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能激發人們對各種古物覓底尋根的探索精神,並促使人們開掘新的研究領域。以清末民國的甲骨研究而言,試想如果沒有王懿榮、王襄、孟廣慧、端方、劉鶚等收藏家的收藏欲望和鑒賞知識,我國已知最早的文字——甲骨文不知要到什麽時候才能發現,殷商的這段曆史不知要到什麽時候才能搞清。

收藏,不僅為甲骨學的創立和甲骨文的發現奠定了基礎,而且也是我國金石學、版本學、古錢學等學科開創之先導。

譬如金石學。它是世界上最早的專門研究物質文化的學問,是中國考古學的前身,其研究對象主要是中國古代銅器和石刻。金石學肇創於兩宋,興盛於清代。其創立或興盛,都與民間收藏的繁盛有著直接的聯係。“其學之盛衰,蓋係於古物發現之多寡”(朱劍心《金石學》重版序)。沒有一批私人收藏家對古物的熱心發掘、收存和考訂,金石學也就成了無本之本。宋代趙明誠的《金石錄》,清代馮雲鵬、馮雲鴆的《金石索》等大量金石著述,多是在收集和研究私家藏品的基礎上產生的。尤其是清朝末年,簡牘、印章、封泥、瓦當及甲骨等相繼出土而不斷進入私家收藏,使收藏家具備了新的研究資料,進一步豐富了金石學的內容。舉凡工業中的冶鑄、製造,生活中的衣、食、住、行,風俗習慣,乃至於繪畫、雕刻、戲劇、古天文、氣候、地理等考古資料,大都可以從私家的文物收藏品得到。從某種意義上講,民間收藏是金石學生長的“沃土”。

又如版本學。它是研究圖書版本特征和差異,鑒別其真偽和優劣的學問。古人藏書、讀書十分講究版本。這是因為古書的版本很多,往往同一本書有幾種甚至幾十種不同的版本。大凡藏書家多選擇那些校勘認真、精校精注的版本加以收藏;而且對版本多有研究。如清代錢泰吉的《曝書雜記》、黃丕烈的《士禮居藏書跋記》、瞿鋪的《鐵琴銅劍樓書目》、傅增湘的《藏園群書題記續記》、葉德輝的《郋園讀書誌》等,均為私人藏書家專錄版本的書目。我國私人藏家對圖書的鑒藏活動,不僅為版本學的創立打下基礎,而且通過他們對版書的研究和著述,使這門學科不斷充實和完善。

再如古錢學。它以古代錢幣為研究對象,傳統的古錢學主要研究古代錢幣的形製、書體、重量和成分等。對古錢進行係統研究和品評的錢幣學家,幾乎無一不是持有大量古錢藏品的藏泉家。我國流傳下來的現有最早的古錢幣著作,除了南宋洪遵的《泉誌》,還有清代李佐賢的《古泉匯》、鮑康與李佐賢的《續泉匯》等,其作者均為大名鼎鼎的藏泉家。從清代至民國年間,總共有57部錢幣著錄,除乾隆時敕編之《錢錄》外,其餘皆私家之籍。可以說,從古至今是藏泉家的私人著述奠定了錢幣收藏、鑒定的基礎。

在當代,民間收藏對於促發人們去發現新的“寶物”,開拓新的學術領域,仍具有不可低估的作用。

著名家具收藏家王世襄先生,自青年時代起,就喜歡收藏古代家具,並從美術史等角度研究古代家具的發展曆史和藝術特色,幾十年鍥而不舍。“十年動亂”中,他受到迫害,被趕進一間小屋。但他仍然舍不得自己的藏品,把家具堆放在一間僅有的小屋內。在既不能讓人進屋,也不好坐臥的情況下,他和老伴隻好踡跼在兩個拚合起來的明代的櫃子裏睡覺。當年黃笛子先生曾贈他一聯:移門好就廚當榻,仰屋常愁雨濕書。橫額是“斯是漏室”。在這種艱苦的境地,王世襄對其藏品進行品評、研究,分析和歸納我國各個不同曆史時期的家具製作特點,寫出《明式家具珍賞》等力作。他在《家具的欣賞與使用》一文中指出:“從無數的明清繪畫可以看到明代的室內陳設樸素簡單,家具疏落有致。入清以後,才日見重疊擁擠,而家具本身也越來越繁瑣。”(見《文物天地》1986年第一期)這是在大量收藏和探討的基礎上得出的結論。王世襄對古代家具美學意義的開掘,是他對家具藏品進行縱向研究的結果。

已故文史掌故家、鑒藏家鄭逸梅先生,一生從事過新聞、教育、電影編劇等職業。他收藏有金石書畫、書刊雜誌、文房四寶、信劄名片等,幾乎無所不及。青年時代,他曾與辛亥革命時的革命文學團體——南社的重要人物柳亞子、高天梅、李叔同、陳巢高、高吹萬、蘇曼殊、胡蘊、餘壽頤等皆有交往,南社成員1000餘人,他認識1/3左右。熱衷於收藏的鄭逸梅,當時就留心收集南社的各種資料。社員的著作,或由人贈送,或自己購買,星星點點,積累很多。社員中有好幾位是報章雜誌的編輯,采登了較多的社友作品,對此,他也全部保存起來。尤其是南社社員的信劄,哪怕片紙隻言,他都用心收藏。70多年過去,這些資料在別處已無法尋覓,隻有在鄭逸梅那裏仍保存完好。他對這些藏品反複鑽研、分析、條理、考證,理出了南社的成立始末、活動情況和取得的成就,並為170餘名社員作了小傳,於1989年寫成了洋洋數十萬字的《南社叢談》一書,交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以後又遵約編成《南社詩選》一書。他那煉石補天之作,不僅是對半個世紀前這段文壇往事的追憶,更是他個人研究成果的記錄。這一成就的取得,是他對藏品進行橫向探討的結果。

多年來,民間收藏為社會創造的價值是無形的,是難以用具體數字來衡量的。如鞋飾收藏家駱崇騏和他的研究成果《中國鞋飾文化》,繞貴祥和他的研究成果《毛澤東像章研究》,早已受到海內外的重視。藍翔收藏並研究筷箸文化,李寸鬆收藏並研究民間玩具,王樹村收藏並研究民間年畫,李繼友收藏並研究社火臉譜藝術,均屬於“創造性的開掘”。他們所取得的成就,都是突破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