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黃德龍已經對林華生產生了懷疑。
提醒他的不是別人,卻是那個貌似蠢貨的夏疤眼。
夏疤眼和劉二虎平時吃喝嫖賭都在一塊,兩人感情極深,打從劉二虎私訪蜈蚣**失蹤,他就認為這是劉二虎帶頭抓了鳳華遭到的報複,肯定是那幾個放鴨人害的。上次進剿蜈蚣**他僥幸沒有受傷,卻也嚇得魂飛魄散——蜈蚣**有那麽強大的遊擊隊,說明早就有共產黨在那兒。幸虧劉二虎上次私訪沒有帶他去,否則定然同歸陰曹了。而那個鳳華和她身邊幾個不好惹的放鴨人,肯定就是共產黨領導下的遊擊隊員。劉二虎兄弟抓鳳華抓得對呀,抓得準呀,如果不是德源藥房的林老板花銀洋及時來贖(他不知道林華生還用了金條和玉飾),不愁撬不開那小娘們兒的嘴。那為什麽林老板來贖鳳華,真的是因為他徒弟是鳳華的丈夫嗎?這世上老板、財主很多,有哪個願意花大血本去為一個夥計排憂解難的!至少他夏疤眼沒見過。從蜈蚣**回來後他悟出這一點,可受傷後暴怒的黃德龍根本不讓他開口,隻是賞賜他幾塊舍身救主的銀洋就打發他走了。可他事後越想越像那麽回事——那林老板確實是可疑的——他不想讓厲家兄弟知道他的想法搶了功勞,兩天後還是畏畏葸葸地到小梅紅家找到黃德龍,把心裏話說了。
黃德龍聽了後沉默了一會兒,沒有說話,揮揮手讓他走了。
但夏疤眼知道這次他聽進去了。
這條忠心的狗,心裏像除了一塊大石頭。
黃德龍決定仔細問一下袁保康,麒麟鎮德源藥房這個林老板究竟是什麽來頭。袁保康是土生土長的本鎮人,之前又是鎮上商會會長,不可能不了解林華生,從他嘴裏肯定能問出點名堂來。
小梅紅家離維持會不遠,黃德龍讓耿嫂過去喊袁保康。
耿嫂不止一次被派去維持會喊袁保康了。以至於袁保康看見耿嫂過來就緊張,因為總是讓他帶人去打麻將。跟黃德龍打麻將隻能輸不能贏,等於變相送錢給他,這樣的牌局沒有一點意思,還要花心思,輸得順理成章,實在是累人。但他不敢得罪這個老土匪,因為他是宮田的臂膀,得罪了他就等於得罪宮田,那可不是好玩的。好在黃德龍對贏多贏少並不是太在意,有得贏就行,主要還是“手爪子癢”,時不時要過個賭癮。
耿嫂也以為黃德龍讓她來喊人打麻將的,見維持會裏除袁保康外,還有另外兩位手下,笑道:“還是你們仨呀,走吧,正好湊一桌!”
仨人就乖乖地跟過來了。
黃德龍讓耿嫂去喊袁保康,想不到帶回了三個人,怪自己沒交代清楚:“得得,打麻將就打麻將,麻將桌上好談話!”
這個老賭鬼幹脆順水推舟了。
麻將桌上牌聲響亮。黃德龍說起對林華生的懷疑,想不到三個牌友都表示不屑。
“黃營,這您就多心了,懷疑天下人也攤不到林老板呀!誰不知道林家父子的人品?真正是古道熱腸、安分守己的正人君子哩!”
“林老爺子就這麽一個相公[1],從小就教他學醫。醫者仁心,他怎麽會去摻和共產黨、新四軍,做打打殺殺的事?”
“我倒是看到營裏的兄弟和日本兵常去德源藥房拿藥求醫,不見一個給錢鈔的。他是我們麒麟鎮的大善人呀!”
“那他為啥花大代價非把蜈蚣**那個放鴨女子贖回去?那女子肯定知道蜈蚣**有新四軍的,硬咬口不說,肯定是親共分子!”黃德龍打出一張閑牌說道。
“他站櫃徒弟是那女子的丈夫呀,他能不幫?這人就是良心太好,所謂仗義疏財,救人急難,積陰功哩!”
“哼哼,積陰功!積什麽鳥陰功!”黃德龍嘩地把牌一推,“清一色——老子和了!”
大家紛紛給錢。黃德龍喜形於色,吩咐站在旁邊“看斜頭”的小梅紅把堂屋裏的煙槍拿過來給他吸兩口。
“你還要吸呀,就剩一點兒煙土了,留給我過過癮吧!”小梅紅撒嬌著說。
“你小娘們要過癮,老子就不要過癮?趕快去拿!”黃德龍吼道,張開大嘴打了一個長嗬欠。
“黃營,我看您煙癮越來越大了,這東西抽多了不好。”
“還不是這小娘們害的,要我吸煙止疼,不然哪會染得上!”
散了牌局,袁保康急忙悄悄來到德源藥房,在裏麵的診室把牌桌上黃德龍的話對林華生說了。林華生聽了一笑,問道:
“袁會長,照你看我像不像個通共的人?”
“你怎麽會呢?你家大業大,又有嬌妻相伴,犯不上呀!”
“說老實話,”林華生目光灼灼地盯著袁保康,“我店裏坐堂,四方巡診,共產黨、新四軍我是了解一些的,他們是為窮苦百姓打天下的,是要把外來的強盜趕出中國去的,這些人吃得苦,不怕死,我林華生欽佩他們。我恨自己有家有室,又是一介書生,如果沒有羈絆,保不定我會去參加他們!現在出了鎮就有遊擊隊,二十裏之外就有新四軍,麒麟鎮等於是個孤島,你以為日本人能在這裏蹲得長久?一旦新四軍打進來,所有幫凶都得消滅!我這話,你相信嗎?”
“我相信,我相信!”袁保康抹著頭上的冷汗,“我上有老,下有小,當這個維持會長也是迫不得已,‘身在曹營心在漢’哪!”
林華生放緩神情,說:“袁會長,你能來把情況告訴我,我表示感謝。不說‘遠親不如近鄰’,我們還是好朋友,你的為人我清楚,我對你放心。”
“是的,是的。”袁保康連連說,“我家和你祖上就是世交,我能不嗬護你嗎?不然我怎會趕緊過來把情況告訴你。不過世侄,你還是小心一點好啊!”
“我知道。”林華生沉靜地說,“改日我會再去拜訪一下黃營長的。”
林華生來到小梅紅家。見到黃德龍後,從牛皮手提包裏掏出一個錫紙包放在桌上,笑道:“下鄉出診,病家贈送了一點好煙土,不敢獨享,送一些過來給黃兄嚐嚐。”
黃德龍一見煙土兩眼放光:“林老板真是救了我的急了,這兩天家裏確實沒有存貨了,正愁著從哪裏弄呢!”
“要煙土直接跟我吱一聲,我林某別的本事沒有,替人治病消災,江湖上確實有幾位懂感恩的朋友的。”林華生說著和黃德龍分賓主而坐。小梅紅見有了鴉片,歡天喜地地吩咐耿嫂趕快上茶。
黃德龍端起茶杯,皮笑肉不笑地問:“林老板怕不是專門送煙土來的吧,莫非還有別的事?”
“沒有別的事。”林華生說,“黃兄貴為一營之長,是宮田太君的紅人,把守咱們這個小鎮,不能不來高攀,不然就是我這個賣藥的不識相了——不是有人懷疑我這個幫黃營兄弟和日本士兵瞧病問藥的人有通共嫌疑嗎?”
“哪裏,哪裏,林老板家大業大,名望鄉裏,怎麽會幹通共的蠢事呢!”黃德龍臉上掠過一絲尷尬,哈哈大笑起來,探頭對林華生說,“隻要你我做真兄弟,你林老板發你的財,有什麽事盡可以找我,我肯定幫忙,我黃某也不是一個沒得數的人!”
“那敢情好,上次黃兄已經幫過我一次大忙了,林某會記在心上的。”林華生站起來,朝他拱手道。
“那是小事,理解,理解!”黃德龍忙不迭地請林華生坐下。
[1]相公:指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