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很喜歡成為宮廷的一分子。
雖然已非常熟悉宮廷的醜惡,她卻仍舊不感到幻滅,而且在她個人看來,宮廷仍舊是個偉大的地方,那裏麵不管什麽事情都比別處讓人更覺興奮且重要。
她一天到晚就隻有赴宴,看戲和跳舞。不管什麽地方請客都要請到她,她請的客也沒有一個敢不到,因為得罪皇上的情人是失禮至極的。她的客廳裏麵永遠都比王後的接見室還要擁擠,往往要同時擺上好幾張賭台:各種紙牌,乃各種骰子戲,樣樣俱全。街上的乞丐也叫起她的名字來了,這就是她身份重要的一種確實體現。江湖詩人和劇作家們都擁到她前室裏來爭先恐後地貢獻出歌詞或是劇本。
她那樣的恣情揮霍竟同整個皇室內府的庫金都在她手裏一般,雖然牛散達幫她管理資產,她卻進進出出漠不關心。薩默爾留給她的一筆遺產,她仍舊覺得它好像用之不竭。
至於宮裏弄錢的方法,隻要皇上喜歡你的話,就多得數不清。察理許她種種特權,讓她撈得盆滿缽滿。就是那些外國公使送給她的禮品也足夠她過富足的生活了。
那年聖誕節的前幾天,她著手將她的房間全部重新裝修一遍,一時間工人雲集,足足鬧了四個月方才竣工。
她將帕蒂別墅裏的所有東西都搬了來,並且將列德伊伯爵的遺物好好整理了一下。裏麵有很多雜七雜八的東西,但最多的還是名畫古董。其中最奇特的是一個骷顱頭,據上方吊著的一張方子說,這是治**用的。琥珀覺得這件東西很有趣,便將它擱在一邊,預備等察理來時給他看。察理看見了,就將它搬到他自己的實驗室裏去了,說他將來有一天也許要用得著。
然後琥珀挑了些她喜愛的東西留用在自己房中,其餘的就拿去拍賣了。可憐列德伊伯爵費了一生心血,積得這一些東西,生前絕不肯讓一些市儈染指,現在卻全落到市儈手中了!這也是琥珀對他的一種報複,縱使有些勝之不武,但她心裏還是覺得樂不可支了。
自從察理給他的宮廷帶了一套法國風回來,宮中的布置就都窮奢極侈了,這回琥珀裝修那幾間房子,也弄得盡麗極妍。她改變了幾間房子的比例,因為她件件東西都要顯得規模宏大。就連那間前室也改得相當寬大,因為每天待候她的人非常多,實在非大不可,但裏麵的布置卻非常簡單,隻有壁上幾條綠絹的垂帷,一對活人大小的意大利大理石雕像,以及一排金漆椅兒。
那間客廳正麵朝河,竟有七十五英尺長,二十五英尺寬。牆壁上麵掛著黑金兩色條紋的綢帷,晚上還可以當床簾用。
此外還有一個較小的房間,是客廳與臥室間的通道,裏麵掛著白色的牆帷,一麵鏡子前有一張放著列德伊伯爵的意大利黑人的黃金桌子。這間屋子的布置比整所房子的裝修費還要多。
原來這間屋裏的六麵都拿鏡子鑲嵌著,而且那些鏡子還都是威尼斯著名的出品,地板鋪的是熱那亞的黑色大理石,這在歐洲是非常名貴的了。天花板上由一著名畫師畫著羅馬主神戀愛的故事。
她臥室裏麵的所有家具都用厚厚的銀子包裝,從最小的杌子到最大的長榻上都有猩紅絲絨的坐墊,窗簾和帳子都是銀線鑲繡的猩紅絲絨。爐台上麵平嵌壁中是名畫家李立為她畫的一幅本人像。她一絲不掛地倒臥在一堆黑色墊子上,臉上笑嘻嘻地斜送著秋波,不論是誰仰頭看去都仿佛是對自己未免有情的。
這間房子有一種非常強烈且近於野蠻的氣魄,無論誰走進裏麵都不免要自愧不如。但這已成了宮裏人人羨妒的一個處所了,就因為它表現奢侈最為徹底。琥珀自己呢,卻因它那種飛揚跋扈的美而愛上它。因為這種氣象代表著她的成功。
但這成功達到了之後,卻仍舊沒使她快樂起來。
因為她終不能忘情於嘉爺,無論她怎樣沉浸於酒食中,那嘉爺的影子總要縈繞在她的腦海裏,不肯讓她放鬆一刻兒,平常雖不懷念,隻覺得鬱鬱不樂,但有時也要激成奔騰澎湃的情緒,而這竟會使她覺得毫無生趣。到了這種時候,她就在懷疑自己沒有了他怎麽能夠活下去了,心灰意冷的她感到完全絕望了。
到了三月中旬,阿穆比獨自來到倫敦,幹一點生意事,並且要遊玩幾個星期。琥珀從去年八月以來就沒有跟他見過麵,她的第一個問題就是問他關於波盧的消息。
“沒有呢。”伯爵道,“你有嗎?”
“我怎麽會有?”她反問道,“當然沒有!他這輩子也沒有與我通過一封信呢!”“但是他至少總要讓你知道一點消息的!”
阿穆比聳了聳肩膀。“為什麽他要讓我知道呢?他很忙,如果沒有他的消息,我倒可以放心他沒出什麽事情了。倘若他真有了事情,一定會告訴我的。”
“這點你有把握嗎?”
說著她偷偷看了他一眼,其時他們是在臥室裏,琥珀隻穿著一件寢衣歪躺在一張小小涼**,交叉著兩個嬌模樣的腳踝兒。考居爾坐在床邊的地板上,在那裏審視鞋頭幾個被腳趾戳穿的破洞,這人原來可討人喜歡的了,別人不願他說話他始終默然,態度非常平靜,足見他內心安逸,幾乎具有一種動物的自足。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阿穆比微微抬起眼睛望向她。“你若指望柯莉娜發生什麽事故,那倒勸你忘記了的好。隻是希望其它女人早些死,永遠不會得到你想要的東西,這點道理你自己也應該知道罷。他是無論如何不會同你結婚的。”
有些時候阿穆比感著無奈,也要從對她的態度上顯現出來。但這態度她早已經看慣了,雖然感覺得不高興,卻從來沒有懷疑到他的動機。
“這你怎麽會知道呢?他也許願意和我結婚,現在我可是一位伯爵夫人了——如果不是因為她——”
她一提起柯莉娜,眼光就憤怒起來,上唇也繃得緊緊的。但從另一種意義上說,她又巴不得這柯莉娜擋在當中當作她一切苦難的借口,若不然,她就得解釋他不願和她結婚的理由了。
“琥珀,親愛的。”阿穆比說道,他的眼光和語氣都化做一種溫情的憐憫,“你用不著自欺欺人,他之所以和她結婚,並不是因為她的財富和爵位。倘若她沒有這幾件東西,他也許不會和她結婚,因為貴族中都是這樣,他若是為了這些東西而結婚,那他早就結婚了。他並不是那樣呢!親愛的,你也用不著自己騙自己。其實他是愛上她了呢。”
“可是他也愛我!”她發瘋地喊道,“他的確愛我呢,阿穆比!你也知道吧!”突然她的眼光和聲音中都顯得含有無窮的希望。
阿穆比笑了笑,過去拿住她的手。“親愛的,是的,我也覺得他很愛你的,而且我有時候會想,即使他和你結婚之後也仍舊會愛你。”
“哦,當然我也愛他啊!”她嚷道,這時她有些感覺不好意思,“你不要挖苦我了,阿穆比。”說著她覺得自己上當一般的將臉扭開去了。突然她衝口而出:“阿穆比!你想不到我會這麽愛他呢!我隻要能夠得到他,任何事情我都可以幹!哪怕日日夜夜廝守到一千年也一樣!哦,你該知道這是我的真話!”這時她發現他眼睛裏顯出一種奇異的目光,生怕要傷他的心,便急忙補充道,“哦,當然我也愛你,阿穆比——不過是另外一種愛法。”
“沒關係,琥珀。你用不著替自己解釋——我比你自己還清楚些。你所愛的是我們三個人:皇上、波盧和我。同時我們三個人也都是愛你的。但是你從我們任何人的愛裏都得不到快樂,因為你所要求的東西多過我們所能給與的。我們三個人當中,你誰都抓不住,如同你當初怎麽沒抓住那個可憐的苦鬼——他叫什麽名字?你知道這是為什麽嗎?我來告訴你吧。皇上是愛你的——可是他不見得比對其他女人更加愛你,而且他以後還會再愛其他女人。世界上的女人沒有能使他傷心的,因為他除了得到肉體上的快樂之外從不依賴那些女人。他的妹妹是他惟一喜歡的女人,但這跟我們一點都沒關係。波盧也愛你,可是他還有許多東西等著他。現在他又有了一個比你更喜歡的女人了,最後呢——親愛的——我也非常愛你的,可是我對你並沒有一點幻想。我知道你的性格,卻一點都不介意——所以你也不能使我如何傷心。”
“我的天,阿穆比!我怎麽會使你傷心——或者使其它人傷心呢?是誰把這種奇怪的念頭裝進你腦袋裏去的?”
“女人不知道自己可以使喜歡她的男人覺得傷心的時候,她是得不到滿足的。你老實說吧,我這是句真話對不對?你一直都想使我苦惱的,如果你想要嚐試的話?”說著他將眼睛牢牢凝視她。
琥珀對著他微笑——那是一個美貌女人意識到有人在欣慕自己的那種笑。“或許我有這種念頭的。”末了她就承認道,“你一定知道我不會使你苦惱吧?”
阿穆比木然不動地坐在那裏一會兒,突然站起身,露出一副雪白的牙齒。“不錯,寶貝兒,你是不能。”說著他站到她的麵前,臉上一本正經起來。“可是我要告訴你一件事,如果世界上有一個你可以跟他結婚而感到快樂的,那就非我莫屬。”
琥珀不禁詫異地對他瞠視了一會兒,然後笑著站了起來。“阿穆比!你中了什麽邪說出這種話來呀?倘若有一個男人我願意跟他結婚而感到快樂,那就應該是波盧,這你是知道的。”
“那你是想錯了。”她正準備開口抗辯的時候,他已走到了門邊,她也隻好跟他去。“今天晚上我們要到王後的接見室裏碰麵吧——昨天輸給你的那一百鎊,我還要贏回本來呢。”
琥珀笑起來。“那是不可能的,阿穆比,今天早晨我新買了一件衣服已經把錢花光了!”等阿穆比走出門檻,她又不禁笑了起來。“你就閉著眼睛想想吧,我們會結婚呢!”
阿穆比頭也不回地朝她擺擺手,不一會兒就走遠了,琥珀卻皺起眉頭感得大惑不解。阿穆比和我結婚!這個想法是她從來沒有想過的。她除了嫁波盧之外從來不曾想過跟誰結婚,現在說跟阿穆比結婚就會快樂,這簡直難以置信,而且阿穆比平時對於結婚一事跟其他有教養的男子一樣並不會熱心,現在他突然提起這樁事,這是多麽的令人匪夷所思啊!
她聳了聳肩膀,就回去化妝了。這種事情現在想它有什麽用呢?
而且,她還有重要的事情正等著辦。度勒先生馬上就要來替她處理頭發了。盧肥夫人一會兒也要來跟她商量在皇上誕辰舞會上的那件衫子應該怎麽做。她還得考慮下次的晚餐該請哪幾位客人——到底請法國公使好呢,還是西班牙公使?兩人之中誰比較容易見到?
這幾天的天氣逐漸好起來,她就計劃坐著她那新置的敞蓬車到海德公園去散心。那種敞蓬車隻能容納兩個人,坐起來很危險,卻有一樣長處,那就是坐在車上的人可以從頭到腳都一覽無餘。她已做好一套金絲絨的新行頭,還有幾條水獺尾巴做成的圍巾可以圍頸子,她就決定要拿去出出風頭,並且要親自執轡——想到這裏她覺得興奮不已,因為她這麽一來,一定可以引起大家的注目。
獲得利茲莫公爵夫人身分的斯朵夫琳剛巧也回到了倫敦,當即引起宮廷裏一陣如狂的噪動。那種已成型的生活方式一時又打得粉碎,必須重新將它拚湊起來了,因為所有的政治家們,皇上的情婦們,乃至小廝走卒們,人人都栗栗危懼,以為局勢就要變動了,自己的地位就要不保,於是人人大使其陰謀詭計,無所不用。黑酒公寓裏邊大家在打賭,以為斯朵夫琳現在是個結婚的女人,比之處女時期見識一定要高些,沒過多久將會獲得皇上封給她的地位。所以當她在薩默賽特宮住下來,大張筵宴的時候,所有人都爭先恐後地趨奉她。誰知皇上竟然從沒到過,仿佛並不知道她已回倫敦似的,於是大家大覺詫異了。
夫琳見皇上對她如此冷淡,心裏很是懊惱。但她掩飾得非常到位,別人竟一點都沒有察覺到。不過那些專靠皇上寵愛來以定榮辱的女人,並不止她一個。
當貝貝拉年終從鄉下回城的時候,她就發現湯弗茲夫人已經奪去了她原先的地位,且還有兩個女戲子公然無忌地迷住了皇上。戴穆兒已經離開了這個舞台,住在皇上已經替她布置好的一所漂亮房子裏;歸奈麗常在後宮門進進出出,也已不再對人保守秘密。貝貝拉自己外人宣言,說皇上日夜哀求她,要跟她從歸於好,但她鄙視他的人品,除了他的金錢之外什麽都不要。其實,她的內心沒日沒夜地憂懼,倒貼那些年輕男子的錢竟成了一筆大宗支出。
察理得到這消息,悲傷地笑了笑,聳聳他的闊肩頭。“可憐的貝貝拉。她是逐漸老下去了呢。”
但是當時宮裏供人談論的資料並不僅是那些女人,就連貝科哈官的行動也惹起人家的關注。年初的幾天,蘇拉菲伯爵聽了他親屬們的慫恿,覺得非跟貝科哈官決鬥一場不可,之後他果然去向他挑戰,結果卻是送了性命。之後貝科哈就幹脆把蘇拉菲夫人接到自己家裏去,公爵夫人自然提出了抗議,說這是不能忍耐的,於是就叫了一部馬車送她回娘家了。
察理聽見此事,心裏倒覺得很高興,以為貝科哈官又要失歡於眾議員。然而貝科哈官對於眾議員們已暫時失去了興趣,無論他們對他抱怎樣的想法他也不管了,因為他忠於自己的計劃,其不能持續是同對於女人一樣的。
除了上述的那些故事,當時宮裏還有其他,說來雖不能駭人聽聞,卻都是比較重要的。科拉蘭丹離職以來雖然仍在那裏苦苦掙紮,但終被皇上逼迫出國了。他女兒的那些仇人就利用這個機會,使得她百般受辱。可是艾尼對於那些仇人的侮辱始終維持著一種怠慢冷漠的態度,反而使她自己那小小的群體團結得更加緊密。她一直安慰自己,那一班傻子的促狹行為對於她是無傷毫末的,總有一天她的孩子會坐上英國的王位,又加上王後不能生育的證據,她的這種念頭就越顯得有把握了。
科拉蘭丹離職以後,他的政權就由“卡伯爾”接管替下去了,這個名字是由五個人名字的開頭一個字母拚湊起來的。五人當中的科麗弗爵士是老老實實的一個人,因而人家都懷疑他戴假麵具,愛倫頓本是科麗弗的朋友,但是心裏卻很妒忌他,還有就是貝科哈、希禮和勞德台了。他們平日都懷恨科拉蘭丹,現在也防止他要東山再起,同時一樣懷恨的還有伊克穀。但除了這一點同仇敵愾,別的他們卻是同床異夢的,彼此互不信任。皇上對於他們兩個誰都不信任,可是看見這個政府還可以做他的工具,也就感到滿足了。他比他們哪個都聰明些。
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們就準備著手統治這個國家。
英國與荷蘭訂了一份同盟條約,這是察理與荷蘭人談判的一種成功,從此他若預備跟荷蘭開仗,他們就得不到法國的支援。事實上,他希望下次戰爭時得到英國的幫助,所以他跟妹妹的通信都集中在這個目的上。又因為這次的荷蘭條約,以及新近與荷法兩國訂立的種種約定,英國就在歐洲獲得勢力平衡了,雖然為了達成這個目的的政治手段太過粗俗,但這正是察理王的典型方法。
勞徹思特伯爵曾經說過這樣一句話,現在這年頭的三件大事就是政治、女人和喝酒——至少前麵兩件事始終都是難分開的。
察理向來非常討厭女人來幹涉國事,但他覺得要杜絕和女人的來往是不可能的。因此,他就照著往常的辦法,明知其不可驟革而姑聽其自然了。當一個女人獲得他的注意,或是被人曉得做了他的情婦,他就立刻要四麵八方地遭人圍攻——這種情形是王後從來沒有經曆過的——或是來向她請求援助,或是拿金錢來賄賂他,或是自願來投效她的黨羽。琥珀進宮以來還不到兩禮拜,就被牽涉進一打這樣的陰謀,過了幾個月,她就被這網被束縛得越來越緊了。
貝科哈官對她,是從她到宮中引見的那天晚上起就抱著友善的態度——至少他一直站在她這一邊,跟喀賽瑪夫人作對。琥珀並不信任他而且鄙視他,但她一直隱藏著不讓他知道,因他雖是一個可疑的朋友,更是一個危險的仇人。她知道自己如果也跟從前一樣將他抓住的話,對於她不見得有利。幾個月以來,他們彼此都別無所求,也不曾探試過彼此是否以誠相待。
在三月下旬的一個早晨,他竟出人意料地看她來了。“唔,我的爺。”琥珀有些驚異地說道,“你怎麽出門這麽早啊?”因為那時還不到九點鍾,而這位官爺殿下是非常難得在中午以前起床的。
“早?已經算是很晚了。我還沒有上過床呢。你有葡萄酒嗎?我渴得要命。”
琥珀當即派人去買白葡萄酒和糟魚,當他們在等待的時候,那位官爺就在爐邊一張椅子上坐了下去開始和她談了起來。
“我剛剛從大荒場回來。在那裏我發現了一件從來沒有見過的事!那些學徒都已經拆掉兩所房子了,葛家媽媽像個瘋婆子似的在那裏大喊,那些婊子都舉著馬桶去扔那班學徒的頭。那些學徒還說下次就要來拆天下最大的妓院。”說著他擺了擺手。“他們說的就是白宮呢。”
琥珀笑起來給他倒了一杯葡萄酒。“我相信他們在這裏找到的婊子比大荒場上還要多。”
貝科哈官將手伸到外褂的口袋裏,拿出一張白色的紙來,紙上麵歪歪扭扭印著幾行字,新印上去的油墨模糊得一塌糊塗了,還有幾個大手印。他將紙交給了她。
“你看過這個嗎?”
琥珀匆匆地看了一眼。
那上麵有一個標題,印的是:“可憐的妓女們向喀賽瑪夫人的求助”。這可能是一種托詞,從拚法上和內容上看起來,可以判斷它是一個接近宮廷的人的作品。那措詞非常粗俗,把貝貝拉稱做英國妓女的頭兒,這行業全靠她增光添彩了,現在大家日子難過,也隻好請她來幫幫忙了。琥珀馬上察覺到,這又是那位官爺玩的鬼把戲,存心作弄他這堂妹,她知道他們新近又吵過嘴,但她看見貝貝拉受到這羞辱,自己卻並無仇人來尋是非,心裏自然非常快樂。
她向他笑了笑,將那紙還給他。“她自己看過嗎?”
“即便還沒有看見,但總要看見的。而且要讓它傳遍整個倫敦。叫賣的人已在交易所的附近和每條街角賣了。我曾看見一個蓋瓦匠在屋頂上讀著它,笑得幾乎從屋頂滾下了。不知道是誰作孽了,印出這種東西來誹謗她呢!”
他們互相覷視了片刻,兩個人都咧開嘴來。那官爺說道,“這沒關係,反正木已成舟。我想你也聽說過吧,皇上已經準備要把柏克區館送給她了!”
琥珀將她那黑色的眉毛抖了抖。“是的,當然聽見過。她是非得讓這樁事情傳到所有人的耳朵裏去不可,我告訴你罷。還有呢,她又說他已準備要封她做公爵夫人了呢。”
“你似乎是惱火了。”
“我——惱火?哦,不,我的爺。”琥珀帶著一種諷刺的語氣抗議道,“我為什麽要著惱呢,你倒說說看?”
“不過他如果將那柏克區館送給我,我當然更要不惱火得多!至少公爵夫人的封贈,那是我非常想要的!”
“你不必發愁。總有一天會得到的——直到他要擺脫你的那個時候。”
琥珀對他默默看了一眼。“你這話是當真嗎,我的爺!”她終於諒訝道。
“當然啦,夫人。她在這白宮裏的日子已經完結了。她如今是一了百了了。那麽她還值得我觀注什麽呢?”
可是琥珀仍舊有點疑惑,貝貝拉已將這個宮廷統治八年了,連國家大事她都要幹涉,並且有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氣勢。她似乎永遠不可替換,如同這些建築裏的磚頭一樣。
“唔。”琥珀道,“我也希望你這話沒錯。不過昨天晚上我在王後接見室裏遇見她,她還說柏克區館事件就是對全世界宣告皇上仍舊愛她的證據呢。”
貝科哈笑罵道。“哼,仍舊愛她!他連睡都不願跟她睡了呢。她當然希望大家都相信她這套話,如果我都認為皇上仍舊愛她——那就,跟皇上真正喜歡她一個樣的呀,是不是?不過沒有任何事情能瞞過我。
琥珀對這話深信不疑,因她知道這位官爺確有各種各樣的方法使得自己消息靈通。白宮裏麵發生的事情,無論重要不重要,難得有機會能夠逃過他的間諜和情報網。
“殿下所知道的任何事,”琥珀道,“我希望是真的。”
“真的?當然是真的!我告訴你一樁事罷,這位夫人所以曾一蹶不振,完全是我一手促成的。”說到這裏他顯出一種得意洋洋的樣兒,仿佛他為國家立過一樁功勞似的。
琥珀莫名奇妙看著他。“我不懂你的意思,爵爺。”
“那麽我說得再明白些吧,我知道老勢厘是很想擺脫她的——但是我知道她一定會向他盡力地要挾。我的辦法很簡單:隻要告訴他她一向威協著要拿出發表的那些信已在許多年前就被燒掉了。”
“他就信你了嗎?”這時琥珀已經有點懷疑,他既毀了貝貝拉,哄了萬歲爺,大概就要到她身上來耍手段討便宜了。
“他怎麽能不相信我——因為這是真事情。那些信是我親眼看見她燒的。而且還是我勸她燒的呢!”說到這裏,他突地拍著大腿嗬嗬笑起來,但是琥珀仍舊一本正經看著他,並不相信他的話。“為了這她是火冒三丈了。她說此仇必報,總有一天會取走我的腦袋。唔,她如果有本事的話,我這腦袋她也可以取去,可是現在老勢厘對於我很感興趣,我也就決心要把這個腦袋帶到地府裏去了。她有什麽陰謀詭計盡管使出來,有趣的是她的毒牙已經被拔去,她已經無能為力了。夫人,我看你的神情還有些不放心,難道你還認為我在說謊嗎?”
“你說對萬歲爺講明情書燒毀的事情,我可以相信的,但我敢相信萬歲爺肯定重新接納她。倘若他真的已跟她一刀兩斷,又為什麽要送她那一所房子,並且還封她做公爵夫人呢?畫廊裏的人都在傳言,這柏克區館的房子還是他借錢買來的呢。”
“我來告訴你這是為什麽吧,夫人。他所以要這麽做,是因為心腸太軟,凡是使他感到滿足的女人,他總不忍心來將她一下子拋棄。他總會想出一種公道的辦法來對待她們,她們養的孩子無論是他的不是他的,他一概都承認,並肯拿很多錢撫養他們,免得受這萬惡世界的輕蔑。夫人——我想我這番話對於你來說應該是個好消息罷。我從來沒有想過你跟貝貝拉之間能有怎樣深厚的感情。”
“我原本恨她的呢!可是她在宮裏得寵許多年了——對於這事我總覺有些蹊蹺——”
“連她自己也覺得有些難以至信,不過不久之後她就會習慣了。現在她這樣日夜唏噓,已把我鬧得心煩意亂——我也正在設法和她斷絕關係。她原要繼續賴在白宮裏,也許再賴上幾年也不得而知,可是從今往後她算不了什麽了。老勢厘對於任何人一旦感到厭倦,就再也不會去用他們的。這種脾氣就是我們對相爺極好的防衛。夫人,我倒想起來了,宮裏正有一個地盤大大敞開著,等著一個聰明女人踏進去呢——”
琥珀回答了他那個呆定的目光。她想,跟貝科哈聯盟是不值得妒忌的。那位官爺之從事政治,隻不過拿它當一種娛樂罷了。他平時沒有主張,也沒有正經目的。一切事情都受他那暫時幻想的指使,對於交情、榮譽、道德等等都不顧惜。但他雖具有這種顛三倒四的性格,卻仍享有偉大的名聲,他的財產也仍屬英國頭一等,一般富商、眾議員,乃至於倫敦的民眾,都是他覺得要擁護的。還有要使人顧忌,他懷詭計,雖不一定要存心害人,偶然衝動起來,卻可以使得人身敗名裂,,所以琥珀也就存心跟他勾結了。
“倘若有人接替她的地位呢?”她輕輕問道。
“當然有人要代替,這是可以肯定的。老勢厘自從吃奶以來,總受一個女人的管束。這一回呢,那個女人大概就是你了。目前英國還沒有一個人能有這樣幸運的機會,那些跟利茲莫公爵夫人勾結的爺們,最近正在替黑人洗澡,但這位夫人天生沒頭腦,不能長時間博得皇上的歡心。這我可以拿我的腦袋來擔保。我對這種事情是一隻老狗,任何地方都看得清清楚楚——所以我來給夫人效勞了。”
“這我太榮幸了。我不值得陛下對我這麽好呢。”
那位官爺突然態度重新變輕薄起來。“我們免了這種客套罷。你知道,夫人,我隻要高興的話,可以助你一臂之力的——你呢,對我也或許還有點用處。我的堂妹她是轉錯念頭,以為一切事情都隻在床笫之間用功夫,其它她隨便怎麽做都可以,這其實是一個嚴重錯誤的觀念,現在她也一定已經明白過來了——隻要她稍微還有頭腦的話。但這全然都是橋下水,跟我們沒有發生什麽關係。我坦白告訴你吧,我對皇上的性格已經研究一輩子了,不是我自吹,我比天底下任何有頭腦的人都對他了解得更清楚,隻要你照我的話去做,我想我可以照我們自己的意思,把英國改過一個模型。”
琥珀並不想改變英國,也不想發明一個新模型。隻要是政治事件,無論是國家的還是國際的,她都毫不關心,除非那些事件能影響到她自己的欲望和野心。“我要能夠跟殿下你做朋友,同休戚,那是我三生有幸。你盡管相信我吧!”說著她將自己的杯子遞給他,兩個人就同杯共酌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