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眨眼之間
寶平和寶安曾是小王莊裏最出名的兄弟,因為村子裏就出了兩個大學生,就是他們兄弟倆。他們,也是最不幸的兄弟倆,他們家裏太窮,他們的父親知道自己的兒子同時考上了大學,怕湊不出學費,於是,到沒有人敢去的那座山裏挖藥材去賣,結果,就再沒有回來。
膽小柔弱的母親,受不了這種打擊,也隨著父親去了。一個月之間,兄弟倆經曆了由喜悅到痛苦的劇烈轉折。他們,實在是太苦了。
寶平,是哥哥。隻因為他是哥哥,所以,他用不容置疑的口氣對寶安說,你,去上學,我供你。寶安滿臉的淚,但是,寶安不能拒絕。寶安在心裏發誓,一定要好好學習,絕對不能辜負已經去了的父母,更不能辜負為自己做出更大犧牲的哥哥。他心裏知道,哥哥是多麽想去上大學,從小哥哥就一直說,要成一個大學生。可是寶安也知道,自己說什麽哥哥也不可能讓自己留下來,他去上學。寶安想,自己隻有好好學,才對得起哥哥。
寶安來到了大學的門口,發現自己和這些城裏的人是多麽的格格不入,雖然,哥哥已經到縣上的布店給自己扯了最貴最好的布,並且讓村裏最好的裁縫縫了一身村子裏誰都羨慕的新衣服,但是,站在這裏,他顯得尤其的土。他顧不上旁邊所有人看不起的目光,辦好所有手續,領到了那渴望已久的大學課本,躲開入學新生的慶祝酒會,一個人在宿舍,把自己埋在了書本裏。對於他來說,書裏的東西,不僅僅是他向往得到的知識,更是哥哥和自己的幸福。
寶安吃的是最便宜的飯菜,甚至有時隻吃個半飽。不是他沒有錢,他哥哥每個月都會給他寄一筆錢,雖然這些錢可能隻是一些有錢學生幾天的花銷,但是,對他來說,也足夠吃飽吃好。但是,他不舍得,他知道,這些錢裏有什麽,有他哥哥的汗水,苦澀,還有很重很重的希望,他不敢揮霍這希望。他開始把每個月省下來的錢寄回給哥哥,但是,哥哥絕對會寄回來,而且寫信罵他一頓。他看著信,信就濕了。哥哥啊!於是他把錢都去報名學計算機,學英語。他想學到好多好多,這樣才能在畢業後留在城裏,找個好工作,掙很多很多的錢,然後,把哥哥接到這裏來,讓哥哥過最好的生活!
四年,漫長的四年,眨眼就過去的四年!寶安畢業了。他如願以償地留在了城裏,找了一份非常不錯的工作。拿到畢業證書的那一天,他坐著長途汽車回到縣裏,然後跑了很遠回到了村裏,他帶著一身汗水和一臉淚水撲倒在哥哥的麵前,雙手舉著畢業證書和一堆獎狀,哥哥粗糙的雙手摸著他的頭,說,兄弟,哥為你驕傲!這下哥可放心了!寶安說,哥,你和我一起去城裏吧,我找到工作了,我們一起去城裏打拚!哥哥笑了,哥哥說不了,城裏是屬於你們這些有文化的人的,而且……回頭看看站在他身後的一個瘦弱的女子。寶安這才看見哥哥身後的她,寶安這才發現房子裏已經掉色卻還沒有爛掉的“喜”字。可是房子的布置和他走時差不多啊!他才明白,原來哥哥已經結婚了,但是哥哥卻光想著給自己寄錢,連自己結婚都沒有把房子翻新過!可憐的哥哥!可憐的嫂子!寶安忍不住,抹開臉上的淚,大聲叫,哥哥,等我,我會讓你過好日子的!寶安頭也不回,跑了……
寶安的工作的確可以拿上不少的錢,寶安往家裏寄錢,可是,全部被哥哥退了回來。寶安不知道該怎麽做,隻好把這些錢存起來,他想存好多錢,然後回去給哥哥蓋一間好大好新的房子。他努力地工作著,拚命加班。老板發現他工作如此認真,開始器重他,於是他的任務更重了,連過年都要去出差,家都沒有辦法回。好不容易等到有幾天假的時候,寶安趕回家,卻得知嫂子娘家人有事,哥哥和嫂子去了嫂子的娘家。在家等了幾天,都沒有把哥哥等回來,寶安隻好帶著一肚子遺憾又趕回公司。
隻要是上進的男人就有人愛,不是所有的女人都那麽勢利,一個女孩愛上了寶安。並說要和寶安過一輩子,寶安很開心,拉著女孩子回到了家,哥哥和嫂子忙裏忙外,嫂子拉著女孩的手問長問短,哥哥隻是憨厚地看著他笑。哥哥悄悄地對寶安說,你嫂子有了,我快當爸爸了。你也該結婚了,這下子哥真正的放心了!寶安看見,哥的臉上泛著一種光,寶安覺得他一輩子也忘不了。寶安掏出一個厚厚的大信封,說,哥,這是我工作掙的錢,你留下重新蓋個大房子……話沒有說完,被哥哥打斷,哥唬起了臉,哥說,你都要結婚了,哥曉得,城裏不比咱村子裏,花錢的地方多,你留下,你留下!哥的話,總是帶著命令的口氣,寶安知道哥的脾氣,寶安沒有辦法又一次含淚離開了哥哥。
城裏的緊張節奏的確不一樣,尤其是像寶安這樣一個剛工作不久,又要結婚的農村青年,不努力掙錢工作就可能被社會踢出去,寶安忘了休息的工作著,當他知道,他親愛的妻子也懷孕時,他更不能停頓下來。
幾年就這樣一晃而過。寶安因為忙,還有因為孩子剛出生太小,不方便抱回村裏,都沒有回去過。寶安開始時很想哥哥,可是後來,慢慢地淡漠了不少,他變了不少,是被社會同化的。接觸了太多虛偽的東西,他對兄弟之間的感情有點不以為然了。因為,去年他托別人給他哥哥捎去了一筆錢,他哥哥並沒有退回來。而且,今年,哥哥寫信說,要借些錢。寶安想,借?恐怕是要吧。不過哥哥畢竟養了自己那麽多年,也幫了自己那麽久,這些錢是應該給的。寶安突然想,他也很久沒有回去過了,這幾年,老板也許會派自己去另一個城市,也許連妻子孩子都要帶去,恐怕以後沒有機會再見哥哥了,還是應該回去看看吧。
寶安帶著自己幾歲大的孩子,買了一大堆水果、肉,回到了家。哥哥的孩子5歲了。叫著叔叔跑了過來,寶安象征性的抱了抱哥哥的孩子,打量起哥哥的房子。是重新蓋過了,也大了不少。寶安突然想起多年前,他曾說過要給哥哥蓋最大最好的房子,他搖了搖頭,笑了。
哥哥堆了一臉的笑出來了。哥哥一把摟住了寶安,哥哥說,寶安,你多少年沒有回來了啊,哥真是想你啊。寶安說,哥,我也想你。暗地裏,拉了拉被哥哥摟皺的西裝。哥哥沒有注意,哥哥看著寶安身邊的孩子,驚詫地喊了起來,你的孩子也這麽大了?!說著一把抱起了孩子。寶安有些心疼被哥哥臉上胡子茬紮得直叫喚的孩子。寶安一邊抱過孩子,一邊問,嫂子呢?哥哥臉上的笑淡了下去,哥說,你嫂子病了,家裏花了很多錢,到現在還沒有好。這不,家裏的錢全花完了,前兩天還想著跟你借點兒,總得把病治好吧?寶安心裏有些難過,他想,他是錯怪哥哥了。他把帶來的水果和肉遞給哥哥,說,我們到屋裏說吧。哥哥說,你回來,還帶東西幹什麽,路上餓了吧,我這就給你煮肉吃去,你看,咱們村子裏又出了好幾個大學生,咳,你在那邊還好吧,這幾年也沒有回家,我尋思你一定是忙,城裏吃飯難啊,你不容易啊,但是我老教育娃要向你學習,有出息,能幹大事,這肉多少錢一斤啊,城裏東西貴吧,哎喲,你買的這蘋果上咋還貼商標啊,嘖噴,這麽貴的……
寶安突然覺得,哥好像真的變了,以前哥像樹一樣,支持著自己,怎麽現在像個孩子一樣,什麽都驚奇的不行。
哥在廚房裏忙,一會兒,肉的香味就出來了。哥的孩子早就叫了,啊,吃肉啦。然後就在火房轉來轉去。他看看哥的孩子,再看看自己的孩子,覺得哥的孩子有些可憐。他看見牆上幾張泛黃的照片,就走過去仔細觀看,啊,那是他們倆考上大學那天父親請人給自己和哥哥照的,是啊,他和哥就這一張合影啊。下麵的是他進大學時站在大學門口照的,下麵清晰地標著日期。旁邊的這張是自己畢業時拿著畢業證書照的。再旁邊的,是自己和妻子結婚時照的。還有自己孩子滿歲時的照片。還有自己一家三口的照片……怎麽都是自己的照片啊……寶安鼻子有點兒酸,朝忙活的哥哥看去,卻看到哥哥囑咐自己的孩子,說,娃,你吃這碗大的啊。寶安突然就生了氣,什麽意思!連碗裏都要做文章!讓自己的孩子吃肉多的,給我的孩子吃少的?!推了推自己的孩子。寶安悄悄地說,等會兒你去吃那大碗的!孩子似懂非懂地點頭。碗都端到桌子上了,自己的孩子叫,我要用大碗!寶安看哥,哥說,孩子,你吃這碗吧,寶安看著哥,說,就隨孩子吧!哥為難地看看,說好吧。寶安看著自己孩子端過了大碗,看著哥的孩子用了小碗。自己的孩子攪了攪湯,叫了起來,怎麽給我盛這麽少的肉啊!哥有點兒不好意思,端起了小碗,用勺子撥出好多小肉塊到大碗裏……
寶安看著哥,突然鼻子一酸:“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