許沒有這個小孩,他妻子就不會患這個病。盡管這種推理沒有任何的科學依據,但代表了我們善良的想法。朋友說孩子其實屬於意外,他也勸過妻子先做掉,畢竟他們都還很年輕,還有很多屬於二人世界的歡愉他們還沒有好好享受,但她不同意,不舍得。懷孕的期間她就有過胃疼的症狀,但都以為是懷孕引起的反應,沒當回事,沒想到做完剖宮術後,就出現了反複的嘔血。“愛一個人就為他生一個孩子”,朋友的妻子用她的行動向我們證明了這句話的正確。看看周圍越來越多的追求自我幸福的女子,有幾個願意剛過二十就把終身定了,還急急地為自己愛的人生個小孩,而被困在家裏。若是再有了朋友妻子這樣的容貌,恐怕是要把天下男人都千錘百煉過了,才肯噘著櫻桃小嘴上花轎的吧。即使有了自己的骨肉,也千方百計地找別人來幫忙照顧。而眼前的這位可人,全然不知死神的一步步逼近,朝思暮想著自己的女兒,可惜心有餘而力不足,夜裏不知掉了多少眼淚。朋友呢,即使有淚也隻能往自己肚裏流,在愛人麵前還要強裝笑臉,一遍遍寬慰她——我們就快回家了。
我們背了朋友談起這些事的時候,都難以壓抑對他的惋惜。不料一次兩個男同胞在隔壁竊竊地說,“他該考慮再找一個了”,“也是,可以在他們縣城那找個條件不太好的,還是可以的”。談話被一個女孩子聽到了,她義憤填膺地破門而入,衝著他們喊,“人還沒死呢,你們就這麽說,太沒良心了”,兩位男士愣了半天,還是沒弄清她為什麽發這麽大的火,其中一個說,“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嘛,我們又沒說錯。他還那麽年輕”。
女孩說她的姨媽自從30歲時就守了寡,一直獨自把兒子撫養大,有很多人都為她介紹了優秀的男士,她都回絕了,說怕將來別人對兒子不好。兩位男同胞不置可否地無言以對。女孩搖搖頭,“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我的一個遠房姨媽,丈夫本來在千裏之外一個軍校當軍官,一年隻能相聚一次,她一個人帶著年幼的兒子生活。終於盼來了丈夫轉業回家團聚,沒想到才高興一個星期,他就因為在水庫裏遊泳溺水亡故了。姨媽對所有的親朋好友說,不要費心給她介紹對象,她已決定再也不會改嫁,一心養育兒子。而他的兒子也沒有辜負媽媽,後來考上了爸爸原來當軍官的那所軍校。
男人呢,是不是沒有一個好東西?有很多男人,在喪偶或離異後,很快就另結新歡,好像早已為他們預備好了一樣。有人說這是由他們的生理特點造成的,或許是對的,也或許因為他們與女人有不同的生存哲學。其實,也不完全是這樣。
一位朋友的母親三年前忽然出現了行走的障礙,遍訪了名醫,最後診斷為“特發性腦幹萎縮”,那位老醫生說他這輩子就見過幾例這樣的病。特發,即不明原因之意,連原因都不明,就顯然無法治療了。她的病情發展很快,沒過多久,就隻能臥床了。朋友在離家很遠的城市求學,還有一個弟弟才6歲,全家的重擔全部落在他父親的肩上。朋友說,他爸爸隻要看到報紙或雜誌上有關治療這個病的消息,不管多遠,也不管是不是真實,就派他去求治。一次,聽說北京一個診所打廣告有秘方治療此病,爸爸又讓他去買藥。他說那是騙人的,但爸爸著急地說,“我讓你去,你就去,別管有沒有效果,你的任務就是把它買回來。你要是不去,我就自己去”。藥買回來了,像他說的那樣沒有效果,但他的爸爸還是像最初那樣,留意著任何可能的希望。他的爸爸曾說,“有我吃的,就有你媽媽吃的;隻要我還活著,就要為你媽媽治病”。
喧囂的情人節一年比一年紅火,而玫瑰離我們近了,愛情卻悄悄地遠了。很多時候,都不敢談起愛情,怕把它給褻瀆了,或者歪曲了。
愛情的成分越來越複雜,或者在很多時候它無奈地向生活作出妥協。
朋友的妻子,朋友的父親,以及兩位平凡的姨媽,他們是該被冠之以忠貞,還是愚蠢?他們展現著某種永恒,還是該被歸於某種過時?
不管怎樣看,他們的人生都有關於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