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時分,隊伍來到了巡邏途中的邊境貿易口岸,這也代表巡邏路線走完了一大半。
按照慣例隊伍來到口岸進行午飯和修整,午飯一般都是單兵自熱食品,但很多人覺得不太好吃,就動了小心思。隊伍巡邏時加快速度,來到口岸時如果正好碰見武警部隊開飯,那也就毫不客氣地蹭一頓。駐守口岸的武警中尉對此相反還很歡迎,幾乎每天都會跟炊事班叮囑多點飯多點菜,甚至很多時候還會等巡邏隊來了再開飯,兩波衣著不同的人同坐一起融洽地開飯,也算是口岸的一道風景了。
口岸位於我國境內的一座大山腳下,藍白相間的兩層建築佇立在一條三岔路的正中,除了“中國邊檢”字樣,讓林行書覺得稀奇的是旁邊的“中國海關”,他們正穿著襯衣仔細地檢查著停在邊檢站裏的一台台大貨車。
“排長?這怎麽還有海關?”
“哦!你說這個啊!這裏是貿易口岸,正常的貨物和貿易往來在這裏,設置海關一是為了查私,二是為了防止一些不法分子夾帶毒品入境。”排長手指著邊檢站的後方,“看見前麵那條黃線了嗎?那條線是我們的邊境線,出了線就是出了國。但由於邊民的特殊性,互相之間的趕集類交易是允許跨越邊境線的。那邊的武警兄弟站的地方就是不允許別國穿越的實線,我們叫它緩衝線。在緩衝線和黃線之間,就是鄰國邊民可以進入的區域。”
順著排長手指的方向,林行書果然看見了黃色實線和武警的崗亭,以及崗亭旁紅白相間的路障欄杆。
雷鳴登踮起腳眺望:“排長?他們都賣什麽呢?我們能去看看嗎?”
“主要是香煙和小吃之類的。”排長看了眼雷鳴登,“你們可以靠近,但不要越過國境線。我們身份敏感,去買東西的時候記得不要拿槍。”
“是!”
邊檢站裏一名中尉走出來衝排長招手,聽聲音雙方已經很熟絡了:“開飯了!怎麽今天這麽慢啊?”
“來了來了!”排長從挎包裏摸出罐頭和辣醬,帶著隊伍朝邊檢站裏走,回頭囑咐了一聲林行書兩人:“這是兄弟部隊的排長,跟咱們連隊已經熟得不能再熟了。”
坐下來後,林行書才注意到武警中尉的臉有一條刀疤從右眼下方一直延伸到側臉,忍不住問道:“排長,您這臉上是受過傷嗎?”
“嗨!屁大點事!”武警中尉的方臉黑黑的,濃密眉毛下的眼睛笑成一條縫,他摸摸自己的刀疤,爽朗地道:“之前在老部隊,有一次跟毒販子交了火,那會沒來得及換子彈,就成了肉搏,受了點小傷!”說著又一拍胸脯:“那小子可是被我給打成重傷了!咱不虧!當時那情況是真他媽危險啊!”
排長從牛肉罐頭裏挑出一大塊擱在中尉碗裏:“行啦你,趕緊吃!每次看見新麵孔嘴上就沒個把門的,你那點事我們營都快知道了!”
中尉嘿嘿地笑著,把盤子裏的肉往林行書雷鳴登碗裏夾:“多吃點!拿這兒當自己連隊!”
邊檢站兵力不多,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崗位和職責。中尉把菜夾到幾個空盤裏,又拿著吃了兩口的牛肉罐頭往盤子裏倒,憨憨地笑著:“還有幾個兵沒換崗,給他們留點!”
吃過午飯,隊伍暫時休整,雷鳴登把槍丟給林行書,從邊民手上買來一堆香煙和各種零食,然後跟不要錢似的見人就給。林行書抽著香煙,問雷鳴登還有一袋子是什麽。
“這個啊!”雷鳴登揚揚手中的袋子,“這是給連隊的兄弟們帶的!讓他們換換口味!”
中尉抽出一支煙,硬要把其他的東西都還給雷鳴登:“你才兩拐,錢省著點花!來這一出是幹嗎啊?快收起來!”
“排長您就別客氣了,都是便宜東西!你給我退回來就太見外了!”雷鳴登把袋子裝進背囊,又從林行書手裏拿回步槍,“你們這邊比我們苦多了,沒吃飯的時候可以墊墊肚子!”
“你收下吧!”排長把煙重新放回中尉的口袋,“你不吃也不能連累兄弟們不吃啊!怎麽跟個娘們似的這麽磨嘰!”
“行!”中尉不再推脫,“我替兄弟們謝謝了!”
幾個人聊著天,中尉衝前方兩名正在檢查一台貨車的兩個兵嚷著:“什麽情況?車有沒有異常?”
一名士兵快步走到車的後方,大喊著沒問題,但隨即把槍從背後放到身前,對著中尉比了個一,然後舉起拳頭。
中尉見到此情景,快步往貨車方向走去,邊走邊喊:“沒問題就放行!讓他們把篷布蓋好。”
說話的工夫中尉已經走到卡車側麵,招呼司機下車後突然從腰間掏出手槍頂住司機的額頭,大喊著:“車裏的人馬上下車!”
車頭的士兵早已準備好,端起步槍對著副駕駛的人:“下車!”
麵對這突發的狀況,林行書兩人早已抱著槍快速奔向了貨車,匯合著車後的士兵,持槍命令車廂裏的人下車。
後車廂裏的一堆貨物後麵躲著兩個人,由於遮擋和不清楚是否有武器,三人隻能確定人員位置,但無法進攻。
“把手放在我能看得見的地方,慢慢地走出來!”士兵大聲命令著。話音剛落,車廂裏的貨物後方,一支手槍“砰砰”地朝外胡亂開了兩槍,嘰裏呱啦地說著聽不清的話。槍聲響起的同時,林雷二人本能地拉著車後的兩名新兵臥倒,朝側麵移動。
見車裏的人頑抗,中尉做了個手勢,示意另外兩人尋找可突擊的路線。
看向排長的方向,得到肯定的點頭後,林行書抱著槍靠近中尉道:“排長,我可以從前麵佯攻!”林行書指著車廂頂部與車頭處的縫隙,“到達位置後你們可以進攻。”
“能行嗎?”中尉擔憂地看著車廂內部,“他們有武器,會還擊的。”
“沒事,小場麵!你給我權限開槍就行。”
“好!”中尉非常果斷:“有危險就開槍,盡量留活口就行!”
“是!謝謝排長!”衝雷鳴登點點頭,拍拍自己的頭盔,林行書把槍背到身後,朝卡車前端跑去。
“給你們五秒的時間!再不投降我們就開槍了!”雷鳴登說著悄悄朝車廂尾部移動,左腳輕輕地踏在了放下的擋板上。
“五!”武警的士兵反應非常快,已經開始倒數。
林行書從正麵悄悄地爬上了車頂,抽出手槍往前挪動了一小步,後車廂靠近車頭的部分瞬間清晰可見,其中一人把手槍拿在手裏,想要探頭看看外麵的情景。
“別動!”林行書的手槍裏那人的頭隻有十幾厘米,黑洞洞的槍口仿佛就在眼前,“動一下就死!”
與此同時,雷鳴登也已經一步踏上了車廂,猛跑幾步一腳踹在另一人的襠部,掏出手槍頂在他的額頭上:“動一下腦袋開花!”
毒販被雷鳴登踹得倒在地上,林行書喊了聲交換,雷鳴登快速轉身,右手的槍頂在另一人的額頭上,左手卸下了他手裏的槍。
林行書槍口指著躺在地上的人,高喊安全。巡邏隊的人和武警們一擁而上,將兩人從車上押了下來。
掂量著從兩人身上搜到的手槍,中尉衝捂著襠部的人道:“怎麽?槍走火打著蛋了?!”
一名下士拿著一包棕色的塊狀物品:“排長,發現糖塊!”
“通知公安的人!”中尉指揮著其他人,“把車給我翻個底朝天,所有的角落都給我查遍!”
安排完事情,中尉拉過林行書:“好身手啊!你們又幫忙了!謝謝!”說完看著正在整理槍背帶的雷鳴登:“哥們,你倆這配合可以啊!”
“讓排長見笑了!”雷鳴登手搭在林行書肩膀上,“經常配合,有點默契而已!”
“排長,這是什麽?”林行書看著中尉手裏的物品問。
“這個啊!”排長提著袋子亮給兩人看,“海洛因的一種。這種含量應該不到50%,顏色接近棕色,又有點像灰褐色的塊狀,一般叫棕色糖塊,我們圖簡單,就叫糖塊。”
“也叫三號!”中尉身邊的士兵補充道。
“三號?”雷鳴登回憶前之前的行動又問,“那四號呢?”
“四號也是海洛因,隻是純度不同而已,那純度接近90%了。”排長把糖塊交給身邊的士兵,“國際上把毒品排列成了十個序號,像鴉片、嗎啡,就屬於一號和二號。這兩個東西合成後可以成為海洛因,而且純度也不一樣,也就延伸出了三號和四號海洛因。”
“原來如此!”雷鳴登慢慢地點頭:“今天可算是長見識了!”
“近幾年三號很少見了!”中尉拿出香煙散給兩人,帶著他們往回走,“現在合成毒品的純度越來越高,三號這種有摻雜的東西不常出現了!我們國家向來都對毒品嚴厲打擊,邊境線越來越難進入,這些王八蛋居然敢從關口夾帶!今年都第三回了!”
三人慢慢走回營區,剛才被武警士兵押下來的副駕駛跪在地上突然抽搐起來。
“這是怎麽回事?”林行書看著那人的樣子皺著眉頭。
“毒癮發作了!”排長衝兩人個揮手,兩名士兵上前按住抽搐的人。
副駕駛的人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猛地推開兩名士兵,抱住雷鳴登的大腿開始哀號,鼻涕和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全留在雷鳴登腿上。聲音聽著像哭,但臉上又掛著一副瘋癲般的笑:“爺爺,給我來點吧!讓我做什麽都可以,快給我來點!”
“放開!”雷鳴登另一條腿抬起踩在那人身上,然而讓他意外的是,那人竟然紋絲不動,雷鳴登懷疑自己是不是力道出了問題,再次一腳踹在那人身上,不僅無效,抱住自己大腿的手更緊了。
武警的士兵上前,拿著槍托砸在那人頭上,鮮血順著留了下來,手卻仍然沒有鬆懈的意思。嘴裏仍然如同哀號一般地喊著:“各位爺爺,給我來點吧!好癢啊!真的好癢啊!”
中尉見無論如何都解決不了,無奈地衝兩名士官點頭。兩名士官上前抓住那人的手,用力一掰,伴隨著骨頭的響聲,那人終於被拖了出去。他的表情絲毫看不出來疼痛,腿在地上不停地撲騰,嘴裏還是喊著剛才的話。
一名士兵遞上幹淨的毛巾,雷鳴登惡心無比地擦著褲子上的鼻涕。
“癮君子我們這偶爾有,一會兒公安的來了才能處理!”中尉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們這就這樣,不好意思。”
“沒事沒事!”雷鳴登用力地搓著褲子:“這他媽也太嚇人了,這樣打都沒反應。”
“毒品是直接作用於大腦神經係統,連中間的過程都沒有。第一次吸的那種感覺,可能需要加大很多劑量才能實現,最終就是玩完。”中尉看著被拖走的人,“這是以販養吸的,販的錢還不夠他吸的,準死。”
這一幕被林行書看在眼裏,第一次近距離接觸癮君子對於他來說是震撼的。原本以為邊境線上的一切都是平靜的,直到今天才發現不是那麽回事。如果不是親眼看見,平靜下的暗流湧動是想象不到的。
遠處的緩衝線外站著兩個人,花襯衫和白褲子使他們看起來跟趕集的邊民格格不入。兩人靜靜地看著剛才被抓的幾個人,臉上沒有表情。
喊了聲排長,林行書衝緩衝線外努努嘴,中尉停止了閑聊,注意到了狐疑的兩人。
“2號哨注意!”中尉拿起對講機,眼睛盯著兩人的方向:“緩衝線兩名花襯衫男子形跡可疑,上去問一下!”
“收到!”崗亭裏的武警戰士剛走出來,兩名男子便一調頭朝後走去,身影逐漸被人群擋住。
中尉聽著崗亭的回複喃喃地道:“這不是第一次了!”說著轉身往站裏麵走去,衝守在電台旁的一名士兵道:“通知邊境作戰值班室!”
排長跟中尉打了招呼,說下次自己帶隊的時候再帶點硬菜來,隨後指揮巡邏隊繼續前進。
雷鳴登把毛巾還回去,回頭看了眼邊檢站:“我今天明白了一句話。”
林行書沒說話,等著他的下文。
“歲月靜好的背後是有人負重前行!”
“之前我們那次行動你不是已經明白了嗎?”林行書瞥了他一眼道:“你說看見那兩個被抓的緝毒警就明白了這句話的。”
“今天這不一樣!”雷鳴登一改往日的嬉皮笑臉:“早上看見的雷場都已經很震撼了,更何況剛才還發現他們是拿命在做邊檢。剛才的情況,他們新兵多,如果毒販狗急跳牆,亂開槍都能傷著人,幸虧那兩個人沒這個膽子。上次行動是明白了,今天明白得更加深刻一些。”
“咱們倆也一樣,運氣好碰見兩個慫的。”林行書拍了拍雷鳴登背囊上的灰塵:“剛才那情況我不太敢開槍,怕跳彈。如果那兩個王八蛋真還擊的確不好弄。”
雷鳴登笑笑,拍拍林行書的肩膀。兩人小跑兩步跟上巡邏隊繼續出發了。
剩下的路程要好走一些,隊伍勘察完路線上最後一塊界碑後,乘車返回了營區。
告別了眾人,兩人返回早上來的勇士車裏,雷鳴登掏出幾包香煙遞給司機:“班長,拿著,別客氣!”
“行!謝謝兄弟了!”司機發動汽車,係上安全帶回頭問:“第一次巡邏感覺怎麽樣?”
兩人相視一笑,異口同聲道:“山河壯麗!”
與城市中夜幕降臨,華燈初上完全不同,山裏的夜晚月黑風高,靜得隻能聽見狗叫和風聲。
一座獨立的院子坐落在遠離鄉道的土公路旁,門前厚重的電動閘門跟周圍的民居仿佛不是同一時代的產物。
兩名臉上塗滿油彩的崗哨端著槍站在門的內側,與其他崗哨不同的是,他們雙手持槍,槍口斜指向地麵,手指也一直放在扳機上。瞟向四周的眼睛看似無意,但眼神中的殺氣就像是漆黑夜色中的狼,冷靜而凶殘。
院子裏一棟五層高的大樓亮著微弱的光,高柝強有力的腳步聲走過廳堂中間的樓梯,穿過一道又一道的門,來到位於地下的一間審訊室內。
“頭兒!”一名中尉向進來的高柝敬禮。
高柝點點頭,拿起桌上的人員資料表,看了眼玻璃內坐在椅子上的中年男子:“什麽時候送過來的?”
“三小時前!武警值班室發報說關口有可疑人員,然後送過來了這個!”中尉指著中年男子,“這家夥是個癮君子,被抓時毒癮犯了,把邊防連隊的兄弟弄得一腿鼻涕。武警部隊的卸了他的胳膊,給他注射了替代品。他們一共三個人,從關口夾帶三號,而且攜帶槍支,被關口的兄弟抓了。”
聽說是關口,高柝馬上想到了那裏的一批新兵,轉過頭問:“有人受傷嗎?”
“沒有!”中尉翻著接收記錄,“邊防連隊的兩個偵察兵協助抓的,聽說是你的兵!”
審訊室的門被打開,一名中士帶上門,看向高柝道:“頭兒!目前隻知道受雇於境外武裝集團,跟你們前兩個月的行動有些關聯。其他的問不出什麽來。要不要刑訊?”
“不用了!”高柝抬手看了眼表,“等他毒癮發作,拿著東西逼他說!”
“是!頭兒!”中士頓了頓,“頭兒!前天晚上按照你的指示,二分隊走了一圈,有異動,靠近的時候人從五號跑了。”
高柝沒有回答,淡淡地道:“告訴老何,做一下收縮,試試看把他們引出來。”
中尉拿出香煙遞給兩人,高柝轉過頭問道:“對了,你剛才說,我的兵協助抓的?”
“是的頭兒!”中尉點著頭道,“一個叫林行書,一個叫雷鳴登,都是兩拐!”
“他媽的!”高柝搖頭冷笑一聲,看著審訊室裏的男子緩緩地道,“真是緣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