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夜已深,此時,在沿湖村杜俊山家的堂屋裏,仍亮著一盞昏黃的煤油燈。
杜俊山坐在一張小矮凳上,低頭抽著旱煙,麵前是一堆未搓好的草繩;老伴韓桂雲在一旁補著舊漁網,滿臉愁雲;兒媳苗鳳華坐在門邊撚麻線,時而把門奓開一道縫朝外麵覷望;女兒杜寶玲就著油燈繡著一方花手帕,有一針無一針的,不時豎起耳朵,屏息諦聽外麵的動靜。
杜俊山的兒子寶春在鎮上德源藥房學徒,每天清晨徒步進鎮上班,太陽落山前保管回家。藥店春節隻放兩天假,今天一大早,寶春便拎著家裏準備的年禮出發了。想不到近午時分鎮子方向傳來激烈的槍炮聲,杜家人的心一下子懸在了半空中……
現在都快半夜了,寶春還沒有回來,會不會出什麽事?
屋裏的人內心煎熬著,但誰也不說一句話。
好像說什麽話都會帶來不吉利似的。
唯有一個字:等。
哪怕等到天亮!
杜俊山家本來住在麒麟鎮上,祖祖輩輩以種園為生。父母去世後,他那不成器的兄弟杜俊海染上了抽鴉片的惡習,偷偷賣掉了家裏的菜園,杜俊山沒有辦法,拿出僅有的積蓄到妻子的娘家沿湖村買了幾畝**田,帶著妻子兒女遷了過去。所謂**田,就是蜈蚣**中被開發出來的灘地,不發洪水的年景可以收一些莊稼,一發洪水就泡湯。這裏的農民有句謔語,叫作“瞎子打架,撈住一把是一把”。而杜俊海因戒不掉鴉片,不久就把留給他的祖屋也賣了,妻子領著幼子離他而去,他走投無路,吃了一包老鼠藥自殺了。
蜈蚣**是一片湖**濕地。除一條主航道和少數深水區外,剩下的地方大部分是淺灘,除少部分被開辟成**田外,剩下的地方長滿了蘆葦和蒿草。枯水的冬春季節,蘆葦收割完畢,留下了滿地枯黃的蘆柴樁和雜草,縱橫交錯的水溝把淺灘分割成若幹個大小不等的地塊,活像一塊大龜板。這些自然形成和人工開挖的水溝,在蘆葦灘發生火災時可以阻隔火勢蔓延,同時也是運輸的通道,收購蘆葦的船可以進入灘內,就近上柴,水溝條條相通,一直通到主航道。到了豐水的夏秋季節,這裏又是另一番景象。洪水帶來的泥沙和腐爛的水草,直接給蘆葦施肥,蘆葦長得青碧茂盛,一眼望不到邊,簡直就是浩**的葦海。湖風吹著葦葉發出嚓嚓的響聲,一隻隻葦雀一會兒鑽到葦叢裏,一會兒又站在葦尖上,唧唧地叫個不停。葦**深處也是野鴨繁衍生息的地方,有時野鴨成群飛起來,像一片烏雲從你頭頂上經過。蘆葦旁邊的水塘水溝裏長滿了茭草、野菱、野藕、雞頭和各種不知名的水草,魚蝦、蟹鱉遊弋其間,自由自在。
蜈蚣**邊人居稀落,總共不過二十來戶,合成一個“沿湖村”。因為怕淹水,湖邊人家建房時把地基墊得很高,看上去就像建在土墩上,因而都是單莊獨戶,彼此錯落隔開,形同一個個孤島,加上各家多栽樹植竹,淺溝環伺,擔以竹木小橋,所以平時無事不串門,隻在勞作遇到時才互相寒暄,聯絡感情。
所謂“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湖邊人家種**田的雖然收成沒保障,但通過捕魚打獵、放鴨養豬、采菱挖藕、割葦賣柴以及編蘆席織漁網,生活倒也能將就,經營得好的甚至略有盈餘。
杜俊山一家自從遷到這裏,除了種**田,也學會了下湖捕魚,但主要是放養湖鴨。每到春天,家裏買上一趟苗鴨放養,湖裏野食豐足,鴨子長得很快,秋前就可以賣了——公鴨全部賣掉,留下一些母的生蛋。兒子寶春十九歲這年被送到鎮上德源藥房當學徒,去年冬天又娶了漂亮能幹的兒媳婦,村上人對杜家都很羨慕。
“窮人無災便是福”,這是杜俊山常掛在嘴上的一句話。
“汪!汪汪!”
大黃狗在門外突然吠叫起來,跟著傳來雜遝而急促的腳步聲。不約而同地,杜家人都驚疑地站起身來。
門被推開了,冷風裹著一副擔架闖進堂屋裏。
“媽媽!”
“寶春!”
“林老板,怎麽是你……”
“杜大哥,讓你們擔驚受怕了,等會兒我再跟你們解釋。”林華生要杜俊山關上門,讓擔架在堂屋中間停放下來。兩個年輕人滿頭大汗,不停地喘著粗氣。鳳華趕快給他倆遞上毛巾,寶玲則忙著拿碗倒水。
林華生的到來讓杜家人鬆了一口氣。他們知道林華生是新四軍那邊的人,是專門跟日偽頑匪對著幹的地下黨員,而寶春現在已經是他最得力的助手。
林華生彎腰把被窩頭輕輕拉了拉,一張蒼白而剛毅的年輕麵孔呈現在大家眼前。
“還好嗎?”林華生關切地問。
“嗯。”
寶春讓父親到西房裏收拾一下,讓傷員躺到**休息。
杜家三間正屋,以前東房是杜俊山夫妻倆和女兒寶玲住,擱兩張床,寶春住在西房;去年寶春和鳳華成親,東房用來做婚房,老兩口搬到外麵擺雜物的廂屋,西房則成了寶玲單獨的閨房。
寶玲和父親沒有猶豫,馬上到房間點上油燈,一起整理好床鋪,讓擔架抬進來。大家小心地把傷員挪到**躺下。
幹淨爽潔的藍花被蓋到身上時,張正聞到一股似曾相識的女兒香,蒼白的臉上不由得泛出淡淡的紅暈。
“你先躺著,我先跟杜家人到外麵談事。”林華生俯下身子輕聲說。
張正微微點了點頭。
在堂屋裏,大家圍著桌子坐下。林華生告訴杜家人,這個傷員是新四軍張營長,今天為保衛麒麟鎮受了重傷。現在鎮上到處都是鬼子和偽軍,張營長不好留在德源藥房,就趁夜色轉移到這兒來了。
杜家人聽了,這才恍然大悟。
“杜大哥,你們一家人忠厚可靠,我最放心。”林華生繼續說道,“蜈蚣**是個偏僻地方,把張營長藏在這兒養傷比較安全;寶春在我店裏,早出晚歸,我們聯係也方便。你們一定要保密,不能走漏半點風聲,也不能讓外人看出一絲破綻!”
杜俊山說:“林老板,你放心!我們一定像對待親人一樣好好照顧張營長,就是舍命也要保護他的安全。”
韓桂雲得知林華生他們還沒有吃晚飯,趕緊叫寶玲到外麵廚房燒鍋,自己去淘米煮飯,又叫鳳華到菜園裏拔了幾棵青菜。
沒多久,飯菜便端上了桌子。
“林老板,要是早曉得你們餓了,就煮飯熬菜湯了,正好還有些凍小魚下飯。你不要嫌簡單喲!”韓桂雲過意不去地說。
“哪裏話啊,都是自己人,不要這麽客氣,有什麽吃什麽!”林華生禮貌地答道,然後指示寶春,“你去問問張營長,現在想吃點東西嗎。”
寶春過去問了回來,說張營長現在不想吃。
“那我們先吃吧!”
林華生邊吃邊對杜家人說:“自從前年淮南抗日根據地開辟以來,日本鬼子和偽軍就沒有停止過‘掃**’。這次日偽軍雖然突然竄到湖西地區腹地,侵占了麒麟鎮,但也付出不小代價,光是汽艇就被打沉兩艘。新四軍主動撤退是為了保全實力,不跟敵人硬拚。”
“鬼子來占麒麟鎮做什麽?”鳳華在旁邊問道。
“還不是因為麒麟鎮位置重要,卡著南北水路嘛!”寶春停住筷子對妻子解釋。
“那新四軍啥時來的,我怎麽不知道?”寶玲天真地問。好像意識到自己說話有些幼稚,臉上騰起兩朵紅雲。
“是昨天晚上從西麵趕過來的,”林華生微笑著說,“來了就在鎮外修築工事,單等白天鬼子從南麵水路過來。雖然沒有打退鬼子,但也嚇得他們屁滾尿流!”
“那……那新四軍為啥子沒有打退鬼子?”寶玲囁嚅著,不服氣地問。
林華生麵色凝重起來,說:“鬼子目前還很強大,新四軍主要采取遊擊戰爭,打不贏隻有先撤走。不過敵人這次是孤軍深入湖西地區,等時機成熟了,新四軍一定會把他們趕走的。”
“麒麟鎮自古是福地,從我記事起就兩次被土匪占了,但最後還不是被官家和周圍的老百姓消滅掉!”一直不開口的杜俊山在燈影下麵吸著旱煙,搭腔道。
“杜大哥說得對!”林華生讚許地說,“土匪不可怕,日本鬼子更不可怕,隻要全中國的老百姓團結起來,一起抗戰,就一定會取得最後的勝利!”
眾人很快就吃完了飯。林華生要韓桂雲燒了一盆開水,加上鹽,又要來一把剪刀,用鹽水澆了澆,細心地揩拭幹淨。待鹽水稍冷,他讓寶春端到西房裏。
“張營長,我再給你清洗一下傷口。”
張正點點頭。林華生揭開被窩,把他受傷的右腿輕輕往床邊上挪了挪。寶春端著油燈湊上去,大家清楚地看到鮮血把紗布浸濕了一大塊,傷口還在往外滲血。林華生用棉花蘸上鹽水濡濕紗布,慢慢解開,反複用鹽水衝洗。傷口本來就疼,再加上鹽水的醃漬,疼得更加鑽心,張正牙齒咬得咯咯響,腦門上冒出豆大的汗珠,堅持著不吭一聲。寶玲躲在大人後麵看得渾身直抖,眼裏迸出了心疼的淚花。
林華生清洗好傷口,敷上隨身帶來的創傷藥,用紗布重新包紮好,然後蓋好棉被,直起腰來對大家說:
“先觀察幾天,不發炎最好,如果發炎,再采取其他措施。”
回到堂屋,林華生又給杜家人交代了幾句,便帶著蔡明海告辭,回鎮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