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縣長的指揮部駐在小集。小集到永豐的直線距離隻有七八裏路,可走起來並不容易。

永豐鎮位於三河南岸,雲山北側。集鎮不大,隻有一條不足一裏長的東西向的小街道,住著幾十戶人家。集鎮東、西、北三麵是河,南麵是山,陸路交通不太方便,水路倒能四通八達。整個集鎮像一個兩頭通的口袋,可進可退。如果從陸路進攻,必從雲山腳下經過,雲山是天然屏障,即使攻進了鎮,也可以從水路退到三河中的衡陽灘、大墩嶺的蘆柴棵裏。如果新四軍從水路進攻,敵人隻要守住三河沿線,就很難突破;就是突破了,還可以從雲山直接進入皖東丘陵山區。日本鬼子選擇這裏為據點,正是看中了這裏的特殊地理環境,其目的是控製三河這條交通運輸線。

日本鬼子駐守永豐鎮的小隊住在街東頭一戶姓汪的地主家。汪家除有良田出租給農戶耕種以外,還做木材生意,素有“汪木排”之稱。聽說日本鬼子要侵占永豐鎮,“汪木排”帶著貴重物品舉家逃亡,有的說逃到了盱眙,有的說逃到了十裏長山。他一家走後,日本鬼子就住了進來。他家前後兩進,再加東西廂房,圍成一個大四合院。鬼子除到河邊碼頭輪流值班外,基本上是不出院,隻有偽鄉長莫守仁可以進出自如。

莫守仁曾參與殺害共產黨的民運幹部,後畏罪潛逃。日本鬼子占據永豐、黎城後他又回來當了永豐鄉的偽鄉長。他手下的自衛隊有二十多人,裏麵有我地下黨組織派進去的同誌。看到自衛隊以維持地方治安為名,為非作歹,這幾個同誌常在我方鄉長彭慶餘麵前嘀咕,抱怨他不該派他們進去,想退出來。彭鄉長勸他們說:“派你們進去是革命鬥爭的需要。你們在裏麵對幹壞事的人能勸阻的就勸阻,不能勸阻的離他們遠點兒,沒有我的通知不能退出來。”經彭鄉長這麽一勸說,大家也就認了,等待著發揮作用的那一天。

在程縣長指揮部的簡易辦公室裏,彭慶餘見到了擔負永豐鎮主攻任務的二營一連的連長苗鳳明。熊主任給他們作了相互介紹後,說:“鳳明,彭慶餘鄉長是永豐本地人,熟悉情況,請他給你介紹介紹。”

彭鄉長便詳細地講了永豐鎮的地理環境和敵人駐守情況,苗鳳明邊聽邊在筆記本上記錄,說:

“我們已經對永豐鎮的地形作了勘察,現在日軍盤踞在汪家大院,如果堅守不出,我們隻好強攻,但肯定要付出很大代價——最好能夠智取。”

熊主任聽到這裏點了點頭,這想法和他不謀而合。

苗鳳明問彭鄉長:“有沒有熟悉這家情況的人?”

“鬼子來之前,這家人就逃亡躲起來了,至今也不知其下落。聽說他家有一個姑娘在我們隊伍裏,不知是真是假。”

“這姑娘叫什麽名字?”

“小名叫小真子,大名我也不知道。以前一直送在外麵讀書,後來參加了革命。”彭鄉長想了想又說,“有一個叫趙加林的一直在他家做長工,現在在莫守仁的自衛隊當差,他知道汪家的情況肯定要多一點,這個人是我派進去的,要不要找他來?”

“好的,那今天晚上請他悄悄過來一趟,注意別走漏了風聲。”

“好的。”

彭鄉長離開後,苗鳳明對熊主任說:“彭鄉長說的小真子,會不會是我抗大的同學汪敏真?我聽她說過家在永豐,是地主家庭。我可不可以去找她問一問?”

“可以,”熊主任對汪敏真也熟,笑道,“但她現在不在我們這裏呀!”

“我現在就去找她!”苗鳳明又請示說,“如果她果真是小真子,能不能叫她一起來?”

“能呀!可現在戰事緊,你們見了麵不要光顧談情說愛,把正事給忘了——快去快回!”

苗鳳明鄭重地說:“主任,您放心,絕對不會的!”說完,就帶領通信員小唐走了。

苗鳳明和汪敏真是在龍崗抗大分校學習時認識的。汪敏真聰明活潑,為人善良,給苗鳳明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而苗鳳明性格爽朗,樂於助人,也讓汪敏真刮目相看。一來二去,兩人就互相暗戀上了。有一天晚飯後,兩人相約到湖邊散步,汪敏真向苗鳳明如實地講了自己的出身和家庭情況,鳳明說:“一個人的出身自己是無法決定的,但是走什麽樣的道路卻是可以自己選擇的。你選擇參加革命這條道路是正確的,也必然是光明的。我們一定要堅定不移地把這條路走到底!”汪敏真聽得心頭熱乎乎的,幸福地倚上了鳳明的肩膀。

抗大分校結業後,苗鳳明被分到縣大隊,汪敏真被分到醫療隊。雖然相距隻有十幾裏路,但由於訓練任務緊,又沒有郵差,兩人很少聯係。今天彭鄉長提到的這個小真子,如果就是汪敏真,該是多巧,又該是多妙啊!苗鳳明在路上疾步如風,恨不能一步就能跨到醫療隊。

醫療隊駐在瓦廟鄉欒家莊。汪敏真正低著頭給傷員換藥,聽護士長叫她:“小汪,有人找你,我來替你換藥。”汪敏真丟下手裏的繃帶朝屋外走去,一眼就看到風塵仆仆的苗鳳明,高興極了,上去抓住他的手問:“你怎麽有時間到這裏來的?”

敏真的落落大方倒使苗鳳明感到有些拘謹,本來滿肚子的話一句也說不上來,隻好直通通地說:“來找你!”

“好,到我宿舍去!”

通信員小唐識趣地說:“連長,我在門口等你。”

苗鳳明說:“好,我馬上就出來。”

到了醫務人員集體宿舍,敏真要鳳明坐在她的**,自己拿了一張小板凳在對麵坐下,笑眯眯地問:“我托人給你帶的信收到了嗎?”

“什麽時候帶的?”

“有三四天了。”

“沒有收到——我現在在你老家呢!”

“啊,你是說你到永豐打鬼子去了?”敏真聽了有些意外。

“是的,我們連負責主攻任務。”苗鳳明說,“我今天就為這事來的。”

“哎?”敏真有些不明白。

“敏真,你小名是不是叫小真子?”

“是呀,你怎麽知道的?”敏真很驚奇。

“這就好了!”苗鳳明高興地說,“我是剛剛了解到的。正月裏鬼子侵占永豐之前,你家裏的人就全部轉移掉了。現在鬼子小隊就住在你家的大院裏。如果我們發起強攻,在地形和武器方麵都不占優勢,恐怕會造成不少傷亡,還會把你家的屋打成斷壁殘牆。因此,我來找你了解,可有什麽別的辦法能進入你家院子。據我所知,我們湖西地區大戶人家的房院為防兵災匪患常有些特殊構造的。”

敏真想了想說:“我家確實有條暗道,入口在磨房的風鬥下麵,出口在屋後茅房裏草堆下麵,不知現在還在不在!”

“還有沒有別人知道這條暗道?”

“有。我本來也不知道家裏有這條暗道,還是在我家做長工的趙大哥,偶然發現磨房的風鬥下麵有一個洞,他試著下去,摸黑往前走,一直走到後麵茅房裏,推開堆草鑽了出來。後來他帶我鑽過兩次,我父親常年做木材生意,家裏的事都由趙大哥幫助打理,他對我家的情況比較熟悉,你們可以找他問問。”

“這我已經安排了。”苗鳳明聽到這裏,心裏一陣輕鬆,笑著說,“你願不願意跟我一起回去參加這次戰鬥?”

“當然願意啦,但要我們領導同意呢!”

“這不用你操心,由我去跟你們領導說。”

“那太好了!”

敏真收拾好東西跟著苗鳳明來到隊部。隊長祁學智同意放敏真走,說:“正好支隊要我們派衛生員哩,就派你過去吧!”

苗鳳明和通信員帶著汪敏真回到指揮部時已經是深夜了,可熊主任、彭鄉長和汪家長工趙加林一直在等他們回來。

汪敏真打了個標準的立正,向熊主任敬禮:“報告首長,衛生員汪敏真向您報到!”

熊主任微笑著說:“歡迎你,汪敏真同誌!”

在旁邊抽著旱煙的趙加林問:“你就是小真子?”

汪敏真這才發現趙加林,高興地叫道:“趙大哥,你也在這裏呀!”

“從前在家裏她總是賴著跟我玩,”趙加林對大家說,“想不到現在長成大姑娘了,變化也太大了!”

“一晃好幾年過去了,人能不變嗎?”汪敏真調皮地說。

“這就叫‘女大十八變’!”彭鄉長笑著說,家鄉出了這樣一位聰慧活潑的女新四軍,他心裏相當高興。

熊主任要通信員去讓炊事員做六個人的夜宵。飯前這段空當,他們一起談起汪家大院暗道的事兒。

“趙大哥,你還記得我家那個暗道嗎?”

“記得!我在磨房做糧食時無意中發現的,我還帶你鑽過兩次呢。”

“不知現在這個暗道還有沒有用?”

“不曉得,長期用不著,不打理,就怕裏麵堵起來。”

“這個必須調查清楚。”苗鳳明說。

“外麵的出口在屋後茅房裏,”趙加林說,“要麽我明天偷偷到那兒去看看?”

“我明天跟你一起去!”汪敏真說。

“你不能去,”熊主任說,“你一個大姑娘家,又長期不在鎮裏,被鬼子發現了很麻煩。”

他對趙加林說:“老趙,事不宜遲,吃過夜宵你過去,以自衛隊巡邏的名義去,萬一被鬼子發現了,就說是自衛隊巡更的,走到這裏上茅廁。”

大家都認為這樣比較穩妥可行。

趙加林和另一個自衛隊員從街西頭轉到街東頭,又從東頭轉到西頭,一邊走一邊嗒、嗒、嗒地敲著竹梆,邊敲邊喊:“各家各戶,小心火燭啊——”汪家大院炮樓上的鬼子已經習以為常,也不問什麽,隻是不允許他們在院外停留。再一次來到汪家大院外時,趙加林對另一個隊員說:“我今天吃了髒東西,鬧肚子,去上個茅廁,你先巡一遍吧。”

那個隊員敲著竹梆,拉著長腔:“二——更——天——啦——”慢慢地朝西走了。

趙加林順著汪家院牆根輕手輕腳地來到後邊的茅房,慢慢扒開草堆,掀起蓋洞口的厚木板,一股帶著黴味的涼氣衝得他打了個寒噤。他用腳試著台階一步一步下到底,摸索著朝前走,轉了幾個彎到了頭,又順台階向上走,用手托了托洞口上的蓋板,聽聽沒有動靜,果斷地掀開蓋板,從風鬥下麵往外爬,咚的一聲,頭撞到了風鬥上,塵灰灑了他滿頭滿臉。他趴在風鬥下麵不敢動彈,豎起耳朵傾聽周圍的動靜。磨房裏伸手不見五指,彌漫著米糠的黴味,說明已經很長時間沒有人進來了。他站起身,摸到門口,用手輕輕拉了拉門,門外麵上了鎖。他不敢多停留,趕緊回頭,又從茅房暗道口鑽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