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這件事起,切米蒙和她繼母決裂了,因為她憑著敏感的直覺,馬上知道了此番父親突然決定刻不容緩地要她和葛約瑟結婚是誰的主意。但是琥珀幹了這件事,卻是溫家其餘的人惟一讚成的事,因為切米蒙迷戀上一個騎土,大家也正替她擔心。當初他們都不相信自己的小妹會變得如此惡劣,總以為受琥珀的影響,才把她帶壞了,現在知道如此,大家方才放了心。但是後來琥珀告訴波盧,說他們的婚約已經簽訂了,婚期也已定在八月三十日,距離訂婚不過四十天,波盧聽了卻似乎有些駭然。
“啊呀,我的天!”他說道,“那個兩條腿好像紡錘似的醜孩子!切米蒙這樣一個嬌滴滴的女孩子怎麽會去跟他結婚呀!”
“她嫁的人是好是壞和你有什麽關係?”
“沒有什麽關係。可是你想想看,你對溫家的事情不是幹涉得太過分了嗎?”
“我並沒有幹涉,反正薩默爾是要她和他結婚的。我不過把這件事敲定下來——也是為她好呀。”
“唔,你如果以為我存心引誘她,那我是沒有的。我帶她去兜圈子,是出於她的請求,我若拒絕她,就不免得罪她父親了。”他眯著眼睛瞄了她好一會兒。“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明白不明白溫薩默爾是多麽規矩的一位老紳士。告訴我吧——你究竟用什麽辦法跟他結婚的?我看他溫家的人不會歡迎一個女戲子到家庭裏去。”
她笑起來。“你想知道嗎?”可是她一直沒有告訴他。
此後不久,琥珀將波盧的告誡就根本不放在心上了——每個禮拜薩默爾要到辦公室,十一點到午飯之間回到屋裏;他走的時候琥珀總在那裏送他,回來的時候也總在那裏迎他。
切米蒙呢,這時變得非常抑鬱而且暴躁了,對於她結婚而做的各種繁鎖的準備不感興趣;整天時時刻刻都有做裁縫的和綢緞商人擠滿她的房間;她的結婚禮服要用金絲做,結婚戒指上決定要鑲三十粒鑽石。南廂裏的那間廳預備用來擺喜筵和開假麵舞會,打算將它裝飾成一片花紅葉綠的森林,並且地板上要鋪上真草。觀禮的來賓計劃要請五百,以後的喜宴大約請到一千人。舞場音樂要請倫敦五十個最好的樂師,並有一個法國著名廚師要從巴黎專程請來監督筵席。總之,老頭是竭力讓女兒開心,卻見女兒一直鬱鬱寡歡,自然就擔起心事來。
琥珀做出寬宏大量的樣子,處處都給切米蒙說好話。“她沒事的,薩默爾,不過女孩子家到了該結婚的年齡還沒有結婚,總難免要有這症狀。她是患了懷春病呢,沒別的毛病。且等結過婚再看吧,她一定會好起來,你放心好了。”
薩默爾搖搖他的頭。“天知道,我也但願如此呢!看見她憂鬱的樣子我真難受。有時我偶爾想起,我們定要她跟約瑟結婚,可能是我們錯了。說起來,倫敦城裏跟她相配的孩子,原也有的是,隻要她——”
“這是什麽話呀,薩默爾?哪有女孩子自己挑選男人的?而且她年紀這麽輕,哪裏會辨別好歹?況且約瑟又是一個好青年,一定會使她幸福的。”經她這一說,事情就再沒有變化了。琥珀自以為手段非常高明——從此不用擔心切米蒙。這傻孩子!她滿心輕蔑地想道。她要來跟我鬥法,真還差得遠呢!
波盧到倫敦來不到六星期,琥珀就對他說她確實已有身孕,並且向他說明這個孩子一定是他的。“我希望這次是個女孩子。”她說,“波盧已經長得很俏麗——這女孩一定是個美人了。你想我們給她取什麽名字好。”
“我想這是該薩默爾取的,是不是?”
“啐——為什麽一定要這樣呢?不管怎樣他是會問我的,所以你告訴我吧,波盧——我要知道你喜歡什麽名字。”
波盧好像經過一會兒正經的考慮,可是隱藏在他嘴角上的那個微笑泄露出他的心事了。“蘇莎娜是個很美的名字吧。”他終於說道。
“你不知道別的有什麽人叫蘇莎娜嗎?”
“不知道。你問我喜歡什麽名字,我就告訴你一個了,另外我是別無居心的。”
“你還有幾個私生子一定總也給他們取過名字的囉。”她說,“那個婊子現在怎樣了——那個叫做黎亞或者什麽的?阿穆比說你跟她已經養過兩個野種了。”
原來波盧回來的日子已經很長,她又跟他常常見麵,所以她目前感到的快樂又不免為當初離開他時的嫉妒和憂慮所侵襲了。她又逐漸覺得見時的歡暢有些敵不過別時的缺憾了。
波盧平靜地答道,“黎亞一年前就死了,就是生孩子死的。”
她連忙抬起頭來看看他,見他臉上嚴肅而微有怒意。“哦,真叫人傷心!”這是她口是心非的話,但她馬上就轉移了話題。“看來蘇莎娜生出來的時候,還不知你在哪裏呢!”
“總在什麽地方教訓荷蘭人吧,我希望是。我們一經國會通過了戰費,就要向他們宣戰了,但在我們等待的期間,我總盡力遵從國王的旨意維護著和平。”原來英荷兩國除了內海之外,已經到處作戰,大約有一年了。而過去兩個月裏,戰事已經升級到公開的程度,就隻差正式宣戰一步了,但是英國為了充分準備和國會的批準,仍隻得耐心等待。
那時他們是躺在**談的,都半身**著。波盧已拿掉了假發,自己的頭發剪得短短的,隻不過兩三英寸。他伸手向桌上一口碗裏抓了一串裏斯本的紫葡萄。
“唉!我看你這個人呀,倘若沒有一個城市讓你燒,沒有一打荷蘭人讓你殺,你就要無法過日子呢!”
他笑起來,從她手裏拿著的一串葡萄上麵摘了幾個去,一個個慢慢扔進口中。“照你這樣說來,我簡直成了吸血鬼呢。”
她歎了一口氣。“哦,波盧!你隻要聽我的話就好了!”說著她一下蹦起來,麵對著他直跪著,決定要他聽完她的話為止。“你若是一定要去打仗,你去吧,波盧,可是仗打完了,你就賣掉船隻住到倫敦來。有你那十萬鎊,加上我的六萬六千鎊,我們就已經特別富有了,盡可以把皇家交易所買過來做我們的避暑別墅了。我們能在倫敦買一所最好的房子——凡是有點身份的人都會來參加我們的舞會和宴會的。我們能買一打馬車,雇一千名奴仆,還要自備一條大遊船,想要到法國去就能開去。我們又能出入宮廷,你去做起大官來,相爺呀,或者你要什麽都行,我呢,就去做內宮貴嬪。那時我們就是英國頭等的闊人,誰都不能跟我們比了!哦,波盧,親愛的——你認為呢?那時我們就是全世界最快樂的人了!”
她這番話是從堅定的自信發出來的,所以以為一定也能夠使他相信,不料他的回答卻使她失望得非常痛心。
“這樣本來很好的。”他說,“若對於一個女人的話。”
“哦!”她憤怒地說道,“你們男人!那麽你們還想要什麽呢?”
“我來告訴你吧,琥珀,”說著他坐了起來,看著她,“現在人的生活好比一張梯子,站在上麵的人腳跟踩在下麵人的手指上,下麵的人又踩在更下麵的人的手指上,這樣重重踩壓。我呢,既不願給人去踩,也不願去踩別人,在將來的二十五年裏很想做一點特立獨行的事業。我不願意同一班流氓蠢夫去勾心鬥角,也不願在我所鄙視的人當中去博取我的虛名。我若住在倫敦,那麽整天不是看戲就是看鬥雞,出了海德公園就到滾球道,天天如此,再不然的話,也不外是打打紙牌,玩玩女人,以及給皇上拉拉皮條——”他做了一個表示痛恨的手勢,“到最後呢,就把一條性命送在婦人和醇酒裏麵了。”
“照你這麽說,你以為住在美洲能避免送命在婦人和醇酒裏麵了?”
“可能免不了。但是有一件事我知道——將來我死的時候,一定不會為厭倦而死。”
“哦,是嗎!不錯,那邊有的是黑人、海盜、逃犯,以及形形色色的土著,我也知道原是非常熱鬧的!”
“那個地方有你意想不到的文明,並且還有很多門第崇高的人士,都是當初共和政治時代從英國搬去的,現在他們仍舊住在那裏,跟我要住在那裏的理由完全一樣。我之所以要到美洲去,是因為美洲這片國土還很年輕而富有希望,英國卻已一千年來沒有這種氣象了。現在那片國土正等待著有誌人士去開拓,所以我要趁我還有作為的時候住到那裏去。在內戰期間我的父親把我家裏保存七百年的家產毀於一旦。我要我的子孫享有一份永不喪失的資產。”
“唔,那麽,你為什麽還要費氣力替英國打仗呢”“我呢,我隻希望你有一天會沉在你那該死的大海裏去!”
“不過我是個大流氓,不管怎樣淹不死我的。”
她聽了這話不覺暴怒起來,一下從**跳下,正想發作,又馬上住了,轉過頭去看看他,見他正拿手肘支著在那裏凝視她。她又轉回去,坐在床邊,兩手捧住他的一隻手。
“哦,波盧,你也知道我這話是無心的!可是我非常愛你——我是能為你而死的,你呢,卻像並不需要我,並不跟我需要你一樣!你隻把我當一個妓女看待。可我要去替你分擔苦楚,策劃事情,給你生養孩子——哦,波盧,我什麽事都會做,隻要你肯帶我走!”
一時之間,她繼續瞪著他,一雙眼睛閃亮的。正當她以為他要相信的時候,他卻搖搖他的頭,站起來了。“事情絕不能這樣,琥珀。不管怎樣你過不了那種生活,我包你不到幾個星期或者幾個月就會厭倦,那麽你就要後悔莫及了。”
她從他後邊追去,用身子攔在他麵前,發狂一般要去抓住那仿佛已經要從她手指縫裏溜走而她卻自信能再重新抓回來的一點幸福。“不,我不會的,波盧!我能發誓!我答應你!我是什麽東西都喜愛的,隻要你在那裏!”
“我辦不到,琥珀,我們現在不必再談了。”
“那麽你一定有別的原因!你一定有的,是不是,究竟是什麽?”
他突然顯得煩躁起來,並且微微有點兒發怒。“你看上帝的分上,琥珀,別再多講了吧!我就隻辦不了這件事情,別的沒有什麽可說了。”
她將他瞅了許久,才慢吞吞地說道:“我明白了。我知道你為什麽不肯跟我結婚了。因為我是一個農夫的侄女,你卻是一個貴人。我的本家親屬也都是農民,你呢,估計是帶點斯圖亞特王族的血液的,盡管你自己裝做不知道吧。”她的聲音帶點嘲諷和怨恨,而且說時把臉扭歪了,做出一副醜惡的表情。
這番話說完,她就怒氣衝衝地走開了,穿上了其餘的衣服。伯爵仍坐在**看著她,臉上已經柔和的表情,好像要嚐試消除她這種自覺卑微的意識。但是她並沒有給他浮現出的機會。很快,她就把衣服穿好了,一邊拿起了她的大氅一邊嚷道:“就是為了這個緣故吧,你說對不對?”
這時他也下床了,麵對著她站在那裏。“哦,琥珀,你為什麽定要去轉這種空念頭自尋煩惱?你跟我一樣,明知道我就算想和你結婚也是辦不到的。我所以不能和你結婚,理由全在我自己。我在世上就像一顆微塵,在空間裏飄泊不定,身不由己的。”
“得啦得啦,你這種花言巧語是哄不了我的。總之,你哪怕能夠和我結婚也不願意和我結婚的!你說究竟願意不願意!”
說到這裏,兩人彼此瞠視了一會兒,他的答複突然迸出了,使人吃驚得如同中了子彈。
“不!”
琥珀繼續瞠視著他,可是臉已經漲得通紅,頸脖上和額頭的青筋根根都在鼓動。“哦!”最後她尖叫起來,聲音中含著悲憤和慘痛,已經近乎瘋狂了,“我恨你,嘉波盧,我恨你——我——”說著她就轉回身,衝出房門,將門砰地帶上了,“我希望今後永不見你的麵。”她一邊衝下樓梯,一邊嗚咽著道,心想這次一定結束了——這次是她最後一次受他的侮辱了——是他最後一次能——
琥珀出了阿穆比府的門口,一直跑到自己的馬車旁,一下跳了上去。“走吧!”她對暴風喝道,“回家去!”然後她猛地倒在靠背上,嗚咽著哭起來,不過眼淚並沒有幾滴,隻把一雙手套的指尖狠命地咬著。
這時她心煩意亂,並沒有注意到阿穆比府大門口另有一輛馬車等在那裏,兩邊的百葉窗都是緊緊關著的。等到她的馬車起步,那輛馬車也就跟著它走動。後來那馬車亦步亦趨,在她的馬車後邊緊緊尾隨著。快到家時,琥珀才注意到自己馬車旁邊站著兩個跟車的,一直都回顧後邊,跟後邊人做著手勢,顯然都表示覺得稀奇和有趣。琥珀這才回轉頭,從後窗裏窺見了一輛出租馬車,卻仍一臉的怒氣,隻見切米蒙也正從那出租馬車裏跨下來,卡奶奶正在付車錢。
“你早,夫人。”切米蒙說。
琥珀吃了一驚,卻裝做漫不經心的樣子回她一個招呼。“早,切米蒙。”可是她的心在那裏怦怦地撞著,而且她感到一種非常痛心的絕望了。這該死的小妮子在這裏盯梢呢!更糟糕的是竟把自己逮著了!
“請你稍等,夫人,你有時間跟我談一句話嗎?你原是很高興跟我做朋友的——嘉爺沒有來的時候。”
琥珀站在那裏呆了一會兒,這才回轉頭來看著她的繼女。她見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已經沒辦法了,惟有厚著臉皮去跟她硬挺。“嘉爺跟這事什麽關係?”
“嘉爺住在阿穆比府裏,你剛才到那裏去就是為此關係的——還有前天你也曾去過,這個月你已經來過二十餘次了,我全都知道的。”
“你別多管閑事吧,切米蒙,我在這裏並不是坐牢。行動隨我自由。事情湊巧,阿穆比夫人是我的一個知己朋友——我是到那裏去看她的。”
“可是嘉爺到這裏之前,你從未去看過她啊!”
“那時她也不在這裏呢!她是住在鄉下的。現在你聽我說,切米蒙,我也早知道你在監視我——我很想去告訴你父親,他會來處治,你得留神吧。”
“你要去告訴父親!如果我去把知道的事情告訴他呢——你跟嘉爺兩個人的事!”
“我們原是清白的,你也沒有證據!如果你不像一個不能生育的女人充滿嫉妒,也不至於這樣疑神疑鬼了!”她的眼睛很快從切米蒙身上移到卡奶奶身上,又重新折回來。“你究竟是怎樣起這種念頭的?是這隻老貓頭鷹教給你的嗎?”卡奶奶聽見這話,做賊心虛地把眼睛眨了幾下,琥珀就看出自己的猜測不錯了,然後她裝起了毫不虧心的神氣,臨走又對切米蒙警告一番,“你這種胡言亂語別再讓我聽見吧,切米蒙,否則我們就來試試,看看你父親究竟相信誰的話!”
那切米蒙顯然無心去做這樣的嚐試,於是威家仍舊風平浪靜了。從此琥珀裝做害瘧疾,使得她的繼女不至問起她為什麽不再去看阿穆比夫人。切米蒙的婚期雖經她哭泣哀求拖延了數日,卻也越來越近了,琥珀是盼著立刻把婚事結了,以便能拔去自己的眼中釘。
她跟波盧吵嘴一星期之後,薩默爾告訴她說嘉爺那天早晨到他辦公室裏來過了。“他明天就要開船。”他說,“若風順的話。我希望他走了之後,切米蒙就會——”
可是琥珀不再聽他了。明天!她想。我的天——他明天就要走了!哦,我得去看他——我得去和他再見一麵——
他的船舶靠在駁多夫碼頭,琥珀等在自己馬車裏,叫顯芝上船去找他。她心裏非常激動而焦急,唯恐波盧餘怒未平,不料他跟顯芝上岸來,看見琥珀在那裏等著,立即笑容滿麵了。那天下午天很熱,他並沒有戴假發,隻穿著條短褲,一件寬袖的襯衫,他滿臉熱汗。
他站在馬車門口,她急切地撲出身子,抓住他一隻手。她的話說得迅速而柔婉:“我在你走之前,波盧,得跟你再見一麵。”
“我們正忙著裝貨。琥珀,我抽不開身。”
“一會兒工夫行嗎?”
波盧退後一步,握住她的手攙她下了車。
他們一看四周,全是一片忙碌的情景。雕刻精細、金碧輝煌、桅檣高聳的船隻在水麵上滑去滑來,碼頭上人山人海。
當琥珀和波盧走過碼頭時,人人都瞟著他們,並且目送著他們。因為琥珀的衣服和頭發,以及她那滿身的珠光寶氣,在太陽的照耀下無一不光彩奪目,又加她非常美麗,那一種富麗贍華的風度也是大家罕見的。而那一班婊子,都把波盧渾身上下地打量,卻並不是完全出於她們那種職業的興致。
“你為什麽不來看我?”她低聲問了他一句,就走過一條繩索攔開的跳板到他的一條船上去了。
波盧跟在她後邊,也低聲回答道:“我想我去看你是不會受歡迎的。”說完,他就轉過身去跟另外一個人談話了。談了一會兒,他才領她繞過甲板,走下一張樓梯,進入一間小艙房裏去。那間艙房布置得並不奢華,看上去很舒適,裏麵擺著一張寬大的櫃床、一張寫字台和三張椅子,黝黑的櫞木壁板上釘著幾張地圖,地板上散放著幾捆書籍。
琥珀一踏進艙,就急忙轉身看著他。“這次我不同你爭吵了,波盧。我也沒有話要說——你跟我親個嘴吧——”
不料他的手臂剛剛圍上她,就聽見急促的敲門聲。“嘉爺!有一位女客要見你呢!”
琥珀帶著一種責備的神情抬頭看著他,他一邊放開手臂一邊喃喃地發出了一聲詛咒。他先給琥珀做了一個手勢,她就撩起裙子,急忙從他指的一道門裏穿到隔壁去了,隨後她就聽見波盧開了門,接著一陣高跟皮鞋的聲音從樓梯上響下來,然後就是切米蒙的鶯聲燕語了。
“嘉爺!謝天謝地,我終於找到你了。我是給我父親捎口信來的——”
琥珀聽見切米蒙的腳步踏進艙,接著艙門關上了。她站在那間艙的門背後,耳朵貼在門板上聽著,心裏怦怦地猛烈在跳。她非常慌亂,不但是為了嫉妒,同時又怕自己被她繼女抓起來。
“哦,波盧,你明天就要走了!所以我得來看你一趟!”
“你是不應該來的,切米蒙。可能會有許多人看見你。而且我非常忙,簡直抽不出一點工夫來。現在我是到這裏來拿一些文件的——喏,就是這些。來吧,我送你到馬車上去吧。”
“哦,可是波盧,你明天就要走了!我非得同你再聚一下不可!什麽地方都行——今晚八點鍾我要到皇冠飯店裏去。就是我們那個房間裏。”
“請原諒,切米蒙。我不能去了。我可以發誓,我實在忙得很——我還得上白宮裏去,而且明天黎明前就要開船的。”
“那麽現在好了!哦,波盧,求求你!就隻有這一次——”
“噓,切米蒙,薩默爾和琥珀說不定什麽時候到這裏來的。你總不願意他們發現你獨自和我在這裏吧。”接著是一個停頓,這時,她聽見他轉身,走過去開了門,然後說道,“哦,對不起。我沒有看見你掉落了手套呢。”切米蒙沒有回答,他們就走出去了。
琥珀等確定他們已經走出,這才又回到他那間艙裏來。
剛才她是為著自身的安全而恐懼的,現在這種恐懼已經消失了,就馬上變成一種嫉妒的忿怒,把切米蒙和波盧都恨之入骨。那麽他跟她勾搭過了!這個卑鄙下流的無賴!還有那個小狐狸,她倒真會迷人呢!我非捏碎了她不可!
過一會兒,波盧回到艙裏來,見她坐在那張寫字台上,一雙腳擱在床櫃邊,兩隻手叉住了腰。她朝他看了一眼,仿佛等著看他低下頭紅起臉一般。
“唔!”她說。
他聳了聳肩膀,將門關上了。
“原來上個星期你是在幹這套把戲!”她突地跳下地來,走了幾步,背對著他,“原來你並沒存心引誘她!”
“我並沒有啊!”
她突地轉過身子。“你並沒有!她剛才在這裏說——”
“我不是存心的呀。你聽我說,琥珀,我沒有時間和你吵鬧。大概兩星期之前,切米蒙一早跑到阿穆比府裏去以你的名義來通報。你當我會發起火來把她趕出房去的吧,可是我不。這可憐的孩子為了被迫要跟葛約瑟結婚,心裏太不快樂了,太失望了,而且她至少是以為自己愛我的,其實不過這麽回事呢。”“就是我們那個房間裏?”她模仿著切米蒙的口氣。“以後我們還在那裏聚會過三四次。你若要知道其餘的事情,自己去問切米蒙。我實在沒有時間,來吧——我要回到甲板上去了。”
說著他就轉身想走,她搶到他前麵抓住他的手臂。“波盧,哦,親愛的——也等我們告別啊——”
半小時後,他們回到她的馬車旁,他攙扶她上了車。
“你幾時再回倫敦來呢?”她問道。
“說不定,不管怎樣總得要幾個月吧。我來的時候會去看你的。”
“好的。”
他退後一步,將車門關上了,向車夫做做手勢叫他動身走。車子走動了,她從車窗伸出頭來,他回轉頭向她微笑笑。
“但願你去擊沉一千荷蘭人!”她大聲叫道。
他笑起來。“我試試看罷。”他說著向她擺擺手,掉頭向船上去了。
琥珀回到自己房間裏,一路隻顧回味剛才跟波盧歡聚的情形,竟把切米蒙的事情拋在腦後了。不料切米蒙正在她房門口等著她,使她吃了一驚,蠻不高興的。
切米蒙的神情緊張而激動。“我能單獨和你說句話嗎,夫人?”
琥珀對她不屑一顧,覺得已穩操勝券了。“哦,當然能,切米蒙。”
拿爾將房間裏的傭人都領了出去,就隻剩了一個考居爾盤著兩條腿,坐在地板上,專心致誌在玩副中國來的七巧板,這是老頭一禮拜之前買來給他的。另外一個傭人將琥珀的手籠、扇子、手套拿開去,那手套已經被她自己丟落了一隻。原來她對於自己的東西一向都不珍惜,若丟失了一件,就要借口再買新的了。
琥珀回轉頭對著她的繼女。“現在,”她一邊抬起手來理頭發,一邊毫不在意地對她說道,“你有什麽話要對我說?”
那時那母女倆雖都美豔絕倫,衣裝華貴,卻成了一種稀奇的對照。一個是天真爛漫,毫無心機,一個是金剛百煉,奸詐狡猾。
切米蒙呢,當時刺激受得太深,正在大失望大憤恨之餘,心思難得緊密。“你剛才到哪裏去了!?”這不是在問話,簡直是一種責備了。
琥珀將一條眉毛挑了挑,扭轉身子去整理她的襪縫。“這跟你沒關係啊。”
“唔,無論跟我有沒有關係,我總是知道的了。你瞧這個——這是你的,不是嗎!”她拿出一隻手套來。
琥珀將那手套瞥了一眼,才瞪起了她的眼睛,一把將它搶過去。“你從哪裏拿來的啊!?”
“你自己知道我從哪裏拿來的呀!它在龍號船主艙的地板上!”
“唔,這又怎麽樣妮?一個要出海去打荷蘭人的英雄,我想我是能拜訪他的!”
“拜訪他?你無須對我說這種話,我已知道這是怎麽樣的拜訪了!我也知道你是怎麽樣的人了!你是一個婊子!——你叫我的父親當王八了!”
琥珀站在那裏瞪著切米蒙,氣得渾身的肉都在顫抖。“你這潑辣的小**婦!”她慢吞吞地說道,“你是吃醋呢,是不是,你因我搶了你的心上人,所以把我恨死了,是不是?”於是她把切米蒙不過一小時之前說的幾句話照樣地重述起來,且語氣誇張得特別肉麻特別醜惡些。“那麽現在好了!哦,波盧,求求你!就隻有這一次——”隻見切米蒙臉上馬上顯出了恐怖和羞愧,就又禁不住笑了出來。
“哦。”切米蒙輕輕說道,“我從來不知道你是種人——”
“唔,現在你總知道了,可是對你也沒什麽好處的。”這時琥珀非常神氣,因為她很自信,總以為切米蒙有把柄在她的手裏,這件事情的解決是能一了百了的。“因為你若是要把我的事情去告訴你父親,就該耐心多想一想,假如你父親知道自己的女兒偷偷摸摸跑到公共旅館裏去和男人幽會,他會是什麽態度!他簡直要氣瘋的呢!”
“你怎麽會知道呢?”
“嘉爺告訴我的。”
“你無法證明啊——”
“哦,無法嗎?我能叫個隱婆來給你檢驗,你記著好了!”
說到這裏,琥珀自以為說得切米蒙啞口無言了,正要趕她出去,不想切米蒙竟從容地說出幾句話來,對琥珀真是一個晴天霹靂。“你盡管叫隱婆來好了!我是不怕你的!我老實告訴你——你若不叫我父親解除我跟葛約瑟的婚事,我就告訴他你和嘉爺的事!”
“你敢!這是要——要把他氣死的!”
“也許要把他氣死!可是你還會操心這個嗎?這正合你的意呢,你也並不是不知道!唉,我的家人一向都把你看得透徹!隻有我瞎了眼!現在我方才明白——你簡直是一個婊子。”
“你也是婊子。我們兩個去了相的地方,隻在我去一趟如願以償了——你卻不曾。”
這話嗆得切米蒙喘不過氣來,不由伸開右手向琥珀麵頰上劈了一掌。幾乎同一瞬間,琥珀也早已以一掌相還,同時另一隻手抓住切米蒙的一把頭發,將她的頭掀了回去。切米蒙嚇得尖叫,琥珀又已狠狠地劈過第二掌。這時她已完全失去了理智,竟根本不能意識自己在做什麽了。切米蒙吃了這個大驚嚇,方才使勁掙紮脫身,一邊竭力喊救命。琥珀見她那副驚惶的神色,聽她那種尖叫的聲音,越發怒不可遏,竟想馬上將她撲殺。虧得拿爾聞聲趕來,擋在她們中間,才救得切米蒙一條性命。
“夫人!”拿爾喊道,“夫人看在上帝的份上!你發瘋了嗎!”
琥珀將雙手垂下去,怒氣衝衝地拚命搖頭,想搖開臉上披著的頭發。“滾開去!”她大聲嚷道,“滾開這裏,不要再來煩我,聽見嗎?”其實切米蒙早已哭哭啼啼地逃走了。
要使老頭相信切米蒙的婚期必須延遲,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可經不住琥珀的糾纏,終於得到了老頭的同意,將婚期緩了幾個星期,以便那可憐的孩子能淡忘嘉爺別去的悲痛。而琥珀自己,自然也因嘉爺之去不免有一番傷感,加上已有身孕,就更加憂鬱易惱了。但她這種易惱的脾氣,對誰都掩飾得非常好,隻除了拿爾;拿爾總是耐心聽著女主人的話,不管怎樣嘀咕,怎樣慨歎,都對她一片同情。
“我像這樣循規蹈矩地做人,實在厭倦透了。”她有一天拜望了許多客回來,就仿佛精疲力竭地這麽說道。
原來她日常生活的時間,大部分都去拜訪老頭朋友的妻女,跟她們談的話,總不外是孩子、傭人、疾病等等,總要談得大打嗬欠為止。她對這班朋友,總都極力裝做非常規矩的女人,早已裝得不耐煩了。
還有更加糟糕的,就是嘉爺走了四星期之後,老頭就堅決宣布切米蒙的婚期已經定在十月十五了。這是無論如何不能使他改變的,他老實告訴她說。他們葛家已經有些煩躁起來,旁人也都在詫異為什麽一拖再拖,而且切米蒙的癡心也該了結,從此本本分分做個女人了。琥珀聽了這話急得幾乎發瘋,雖然日思夜想也不能解決問題。切米蒙又曾警告她,她若不設法推遲婚期,就要把她的事告訴父親,即使她們同時被逐出家門也在所不惜。
“哦,天,拿爾!我已費盡心思要去謀取這筆錢,到頭來終要落空了!我連一個先令都得不到了!哦,我也知道總要出事的!我原知道我是永遠發不了這筆財的!”
“沒關係,一定有辦法能救你的,夫人。”拿爾樂觀地堅持說道,“我知道會有辦法的。”
“有辦法嗎?”琥珀問道,她的聲音突然提高了,“是什麽辦法呢?什麽時候才有辦法呢?”
到了十月十日,她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在地板上不停踱來踱去,拍著手,咬著指甲。她恨不得生平沒有見過嘉波盧。她恨不得回到自己梅綠村去跟卡爾茲或什阿波結了婚。
哦,我的上帝,我的上帝,我該怎麽辦呢!
也就像這個樣子,這一天她還穿著睡衣,在臥房裏昏昏沉沉地踱來踱去,忽見拿爾匆匆忙忙進來了。“夫人!剛才切米蒙姑娘的一個媽子告訴我說切米蒙姑娘已害了兩個星期的懷春病了,她自己還當沒人知道呢!”
琥珀瞪她一眼。“哦,拿爾!”她輕輕說道。
她跑出自己的臥室,穿過一條長長的過道,一直衝進對廂切米蒙房中。她看見那間房裏擠滿了許多裁縫、侍女、好幾個綢緞商人,以及其他的商販。原來琥珀曾和切米蒙說過,婚事的準備照常,並且叫她一直都要假裝願意結婚的模樣,那麽就算臨到最後的一刻,她也仍然還有辦法能推諉的。切米蒙呢,並非因為遵照晚娘的囑咐,卻因為自己實在不知所措,隻得照她的辦法去做了。那時新製的嫁衣堆滿了每張椅子和凳子一道道的錦綢羅紗攤滿了一房,溫軟的皮毛如山堆積。切米蒙臉朝裏站在擁擠熱鬧的房間中央正在那裏試結婚的禮服,這是嘉爺送給她的金絲布做的。
琥珀飄飄然地踏進房中。“哦,切米蒙!”她喊道,“多麽精美的一件禮服啊!叫我羨慕死了呢——穿著這樣的禮服結婚!”
切米蒙轉過頭來瞥了她一眼,神情之間頗有慍怒和發作的意思。可是琥珀見她臉色蒼白且很疲倦,心裏就覺滿意了。
“現在快要好了嗎?”
切米蒙很疲倦地對兩個裁縫說道。
“還有一會兒,夫人。你難道一會兒工夫都支持不下去了嗎?”
切米蒙歎了一口氣。“很好。可是快一點——請你們。”
琥珀走到切米蒙的麵前,歪著頭將那件禮服仔細觀賞,又把她的人也從渾身上下仔細打量。她看見切米蒙漸漸顯得局促不安,額頭微微沁出一點汗,然後突然,她的兩條手臂垂下了,身子癱在地板上,腦袋往後仰,眼睛也發起愣來。那些裁縫和侍女都尖叫起來,所有的男人都嚇得往後退個不停。
於是琥珀出來主持了。“把她抬上床去吧。卡奶奶,你去弄點冷水來。你——趕緊去拿白蘭地。”
她得兩個侍女的幫助,給切米蒙脫去外衫,又抽去她的枕頭,替她解開胸衣。卡奶奶把冷水打來之後,她就吩咐大家都走出房去——雖然卡奶奶是顯然不願意把切米蒙交給她的晚娘的——然後她絞了一把冷毛巾覆在切米蒙的額頭上。
不過一分鍾,切米蒙就又恢複意識,睜開眼來看見琥珀撲在那裏看她。“我怎麽了?”她輕輕問著。
“你暈過去了。把這白蘭地喝一口,就會覺得好些的。”琥珀說著,就用一隻手捧住切米蒙的頭,使它向前微微傾側。一時兩個人都不說話,切米蒙皺起了眉頭,將白蘭地喝了一口。
“我已沒事了。”後來她說道,“現在你可以把他們叫回來了。”說著她慢慢坐了起來。
“哦,不,切米蒙。且等一會兒。我要先跟你談談。”
切米蒙將她很快瞥了一眼,就馬上戒備起來。“談什麽?”
“若你以為是憂鬱病,為什麽不讓別人知道呢?你不必騙我的,切米蒙,你跟我說老實話,或許我還能幫你的忙。”
“幫我的忙?你怎麽會幫我的忙呢?”
“離最後一次月經多久了?”
“哦,大約兩個月了。不過這是沒有什麽意義的!哦,我自己知道並沒有懷孕。這是不會有的事!真要如此我就該死了!”
“你別傻了,切米蒙!當你跟他睡覺的時候你心裏怎麽想的?你以為有什麽符咒,可以阻止這種事嗎?唔,可是現在有這種事了,你不如早點承認還好些。”
切米蒙忽然哭了起來,因為她許多禮拜以來都擔心著這件事,一直在那裏自我寬恕,現在聽見琥珀一說,就嚇得什麽似的,但嘴巴還倔強道:“我不相信你!我知道自己過幾天就會好的!你不過嚇我罷了,別的沒有什麽!哦——你給我走開,不要管我吧!”
琥珀氣憤地將她搖了一陣。“切米蒙,快住嘴!那些傭人可能也在外麵偷聽我們的談話!你要鬧得人人都知道這件事嗎?你隻要能夠嘴閉得緊,心裏明白些,那還能救得你自己,並且救得你的家。你要記得,這件事情要是鬧出來,你家門風要被你毀掉呢!”
“哦,我也就怕這點呀!他們都要恨死我的!他們都要——哦——那我寧可死了!”
“你不要說傻話吧!若十五號你跟葛約瑟結了婚——”
切米蒙不等她說完,就像被潑了一盆冷水似的,頓時發瘋起來。“跟葛約瑟結婚,無論是——”
“現在隻能跟他結婚了,此外沒有別的辦法,這是你能保全溫家門風惟一的路了。”
“我不管!我顧不得他們了!我不要跟他結婚,我不要跟他結婚!我要從家裏逃出去,找個地方住起來,等著嘉爺回來。他若知道我懷孕,是會和我結婚的。”
琥珀發了一聲短促的獰笑。“哦,切米蒙,你這是做夢!嘉爺和你結婚嗎?你的腦子有問題吧?即使你肚裏懷著一個三胞胎,他也不會和你結婚的。而且你若從家裏逃出去,你就連嫁妝也無法給他了!現在趁還來得及,和葛約瑟結了婚吧——這是你現在惟一的辦法。”
切米蒙靜靜地躺在那裏,對琥珀瞠視了一回。
“那麽終究讓你得意去了。”她輕輕地說道。她的眼睛閃著光,可是她的下一句話隻是嘴邊上做著一種姿勢而已:“哦,我多麽鄙視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