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下這個題目的時候,突然想起“不打不成交”這句話。之所以如此,也許是因為打的過程本就是心靈的撞擊,是一種情感的宣泄和暴露,隻不過采取了一種特別的方式而已。

十幾年的學生生活經曆過很多老師,雖然至今仍可以隨便說出某位老師的性情與形象,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有些記憶也許會慢慢模糊和淡忘;然而,我卻相信:我與於老師的師生情是永遠也不會淡忘的,因為我們的感情是打出來的。

1984年暑假過後,我升入初中二年級,於老師成為我們的語文老師兼班主任。新的教室新的老師新的課本,都讓我興奮不已,同時也憋足了勁,要做學習上的佼佼者。老師的每一項作業甚至每一句話都去認真地對待,然而卻在無意中留了一個空白。

記得那是於老師給我們上的第一節課,下課的時候留了一個作業:把課後的生詞注釋背下來並寫到筆記本上。老師走後,我把那幾個詞語的注釋反複讀了幾遍,覺得背過了,就放下書,心裏想:等中午就可以寫到筆記本了。然後就準備上下一節課了。

午飯過後,正準備坐下來把作業整理完成的時候,好朋友曉紅過來二話沒說,就把我拉到音樂老師的辦公室,請老師教我們唱她找來的新歌。新歌很快學會了,上課的時間也快到了,我們急急忙忙跑回教室準備上課,作業的事早就被唱歌的興奮趕得無影無蹤了。

第二天第一節就是語文課,於老師走上講台的第一句話就是:“把昨天寫的解詞拿出來擺在桌子上,我來檢查一下。”糟了,我忘記寫了!這時,我腦子一片混亂:怎麽辦?怎麽辦?現補是來不及了!我心裏像是在敲鼓,臉紅一陣白一陣,低頭也不是,抬頭也不妥,慌亂中,於老師已經站在了我麵前。“你的作業呢?”於老師的聲音不高我卻是被嚇了一跳,怯怯地說:“忘記寫了。”“什麽?忘記寫了?站起來!”聲音明顯帶有慍怒。我站起來,同時看了老師一眼:她真的生氣了。“為什麽忘記寫了?全班同學可隻有你忘記了呀,你怎麽解釋?”老師的聲音一句高過一句,本來有點喧嘩的教室也慢慢靜下來了,空氣似乎有點兒緊張。我突然感到有幾十雙眼睛在看著我,甚至仿佛聽到有個聲音在低語:“她怎麽會沒完成作業?”是啊,我怎麽沒完成作業呢,這可是生平第一次呀!羞與悔讓我不知所措,老師的問話也做不出任何反應。

可能是我的無語更加激怒了於老師,更尖銳的聲音又傳入我的耳朵:“怎麽了?跑到老師辦公室唱歌的時候不是聲音挺大的嗎?現在怎麽不開口了呀?”也許是老師的氣憤讓我震驚,也許是她提到唱歌的事讓我懊惱,也許是一種本能的反擊行為,總之,我好像突然陡增了膽量,仿佛在一瞬間,心裏不再敲鼓,頭也抬起來了,眼睛直直地看著於老師大聲說:“我是忘記寫了,可我背過了。”老師好像一愣,空氣仿佛凝固一般,整個教室鴉雀無聲,可怕的沉默持續了十幾秒鍾,老師的聲音更加氣憤了:“我隻要求你背過了嗎?”“沒有。”我的聲音也不示弱。“忘記老師的作業還有理由嗎?”我仍然直直地看著於老師,片刻的沉默之後,卻開始反問:“已經背過了,為什麽還要寫?”“這是作業,你沒有理由不完成。”“我又不是故意不寫的,我保證考試的時候錯不了不就行了嗎?”“啪”的一聲,我的話音剛落,一記響亮的巴掌打到了我的臉上,我本能地用手捂住臉,同時也用憤怒的眼睛看著她,教室裏靜得能聽到繡花針落地的聲音。我倆對視著,我突然抓起桌上的課本用力地摔在了地上,然後一把推開於老師拔腿就跑出了教室,一口氣跑到宿舍,趴在**就放聲大哭,羞、悔、氣一股腦兒襲來,這是我生平第一次在同學麵前出醜,悔不該跟曉紅去唱歌,更氣惱老師的小題大做。我不知哭了多久,被同學叫醒的時候已經是吃午飯的時間了。他們告訴我,我跑出教室後,教室裏隻有於老師時斷時續的講課聲,那是他們上的最安靜的一節課了。其實於老師的課是很精彩的,我想是我的反叛攪亂了她的情緒,心裏隱隱的有了些許歉意。然而,同時也在心裏固執地產生了一個想法:我將不再進於老師的課堂了。這個想法致使我在以後的兩天裏每到語文課就拿著課本回到宿舍,自己學習,不懂的地方利用課餘時間請教同學,同時也詳細地詢問課堂上的所有事情。

第三天下午是作文課,午休之後我就直接留在了宿舍,心裏卻在揣摩:這是新學期的第一節作文課,不知老師會講什麽內容,也不知會要求寫什麽作文,這作文課落下了不知能不能補上。我開始有些後悔自己的固執,坐立不安起來。大約半節課的時間,於老師突然站在了宿舍的門口,笑盈盈地看著我,我立刻變得慌亂而不知所措。“怎麽?還在生老師的氣呀?你的氣性可比我大多了呢!”語氣親切而溫和。“我……沒有……不是……”我支支吾吾,無從作答。於老師走進來拉著我坐到**,和我進行了一次終生難忘的談話。她說我是她從教書以來遇到的第一個頂撞她的學生,當我反問她的時候她竟有些不知所措,這兩天裏,她也在反複想我的問題,或許硬性要求學生完成作業並不是一件好事,可能會挫傷學生的學習積極性,這是一個值得考慮的問題。她還向我道歉,說無論如何都不該動手打我,問我能原諒她嗎?那幾天她因事心情不好急躁易怒。她又告訴我,人應該有個性,但要使在點子上,遇事應該據理力爭,卻不應該剛愎自用,承認錯誤和寬恕他人都是一種品質,隨著年齡的增長,就會明白的。我用力地點著頭,淚水早已打濕了衣襟,我知道,這是悔恨與歉意的淚,是幸福與希望的淚,我有多麽向往課堂,隻有我自己最清楚。我抬起頭看著於老師,想真誠地對她說聲對不起,不知是因為哽咽著難以講話,還是因為難為情,我的嘴張了又張,就是沒有說出口。老師笑了,拿來毛巾幫我擦幹了眼淚,輕拍著我肩:“什麽也別說了,到教室寫作文去吧,今天的作文是自擬題目,自選內容,我相信你會寫出一篇好作文的。”我努力地點著頭,跟著於老師回到了教室。

於老師的課越上越精彩,我和於老師的關係也越來越親密,我時常會成為她家的小客人,也時常會成為她辦公室的搗蛋鬼。大家都非常喜歡她,不僅因為她的課上得好,更因為她從不給大家規定硬性作業,她布置的作業都是分層次的,對不同程度的同學有不同的要求,現在想來,於老師應該是素質教育的第一人了,這在當時那個作業如山的年代裏,該是另類了吧。於老師兩年來的教誨成為我一生抹不去的記憶。

於老師很快成為縣裏的名教師,在我們初中畢業的時候,於老師被選調到縣裏的一所重點中學任教了,我也考入師範學校,但和於老師的交往卻從沒有間斷過,收到於老師的信特別高興,她每次都告訴我一些做人的道理和處事的態度,這常常成為我在同學中炫耀的資本。

時至今日,我們仍然保持著聯係,一個電話或是一封郵件都讓我們彼此感到愉悅和欣喜,我相信這濃濃的師生情會成為我人生永遠溫馨的樂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