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張 放

為了看鬥雞,午覺沒法睡。菲律賓鬥雞是星期天,從下午一時開始進行,正是驕陽如火時刻。門票分五十比索、二十五比索兩種。這筆錢足夠窮人一周的生活費。

鬥雞場用木材建築而成,四麵是看台,中間為鬥雞台。台前掛有兩盞燈,表示賭注數目及勝負結果。兩個雞主抱著雄雞上台,先讓兩雞互相啄撲一下,製造仇恨印象,然後再聽哨音決鬥。決鬥前,場內喊聲四起,有的摸頭、伸拳、捶胸、摸臂,那皆為賭錢暗號。哨音一響,吼聲即止。但見兩隻雄雞雞冠高聳,尾巴上揚,撲殺起來。

坐在我左邊的一位老頭兒,從麵貌、膚色看出是華裔同胞。他靜坐觀雞戰,押賭注時,也僅是伸一伸手指頭,從不吭聲講話。每次鬥雞,他總是從衣袋內掏出兩張百元比索,揉成一團,擲向前麵穿紅坎肩的職員。不到一小時,他的比索大概掏出去一百多張,呈現出“肉包子打狗!有去沒回”的狀態。

可是我右首的中年菲入,活潑好動,每次比賽前,他總是大吼大叫。但等兩隻雄雞相撲相鬥時,隻見他的左手一直顫抖不停,直到鬥雞結束,他的左手才恢複平靜。我同情他,他大概缺少維他命B1。我年輕時犯過此症,打麻將時,每次聽了牌,我的右手便開始發抖。聽的牌愈大,抖得愈厲害。有一回我聽清一色的雙龍抱柱,右手顫抖猶如觸電一般。我的牌友同情地說:“看你的手抖得這麽凶,一定是大牌,幹脆打給你和罷。瞧你怪可憐的”我聽了不覺熱淚奪眶兩出,暗自下了決心:“海枯石爛,再也不打麻將了。我不需要別人同情。”

“先生,你輸了多少?”我抑製不住同情心,鼓起勇氣問他。

“我贏了兩千多。”他朝我作了個鬼臉,哈哈笑起來了。一派樂觀而爽朗的性格。

正在這時,我發現小販提著可口可樂,抬著麵包盒走進鬥雞場。我低頭看腕表,已是下午三時。菲律賓人不管窮富。每天上午十時,下午三時,他們一定吃點心,甚至連學生、戰士、公務員都是如此。這是菲律賓人民的生活習慣。

中國有句俗諺: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有的雄雞看起來羽毛豐滿,雞尾高揚,走起路來昂首挺拔,看起來啄傷十隻、八隻雞毫無倦態;但是它上場以後,和貌似幹瘦的雞相撲兩回合,便像土撥鼠似地癱死在地,一命嗚呼了!

有一種雞非常厲害,它外貌並不美觀,鬥起來陰陽怪氣,毫無招式,而且相撲數回合,便倒在地上喘氣;但等裁判員將它捉起來,強迫它再和敵雞拚鬥時,它依然擺著一副無力招架的樣子,讓賭客對它喪失了信心。可是,這種鬥雞具有一種中華民族獨具的韌性,等到兩隻雞鬥得奄奄一息時,它卻堅持地站立起來,用尖銳的嘴啄食那隻垂死的敵雞,而它卻獲得最後的勝利。據說走運的人時常在這種鬥雞上下賭注。

我在鬥雞場望了足有兩個半小時,曾經遇到這種其貌不揚的雞,當時真想掏出僅有的錢,大幹一場,贏了扭頭就走。但是躊躇良久,始終不敢為它下注。結果眼看它打敗敵雞,成了英雄。這不能怪我,這隻怪那隻雄雞長得平庸。世上的人,有幾位慧眼選才的,還不是跟我一樣,隻憑片麵的主觀印象,再問一下對方的學經曆,便判定了人家的本領。其實我還比不上那隻其貌不揚的雞,不然咋會跑到海外的荒村野店來鬥雞走狗、消磨光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