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一踏進門,波盧立即抬起頭,兩個人的目光相接觸,琥珀愣在那裏,隻將手抓住門框,瞪著波盧,她開始感到眩暈,心怦怦在跳,突然渾身麻木了,動彈不得,說不出話來。波盧向她鞠了一躬,但她隻站在那裏發抖,心裏雖然幹著急,卻無奈身不由己了。
阿穆比來替她解圍了。他邁過去,跟她親了個嘴,伸手摟住她的腰。“你想什麽啊?這小流氓是昨天進城來的呀!”
“是嗎?”琥珀有氣無力地向波盧問道。
波盧微笑起來,將她從頭到腳掠過了一眼。“水手從海上回家來了。”
“會留下來嗎?”
“不——待也不能長久的。琥珀,今天你去的地方能帶我同去嗎?”
琥珀吃驚地向阿穆比瞥了一眼,因為她忘記了自己把孩子生日的計劃告訴過他。“哦,那當然,你能等我穿衣服嗎?”
她和拿爾回到了臥室,將門關上,她就倚靠在上邊,閉著眼睛,仿佛脫力了,像剛剛做完一件非常重大的事。
“我的天,夫人,怎麽回事呀?你的神情不對呢。剛才這位先生是你的丈夫嗎?”
“不,”她搖搖頭向梳妝台那邊走去,可是她的兩條腿都酥軟了。“你把戴林科奶奶剛剛做好的那件衫子拿出來好嗎?”
“可是天又在下雨了呢,夫人,你可能要弄髒它的。”
“你不要管吧!”琥珀叱她道,“你聽我的好了!”可是她馬上發覺自己過火了,便向她道歉。“哦,拿爾,對不起,我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
“我也不懂啊,夫人。我看你今天不要我跟你去了吧?”
“是的,今天你不要去了。你今天不如留在家裏擦擦銀器,我昨晚看見它有點發黑了。”
剛才琥珀一直都非常緊張,但在她一邊搽粉,拿爾一邊替她梳頭的時候又開始逐漸平靜下去,一種熱情的快樂代替了當初那種失魂落魄的狀態了。她覺得波盧比以前更加好看,剛才一見他的麵,就又使她充滿了第一次和他邂逅時的那種強烈的、毫無理智的激**。過去的兩年半時間頃刻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她除了波盧之外對於生活中的其餘一切都突然失去興趣了,而且都味同嚼蠟。
她那件新製的天鵝絨衫子,以及鞋子和褲子都是深綠色的。她那連著風兜的大氅是淡黃天鵝絨所製,跟她的眼睛和頭發幾乎一樣的濃蜜色。她的脖頸上掛著倫什送給她的那個黃玉雞心。她拿起那個獺皮大手籠,邁步朝門口走去,可是拿爾在她背後問道:“你什麽時候回家呢,夫人?”
琥珀掉轉頭去,裝做很隨意的樣子回答:“哦,我也不知道呢。可能要稍晚一點兒。”
她看出拿爾有點反對的情緒,知道她是為倫什在那裏吃醋,認為自己不應該跟別的男人一起出門,況且這個男人偏偏又是她一見鍾情的。
“那麽莫上尉怎麽辦呢?”
“見他鬼的莫上尉!”琥珀喃喃說著,就走出外間來跟阿穆比和波盧見麵了。
當他們都坐進了馬車,把好幾個包裝精美的禮品放在琥珀身邊堆好的時候,阿穆比忽然彈了一彈指頭。“啊呀,我的天,我跟賽德雷約好去打網球的!幸虧我忽然想起來了。”說著他又下了馬車,從車門口回過頭去咧了一下嘴。波盧笑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琥珀飛了一個吻給他,馬車就出發去了。
在他們的背後,那位伯爵爺和拿爾交換了一下眼色。“唔,”伯爵道,“若要愛情好,莫如走一趟長程的海道。”說著,他爬上了自己的馬,轆轆地向相反的方向去了。
琥珀馬上麵對著嘉爺。“波盧!哦——難道真是你嗎!我和你離開多麽久了——哦,親愛的,已經兩年半了呢!”
她挨近他的身邊去,抬起了頭,她的眼睛**漾著光芒,他就伸了臂膀將她摟住,然後急忙低下了頭,將他的嘴拚命印上她的。琥珀忘記自己是在馬車裏,也竭力附和地跟他親起來,隻恨不得將自己的身子和他揉成一團,去讓他壓碎,去讓他容涵,當他將她放開,她就悵然若失,可是他笑嘻嘻地捧著她的臉,輕輕地撫摸著。
“你是多麽迷人的一個小妖精啊!”他溫存地說。
“哦,波盧,這是真的嗎?你這麽想嗎?你在外邊想過我嗎?”她這些都是嚴肅地地說的。
“我想過你不知多少回呢——說起來連我自己也不相信,我又常替你擔心,我怕的是那一筆錢要被人騙了去——”
“哦,不會的,”琥珀馬上抗議道,因為她經曆的事情是決不肯讓他知道的,“你看我的景況不是很好嗎?”說著她擺一擺手,表示她有華貴的衣服穿,出門有漂亮的馬車,對於這個偉大世界的確占到了優勢。“我自有辦法,你放心好了。”
波盧咧了咧嘴,明知她在吹擂,但並不跟她辯駁。“你這話倒也是,隻怪我看錯了人。你有一宗世界上最容易行銷的貨色,即便十個女人也難自持的。”
“什麽貨色啊?”她板起臉來問道。
“什麽貨色你總該知道呀,我也不再來誇讚你了。告訴我吧,琥珀,他長什麽模樣呢?現在有多大了?”
“誰呀?”琥珀突然吃驚地將他看了看,以為他說倫什,然後兩個人都笑了。“哦,你說那孩子。哦,波盧,你等自己看吧!他已大得我都抱不動了。而且他非常美麗!他簡直跟你一個樣子,眼睛跟你一般顏色,頭發是越來越黑了。你要把他當寶貝呢!可是他剛生下來的時候很難看。哦,天,那時他簡直嚇死人呢,虧得你當時沒有看見——”
說到這裏,兩個人的臉頓時都暗了下來。“我真對不起你,親愛的。我把你獨自撇在那裏,實在很抱歉。我這樣丟開你,你一定是恨死我了。”
她將臉伏在背上,聲音低沉而柔婉。“我並不恨你,波盧。我是愛你的,而且永遠都會愛你。我有了他,心裏很覺快樂,他是你留給我的你的一部分,當我將他帶在肚裏的時候,我就不覺得那麽寂寞了。可是以後我不願再養孩子——這太費時間了。將來有一天我老了,再不去管自己好看不好看的時候,或許再養他幾個也未可知。”
他微笑起來。“那是什麽時候呢?”
“哦,就是等我快到三十歲的時候。”她說這話的神氣,仿佛她永遠不會到三十歲一般。“可是告訴我:你一直在做什麽?美洲是怎樣的?你一直住在哪裏?我什麽事情都要知道呢。”
“我住在牙買加,那是一個海島,可是我有時也去大陸。那是一塊奇異的國土,琥珀——荒野空曠不曾有人碰過,就同一千年以前的英國一般,現在那地方正在那裏等著——等著不論誰去占存它。”他直視前方,聲音很低,仿佛自言自語。“那地方大得誰都意想不到的。弗吉尼亞的牧場由海岸迤邐而下,總有幾萬畝廣闊,而餘地仍舊很多。那裏有成群的野馬和野牛,誰要擒到它們就算是誰的。樹林裏邊到處是鹿,每年有無數的野鴨飛過來,成群結隊地像一片雲蔽掩天日。那是一個能捕捉你的想象力的地方——是你無論如何都夢想不到的——”說到這裏他突然轉過頭來看著她,眼睛裏閃爍著強烈的情欲。
“然而那個地方不是英國啊!”
他笑起來,剛才那種緊張的神情又鬆弛下去。“是的,”他同意道,“那個地方不是英國。”
琥珀認為這個問題已經算是解決了。於是他們開始談到他在海上的冒險。他告訴她說那種生活是不愉快的,因為一個人得跟許多陌生人同在一條船裏,一連關好幾個星期,自然要弄得不成人樣,不過並不怎樣危險,而且是能發財的一條正常的途徑。所以許多海員都寧可去劫敵船,而不願加入不列顛海軍或者商人的艦隊。那時候,泰晤士河上正擁擠著許多剛剛開進港來的掠獲品船舶,而且每天都陸續有船舶開進來。
“我想你現在是一個大富翁了吧。”
“我的財產確實大有進展了。”他承認道。
他們足足走了一個半鍾頭才到金絲籃,因為那一條路大部分未經鋪砌,又加最近的幾天大雨,竟把它變成一條泥溝了。車輪十多次陷進爛泥裏,都得暴風和顯芝竭力將它推出來。
但是他們終於到達了,就彎到了齊奶奶那個小巧雅致的茅屋的廚房門口,見她正在那裏收拾午餐的碗碟。原來琥珀希望自己的兒子住得舒適些,時常拿錢補助她,所以現在的那茅房已經讓人感到很溫馨,跟過去的形景大不相同了。
那孩子躺在他的搖籃裏——現在已經快躺不下了——仰臥在那裏睡得正香。琥珀走進去的時候,伸了一個指頭叫波盧輕些,這才小心翼翼地走到旁邊看他去。他的臉頰紅撲撲,眼皮上有點濕潤,呼吸平穩而均勻。波盧跟琥珀都站在那裏對他凝視了好一會兒,然後掉轉頭,彼此的目光相接觸,都含著一種驕傲和慶賀的神情。於是波盧伸出他那纖細而堅硬的貴族式的手,插進他兒子的腋窩,把他抱到自己的懷裏。
這時他醒了過來,打了個嗬欠,有些驚異地看著那個抱他的男人,然後突然瞥見了琥珀,就微笑起來,伸手要她抱。
“媽媽。”
齊奶奶端出一碗菜湯來,定要請他們吃,然後打開給那孩子的禮物。禮物當中有很多玩具。他們一直待到午後點心時分,但當他們終於準備要走的時候,那孩子哭了起來,要跟他們走。琥珀隻得竭力哄著他,這時候,波盧送給齊奶奶五十鎊,說她待他的兒子這麽好,他很感激她。
他們出發的時候,天又下起雨來了。路上琥珀非常激動地跟他談著那孩子。因為她當初以為波盧對孩子一定很冷淡,現在看見他這麽愛他,竟幾乎同自己一樣,便非常高興而且有點驚異了。剛才他們來的時候,坐在馬車裏曾經有過強烈的情欲,後來到了齊奶奶的茅房裏,才得暫時平息,現在她嘴裏雖在聊天,卻意識到兩個人的情欲又都如潮水般湧起,其勢一發不可擋,都感到了一種迫切的渴求,決意將頃刻的狂歡來慰藉這兩年半來的闊別。
琥珀說了半句話,突然轉過頭來朝他看了看。波盧急忙向窗外瞥了一眼,一邊摟住她的腰,一邊彎身前去拍拍前麵的車板。“我們快到霍克斯屯了。”他匆匆地對琥珀說道,“我知道那裏有一家好旅館!”他提高聲音叫喊,“在星徽旅館門口停下吧!”
那天晚上,琥珀直到九點鍾以後才回家,看見拿爾坐在火爐旁邊給倫什補汗衫,倫什在她身邊站著,兩手插進褲袋裏,臉上帶著怒容。琥珀站住了,頗覺驚異地朝他看了看,因為她現在不能真實地感覺到他了,但是他已走過來捏住了她的雙手。
“我的天,親愛的!你碰到什麽事了?我正要出去找你呢!”
她勉強裝出微笑。“沒有碰到什麽事,倫什。孩子不肯放我走,我隻得在那裏多耽一會兒——加之馬車卡在爛泥裏,有一次差點翻車呢。”她抬起頭撫摸著他的麵頰,覺得這樣騙他,心裏不免有點歉意,因為他正五體投地似的看著她,並不露出絲毫疑惑的形跡。“你不要總擔心我啊,倫什。”
“我是不得不擔心啊,親愛的。我愛你,你知道的。”
琥珀轉開頭逃避他的眼神,就在這時,她看見拿爾臉上顯出一種懷疑和埋怨的神氣。
第二天一早,隻有琥珀和拿爾兩個人在房間裏,琥珀問她有沒有把阿穆比和嘉波盧來看她的事情告訴倫什。拿爾正在那裏鋪床,拿著一根鋪床棍攤平被褥,看都不看一眼琥珀就回答她了。
“沒有,夫人,我沒有說過。”她直接地說,“天,我真不懂你為什麽疑心我要摻和你們的事呢!我是從來不肯多管閑事的。而且,你對莫上尉幹的不忠的事,就是給我一千鎊我也不肯告訴他的。這要使得他心碎呢!”說著她突然掉過頭來,兩個女人站在那裏互相瞠視著,拿爾眼裏水汪汪的,有點潮濕。
“當初我跟萬歲爺對他幹不忠的事,你可沒有這樣怪我呀!”
“那是不同的,夫人。那是給國王當差。可是這一次——這就大大不該了。莫上尉比愛自己的性命還愛你——這——就對不起他了!”
琥珀歎了一口氣。“是的,拿爾,確實是對不他起。可是我沒有辦法呀。我是愛嘉爺的,愛得發狂。拿爾,他就是小波盧的父親呢!但不是我的丈夫——我是嘉爺到美國之後才跟隆嘉結婚的。哦,你得幫助我,拿爾,幫助我把這事瞞住倫什。嘉爺在這裏一天,我是不能不去看他的——而且我也自願去看他——但是他不久就要走,不過一兩個月的時間,等他走了之後,倫什就再也不會知道了。那時候我就要和他結婚——算補償他愛的損害。你肯幫助我嗎,拿爾?你肯答應我嗎?”
琥珀這樣說著的時候,拿爾那張善變的臉已經變化了不知多少個樣子。她的表情如同水麵上的陽光那麽忽閃忽閃,最後她就跑上前去,摟住琥珀。“哦,對不起,夫人!我不知道——我怎麽也沒料到——我以為他是你剛剛看中的男人。”突然她展開笑臉,緊緊貼在琥珀的懷中。“那麽他就是小波盧的父親了,哦,當然!因為他們很像呀!”說到這裏她張大了嘴,用手將它遮住。“哦,天,幸虧莫上尉從來沒有去看過他!如果他看見了嘉爺——”
當時嘉爺住在阿穆比府裏,過了兩天琥珀送信給他,請他和阿穆比及他的夫人同去看戲。她叫傑掌班在禦用包廂的前排留四個座,又約定看戲後到她寓所裏吃晚飯。以防莫上尉碰巧回來,事情由阿穆比和他的夫人解圍。
他們接受了這個邀請,於是在那四十八小時裏,琥珀就興高采烈地忙碌著準備一切。
那天她早就到了戲院,穿好衣服上好妝,她就跑到底下池子裏去,在那班花花公子當中逛了一圈。她在那裏賣弄風情,希望嘉爺看見了心裏高興,並且使他看看自己如此受人家奉承,以便引起他吃醋。可是她看見嘉爺進來的時候,已近三點三十分,她已經回到幕後去了。
阿穆比和他的夫人走在前麵,琥珀派了幾個童仆替他們看著座。波盧跟在他們後邊,被看客中的一個富態女人看見了,轉過身伸出一隻手來抓住了他的手腕,他就站住了,笑嘻嘻地向她鞠了一躬。琥珀在幕後窺見這形景,不覺驚慌失色,又見波盧彎下身聽那女人說話,那女人一直斜視著他,抓住他的手不放,仿佛他們是老相識。
“嗨!”她忽然聽見菲克在她旁邊自言自語,“那個美男子是誰呀?曹戴春夫人在那裏跟他私訂幽會呢!”原來那個女人名叫茄楠姬,她的丈夫最近補了曹戴春伯爵。
“那是嘉波盧爵士,他並非跟那女人訂幽會呢!”
菲克很驚訝地朝她看了看,微笑起來。“唔——”她拖長了聲音說,“他究竟是不是跟她訂幽會,請問關你什麽事啊?”
琥珀自覺失言,心裏大為懊惱,因為她非常清楚,她們的友情是虛偽的,菲克巴不得有機會使她和倫什分手。“與我毫不相幹!我隻偶然聽人說,那位爵爺已心有所屬了。”
“哦!屬在誰的身上呢?”菲克的聲音如同貓叫一般,她閃著眼睛,流露出一種狡猾的惡意。
“聽說是在我們那位喀賽瑪夫人身上呢!”琥珀急忙回答她,隻是她說話時覺得自己舌頭有點火辣辣,於是她就迅速地跑開了。
然後她又想起來,自己不該讓嘉爺在戲完之後到她化妝室來看她,因為她知道菲克眼尖,恐怕要被她看出破綻,所以當最後一幕沒有上台之前,她就差個童仆送信到他們包廂裏去,叫他到阿穆比的馬車裏等她。到了戲完的時候,她已經不在台上了,她就匆匆卸好了妝,打算趁散場的時候混到阿穆比的馬車上去。
她趁大家沒有回到化妝室就悄悄地溜了出去,找到了那輛馬車,看見波盧已開著車門在那裏等著。“哦,波盧,你已經在這裏了!”她壓低了聲音,向周圍瞥了一眼,因為她怕有認識倫什的人看見她或者聽見她的話,“我送給你那個條子,因為我想——”
波盧微笑起來。“沒關係,琥珀。你不必向我辯解。我相信我是明白你的心事的。我能把你介紹給阿穆比夫人嗎?”
琥珀將他瞥了一眼,臉上不覺露出一種憤怒的神情,因為她不希望他立刻看穿她的心事,即使知道了也不該這樣坦然,總得顯出不大高興的表情,方顯得他對自己有真愛。可是波盧似乎並沒有留意到她這種神情,隻挽住了她的胳膊,立刻給她介紹起來。
琥珀一眼看出,那阿穆比夫人艾米麗並算不得一個美人。她的頭發、她的眼睛,以及她的衣服,顏色都不大協調,雖然她的麵容較端莊,而且她的牙齒是潔白而整齊的,隻要擦點脂粉,裝上假發,粘上幾片貼片,開低胸前的領口,然後再加上一點自然瀟灑的風度,就會使她完全變成另外一個人。而且明顯能看出來,當時她已又懷孕了。
天啊,琥珀暗想,替一個男人做了妻子是多麽不爽啊!
波盧和琥珀走上前去上她的馬車,他們後邊還跟著一個黑人孩子,看那樣子不過五六歲,跟在主人後麵捧著他的大衣後襟,免得它拖到泥裏去,看那神情也像是很費勁。他渾身烏黑發亮,所以他麵孔上隻看見兩隻眼瞳在那裏閃光。琥珀對他微笑笑,他也對她奉承地笑著。
“這是考居爾。”波盧向她介紹道,“我在一年之前從牙買加領來的。”
原來當時的貴族也有人蓄養黑奴,可是琥珀從未仔細看過,現在她將考居爾渾身打量,好像他是一件新奇的物件或者一條小狗,尤其注意他那灰色的掌心,又很欣賞他那白得耀眼的牙齒。他身上穿的是一套寶石藍光亮袖子的衣服,頭上裹著一條銀絲布的頭巾,用一支猩紅色的大別針插在那裏。可是他腳上穿著一隻爛布鞋子,而且比他的腳大得多。當時他一邊瞪著琥珀,一邊正用一隻腳的腳尖踩下另一隻腳的鞋子後跟來。
“哦,波盧,他是多麽可愛啊!”琥珀嚷道,“他能說話嗎?”她不等波盧回答,就立刻問他本人了,“你的名字為什麽叫做考居爾?”
“因為我的母親吃了一個苦菊布丁養下我的。”他的聲音柔潤而滑稽,琥珀很難聽懂。他站在馬車裏麵,一隻手按著波盧旁邊的坐墊,雖然他們經過的街道非常熱鬧,他卻不曾向車窗外看一眼。
“他能做什麽?你領他來做什麽用的?”
“哦,他很有用呢。他會彈快活梆——就是黑人當中的一種吉他——又會煮咖啡。當然他也能歌唱也能跳舞。我想你也許高興要他吧”
“哦,波盧,你是帶來給我的嗎?你千裏迢迢將他帶來送給我的嗎?哦,謝謝你,考居爾——你跟我留在倫敦好嗎?”
那孩子從琥珀臉上看到波盧臉上,然後搖搖頭。“不,先生,夫人,我要回去看黎亞小姐。”
琥珀帶著一種詢問的神氣看了看波盧,見他臉迅速閃過一個笑容。“黎亞小姐是誰?”
“她是我的女管家。”
琥珀眼裏突然懷疑起來。“她也是一個黑人嗎?”
“她是一個四分種。”
“見鬼,四分種是什麽東西呀?”
“就是含有四分之一的黑人血,剩下都是白人血的人。”
琥珀假裝打了一個冷戰。“那麽他們一定是個卑汙猥褻的族類了!”
“那倒未必。其中有的長得很漂亮。”
“他們的女人都叫小姐嗎?”她帶著譏諷的語氣問道,“或者隻有你的那個叫小姐?”
他笑起來。“那是考居爾把夫人的發音錯了。”
她瞟了他一眼,其中含著嫉妒和猜疑,本想真截了當地向他質問那個女人是不是他的情人,但她仍覺得有點兒陌生,一直不敢開口。便決計將來設從法考居爾口中探聽消息。
這時,馬車已經在她寓所的門前停下。波盧攙扶她下車,她看看阿穆比的馬車也隨後到來,隻得把一肚子要對波盧說的話憋住。她領著阿穆比夫人一起上樓,一路談著天氣,談著戲文和聽眾,覺得那位夫人平易近人,並沒有她平常所想象的那種女人的嫉妒和惡意,於是就喜歡起她來。
晚飯後,他們都到客廳去聊天。琥珀和阿穆比夫人談著當時的新裝飾——當時女人的裙子後麵拖到三英尺長了——波盧和伯爵則在談論荷蘭的戰爭,他們兩個都以為不久就要爆發了。可是琥珀立刻感到厭倦了。她並不是把波盧請到那裏去跟阿穆比談天的。
“你說你在這裏不久留,爺。”她扭過頭去跟波盧談起來,“那麽你有什麽計劃呢?”
波盧劈開兩條腿,把兩個手臂都支在上麵,雙手捧著一杯白蘭地,先將阿穆比瞥了一眼,然後回答她的話。
“我要回牙買加去。”
“幹嗎要回去呢?真是天知道!我聽說那個地方很糟呢。”
“不管它糟不糟,為了我的目的,那個地方是很好的。”
“請問你的目的是什麽呢?”她想到了黎亞小姐。
“再去弄幾個錢啊。”
“再弄幾個錢?難道你現在還不夠富嗎?”
“天底下有誰嫌自己夠富的?”阿穆比質問她。
琥珀不理他。“哦,不過,你總不會想做一輩子海盜吧!”她本來也能也區別做海盜和劫敵船,隻是她故意要把他的這種行業說得難聽些。
波盧笑了。“不,可能再幹一兩年,要看我的運氣如何——以後我就洗手不幹了。”
琥珀臉上馬上泛起光彩。“那麽以後你就回到倫敦來住了嗎?”
波盧深深吸了一口氣,將杯裏的酒喝幹,一邊回答一邊站起來。“我想到那時候就要到美洲種煙草去了。”
琥珀瞠視著他,莫名其妙了。“到美洲去!”她嚷起來道,“又種煙草,你一定是昏了頭了!”當時波盧正跑過去倒白蘭地,琥珀就一下跳了起來,跟在他的後麵跑。“波盧!你這句話不是說真的吧!”
他低下頭看了看她。“怎麽不是呢?我在將來的三十年裏,總不願意留在這裏跟那班宮廷政治家鉤心鬥角的。”
“可是為什麽要到美洲去呢?那裏太遠了!你要種煙草,為什麽不就在英國種呢?”
“單說一個理由吧,英國法律禁止在國內種煙草。就算法律許可的話,事情還是行不通。英國的土地不適宜,而且種煙草需要很大的地麵,因為它消耗地力很快,你得有很多的餘地擴充它。”
“可是你幹這種事情能有什麽好處呢?你在那邊是不花錢的,那麽錢就沒有用處了。倘若你不住在一個能花錢的地方!”
他沒有回答她的話。這時,門開了,莫倫什走了進來,他一看見她那麽正經地對一個陌生男人瞪著,不覺吃驚地停住腳步。琥珀看見他來了,覺得大失所望,而且有點慌張,不知道他開門進來時自己臉上的表情如何,但她馬上就跑去抓住他的手,笑容滿麵地歡迎他。
“進來啊,親愛的!我沒想到你要來,我們已經吃得隻剩核桃了!來吧,我來把幾個客人給你介紹介紹——”
倫什是碰見過阿穆比的,卻不曾見過他的夫人和波盧。等到一個個都介紹過後,琥珀就急忙來布置牌桌。於是他們都坐下去打起五個人的“攔擄”來。阿穆比動手洗牌,倫什和嘉爺麵對麵坐在那裏默默相覷著,把琥珀慌得一個寒噤一直涼透了她的脊梁。
哦,天,她心想。假如被他猜出來了呢!
這場牌她打得很差勁,因為她心不在焉,隻覺得房間裏太熱太窄了。可是波盧並沒有特別注意她,態度非常隨便,仿佛他因住在阿穆比家裏,所以這次被捎帶來的來一般。琥珀就試圖奉承倫什,要他相信她對他很專心。那態度之親昵正如他們初次相會一般,故意拿種種不相幹的事情去征求他的意見,又叫拿爾見他的酒杯一空就給他倒滿,不去理睬波盧,因為波盧至今對她說的話,都沒有給她能依靠的理由。
可是她心裏總覺惴惴不安,甚至連頸後的肌肉都有些酸痛起來,幸虧這時,阿穆比托辭他夫人有孕,得早些回家。她這才如釋重負一般,瞥了他一眼以示感激。
拿爾將爺兒們的大衣和插羽的帽子拿了出來,琥珀陪同阿穆比夫人走進臥室,告訴她說很高興認識她。她替艾米麗拿著大衣,又替她拿起她的扇子,等艾米麗把風兜整理好了,她卻把她自己的扇子遞給了她。。三位爺正在那裏喝最後一杯酒,似乎彼此非常融洽,臨走的時候,倫什還請他們下次再來。
拿爾舉著一支蠟燭送他們下樓,琥珀在樓上等了一兩分鍾,忽然喊道:“啊呀,我跟夫人調錯一把扇子了!”這時倫什正走進餐室裏去撿起一片冷餅幹來吃,琥珀不等他開口,就急忙跑下樓去。等她追到他們時,他們已經走到樓梯腳,她跟夫人調換了扇子,大家都哈哈大笑起來。
但她準備回轉樓上時,先向周圍瞥了一眼,然後向波盧耳語道:“我明天早晨八點鍾到阿穆比府裏去。”不等波盧回話,她就撩起裙子又跑上樓梯去了。
波盧大部分時間都很忙碌。
白天他要到碼頭上去,督促他的船舶的清潔、修理和裝備,跟新雇用的人員簽合同,跟那班供給船糧的商人談話,因為其中多數人對於他的船舶都有股份。晚上他要到白宮裏去,在那裏看戲,或者到黑酒公寓去賭錢,或者參加那些沒完沒了的舞會和宴會。
因此,琥珀早晨到阿穆比府裏去看他總隻能有一兩個鍾頭相聚,而且她又不能每天去,因為倫什隻要有空的話,總要等到她將動身到戲院去的時候才出門。她看他那晚的態度,似乎毫不懷疑自己以前曾見過嘉爺,也不懷疑那晚以後自己曾去和他相見,於是她小心翼翼地希望倫什始終不致疑心。
但她雖然決心要用種種手段維持倫什的信任和愛,一邊卻對波盧仍非常迷戀,以至她始終都心神不寧。她又懇求波盧出海的時候帶她一同去,波盧還是拒絕她,無論她流了多少眼淚,說了多少好話,也不能使他動搖。現在她跟倫什過慣了,倫什對她千依百順,所以波盧那種一味的拒絕竟激起她滿肚子無可奈何的狂怒來了。
琥珀非常懊惱,因為她知道他不久就要走,可能又要有幾年見不到他,但她更覺得懊惱的是極不滿足於每次僅一兩個鍾頭的倉促的見麵。最後她竟發現了一個解決辦法——其實那辦法是很簡單明了的,她怪自己為什麽不早幾個禮拜想出來。什麽辦法呢?就是和他一起到鄉下去住幾日。
“可是莫倫什怎麽辦呢?”波盧問她,“他也同去嗎?”
琥珀笑起來。“他當然不去。你別擔心倫什。我會應付他的,你放心。我已經想好了對他說的話了——他再也不會疑心。哦,求求你,波盧!你是肯同我去的,是不是?”
“親愛的——我當然高興和你去。但是我擔心你會因小失大,萬一他——”
但她趕緊打斷他的話。“哦,波盧,他不會的!倫什這人我了解得比你清楚——他非常信任我!”
他給了她一個遲緩的微笑。“親愛的,男人也不會總受騙的,並非如你們女人所想的那樣。”
但他最終答應等他事情辦完之後,跟她同到鄉下去住五六天。當時探得一個西班牙的商人艦隊要從此回來,船上都滿載金銀,波盧希望到五月底能截獲它,所以他到五月中旬必須離開倫敦。
當時他答應她到鄉下去後仍把她送回倫敦,她就以為自己已經使他變心了。她仍沒有明白他的利已主義和冷酷主義已經使他不去顧慮她的前途了。
他們下鄉的時候,是從大路上經過塞雷向海濱而去的。那時倫敦城裏已經幾乎一連下了一個半月的雨,出了城也還是連續的雨,因此他們路上走得非常慢,往往得從爛泥塘裏撬起車輪,因為當時的路早已不成樣了。可是鄉下的風景非常秀麗。那些農家和莊宅都是櫻桃色的磚頭和銀色的橡木建成的,那些繁盛的園子裏都簇擁著紫的、白的蘿蘭花,山慈姑和猩紅色的攀援月季。
琥珀和波盧並排坐在車裏,輕輕地握著手,眼睛看著玻璃車窗外,一路情話喁喁。每當他在麵前的時候,她就感到心滿意足,以為這是最理想的人生樂境,巴不得永遠這麽下去。
“這使我想起家來了。”她向他們經過的一個鄉村擺手說,“我是說梅綠村呢。”
“家?你的意思是想回家嗎?”
“回家——回到梅綠村去?哦,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一想起它來就已經鬱悶了!”
第一天晚上他們住在一家小旅館裏邊,後來因為雨下個不停,就決定在那裏住下去了。那旅館裏溫暖舒適而可親,吃的東西也很好。旅館老板是個曾經參加內戰的老軍人,每次看見波盧就要纏住他,跟他口若懸河地談倫菲親王和馬斯登的故事。他們是旅館裏僅有的客人。
她渴望那一個禮拜的時間慢慢地過去,可是它偏偏過得特別快。轉眼間,一禮拜的工夫快要過完——他就要準備走了——
那幾天的日子他們什麽事都不幹,早睡晚起。外麵的雨不停地下著,他們就坐在火爐旁邊玩紙牌。玩下來總是他贏,有時她也使詐,以為自己精明得很,卻都被他識破。有兩三天傍晚天晴,他們就到旅館旁邊的草地上去擲球。
他們把孩子也帶來了,拿爾和考居爾也都跟了來。波盧又告訴她,說他已跟阿穆比說妥,托他把那孩子從齊奶奶手裏領回來,跟他自己的兩個兒子同在一個育兒室裏養。琥珀見他如此喜愛自己給他養的這個孩子,自是無比歡心。這就使她萌生出希望來,以為他早晚總要放棄飄泊的生活,回來和她結婚——或者帶她同去美洲。
她一直都堅守自己的決心,不去跟他爭論,但到了最後一天,她終於忍不住,又企圖去將他感化。“我真是不懂,波盧,你為什麽一定要住在美洲呢?”說著她就繃著臉,也不等他回答,“那個地方究竟有什麽東西能使你迷戀的——那裏除了野蠻的印第安人和黑人之外什麽都沒有呀!而且你自己不是說過,那個地方每一個城市都比倫敦小?你為什麽不等捕敵船的工作結束就回到英國來住呢?”
這時雨已停止,暖暖的陽光普照著。旅館旁邊有一株榆樹,沉甸甸地垂掛著成綹的紫花。他們鋪了一條毯子在樹下,琥珀盤腿坐在上邊,波盧在一旁直挺挺地伏著。他們近旁有一口淺池,池中遊著幾隻毛茸茸的小鴨子。他們的孩子手用繩子拖著一個破舊的木偶人,跑開他們幾碼路去看鴨子。琥珀一邊跟波盧聊天,一邊留神看著那孩子。她剛才警告過他,叫他不要太靠近池子,但那孩子一心都在那些鴨子上,並不管她說的話。
波盧嘴裏銜著一支碧綠的草莖,被陽光射得眯著一雙眼,抬起頭朝她看看,滿臉堆積著笑容。
“因為,親愛的,因為我和我的孩子們所要求的那種生活,現在英國已經無處可找了。”
“你的孩子們!你究竟有多少私生子?或者你已經結婚了吧?”她突然問道。
“不,當然沒有。”說著,他見她又要開口,急忙對她做了一個手勢,“我們不要再提這件事了。”
“哦,我原是不想提它的!你把自己看得太重了!我無須哀求別人來做丈夫,我告訴你吧。”
“那是當然,”他表示同意道,“我所詫異的隻是你為什麽到現在還不結婚。”
“我之所以不結婚,是因為我自己太傻,總以為你會——哦,這件事情我也不談它了。隻是你為什麽不喜歡英國呢?我的天,你盡可住在宮廷裏,跟歐洲的任何人一樣有優越的地位!”
“可能。但是那代價太高,我的錢袋實在出不起。”
“但是你將來不是要富得很嗎?”
“我不是說錢。你對宮廷的事情是毫無了解的,琥珀,你看見的隻是表麵現象,漂亮的服裝、燦爛的珠寶和優雅的禮貌,那並不就是白宮。白宮好比一個腐爛的雞蛋,外麵看看原是很好的,等到把它打碎了,它就臭氣熏天了——”
她並不相信這話,正要說出口,忽聽得撲通一聲,接著是那孩子的一聲尖叫,原來他掉進池子裏去了。波盧一個滾身跳起來,飛奔過去,琥珀在他後邊緊追著,馬上把孩子救起來。那孩子看看自己並沒有受傷,平平安安偎在父親的懷裏,三個人都不覺笑了起來。波盧將他馱在肩膀上,走進旅館裏,給他換下濕衣裳。
到了第二天深夜,琥珀就在阿穆比府裏跟波盧分別了。波盧預先雇定的一個奶娘,從裏麵出來抱了那孩子,變得不見蹤影了。那時天正下著雨,波盧卻還在她的馬車門前站了一會兒,琥珀正竭力克製自已的眼淚。這次她原是決定要讓他帶一個愉快的印象去的,可是她的喉嚨抽得非常痛,就仍覺得悲不可抑了。
“等你回來的時候再見,波盧!”她耳語一般對他說,因為她已經發不出聲了。
他站在那裏看著她,一時無語,過了一會兒才開口道:“我已經用你的名義存了一千鎊錢在牛散達那裏,你早二十天通知他可以取用,如果你為了這件事情跟那姓真的惹翻了,這筆款子能助你渡過難關。”說完他突然撲上前去親了親她,就掉轉頭走開去了。她眼看著他在那潮濕的黑暗中消失了,於是再也控製不住,就嗚嗚地哭泣起來。
她已回到青陽台,還是啜泣不止。她仿佛已跟那地方久別一般,覺得有點陌生了。她慢吞吞地爬上樓梯,到了門口,湊上鑰匙去開鎖,誰知鎖已開了,她就推門而入,看見倫什在那裏。
他的眼睛血紅,那副樣子仿佛好久沒有刮臉或者沒有睡覺一般,因為他的神色非常憔悴,他的衣服皺巴巴的。琥珀看見他在那裏,而且那麽一副神情,不覺吃了一驚,收住腳步愣了一會兒。那時她的眼淚雖已被他嚇住了,卻仍不覺在那裏抽噎,一邊用手抹去臉上的淚痕。
“哦。”過了一會兒他才平靜地說道,“看這樣子估計是你的莎娜姨媽死了。我想別的事情不會把你弄成這副模樣的。”
琥珀心裏就有些警惕起來,因為她還沒有辨明他這話裏是否含有譏諷。可是她想,他要是知道她的事,就不會是這種態度了。“是呀。”她說,“可憐的莎娜姨媽。真令我傷心呢——她是我惟一的母親——”
“請你不必費心再來哄我。你剛才到哪裏去,跟什麽人在一起,我已全都知道了。”他這話說得咬牙切齒,每個字都是斬釘截鐵一般,雖然聲音並沒有提高,她卻馬上看出他忿怒得快要殺人了。她正開口否認,他又立刻截住她。“你當我是傻瓜啊?你竟不去想一想你那小雜種跟那人同名,難道不會引起我的疑心來嗎?不過你是對我有過許多山盟海誓的——哦,男人家這樣愛你,你總不至於辜負他吧,是不是!我因此決心相信你的話,不管怎樣我都信任你,豈料你們竟又雙雙出城去尋歡了——你這忘恩負義的爛婊子——我在這裏等了你四天四夜呢——你有想過你走了之後我心裏怎樣嗎?當然你不會去想的!你除了你自己,一輩子也不曾替別人考慮過一下啊——你隻要能夠得到你自己想要的東西,從來不去管別人傷心的——你這自私自利、金錢主義、甘願賣身的小**婦,我恨不得將你殺死,親眼看你斷氣方才痛快呢——”
他這聲音低沉而單調,跟他平常截然不同;他的麵孔被憤怒、悲傷和嫉妒的情緒扭成了另外一副形容,也使她幾乎不認識了。她眼中溫存親切的莫倫什,現在完全變了一個人了——變做一個凶狠而野蠻的陌生人了。
琥珀恐慌地瞪著他,往後倒退一兩步,預防他一有舉動就好掉轉頭去跑。他卻慢慢逼近了。她像一頭受驚的野獸,急忙打了個回旋,但他比她還要快,不容她有轉念的餘地,就一把抓住了她的臂膀,將她狠命地拉回。她尖叫起來,他馬上抿住她的嘴,將她的頭拚命搖。
“住嘴,你這膽小的賤人!我不會傷害你的!”這時他因嫉妒和失眠而精疲力竭,正把每一根神經和每一根筋肉緊張起來,以期控製胸中的暴怒。琥珀抬起頭來看著他,眼睛睜得大大的,充滿了恐懼,可是他把她抓得非常緊,使她無法動彈。“我要你活下去,讓你明白我的心到底怎樣——我要你活下去,使你能親眼看見他——”說到這裏他突然把她放開了。
琥珀鬆過一口氣,將身子輕輕搖了搖,她並沒有聽明白他剛才醒悟了,現在看見他動身要走,這才突然抬起頭看看他。“你要去哪裏?”她忽然醒悟了。“倫什!你不會是去跟他決鬥吧?”
“我正要去跟他決鬥——我要去殺他。”
她知道自己安全了,就給他一副鄙夷不屑的怒容。“你要去幹這種事,那你簡直昏了頭,倫什!他的刀法比你好得多——”
他把帽子往頭上一扣,撿起了他的大衣,急匆匆地跑出房去。這時拿爾、考居爾和顯芝都滿手捧著匣子剛走到門口,倫什跟他們撞了個滿懷,也不道歉一句就掠過他們去了。
拿爾穩住了身子之後,眼睛睜得大大的,回頭看他奔下了樓梯。“他這麽怒氣衝衝到哪裏去啊,夫人?”她又轉過頭來連忙問琥珀,“不會是去跟嘉爺決鬥吧!”
“他若要去那就是個傻瓜了!”琥珀喃喃地說著,就轉身走開去了。
可是拿爾趕緊掉轉頭,拔腿追下樓梯,大聲地喊道:“莫上尉!莫上尉!你回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