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姆把臉貼在駱駝毛上,聞著沙漠的土腥味。馬哈布遞來塊發黴的烤餅:“吃!比卡尼爾的井深四百尺,掉下去連鬼都救不了你。”
他咬了口餅,碎屑落進羅盤佛珠。三個月前,羅幹大人往他靴筒塞了張紙條:“測錯一步,割舌頭。”此刻,他正用八十一顆佛珠數著腳步,每顆珠子刻著《心經》,卻藏著微型羅盤。
“停!”馬哈布突然拽住韁繩,彎刀出鞘半寸。遠處沙霧裏閃出三個騎駱駝的人,頭巾上繡著骷髏——是沙漠裏的馬賊“沙蠍幫”。
基姆手按胸口,隔著襯衫摸到左輪手槍的冰涼。馬哈布吐了口煙渣:“記住!你是巴丹人的兒子,子彈比舌頭管用。”
馬賊領頭地盯上基姆腰間的鎏金匕首:“小子,交出來!饒你不死。”
基姆咧嘴一笑,露出剛長的胡茬:“有本事自己拿。”
領頭的揮刀衝來,卻見基姆突然側身,匕首出鞘帶起血花。馬賊捂著脖子倒地,剩下兩人掉頭就跑。
馬哈布大笑拍肩:“好樣的!比我十五歲殺第一個人時還狠!”
深夜,基姆在駱駝骨砌的井邊抄賬本,月光把字跡映在沙地上。馬哈布遞來碗駱駝奶:“這不是偷,是‘拿’。政府的牛賣高價,賺的錢買槍送北邊。”
“北邊?”基姆舔了舔奶漬,“是阿富汗?”
馬哈布突然壓低聲音:“不該問的別問!記住你的代號K.23,隻認克萊頓和羅幹。”
歸程路過喬達浦爾,馬哈布往基姆手裏塞了個雕花皮箱:“打開看看。”
箱裏是套繡金頭巾、綠絲綢褲,還有把鍍鎳左輪。基姆摸了摸槍柄,刻著“K.23”的陰文。
“穿上!”馬哈布幫他係腰帶,“明天去見克萊頓,別露怯。”
克萊頓的辦公室飄著雪茄味,牆上掛著喜馬拉雅山地圖,紅圈裏寫著“箭河”。羅幹大人把玩著西藏金匕首:“他能行。”
“才十六歲!”克萊頓皺眉。
馬哈布拍桌:“我十五歲當爹!他會測地圖、懂相馬、能殺人,比e·23強十倍!”
羅幹補充:“試過幻術,他沒暈。”
基姆突然想起在羅幹鋪子的那個夜晚,男人用手按他後頸,眼前浮現破碎的水罐。他當時默念乘法表,才沒中術。
“讓他跟喇嘛跑六個月。”克萊頓終於點頭,“賀瑞巴布會盯著。”
“賀瑞?”基姆挑眉,想起那個塞給他奎寧片的胖巴布。
“他想進皇家學會,”羅幹冷笑,“拿你們的故事換頭銜。”
離校那天,卡薩列特在走廊堵他:“雜種!靠上校上位!”
基姆沒說話,從兜裏掏出顆奎寧片塞給對方:“嚐嚐?苦得很。”
藥片在陽光下泛著藍光,卡薩列特臉色一變,落荒而逃。
深夜,基姆在勒克瑙火車站撞見喇嘛。老和尚遞來串新佛珠:“每顆含一味解藥,遇毒咬破。”
“您怎麽知道?”基姆摸了摸藏在袖口的密信,上麵寫著“南方有事,K.23速往”。
喇嘛合十:“緣起性空。記住,別被槍迷了眼。”
汽笛響起時,基姆望著車窗外的月光,想起馬哈布的話:“大遊戲開始了,小子。贏了,整個印度都是你的;輸了,連骨頭都喂沙蠍。”
他握緊左輪,槍柄上的“K.23”硌著掌心。遠處傳來狼嚎,像極了羅幹鋪子的留聲機在哭嚎。
“K.23,出發。”他對自己說,把佛珠塞進領口。車廂晃了晃,駛入無邊的黑暗,就像駛入一個巨大的棋盤——而他,是枚帶血的卒子。
基姆跟著馬哈布鑽進煙味熏天的小屋,瞎子洪妮法正在嗑著檳榔。她渾身的銅首飾叮當作響,像串被踩扁的水壺。
“脫到腰!”馬哈布扯掉他的襯衫,露出蒼白的脊背,“洪妮法的藍血咒,比英國佬的防曬霜還管用。”
基姆盯著女人泛白的眼球,想起羅幹鋪子的留聲機鬼叫。洪妮法突然撲過來,手指像雞爪似的掐住他後頸:“以埃伯裏斯之子之名!楚爾巴山繞路走!杜爾汗退散!”
他想掙紮,卻被馬哈布死死按住。黑暗中傳來劃火柴的聲音,檀香混著屍臭味鑽進鼻孔,眼前漸漸浮現出破碎的水罐——跟羅幹那次一模一樣。
“別動!”馬哈布的手像鐵鉗,“她在給你種護身符。”
基姆感覺有東西刺進皮膚,低頭看見洪妮法用骨刀在他胸口刻符,藍色顏料滲進傷口,像條活蛇在爬。遠處傳來賀瑞巴布的咳嗽,這胖子居然躲在陽台偷看。
“完事了。”洪妮法往後一倒,首飾砸在地板上,“三個月內,魔鬼聞見你的血就躲。”
基姆摸了摸脖子,多了個銀護身符,裏麵塞著鬆石和紙條。馬哈布遞來件粗麻布袍子:“穿上!喇嘛以為你是苦行僧。”
淩晨三點,基姆站在勒克瑙火車站,望著賀瑞巴布的胖臉在人群裏晃。胖子塞給他塊咖喱餅,壓低聲音:“記住!遇見危險就喊‘我是符咒之子’,要是我扮成賣寶石的,就說‘塔基安的氣是女人燒的’。”
“塔基安?”基姆咬了口餅,辣得皺眉。
“笨!就是‘咖喱’!兩個字中間停一下,懂?”賀瑞急得直搓手,“這是暗號!鬆石藏在舌底下!”
汽笛響起時,基姆摸了摸胸口的藍蛇符,傷口還在發燙。他想起洪妮法的咒語,忽然明白羅幹為什麽總玩珠子——每顆珠子都是個符咒,跟他的佛珠羅盤一樣。
車廂裏擠滿了朝聖的苦行僧,有人盯著他的銀護身符:“兄弟,哪個廟的?”
“符咒之子。”基姆脫口而出。
那人臉色一變,趕緊挪開座位。基姆冷笑,掏出左輪檢查彈巢——馬哈布說過,子彈比咒語管用。
深夜,他在貝納爾斯站台上看見喇嘛。老和尚遞來碗酥油茶,渾濁的茶湯裏漂著片鬆石:“你身上有魔鬼的味道。”
“是保護符。”基姆喝下茶,感覺藍蛇符在胸口遊動,“克萊頓派我跟您找箭河。”
喇嘛一愣,念珠突然斷了線:“緣起緣滅。但記住,槍能殺人,也能殺心。”
基姆望著恒河上的燈火,想起賀瑞巴布的話:“半年後,你就不是英國小子了。”他摸了摸藏錢腰帶,二十盧比叮當作響。遠處傳來狼嚎,跟洪妮法的咒語一個調子。
“K.23,開始幹活了。”他對著河麵輕聲說,藍蛇符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恒河的水漫過腳踝,像極了羅幹鋪子的魔法水罐——看似平靜,底下藏著無數漩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