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六天裏,她都沒有跟他見過一次麵。開始,她還以為自己能夠把他叫回來,但是事實上並不是這樣。她寫信給他,讓他知道她已經準備接受他的道歉了,他回信說,他並沒有要向她道歉的意思,不如就讓事情這麽結束罷。這一來使她大吃一驚,但她心裏還是不相信,認為他們經過了這許多風風雨雨,彼此之間擁有許多深刻的感情,難道就為了一場本來很容易避免的小小爭吵,竟這麽無緣無故地結束了嗎?
她不管到什麽地方都要找到他。
凡是熱鬧的地方,她一進去就要眼睛骨碌碌地不停搜尋他。每次經過禁苑或畫廊,都希望偶然遇見他。甚至坐在戲院裏,驅車街道中,她也時時刻刻睜大眼睛留意著他。他占據了她的全部思想和感情,以致她對其它一切事情都沒有知覺,有很多次她以為找到他了,仔細一看才知道並不是他,而是一個素不相識的人。他們那場爭吵以後不到一周,她到葡萄牙街克萊門胡同的印度館裏去參加公開拍賣會,那地方就在河灘的盡頭,兩邊許多小店鋪,專做時尚男女的生意。那一天有這樣的盛會,四周圍的每條街道都被許多貴族的金漆大馬車和他們的待從跟車們堵塞著了。那拍賣的地方是個較小的房間,裏麵擠滿了許多太太小姐,還有她們帶來的小狗、黑奴和侍女,也有幾個花花公子混在中間。
這位勒溫斯伯公爵夫人到場的時候,公開拍賣已經進行了一個多小時了。她的到場立即引起大家的注意,因為她那種氣派大不相同,還是跟以前做戲子的時候掀簾出場那個樣兒一樣。她像一陣風似的橫掃過眾人,這邊點點頭,那邊微笑笑,覺得自己一來全場都頓然肅靜,而且背後立刻往來唧唧喳喳的低語。她的裝扮當然非常華麗。那件衫子是金絲布做的。外罩一件翡翠綠絲絨紫貂翻毛連風兜的大氅,一個貂皮大手籠上點綴著許多翡翠。那個給她捧裙裾的黑奴穿著一套翠綠絲絨的製服,頭上紮著一條金色的頭巾。
琥珀看見大家這樣關注她,心裏覺得很高興,卻帶著一種惡意,因她以為自己的同性對她這樣注意,那就隻有出於妒忌了。她是除了男人對自己的愛慕之外,最看重女人對自己的嫉妒的。當時有一個人替她搬了一張椅子來,就放在米小姐的 旁邊,米小姐見到是她,臉上立刻發與一副憎恨的神色,因她知道自己跟琥珀相比之下,就不免要相形見絀了。
琥珀瞅了米小姐一眼,見她也穿得總算尊貴了,已不是她的丈夫那點微薄的資產所能夠承受,而仔細一看,才知道她的珠子是某一個情人送的,耳塞也是情人送的,那件襯衫雖然是她自己做的,卻已見她穿過了多次,一點也不算時尚,自己的侍女幾個星期之前就穿過了。
“哦,親愛的!”琥珀喊道,“你今天穿得多美啊!這件衫子多好!你是從哪裏弄來的?”
“你過獎了,夫人,當然你比我美得多,我站在你的旁邊早已相形見絀了!”
“哪裏!”琥珀道,“你太謙遜了,現在宮裏人人都想巴結你呢!”
她們的相互吹捧因一年輕黑人給琥珀送了一杯茶來而結束。琥珀接過茶細細品著,一麵眼光四下打量著尋找波盧,波盧的確不在那兒,隻是琥珀心裏詛咒門口停的那輛馬車是阿穆比的。這時場裏已經準備拍賣一匹印度棉布了,這是一種珍貴的布料,質地很鬆軟,一般太太都喜歡拿它做晨裝穿。那拍賣人截下一段蠟燭,拿根針插了進去,點燃後就宣告開拍了。米小姐拿胳膊碰了碰琥珀,又向她撇了撇嘴兒,然後把眼睛瞟到不遠處去。
“唔!你猜我看見誰了?”
琥珀的心突然完全停止,然後又跳起來。
“誰?”
她一麵在問,眼睛一麵就已瞟到數英尺外去,看見柯莉娜坐在那裏,但是柯莉娜是側著身的,隻能看見她那臉頰的曲線和一彎濃黑的睫毛罷了。她的大氅斜披在那裏,因而遮住了她那隆起的肚皮,後來她轉過頭來和一個人說話,才看到她的整個側影,那一種幽閑恬靜的姿態甚是可人。琥珀不見她則已,現在一見恨不得一刀將她殺了。
“人們都在說。”米小姐慢悠悠地說道,“嘉爺愛她愛得瘋狂。這也難怪,是不是?——她是如此美麗。”
琥珀將她的眼光從柯莉娜身上收回來——因柯莉娜並不知道她在那兒或者裝作不知道——衝著米小姐狠狠地瞪了一眼。其實出價競拍的人並不很起勁,一般顧客都不大去在意,那拍賣人講了很多話兒,想要鼓起顧客的興趣來競拍,卻沒有多少成效。那匹棉布其實很漂亮是玫瑰紅、蘭、紫三種顏色印成的,但是直到那時,最高的出價才五鎊。
琥珀從她左邊一個女人麵前彎過身子去,和兩個年輕男子聊天,聊的是當時流傳的一段新聞趣事。
聽說昨天晚上察理和勞徹思特去逛大荒場一家叫做俄羅斯館的妓院,豈知皇上正在開心,勞徹思特偷了他的錢跑掉了。後來皇上要結賬,一摸身上錢不見了,不是恰好有人認識他,差一點遭龜奴一頓痛打。又說勞徹思特已經回到鄉下去了,並且正在修改幾首新諷刺詩,準備拿到宮中去散播。
“你想這事是真的嗎?”澤民哈利問道,“我今天早晨看見皇上,他一點精神也沒有。”
“他是一直這樣的。”另一個提醒他道,“這是皇上的大幸運,無論怎樣荒誕也不會流露到臉上來,到底年紀還小啊。”
“這事到底是真是假,我們無從知道。”琥珀道,“因他前一天晚上幹的事,第二天早晨總討厭別人提醒他。”
“這種脾氣當然夫人應該知道。”
“他們都說他最近寵歸奈麗寵得厲害呢。”澤民一麵說一麵注意著琥珀神色,“計韋林告訴我說,他每周總要去看她兩三次,現在她的肚子已經大得上下馬車都不容易了。”這事琥珀本已知道,其實察理已經有好幾個禮拜沒有去跟她約會了。平常,她對這種狀況也許要覺得煩惱,但她現在一心在波盧身上,沒有時間考慮這點了。察理以前也曾疏遠過她,她就知道他可以再對她冷淡,因為皇上對於風流韻事向來喜歡換胃口,沒有一個人可以使他滿足長久。這一種性格他老早就養成,也從來不想去改變。但她已經失寵的事現在有人知道了,而且當麵來給她提醒,這就使她憤怒起來了。
當時她原本也可以輕薄澤民加以反駁,但是這個時候她忽然聽到那拍賣人的最後一句話:“——如果再沒有人願意出價,我就要把這匹布六鎊賣給嘉夫人了——”說著他向場子裏瞅過一圈,“還有人要出價嗎?沒有了?那麽——”
“七鎊!”
琥珀的聲音震動了整個拍賣場,響亮,清晰,而且倔強,連她自己聽見也不免有點差異了。因為那匹棉布雖然很漂亮,她卻用不著它,可是柯莉娜出過價了,何況是她想要的——所以一定不能讓她得到手。
柯莉娜並不回過頭來看琥珀,隻是默默地坐在那裏,好像是受了驚嚇了,或是覺得不好意思了。大家看見兩個女人這麽起勁地競買起來,都在小聲地議論。琥珀認為這樣柯莉娜就會乖乖地罷休,讓她拍得那匹布,豈知她的聲音又響起來了,雖然溫柔卻是堅定的。
“八鎊!”
這該死的女人,琥珀心裏罵道。我非拍到這匹布不可,哪怕叫我傾家**產也心甘情願。
這時那段蠟燭已經快要點完了,再過一會那針就要倒下,誰要趁那個時候叫出價來就可以得標。琥珀等拍賣人再一次宣告拍給嘉夫人的,便打斷他的話道:“二十鎊。”
拍專場裏頓時安靜起來,大家都將注意力轉移到拍賣上來了,因為琥珀對於嘉夫人的這番舉動,大家都清楚它的意思。當時在場的人都心向著柯莉娜,恨不得琥珀被打敗而受羞辱,因為大家對於柯莉娜雖然沒有很深刻的同情,對於琥珀卻都擁有很深的怨恨。她平時太順利了,太得意了,甚至那些向來奉承她的人,和表麵上跟她做朋友的,也都暗暗希望她受些挫折。再小的失敗,也能使大家心理平衡一下。
柯莉娜有些猶豫,以為琥珀本來就沒有教養,才會在眾目睽睽之下這樣撒潑,自己卻跟這種人去較真,豈不是有點可笑嗎?琥珀呢,她卻沒有這種懊悔想法。她將身子僵直地撲上前,激動得眼睛睜得大大地發著光,兩手插在手籠裏攥得死死的。
我非打敗她不可!她在那裏想道。我非如此不可!好像她一生之中再沒有一件事情有這樣重要了。
就在柯莉娜猶豫不決的時候,那段蠟燭已經點完,裏麵插的那根針就開始慢慢倒下來。這時琥珀的呼吸逐漸變快,鼻孔稍微有點掀起來,全身的肌肉都緊繃著。好了!它要倒下去了!我已得標了!我中標了!
“五十鎊!”這是一個男性的聲音,正當那蠟燭裏的針倒在桌子上去的時候喊出來了。
那拍賣人將那匹布拿在手裏,咧開嘴來。“現在決定,五十鎊拍給嘉夫人了。”
那個最後出價的人就是波盧。這時他從人群中走過來了,拍賣場裏的每個人都好奇地轉過頭看他,隻有琥珀呆坐在那兒,一動不動。她的脖頸僵硬地將她的頭轉到那邊,恰好跟波盧打了個照麵。他那綠色的眼睛跟她的眼睛碰觸了一下,嘴角顯出一個不易察覺的微笑,朝她點了一點頭,便又向前走去了。同時她又看見周圍許多其他的微笑,許多譏諷,好像都向她靠攏來。
哦,我的天!她窘得心裏急道。他為什麽要這樣戲弄我呢?究竟為什麽呢?
這時波盧已經站在他太太身邊,柯莉娜也站起來了,她的侍女已經去取了那匹布來,她已經洋洋自得地將它抱在懷裏。然後兩人一同出去了,許多人讓開路來給他們。所有的太太都在那裏偷笑。
“我的天!”旁邊一個男爵夫人說,“如果他們做男人的流行愛老婆不愛婊子,那叫我們的日子怎麽過呢?”
琥珀呆坐在那裏,覺得好像被禁錮在一個不能睜眼也不能呼吸的地方,且若不趕快想辦法離開,她是馬上就要爆炸的。這時嘉爺夫婦已經出門了。
“你哪裏想得到呢?”米小姐收起扇子,呲著牙佯笑著喊道,“這些男人不是很討厭的東西嗎?”
琥珀突然在她腳趾上狠狠踩了一腳,痛得她急喊起來,急忙伸下手去撫摸著。她回轉頭對琥珀恐嚇地瞧了一眼,琥珀卻不去看她,這時琥珀拿著一杯茶喝著,眼睛一直盯在茶杯裏,心裏知道周圍的人都在看著她,所以始終不敢抬頭了。
後來回到家裏,她覺得很傷心,甚至嘔吐起來,不得不躺上床去,巴不得立刻死了。她曾經想要自殺,或者至少佯裝自殺的樣兒,可以激起他的憐憫來對自己回心轉意。但她又怕即使這樣也不一定能夠成功。她記得他在拍賣場最後看她時的那種神情,就知道他是決定和她終止交往。這是她覺得不容置疑的,然而她還是不肯就此罷休。
無論如何,我總有辦法可以把他拉回來。我知道我一定能夠做得到。而且我也必須辦到啊!我隻要能夠跟他再麵談一次,一定能使他明白自己這種行為多麽可笑——可是現在他連她的去信也不回複了。最後她不得不用她丈夫的名義寫信去向他約時間決鬥,以為用這方法他是一定會來跟她見麵的。
“幾個月以來,爵士。”那信上寫道,“我承受無盡的羞辱。不但我自己的名譽受損,連我家庭的名譽也被毀壞了,現為彌補受損的名譽,我謹向你本人挑戰,武器隨便你選,訂於明日早晨五點鍾在小山町河邊三株大橡樹的地方等候。可是爵士,我們這次會見請你必須守秘密,且不要帶隨從一起來,仆勒溫斯伯公爵讓勒上。”
琥珀覺得這種用詞很像真的了,便叫拿爾拿給一個代書人照著上麵的筆跡抄寫起來,因她雖知道波盧不一定看見過讓勒的筆跡,但為謹慎起見,還以不露馬腳為妙。如果這事失敗了呢——但這是不能失敗的!他一定要來——沒有哪個上流人敢拒絕別人的戰書。
但是拿爾質疑道。“如果你的丈夫有心要跟他決鬥的話,早已等不到今天了。”
琥珀不想聽見別人的反對。“為什麽不會呢?蘇拉菲伯爵隔了那麽長久才向貝科哈去挑戰!”
第二天清晨,整個宮廷都還在睡夢,她就騎了馬起身走了,隻華大約罕一個人同去。她雖然一夜都不曾睡覺,這時卻因滿腔的激動,一點兒沒有困意,也沒有倦容。他們走出了王街,穿過西寺那個狹小肮髒的小村落,進入一片碧綠的田野,經過馬兒渡,就到了那三棵大橡樹了。琥珀下馬,華大約罕將她的馬兒騎走,說好要他藏起來,等她發了信號再回來。
這時天色微微變亮,她一個人站了一會兒,周圍都是那種在鄉間聽慣了的聲音:她的周圍都有濃霧在輕輕飄**。她又看見一隻水鳥在吃一條蟲,那蟲的頭被啄去了之後,便又縮進泥土裏去了。她不自覺大笑起來,突地環顧四周,隨即急忙跑到一棵樹背後藏起來,因為她已看見他騎著馬過來了。她不敢探頭張望,怕他看見,轉身便又使勁往後退。但她聽見馬蹄聲從那淤泥中一步步地走過來,她的心又驚又喜地狂跳著。現在他果然來了——他要對她怎麽樣呢?她一向相信自己有能力將他迷住,現在卻覺得沒有信心了。
她聽得見他從馬上跳下來,站在它旁邊跟它說話。她嚐試鼓起勇氣來準備露麵,可是仍然猶豫著不敢出來。最後波盧不耐煩了,喊了一聲。
“嗨,你準備好了嗎?”
她的喉嚨幹燥,以致回答不出一句話,但她從樹背後走出來,立即和他碰麵了。她的頭微微低著,可是她的眼睛很快就瞟到他臉上去了。他並沒有現出多大的驚異,隻將一個若有若無的半邊微笑拋給她。
“原來是你啊。”他慢慢地說道,“我想你的丈夫並不是一個熱心的決鬥家啊。唔——”他本來將他的大氅拿在手中,現在重新穿上去了,轉頭走到馬吃草的地方。
“波盧!”她向他跑去。“你不要走,時尚尚早!我有話要和你說!”說著她伸手抓住他的胳膊,他就站住了,低頭看著她。
“還有什麽要說呢?我們之間該說的話兒都已說過一千遍了。”
這時他臉上已經沒有笑容,卻是不苟言笑的,那種微怒的神情她已經有點認識,因而心驚膽顫起來。
“還沒有說完呢!我得對你講清楚我心裏多麽抱歉!我不知道那天到底怎麽回事——我一定是發瘋了罷!哦,波盧——你不能這樣對待我,你這樣子真是要我的命了,我可以詛咒,哦,求求你,親愛的,求求你——我什麽事都可以做,什麽事情都可以做,隻要我能夠和你再交往!”她的聲音緊張而激烈,瘋狂地在那裏哀求。她認為自己必須借此機會和他講清楚,否則就不如死了。
但他顯出一種質疑的表情,這是凡她對他滿口答應或是滿口威脅的時候他所一直要有的態度。“我怎麽會知道你心裏想要什麽呢!但有一件事情是我知道的,就是我們已經從此一刀兩斷了。我的太太已經快生產,我不願意沒緣由惹她生氣。”
“可是她一定不會知道!”琥珀反駁道,她看見他滿臉的倔強,更加心急如焚。
“不到一個星期前,她曾經收到這樣一封信,告訴她說我們依然有往來。”
琥珀詫異地看著他,因為她並沒有寄過這種信,而且不知道有這件事情,此時她嘴邊露出一個滿意的暗笑。
“那麽她如何說呢?”
一種憎惡的神情掠過了他的臉龐。“她並不相信這件事。”
“並不相信?那麽她一定是個笨蛋了!”
這話剛說出口,她立刻就後悔起來,隨即將手捂住她自己的嘴,眼睛怒視著他,恨不得咬斷自己的舌頭。同時她的眼皮垂下來,一點神氣也顯不出了。
“哦。”她喃喃地說道,“請你原諒我這句話罷。”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重新抬起頭,見他正凝視著自己,他眼睛裏流露出一種溫柔和憤恨混雜的表情。他們這樣麵麵相覷著站了很久。最後她悲悲切切地哭起來,衝上前將他一把抱住,身子和他緊緊地貼著。他紋絲不動地站了一會兒,然後雙手握住了她的肩膀,他的指甲掐進她的肉裏了。她見他臉上的表情突然改變,不覺升起一種獲得勝利的喜悅意識來。
她覺得一切東西都被清除了,就隻剩下一絲急欲和他融合的渴望。她的嘴唇是濕潤而張開的,不覺形成他的名字來。
“波盧。”
他突地猛烈地搖動著她。“琥珀!”
她的頭迅速抬起,她的眼睛睜開來,恍恍惚惚地看著他。慢慢地,他低下頭來吻了她,但他的手將她兩條肩膀牢牢地抓著,使她一絲兒動彈不得。然後他突地將她放開,不等她清醒過來,他已經急忙地走到他的馬兒那邊去,跨上馬,迅速地向城裏飛奔而去。琥珀獨自站在那一株樹下,不動也不說話,無可奈何地眼看著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