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爺離開不久,琥珀就被任為寢宮貴族了,她的住處也就在宮裏了。她那一列房子一共十二間,每層六間,分做兩層,一排兒地麵臨著河沿,一麵跟皇上的內宮毗連著,並且還有些秘密通道都是曾經科隆韋爾夫人待在這裏的時候所建造,為了更好的監視奴隸們,現在察理也就常常可以派到用場了。
我竟也有現在這樣的生活啊!琥珀一麵端詳她的新環境,一麵心裏得意道。我是經過眾多的阻礙才到這裏的呢!
有時她得意之餘,心裏就會不斷的設想,假使莎娜姨媽、邁特姨爹和她那七個表姊妹到這裏她們碰麵的話——見她這樣不缺地位不缺錢財的,坐著金碧輝煌的馬車,穿著錦緞絲絨的衣服,又加滿身的翡翠,又加走到走廊上時那班爵士伯爺都要向她鞠躬敬禮——恐怕她們心裏不會好受吧!她知道這些東西的威力確實是不小的。但她也認為自己一定猜到幾分邁特姨爹的感想。他一定要說她是個婊子,一定要說她不知廉恥,然而邁特姨爹原是一個老固執,不用去理會他怎麽想了!
自從戰事發生後,琥珀以為從此可以擺脫了她的丈夫和婆婆,誰知和約簽訂不久,洛西拉就回到倫敦來了,讓勒也一並到了倫敦。琥珀還在阿穆比府的時候,讓勒曾來正式拜訪過一次,恭恭敬敬問了她的安,沒呆多久就起身走了。原來讓勒那次遇到嘉波盧,早已嚇得魂飛魄散,至於皇上的意思,他當然不敢有什麽異議。因為現在他已明白察理所以將他晉封伯爵以及要他跟一個有錢女人結婚的原因何在了。即使他也覺得這事是羞辱,他也隻能做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再沒有一個辦法,隻能將自己的時光盡量消磨。因此他就老老實實地過他自己的生活,不再過問琥珀的事了。
可是他那母親卻不這樣認為,她等琥珀搬進白宮的第二天就去看她了。
當時琥珀打了個招呼,請她在一張椅子上坐著,就又幹自己的事了,並沒有搭理她——指揮一些工人在那裏張掛圖畫和鏡子。她知道她的婆婆用一副極為挑剔的眼光在那裏注視她的身體,因為她肚子裏的孩子已經到了八個月上了。可是她對喋喋不休的婆婆根本從來沒有放在心上,隻偶爾點一點頭,或是心不在焉地回答她問的問題。
“哦。”洛西拉說道,“我真不懂現在這個世界怎麽變成這樣子!現在的人簡直可說人人都有可能被其他人懷疑,你看對不對,親愛的?謠言,謠言,謠言。究竟哪裏才不會聽到謠言呢!”
“嗯。”琥珀說道,“哦,是的,當然,我想我們最好把這一張擺在窗口的旁邊。有光線照過來會更好些——”她已經從帕蒂別墅搬了些東西來,並且曾從列德伊伯爵那裏學來如何將東西歸置好。
“當然讓勒對於這種謠言壓根兒都不相信的。”琥珀對於她這句話根本沒有仔細聽,因而她又放大聲音又說了一遍。“當然讓勒對於這種謠言壓根兒都不相信的!”
“什麽?”琥珀別轉頭來瞥了她一眼。“什麽的壓根兒啊?不——還得稍稍挪動下,現在再下來一點——得,這就好了。你能再說一遍嗎,夫人?”
“我說,親愛的,讓勒一直都把這套話兒當做一種無中生有的謠言,又說那個造謠的流氓一被他查出來,他一定會給他點顏色瞧瞧。”
“這是一定的。”琥珀表示同意,便又退後幾步眯起一隻眼睛看那畫兒究竟掛得是否合適。“宮裏這班爺兒們就是專愛造謠生事——是的,對了。那一幅掛好今天的這些任務就完成了。”
這時琥珀已經知道洛西拉來了就會說很多話,便索性撿了一張椅子坐下來,並把麥歇錢也捧到膝胯裏去。她已經站了好幾個鍾頭,已經覺得很辛苦了,很想獨個兒清清靜靜休息一下。不想她的婆婆,將身子撲近來些,肯定有些話要悄聲跟她講。
“你年紀還輕呢,親愛的。”她開言道,“可能有些事情你並不懂,原比不得有經驗的人。可是現在讓我來告訴你吧,你這番到宮裏來就職,已經引起一些不愉快的議論了。”
琥珀聽到這話覺得很好笑,不由一隻嘴角微微翹起來。“隻要是宮裏的職位,沒有哪一次是不曾引起一些不愉快的議論的。”
“這跟以前都不一樣啊。大家都在說——唔,我實話跟你說吧。大家在說你得皇上的寵愛。這不該是對一個已婚的女人應有的議論。還說你身上這個孩子也是皇上養的呢!”說著她將眼睛直勾勾地盯住琥珀,仿佛等著她有所回應。
“唔。”琥珀卻很坦然地說道,“讓勒自己既然不相信,你為什麽還要管這麽多呢?”
“我管這麽多?我的天,夫人,我真沒想到!難道這套話你願意忍受嗎?我想隻有你不介意別人這麽說吧!”她漸漸氣急起來。“你也總不見得會願意,如果你恪守婦道的話!不過我看你應該不是——我想他們這話是真的!我想這孩子的確是皇上養的,而且你跟我兒子結婚的時候自己根本就很清楚!你知道你做了怎麽一樁事了嗎,夫人?你讓我老實善良的孩子被眾人當成一個笑話在看了——你把我們斯登豪家的好名聲糟蹋完了——你把——”
“你對我的道德怎麽有這麽多話說,夫人。”琥珀熬不住打斷她道,“不過你似乎也很願意讓我養著你啊!”
斯登豪夫人聽了這話驚訝得大大張開嘴。“你的錢!啊呀,我的天!這到底是怎麽!一個女人已經嫁了人,她的錢就要歸她丈夫所有,難道你連這也沒聽過嗎!要靠你的錢過活!我老實告訴你罷,夫人,我連這念頭都不曾轉過呢!”
於是琥珀咬牙切齒地說道:“如果觀念都不變,你就不要再用啊!”
斯登豪夫人氣得一下跳起來。“我跟你說,你這婊子!我要去告你的狀!”
琥珀也站了起來,讓那小狗落在地板上,那狗便伸伸懶腰,又靠在一邊了。“你若去告我,那你才是一個真正的大傻瓜了。婚約上麵明白地寫定,我的全部金錢由我自己全權掌管的。你可以出去了,不要再來麻煩我,免得以後你懊惱自己所做的事情!”說著她憤然擺了擺臂膀,但是斯登豪夫人還瞪著眼睛在望著她,琥珀就隨手抓起一個花瓶。這時那位夫人撩起了裙子,急急忙忙地滾跑開去了。但是這場勝利琥珀並沒有覺得如何,隻將那個花瓶撂開,倒在一張椅子上就開始哭了。這是因為她懷孕期間有憂鬱症,所以無緣無故也要傷心起來的。
後來琥珀養了個兒子,是弗萊塞醫生接的生,因為宮廷婦女已時興用醫生接生,據說這又是一種腐敗。那孩子是十月裏一個暴風狂雨的暖熱早晨三點鍾出來的,長長瘦瘦的個兒,皮膚上麵長著斑駁的紅點,頭頂上麵蓋著一層黑色茸毛。
數小時之後,察理來看這個皇族新添的丁口,其時琥珀臥榻旁邊放著一張雕刻精致襯墊深厚的搖床,一領白緞帳子一直垂到地麵上。察理掀開帳門看了看,笑容慢慢溢出。
“奇怪了!”他低聲說道,“這小鬼像我呢!”
其時琥珀蒼白而虛弱,渾身一絲力氣也沒有,直挺挺躺在那兒,展給他一個微笑。“你不希望他像你嗎,察理?”
他咧開嘴來。“我當然盼望,親愛的。”他輕輕將小鬼的手抬了起來,在他嘴上碰了碰。“不過我又不英俊,不配一個這麽可愛的孩子來像我。”然後他朝著琥珀。“你身體現在怎麽樣。我剛剛看見醫生了,他說你這回的產很順利。”
“那是在他看來呢。”琥珀有些不高興地說,因為她希望別人相信並且同情她受了很多罪,“可是我想我的身體應該沒什麽問題。”
“親愛的,隻消過兩個星期,你就簡直不相信你生過孩子。”他又和她親了一個吻,讓她好好休息。幾個鍾頭之後,讓勒來了才把她叫醒。
讓勒顯然覺得難為情,但依舊大搖大擺地走進房來了。他身上穿著一套淡黃緞子的衣服,袖子上麵和褲腳管上都裝飾著無數帶綹兒,並且香噴噴地灑著橘花水,從他身上掛著的銀刀到他領上戴的花邊結,完全能夠顯出他是一個花花公子的模樣。這種花花公子是在英國生長的,法國磨出來的,常跑的地方就是皇家交易所、茶德林酒家、各戲院的化妝室與修道院等處。
他吻了吻琥珀,隻是禮節性質的,跟任何來客都沒有任何區別,然後欣欣然地開口道:“唔,夫人!你臉色看起來不錯,並不像是一個剛做產的人!好罷,他呢——我們斯登豪家的那個新成員呢?”
拿爾早已到樓下育兒室裏抱他去了,剛好將孩子抱了進來。那孩子的一件繡花長袍快要拖到地板上,原來宮裏嬰孩已經不流行用繈褓,這個孩子再也不會給人捆得連呼吸都很困難了。
“孩子在這!”拿爾狠聲狠氣地說著,仍舊將孩子抱在自己手中,根本沒有遞給讓勒,“他不漂亮嗎?”
讓勒撲過身子來仔細看看他,兩隻手兒一直都別在背後,他的神色看起來有些擔心,一時想不出一句適當的話來說。“唔,喂,小先生!”他終於說道,“嗯——我的天!他是紅臉兒的呢,對嗎!”
“唔!”拿爾馬上駁他道,“你自己原來肯定也是這樣,我敢保證!”
讓勒對拿爾跟對自己的妻子和母親一樣害怕。“哦,天!我並不是嫌他,我要嫌他就要死!他是——哦,實在的——他真的漂亮得很呢!”這時那個孩子忽地大聲哭了。琥珀擺一擺手,拿爾趕忙將孩子遞了過來。可是房裏隻剩他們兩個人,氣氛有些不自在。他取出了他的鼻煙壺,這是花花公子無話可說時的經常用的一種手段。“唔,夫人,你一定是想要休息了。我不便再在這裏影響你的休息了。事實上我也跟朋友約好要去看戲了。”
“很好很好,爵爺,你請便罷,謝謝你來看我。”
“哦,哪裏哪裏,夫人!再見了,夫人。”他又跟她親一個吻,其實是在她的鼻尖上麵急忙挨了一下,然後鞠了一個躬,轉身就走了。但是他突地一個轉念便又站住了,回過頭來問道。“哦,還有,夫人,你想給他取個什麽名字呢?”
琥珀笑了笑。“取名察理罷,如果爵爺不介意的話。”
“察理?哦!可是對的哦,當然,察理,對的——”說著他匆匆地出去了,當他剛剛走出去的時候,琥珀看見他從用一條手帕來擦著額頭。
琥珀的起床成了一個隆重的典禮。
她的幾間房裏到處都是英國的頭等爵士夫人們。她拿紅酒蛋糕來招呼每一位客人,同時接受客人的親吻和恭維。那些客人承認那個孩子是斯圖亞特的龍種,但是看見他的相貌和察理出世時一樣醜陋,似乎填充了他們看笑話的心理。琥珀自己心裏也不能把這孩子看得多麽招人喜愛,但她希望他會發生一些改變,無論如何他總已經是像察理了。
琥珀身段恢複之後,就開始考慮如何擺脫她那糾纏不清的婆婆了。
原來她的婆婆已經一直在這生活下去,她的生活又非常奢華,琥珀已經多次警告她,她卻仍舊叫一班商人去向琥珀要賬去。琥珀對這些表現出一副與自己無關的樣子,因為她已有了一個計劃,可以使她婆婆自己負債了。她希望婆婆能夠再婚,因為洛西拉口裏雖然仍舊稱道自己年輕時代那種嚴謹多禮的生活,並說現在這種新習氣她是沒有辦法接受的,而其實是她自己已經染上一些新習氣。她衣服上的領口開得比戲子更低;沒有哪個宮娥比她更會賣弄風情;也沒有哪個戲院池子裏兜客的妓女比她擦著更厚的脂粉。所以在琥珀的心目中,她那婆婆是風流嬌媚得同一隻小貓一般。
她並不喜歡同她自己年齡相仿的男人,尤其喜歡一班二十五六的小白臉,其實那種小夥子沒有任何涵養可言,一天到晚隻是誇耀自己怎樣破人的童貞,如果有人妨礙他們的事情,一定會將他們腦袋打破的。但因那位男爵夫人自己年輕時代沒有過這種奢華的生活,所以覺得隻有這班年輕人才活潑有趣,又因她並不覺得自己年紀怎樣老,便以為自己跟那一班小夥子年齡差的並不大。但她雖不覺得懸殊,那些小夥子隻要能夠避開她,就一定不會在她麵前出現的,去找那種十六七歲的美貌女孩子。在他們的心目中,這位男爵夫人原隻是一隻老蟹,也沒有很多的錢,所以看見她那麽賣弄風情,都隻把她當做另類來看待了。
也是有例外的,這位男爵夫人對他具有與眾不同的吸引力。那人就是伏澤吉腓特力爵士,之前是一個輕薄浮躁的花花公子,凡是時髦場中隨處都能看見他的身影,一切時髦事情都有他的份兒的。他高高瘦瘦的身材,看上去有些斯文,可是同時又是一個熱心的決鬥家,過去兩年之中以誌願投軍打荷蘭人出了名。
琥珀了解過他的狀況,知道他的父親雖曾盡忠於王室,他過著一種奢侈的生活,衣服穿得很講究,賭錢又不交賭運,有時都不敢回家,去借宿朋友家中,借以避免債主的找上門來。琥珀猜想他這問題如果能有一個完美的處理方式,他一定會高興。
有一天早晨,琥珀差人去叫他,他們就在宮裏見麵了,其時她已經把商人打發開去,拿爾和五六個女仆,一個剛剛撿起她的材料預備要走的裁縫,考居爾和那隻狗,還有蘇莎娜。
正在此時,腓特力爵土到了,行完禮之後站在她麵前,又是恭恭敬敬的一個。“給夫人請安。”他很嚴肅地說道,可是他的眼睛從頭到腳在打量著她,仿佛非常親熱而且自信。
她繼續她的裝扮。那位爵士在她旁邊坐下來,心裏不免有些得意,以為這位夫人特地請他來早朝,還對他表現得很親密,竟與他獨個人在內室晤談。他自己認為這位夫人一定屬意於他了。
“今日得蒙夫人寵召,實在榮幸之至。”他一麵說一麵眼睛盯住琥珀的胸膛,“我自從第一次得見夫人,就已對夫人早已留意——那是幾個月以前的事,在戲院裏皇家包廂的前排,我可以發誓,夫人,當時我的心兒根本沒在看戲呢。”
“謝謝,爵爺,當時我也正在注意你,看見你跟我家婆婆在談話——”
“咦!”他立刻皺起眉頭,連忙擺手說。“她對我是一點沒有意思,我跟你實話實說!”
“她可一直在誇獎你呢,爵爺。我簡直可以說她是愛上你了。”
“什麽?這可真是個大笑話!唔,她就真的愛上了我又怎樣呢?與我無關,是不是?”
“你還不曾利用過這種溫情罷,我希望?”
說著她站到一片屏風背後去換衣服。當她閃進屏風後麵的時候,她故意將她的寢衣落下一截來,讓那爵爺瞥見一眼她那渾圓結實的奶子,因為她仍舊要男人為她傾倒,即使他根本看不上那些人,不過她隻肯跟察理一個人睡覺——否則就寧可一直一個人。
那位爵爺半晌沒回過神來,可是說出來時卻是非常強調的。“哦天,沒有呢!我連一句情話都不曾問過她,不過對夫人也沒有什麽好隱瞞的,倘使我曾經嚐試的話,我也許會覺得也還不錯。”
“你是為顧自己的身份起見,不肯這樣嚐試嗎?”
“沒錯,夫人,我跟她並不太合適。”
“哦,是嗎,爵爺?可是什麽不配呢,跟我說說你的看法?”
這時腓特力爵士有點不太高興了,因當琥珀差人叫他的時候,他讓他的朋友們都知道了,說年輕的湯弗茲伯爵夫人十分鍾情於他了,竟已派人請他去幽會。現在看這情形才知到底是怎麽回事,卻是大概為要給她婆婆來幫個忙吧。如果她真存心要將他送給那隻老蟹去,那麽他在她心目中一定像是一個傻子了!
“唔,我們年紀相差太多了夫人。我的天,她一定已有四十了!她也許會喜歡年輕的男子,但我並不喜歡年長的女人。”
這時琥珀已經梳妝的差不多,就剩挑首飾了,就又重新回到梳妝台旁,開始揀擇一箱的首飾。她擎起一隻鑽石和翡翠鐲子來,向光亮裏照著,爵爺的眼睛在那裏注視她,琥珀很清楚他在考慮什麽,就急忙轉起念頭來,不覺下唇皮往前翹出。
“唔,那麽,腓特力爵士,那就對不起了。”她套上了她的鐲子。“我還以為你跟她的這件事我可以在你們中間幫忙呢。你要知道她是有很多財產的。”說著她又好整以暇地去翻揀其餘的首飾了。
那爵土聽見這話馬上精神百倍,在他的椅子上挺直了身子,並且將頭撲上前。“財產,是嗎?”
琥珀帶著一種溫和的驚異望了她一眼。“怎麽,是啊,當然囉。難道你沒聽說?我的爺,她有百來人向她求婚呢。她正在從這些人中選呢——我想她對你是特別屬意的。”
“財產!我知道她沒有錢的啊!人人都這麽說——唔,夫人,老實對你說罷,你這句話讓我覺得大吃一驚!”他似乎驚呆了,有些不能相信還會有這種運氣。“有多少呢——嗯——她那財產——”
琥珀馬上告訴他了。“哦,我看大約總有五千鎊罷。”
“五千鎊!一年!五千鎊,一年,事實上已經非常有錢了。”
“不。”琥珀道,“總共五千鎊。哦,當然她還有其他的。”這話使他感到失望,琥珀從他的表情上看了出來,馬上接著說。“我想她已準備接受那個年輕的誰了——我忘記他的名字來了呢——喏,就是那個一直穿著緞子衣服的。如果你努力一下,也許還可以說得她回心轉意罷。”
果然不到兩禮拜,腓特力爵士就同那男爵夫人結婚了。
原來那位爵士後來認真考慮了一下,覺得許多年輕女子雖然也有錢,因為有人管著不能隨心所欲的花,因而認定這樁婚姻實是難得的好機會。那天他踏出琥珀的門口,當即就向男爵夫人提起這件事,誰知他一開口求婚,她立馬就答應了。琥珀給了她五千鎊,和她交換了一張簽訂的契約,從此這位男爵夫人永遠不得再問琥珀要錢了。
當琥珀提出簽這張契約的時候,那位男爵夫人非常生氣,絕對不肯在上麵簽字,隻說琥珀的錢本來就是她的,因為按照法律錢是她兒子所有的。琥珀就竭力勸她,如果這事讓很多人知道,皇上一定會幫她這麵,洛西拉其實心裏也很清楚,又覺得目前這筆款子還清外債也有所剩,故終於簽下去了。但她當時的心思也不專在錢上麵。更開心她能再當一次新娘,幾年來的野心總算如願以償了,而況這回嫁的是個翩翩美少年,也沒有感到年齡差了很多。他們的婚禮在夜裏舉行,把個讓勒羞得不敢見人麵,琥珀卻覺得真的放下心來。
其時她的理論已經得勝,以為一個規矩女人吃了多年苦楚想要保持自己的節操,偏偏遇到一個始終不肯相信她有這東西的吹毛求疵的世界,這豈不是天下最可笑的事嗎?
現在她已處置了她的婆婆,就想用相同的手段擺布她的丈夫了。她知道皇家交易所裏新近有個女子在那裏開了一間賣帶子飾物的小店,名叫施葆蒂,才十五歲,長得還挺漂亮,讓勒已經跟她發生關係了。在十一月下旬的一天晚上,讓勒剛進王後燕談室,琥珀就從牌桌旁站起來走過去和他談話了。
讓勒每次和妻子在一起的時候,心中總是忐忑不安地怕要碰滿鼻子的灰。這回他已想到她要跟他談施小姐的事,便作脫身之計。“哦,天!”他嚷道,“這裏真是太熱了!我簡直受不了,快被熱死了!”
“沒有吧,我一點不覺熱啊。”琥珀很親熱地和他說道,“哦,天,你今天穿的這套衣服真是太好看了,我想你那裁縫一定是個非常棒的技師。”
“沒什麽,謝謝你,夫人。”讓勒聽見這話不覺慌張起來,先將自己身上看了看,馬上報答她一個恭維。“你身上這件衫子也非常漂亮啊,夫人。”
“謝謝你,爵爺。我這件襯衫是從交易所裏一家新開的店中買來的。那店主很年輕叫做施小姐,我記得是——她做成衣的技術非常好。”
讓勒局促不安起來:果然談到施小姐身上來了。他非常後悔今天晚上進宮來,但是此時已別無他法,就隻有裝傻了。“施小姐?”他重複一遍道,“我的天,這個名字耳熟得很呢!”
“你仔細想一想看,你一定可以記起她來的。她可是很清楚的記得你呢。”
“你跟她聊過天?”
“哦,是的,在半個多鍾頭前我們還是很好的朋友哩。”
“唔。”
於是琥珀突然大笑起來,拿她的扇子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哦,我的爵爺,不必裝得如此鬼祟罷。你若沒有把一個婊子包養在那裏,怎會打扮得如此時髦呢?你放心好了,我是不會強求丈夫對我守節的——要是如此我到不好見人了。”
讓勒相當驚訝地朝她看了看,這才瞠視在自己的鞋子上,十分懷疑地皺起眉頭。他不清楚琥珀是不是在開玩笑,不管怎樣他總覺得自己像個傻子似的。一時他竟無法回答。
“你是怎麽想的呢?”琥珀繼續說道,“她可是在那裏怨你小氣呢。”
“什麽?小氣——我?唔,天,夫人——她想自己擁有一輛馬車,要到德魯雷胡同去租房子,還非絲襪不穿,還有一大堆要求我連數都數不清,她這婊子實在是太奢侈了。我若養得起她,就連倫敦橋也修起來了。”
“不過。”琥珀心平氣和地說道,“你若一個婊子也沒包養就不算是一個花花公子了,對不?”
讓勒又相當驚訝地瞥了她一眼。“嗯……我……唔,這是現在的風氣,當然,不過麽……”
“而且你要包婊子,一定要挑漂亮的,漂亮的婊子價錢一定高。”說到這裏她突然口氣嚴肅起來。“你聽我說,爵爺,我們來談一個條件如何?在施小姐被你獨包的期間,我供給她每年二百鎊,你自己麽,我供給你每年四百鎊。但你得簽一張字據給我,從此以後你的一切開銷都在那筆錢裏自己支用,不能再來問我要。即使你欠債我也不再替你還。這個條件你覺得如何?”
“嗯……當然你非常的慷慨,夫人。隻是我想……就是……母親說過的……”
“你的母親怎樣!我管她說過什麽呀!現在隻說你對這個條件滿不滿意。如果你不滿意,我就要請皇上吩咐大僧正取消我們的婚約了。”
“取消婚約!可是,夫人——你辦得到嗎?我們結婚是手續完備的呢!”
“手續完備該由誰判斷?老實告訴你,要去賄賂法官我總比你有錢罷?現在到底怎麽樣,讓勒?你的那張字據我已起好稿子了。哦,天,這對你來說實在是太劃算了!我也算是至仁至義了——你要知道,我本來什麽都用不著給你的。”
“好罷……很好,但是……隻是……”
“隻是什麽?”
“不要告訴母親,好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