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尼達這次回來隻能限製住在多弗這件事,琥珀是和查理一樣覺得惱怒,因為她非常不願意離開倫敦。當初一般宮廷命婦都要跑到多弗去迎接,她曾猶豫到最後,直到王後要啟程,她才不得不跟去。但她在多弗住的兩周中,心裏一直都是鬱鬱寡歡的。她急於要回倫敦,想辦法來跟波盧再見一麵。直到美尼達啟程回國,她才覺得像被特赦一樣。

她依然保留著白宮裏的一套房子,並且經常要到那裏去住。這次從多弗回來,她先去宮中,並且馬上派了一個隨從去打聽波盧的行蹤。在那裏等消息的時候,她的脾氣非常暴戾,一直都在那裏找茬,一會兒責怪羅斐夫人最近一件衣服給她做壞了,一會兒又罵車夫路上把她顛簸得太嚴重,立即把他辭掉了;忽又罵到露易絲身上去,說她真是倒黴,才會遇到這種奇怪的婊子。

“這個混蛋跑到哪裏去了?”最後她又大罵道,“他去了兩個多小時了!回來我一定要打折他的腰!”但她正在罵時,突然聽見身後輕輕叫了一聲“夫人”,便快速地轉過身子。“嗨,混蛋!”她大叫道,“有你這麽當差的嗎?”

“抱歉,夫人。阿穆比府裏的人告訴我說爵爺在碼頭上。”(原來自從去年八月起,波盧的那些船舶已經到美洲去過兩次了,現在正在預備第三次出發,再下一下他們就要開到法國的港口去,他跟柯莉娜要到巴黎去買些家具,然後從那裏啟程到美洲去。)“可是我追到碼頭,卻沒找到他。他們說他可能是跟城裏的商人去吃午餐了,那天下午回不回船他們不知道。”

琥珀憤怒地盯著地板。她的滿臉著急又加上失望,還有一點使她憂愁的,就是她懷疑自己又已懷了孕。如果這是真的話,那麽這個孩子肯定又是嘉爺的,她雖然急於想要通知他,卻又有些膽怯。她曾想去乞求傅壘塞醫生,把這個孩子打掉,但又下不了這個決定。

“嘉夫人在家裏。”那隨從繼續說道,因他希望能夠替她工作。

“管她在家裏不在家裏呢!”琥珀叫道,“這和我有什麽關係!你滾罷,別在這裏磨蹭了!”

那隨從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琥珀早已轉過頭,沉浸進她自己的焦躁和計劃裏去了。她決定跟他再見一麵,雖然他曾分明不想見她,她也不去管了。突然她想起隨從的一句話來,“嘉夫人在家裏”,立即她彈著手指轉過身來。

“拿爾!叫個人去把馬車準備起來我要去拜見嘉夫人!”拿爾嚇得盯著她,暫時說不出話來,可是琥珀氣憤地拍了手一下。“你別站在這兒噘嘴呀!照我說的去辦好了,快點!”

“可是,夫人。”拿爾道,“我剛剛派人去解雇馬夫了呢!”

“唔,那麽趕緊追去叫他別走,至少今天我還要用他。”

她就急忙拿起她的手籠、手套、麵罩、扇子、大氅等等。巧好蘇莎娜聽說媽媽回來了,從育兒室跑來找她,琥珀就跪下去著忙和她親昵了一會,親了一個嘴,然後告訴她說有要事要出去。蘇莎娜也要同去,琥珀不同意,她就哭起來,頓時跺著腳,大跳大叫。

“我也要去!”

“不,你不能去,你這小調皮精,不能哭,再哭我就要揍你了!”

蘇莎娜馬上就止住了哭,顯出一種憂傷和差異的表情——因為她母親經常外出,回來總跟她有一番親熱,而且都要帶點東西給她。琥珀發現她這樣,心裏也覺悔恨,立刻跪下去把她抱在懷裏,親了她,梳理她的頭發,並且應允她今天晚上可以讓她上樓來做晚禱。蘇莎娜經這一番安慰,雖仍滿臉淚痕,卻不由得笑起來,看著她媽媽跟她揮手離別而去。

後來琥珀在柯莉娜的前室裏等著她出來的時候,卻又有些後悔,覺得這一次不應該來。

因為波盧如果恰好回來,她知道他一定要大發雷霆,那麽他們以後破鏡重圓的機會都要被搞砸了。所以她覺得難過極了,全身冰冷,默默在那裏顫抖,害怕跟柯莉娜見麵。誰知這個時候,門兒已經打開,柯莉娜已經從裏麵出來。她一看見琥珀坐在那裏,臉上也微微露出一點驚奇的表情,但她馬上鎮定了,對琥珀行了個禮,並且很客氣地為她的拜訪道謝。然後她請琥珀到客廳裏去。

琥珀站起來,心裏依然猶豫不決,巴不得找個理由馬上逃出去,但是柯莉娜正在那裏請她,她就不得不走進客廳裏去了。

哦,我多麽恨你啊!琥珀突然發起狠來暗暗想道,我恨你,我鄙視你,我恨不得你馬上就死。

而柯莉娜呢,雖然表麵上裝得很客套,心裏卻對這客人不一定會有好感。她口中雖說不相信波盧跟這女人仍然有來往,那隻不過是一句謊言。

琥珀覺得自己必須說幾句話,便盡力裝出很輕鬆的口氣:“阿穆比告訴我說你不久就要離開了。”

“一等能走就立即離開,夫人。”

“你恨不得早些離開倫敦罷,我猜是。”

她這次來目的並不是要對人當麵客氣,也不是要阿諛逢承,因此她口中雖然委婉,那雙眼睛卻一眨不眨,亮閃閃地露出凶惡。

柯莉娜也怒視她,一點兒沒有恐慌膽怯的樣兒。“我的確有這種意思。隻是原因可能不像你所想。”

“我不理解你的意思。”

“對不起,我想你理解。”

琥珀聽到這句話,不覺伸出手來。你這婊子,她心想。你瞧著罷,我要跟你算賬的,我一定有辦法要你汗顏。

“我倒敬佩你,夫人,你的模樣倒清楚得很——一個丈夫不忠誠的女人難得這樣的。”

柯莉娜的眼睛詫異地睜大,一時她一聲不吭,然後心平氣和地說道:“你今天為什麽到這裏來,夫人?”

琥珀走上前,雙手死死地握住手套,眼睛瞪起來,聲音堅強有力。“我是到這裏來跟你談談的。我來告訴你,不管你自己心裏怎樣想,他依然是愛我的,他永遠都要愛我!”

誰知柯莉娜的回答那麽冰冷,使她大吃一驚。“你喜歡這麽想就這麽想罷,夫人。”

琥珀從她椅子上一下跳起來。“我喜歡這麽想就這麽想。”她帶著嘲諷的語氣道,“你別做傻瓜呢!你不相信我,因為是你不敢相信。他至今沒有跟我一刀兩斷呢!”她內心的激動可怕地膨脹起來。“我們一直都在私自地約會,一周要有兩三回,就在馬革廣場的一個公寓裏,那許多下午你認為他在打獵或是在戲院裏,其實他都和我在一起!那許多晚上你以為他在白宮裏或是酒店裏,其實他也和我在一起!”

她發現柯莉娜的麵容霎時變白了,左眼角上一根筋在**,她不由得高興起來。這個女人終究也感受到了!這就是她這次來的目的,就是要把她刺激起來,讓她知道自己的丈夫對她不忠,因而會覺得憤怒。她要親眼看見那女人現在無所適從的尷尬。這樣才能她心頭之恨。

“現在,你覺得你對於他的忠誠還能夠相信嗎?”

柯莉娜隻盯著她,一種厭惡的恐慌呈現在她的臉上。”我看你是一點羞恥之心都沒有罷!”

琥珀的嘴臉扭成一種醜陋的諷刺,她並未覺得自己的嘴臉如何醜陋,即使覺得她也不管了。“廉恥!什麽叫做廉恥啊!這是以前怪人用來嚇唬小孩的,現在早已用它不著了。你真不知道自己這幾個月來在我們看來是怎樣一個傻子呢——我們都在背地裏嘲笑你——哦,你不要欺騙自己罷——連他也是跟我們一起在譏笑你的!”

柯莉娜也站了起來。“夫人。”她冷漠說道,“我從來不知道天下的女人會像你一樣沒有修養。現在我才相信你真的是個街頭出來的人,我隻是不明白你怎麽養得出小波盧那樣一個孩子。”

琥珀不覺張大嘴,被她這一句話嚇怕了。嘉爺從來沒有告訴過他的太太知道她是那個孩子的媽媽,但是他的太太竟然知道,卻又從來沒有提起過一字,又同意那孩子待在自己身邊,又好像是愛得他跟自己親生的孩子一樣。

我的好上帝!那個女人雖然是個傻瓜,卻並不像自己想的那麽傻呢!

“那麽你已經知道那個孩子是我的。好罷,現在你既然認識了我,我可不知道你是否知道我的兒子將來要繼承爵位,凡是你丈夫擁有的一切都將屬於我的兒子而不屬於你,你對於這事有怎樣的想法呢?喂,難道你真的這麽有德,這麽穩重,甚至漠不關心嗎?”

當時她離柯莉娜很近。她想要抓住她的頭發,撕破她的臉兒,損壞她的麵容甚至她的生命,然而有一種連她自己也不清楚的東西將她抑製住了。

“請你離開我的房間罷,夫人。”柯莉娜說,這時她的嘴唇已經氣得僵硬了,雖然在那裏顫抖,卻仍艱難說出這一句話來。

琥珀突然哈哈笑起來,卻是一種非常氣憤盡力壓住的怪笑。“你聽她說的!”她喊道,“好好,我當然會走。隻是我舍不得立刻離開你罷了。”說著她就撿起她的手籠和掉在地上的扇子,又回頭麵對氣喘籲籲的柯莉娜。這時她已經不加考慮,便將心裏要說的話唐突地破口而出。

“你是快要生產了,是不是?那麽請你時常想想我罷——不然你認為他會像一隻耐心的狗一樣一直守候在你床邊,直等到你——”

她看見柯莉娜的眼睛緩緩閉起來。這個時候,一個男人的暴戾聲音像一個悶雷似的衝進房間裏。

“琥珀!”

她轉身,看見波盧正大步朝她走來,暴怒得好像連身子也漲得很龐大。她不覺嚇了一跳,幾乎想要溜掉了,但他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將她轉了一個身,同時狠狠地摑了她一個巴掌。頓時之間她竟完全迷惘了,她抬起頭看見了他的臉,顫抖而醜陋——她就知道他氣憤得已經想要殺死她。

她的反應很快,一部分由於害怕和她自己的自衛本能,又一部分由於她的理性早就失去了控製,她開始對他腳踢,指抓,拳打,一麵盡力地呐喊,拿穢言汙語辱罵他。當時她的報複心非常強烈,隻要她有力量也可以把他殺死——所有因他而遭遇的各種苦難,所有因柯莉娜而起的種種妒忌,一時都接踵而至 ,將她變成一個凶慘、危險,如同魔鬼一樣的鬼怪了。

波盧經過開始一陣憤怒,馬上就安靜下來,現在他隻企圖要讓她回複意識,但她已經使他無法將她壓製了。

“琥珀!”他想要衝破她的耳膜而隨便地向她急嚷道,“琥珀,你看上帝的份上安靜一下罷。”

這時他的半邊臉兒已經在流血,長長的指印劃過了他的臉皮,他的假發和帽子都已掉落,琥珀的襯衫也從領口撕到胸口,頭發紛紛散開了。柯莉娜站在一旁關注著他們,嚇得不能動。

突然波盧抓住琥珀的頭發,給她一陣激烈的搖晃,震得她的脊柱骨都差點斷了。琥珀痛得發出一聲尖叫,隨即向他臉上狠狠一拳,打得他的腦袋搖晃不定,於是他憤怒了,就雙手抓住她的脖子,十個指頭逐漸勒緊了她的喉嚨。她的臉兒發了黑。她將指甲拚命抓他的手兒,同時舌頭也伸出來了,眼珠子也快蹦出了,她竭力要喊卻喊不出。

柯莉娜匆忙趕過來,抓住了他的臂膀,用拳頭拚命打他。他突地放手,琥珀就倒在地上了。他臉上帶著一種不可名狀的憎惡——好像不但討厭琥珀而且也討厭自己似的——走開了。他抬起他的手兒,指節仍然彎在那裏,眼睛盯著它,好像不是他的手兒一樣。柯莉娜站在那裏看著他,臉上現出一種慈祥的憐愛。

“波盧——”她終於說,她的聲音很柔和,“波盧——我想你得去叫穩婆了。我已經肚子痛了起來——”

他呆呆地看了她一會兒,臉上回過神來。“你已經肚痛了嗎——哦,柯莉娜!”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悔恨的聲調,突地把她抱了起來,走進裏邊一間房間裏去,放她在**安置好。他的血漬已經染上了她的衣服和她的臉龐,他伸手將它抹掉,轉身走出外間來。

琥珀不省人事地在地板上躺了兩三分鍾。當她稍微有點回複意識時,她還以為自己躺在一張溫暖、柔軟、舒適的**,甚至伸手要拉好被子。過了一會兒她才完全恢複意識,記起自己現在在什麽地方,曾經發生什麽事。於是她艱難坐了起來,隻覺耳朵裏和眼睛裏的血液都在猛跳,同時喉嚨在發痛,腦袋在發暈。後來她勉強爬起身來,顫抖地站在那裏,低著頭。等到波盧從裏間走出,她才稍微抬起頭,他也就在她身邊停住了。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你滾出去罷。”他輕輕說,“快點滾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