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爾格拉德是一個美妙的城市!各式房屋應有盡有!有麥秸的、蘆葦的、甚至是木板的屋頂;左右各有一條街,四處都有編織好看的籬笆;籬笆上麵攀緣著葎草,倒掛著青豌豆;向日葵從籬笆後麵露出那太陽般的圓盤頭來,罌粟紅著臉兒,圓滾滾的南瓜隱約可見……真是美不勝收啊!籬笆上麵總是裝飾著各種東西,顯得更加絢爛多彩:或者是張開的花布裙子,或者是襯衫,要不然就是燈籠褲。密爾格拉德縣既沒有偷扒搶竊,也沒有坑蒙拐騙,所以每個人盡可以隨心所欲地把東西掛出來晾曬。你若走近廣場,那麽你準會要駐足片刻,欣賞一下那裏的景色:廣場上有一片水窪,令人驚異的水窪!那是你能見到的舉世無雙的水窪。整個的廣場幾乎成了一汪水。真是十分好看的水窪!一幢幢大小的房屋,遠遠望去,恍如一個個幹草垛,環立於這片水窪的周圍,正詫異於它的美麗的倩影。

然而,我一直認為,這裏最好的房子莫過於縣法院了。它是由橡木還是樺木蓋的,我倒不去管它;可是,諸位,它有八個窗戶啊!八個窗戶一字兒排開,正對著廣場,正對著我剛才提到過那一片汪洋的水域,而市長把它稱之為湖泊呢!隻有縣法院這幢房子是花崗岩顏色的,密爾格拉德的其餘的房屋都隻是刷上點白顏色而已。那房子的屋頂全是木頭的,本來是要漆上紅顏料的,可是仿佛是有意安排似的,正趕上齋期,一班辦事員把做油漆用的油蘸著大蔥全都吃掉了,所以這屋頂便一直沒有漆成。大門的台階突出在廣場上,雞群經常在那兒跑來跑去,因為台階上幾乎總是撒滿了麥米或者別的吃食。不過,那不是故意撒上的,而是告狀的人不小心撒落在那兒的。那幢房子一分兩半:一邊是辦公的場所,另一邊是關押犯人的地方。在辦公場所有兩間幹淨、粉刷過的用房:一間是接待告狀者的房間;另一間裏擺著一張墨汁斑斑的桌子,桌上擺放著一柱守法鏡①。還有四把高背的橡木椅子;靠牆擺著幾隻鐵皮箱子,裏麵存放著一疊疊本縣的訴訟狀紙。一隻鐵箱上放著一隻用黑色鞋油擦得鋥亮的靴子。開庭議事從早晨就開始了。法官是一位相當肥胖的人,雖說比起伊凡·尼基福羅維奇來要相形見絀些,可是有一副慈眉善目的麵容,身著一件油汙的長衫,手裏擎著一隻煙鬥和茶杯,正跟法院書記官閑聊呢。那法官的嘴唇緊挨著鼻孔長著,因此,他的鼻子可以隨心所欲地去聞那上嘴唇。這上嘴唇就常常充作他的鼻煙壺,因為送往鼻孔的鼻煙幾乎總是撒在那片唇上。就這樣,法官跟書記官漫天閑侃著。一個赤腳女仆端著茶盤侍立一旁——

①守法鏡是一柱頂端飾有雙頭鷹的三稜鏡,為舊俄官廳中常見的陳設之物,上麵載有彼得大帝敕令守法的諭旨,警誡官員要公正廉直、嚴明執法。

在桌子的一端,錄事正在念判決書,可是聲音單調而沉悶,就是被告本人聽著聽著也會昏然入睡。毫無疑問,法官也會比在座的人先行睡去的,不過,這時他已沉醉於一場饒有興味的閑聊之中了。

“我一直想要弄明白,”法官一邊說,一邊不時地啜一口已經涼了的茶,“它們怎麽會唱得那麽好聽。兩年前我養過一隻鶇鳥。結果呢?忽然倒了嗓子。天知道它咿呀咿呀唱的什麽。到了後來,越唱越糟,含糊不清,聲音嘶啞了,——簡直成了廢物!這真是太荒唐了!原來是這麽回事兒:喉嚨底下長了個小瘤子,比豌豆還小呢。這個小瘤子隻要用針挑破就行了。這還是紮哈爾·普羅科菲耶維奇教我的,您要是樂意,我可以仔細說給您聽,那是怎麽回事:我坐車去看他……”

“請問,傑米揚·傑米揚諾維奇,還念不念別的判決書?”

錄事插話說,他念完已經好幾分鍾了。

“您已經念完了?您瞧,念得多快!我一句也沒有聽見呢!

判決書在哪兒?拿來,我簽個字。您那裏還有什麽呀?”

“哥薩克鮑基齊克的耕牛被盜的案子。”

“好吧,念吧!是的,我坐車去看他……我可以仔細說說他怎麽招待我的。風幹的魚脊肉下酒,那是舉世無雙的!可不,那不是我們這裏的魚脊肉,”法官咂了一下舌頭,微微一笑,同時鼻子聞了聞那隨侍在側的鼻煙壺,“我們密爾格拉德食品雜貨鋪出售的可比不上。我不吃鹹鯡魚,因為您知道,我一吃就心口灼燒。不過,魚子醬我倒是嚐了嚐味道:真是美味可口!沒說的,棒極了!然後,我喝了點用百金花泡的桃子浸酒。還有番紅花浸酒;不過,您是知道的,我不喝番紅花浸酒。您瞧,這樣挺不錯:象俗話說的那樣,先吊起胃口,然後再吃個飽……噢!久違了,久違了……”法官一眼看見伊凡·伊凡諾維奇走了進來,忽然大聲嚷道。

“上帝保佑!祝大家健康!”伊凡·伊凡諾維奇說道,帶著他特有的和藹可親之態向所有的人深鞠一躬。我的天哪,他那待人的態度多麽討人的歡心!我還從來不曾見過一個人如此的精明。他深知自己的身份尊貴,因而把大家的敬重看作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法官親自為伊凡·伊凡諾維奇端了一把椅子,他的鼻子一下子吸盡了上嘴唇上麵所有的鼻煙,這通常是他感到極為愜意的表現。

“請問,您喜歡用點什麽呢,伊凡·伊凡諾維奇?”法官問道。“來一杯茶好嗎?”

“不用,十分感謝,”伊凡·伊凡諾維奇回答說,鞠了一躬,坐了下來。

“請別客氣,喝一杯茶吧!”法官又說道。

“不,謝謝,承蒙熱情接待,我心領了,”伊凡·伊凡諾維奇回答說,鞠了一躬,又坐下了。

“喝一杯吧,”法官又重複一句。

“不,不用費心了,傑米揚·傑米揚諾維奇!”

伊凡·伊凡諾維奇說這話時,又鞠一躬,然後坐下。

“喝一小杯吧?”

“那麽隻好從命了,隻喝一小杯!”伊凡·伊凡諾維奇說道,朝茶盤伸過手去。

天哪!這個人真是精明到家了!簡直無法描述他這一舉一動是多麽討人的喜歡!

“請問,您再喝一杯怎麽樣?”

“多謝了,”伊凡·伊凡諾維奇把茶杯倒扣在茶盤上,鞠躬回答說。

“請再喝點,伊凡·伊凡諾維奇!”

“不喝了。十分感謝,”伊凡·伊凡諾維奇說著又鞠一躬,然後坐下了。

“伊凡·伊凡諾維奇!看在友情的份上,再喝一小杯吧!”

“不用了,承蒙款待,十分感激。”

說完,伊凡·伊凡諾維奇深鞠一躬,又坐下了。

“隻喝一小杯!就一小杯!”

伊凡·伊凡諾維奇伸手到茶盤上,端起了茶杯。

呸,真是見鬼!這個人多麽善於撐著自己的臉麵啊!

“傑米揚·傑米揚諾維奇,”伊凡·伊凡諾維奇啜完最後一口茶水,開口說道,“我來找您是有一件要緊的事情:我來告狀。”說著,伊凡·伊凡諾維奇放下茶杯,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寫滿字的公文紙。“是告一個仇人,一個勢不兩立的仇人。”

“告誰呀?”

“告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多夫戈奇洪?”

法官一聽這話,幾乎從椅子上摔了下來。

“您說什麽!”他兩手一拍,說道。“伊凡·伊凡諾維奇!

這是您說的?”

“您不看見嘛,是我說的。”

“上帝和所有的聖徒保佑您!什麽!伊凡·伊凡諾維奇,您跟伊凡·尼基福羅維奇成了冤家對頭?這是從您的嘴裏說出來的?您再說一遍!不是有什麽鬼魂躲在身後指使您說的吧?①”

“這有什麽奇怪的。我再不能看見他了;他讓我蒙受了奇恥大辱,侮辱了我的人格。”

“至聖至靈的三聖啊②!現在我怎麽叫母親相信呢!每天隻要我跟妹妹一吵嘴,她老人家就總是說:‘孩子們,你們像兩隻狗似的合不來。你們瞧瞧伊凡·伊凡諾維奇和伊凡·尼基福羅維奇怎麽樣,該學學他們的樣子才對。那才是真正的好朋友呢!是朋友就該那樣!體麵的人就該那樣!’這一下可好了,朋友成了對頭!你說說看,這到底是怎麽回事?為什麽呢?”——

①舊俄迷信說法,魔鬼總是躲在人的背後,伺機作祟害人。

②基督教稱聖父、聖子、聖靈為三位一體。

“這事說來很微妙,傑米楊·傑米揚諾維奇!簡直沒法說它了。您最好先看看狀子。請從這一頭拿著吧,這樣好看些。”

“念一念吧,塔拉斯·吉洪諾維奇!”法官轉過臉對錄事說道。

塔拉斯·吉洪諾維奇拿起狀子,就像縣法院裏所有的錄事一樣,借助兩個指頭用力擤了擤鼻涕,然後開始念道:

密爾格拉德縣貴族和地主佩列列平柯,伊凡·伊凡之子,具狀謹呈法院,案由各點如下:

一、貴族多夫戈奇洪,伊凡·尼基福羅之子,褻瀆上帝,無法無天,罪行累累,人所共知,於1810年7月7日,對餘施加奇恥大辱,既損害餘之個人人格,複又淩辱餘之官階與姓氏。該貴族麵目可憎,性情暴戾,動輒吵架謾罵,詆毀神靈,出語傷人……

這時,錄事稍作停頓,又擤了擤鼻涕,而法官則擺出一副虔敬的樣子,交疊著兩手,自言自語說:

“這筆頭真是來得快!天哪!這個人可真會寫呀!”

伊凡·伊凡諾維奇請錄事再往下念,於是塔拉斯·吉洪諾維奇又繼續念道:

餘前往拜訪,提一友好之建議,不意該貴族多夫戈奇洪,伊凡·尼基福羅之子,用汙穢下流之言辭,淩辱餘之人格,即當眾詬罵餘為“公鵝”,而密爾格拉德縣人盡皆知,餘從未以此等醜陋之禽類取名,今後亦斷不以此為名。餘之貴族出身確鑿無疑,三聖者教堂所存之戶籍冊記載有餘之生辰日期和受洗禮之經過,可資佐證。但凡稍具學識之人,皆知公鵝不得載於戶籍之冊,皆因公鵝非餘族類,而係家禽,此乃未入學之孩提皆明此理。然該卑劣之貴族並非無知,實乃別有用心,欲以詬罵之語,極盡淩辱餘之官階與身份之能事。

二、該下流無恥之貴族又圖謀侵占餘之先父佩列列平柯,伊凡·奧尼西耶夫之子(曾任神職人員),繼承之家產,無視法紀,竟將鵝棚移建於餘家宅台階之正對麵,居心不良,變本加厲淩辱餘之門庭,而該鵝棚又建於顯眼之地,且建造極為堅固。然該貴族卑劣之企圖昭然若揭,欲使餘目睹不堪入目之景象;眾所周知,任何人欲辦理正經之事務,斷不入畜棚,更遑論鵝棚乎。此一不法之舉,致使兩根前柱侵占先父佩列列平柯,伊凡·奧尼西耶夫之子,生前贈與餘之土地,該地產始於穀倉,成一直線,延至婦人衝洗便壺之處。

三、該貴族臭名昭著,心懷叵測,欲焚餘之私宅,置餘死地而後快。罪惡昭彰,有跡可循:其一,該卑劣之貴族近日一反常態,頻頻步出室外,而往昔因生性慵懶及身軀肥胖,足不出戶;其二,該宅之仆人住屋毗鄰餘之圍牆,與餘自先父佩列列平柯,伊凡·奧尼西耶夫之子,繼承之土地僅一牆之隔,每日燈火通明,久久不熄,此乃圖謀不軌之明證,因彼慳吝成性,平日不僅不燃蠟燭,且瓦片燈盞亦隨點隨滅。

綜上所陳,該貴族多夫戈奇洪,伊凡·尼基福羅之子,圖謀縱火,褻瀆餘之官階與姓氏,強占私產,更有甚者,無恥詬罵餘為公鵝,罪行昭然,懇請法院對此不法之徒科以罰金,責令賠償訴訟費用及各項損失,並緝拿歸案,羈以鐐銬,押送城內監牢,以儆效尤,乞望法院準予所請,速作裁決。貴族,密爾格拉德縣地主佩列列平柯,伊凡·伊凡之子,敬呈。

剛念完狀子,法官便走到伊凡·伊凡諾維奇跟前,捏著他的一粒鈕扣,開口說道:

“您這是幹什麽呢,伊凡·伊凡諾維奇?您該害怕上帝才是!把狀子扔掉,讓它化成灰吧!(讓它去見撒旦吧!)您最好是跟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去握手言和,相親相愛,再買些桑托林酒①或者尼柯波裏酒;要不就調製點潘趣酒②也行,不過得請我喝呀!咱們一起喝個痛快,然後把一切都忘掉!”——

①希臘產的一種果酒。

②用果汁、香料、茶、酒等攙和而成的混合飲料。

“不,傑米揚·傑米揚諾維奇!事情不那麽簡單,”伊凡·伊凡諾維奇帶著一副總是跟他相稱的傲然神態說道.。“事情不那麽簡單,不能私下了結。再見吧!再見,諸位!”他轉過身向在場的所有的人,仍然是神態傲然地說道。“希望我的狀子會起到應有的作用。”然後,他轉身走了,大家愕然相對。

法官坐在那兒,一言不發;錄事在聞鼻煙;幾個辦事員碰翻了酒瓶殘片做成的墨水瓶;於是,法官本人漫不經心地用手指撥弄著那桌上潑灑的墨水。

“您說這件事怎麽辦好,多羅菲·特羅菲莫維奇?”法官沉默了片刻,麵對書記官問道。

“難說呀,”書記官答道。

“居然有這種事兒!”法官繼續說道。

他話音剛落,門吱呀一聲開了,伊凡·尼基福羅維奇的前半個身子擠進了辦公廳,另半個身子還留在接待室裏。伊凡·尼基福羅維奇來了,而且是到法庭裏來了,似乎是一件很不尋常的事情,法官不由得喊出聲來;錄事停下來不再念了。一個身穿麵絨粗毛呢短燕尾服的文書把一支鵝毛筆銜在嘴裏;另一位則猶如吞下了一隻蒼蠅。那個身兼傳達和門衛的殘廢兵,一直站在門邊,搔著那件佩有榮譽肩章的肮髒襯衫,這時也張著大嘴,不知踩了誰一腳。

“什麽風把您吹來了!近況好嗎?貴體康健嗎,伊凡·尼基福羅維奇?”

可是,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卻隻有半死不活的份兒,因為他卡在門框裏了,欲進不能,欲退不得。法官朝接待室大聲叫嚷,讓待在那裏的人從背後推一把,把伊凡·尼基福羅維奇推進辦公廳裏來,結果也是枉然。接待室裏隻有一個來告狀的老太婆,她兩隻瘦骨嶙嶙的手拚命使勁,卻一點也不管用。這時,有一個辦事員,厚嘴唇,寬肩膀,長著一隻大鼻子,兩眼歪斜著,又醉醺醺的,穿著一件袖肘處破破爛爛的衣服,走到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前半個身子跟前,像對孩子一樣,交疊起他的雙手,朝那個殘廢老兵睒睒眼,讓他用膝蓋朝伊凡·尼基福羅維奇的肚子上一頂,盡管他痛得哇哇直叫,人倒是被頂回接待室去了。接著,大家拉開了門閂,打開了另半扇門。然後,辦事員和他的幫手——殘廢兵由於一齊用勁,從嘴裏噴出一股子強烈的氣味,把這間辦公的房子一時之間竟變成了一間酒肆。

“沒有把您擠傷吧,伊凡·尼基福羅維奇?我去給母親說說,給您要點浸酒來,您隻要擦一擦腰和背,就不打緊了。”

然而,伊凡·尼基福羅維奇猛地倒在椅子上,除了唉喲唉喲地哼哼之外,什麽話也說不出來。最後,他用一種累得有氣無力、勉強聽得見的聲音說道:

“聞聞鼻煙吧?”他從口袋裏掏出了角形煙盒,補了一句說:“拿去用吧!”

“見到您,非常高興,”法官答話說。“不過,我真想不到,什麽事兒煩勞您的身子,光臨法院,使我們驚喜莫名。”

“來遞狀子……”伊凡·尼基福羅維奇擠出這麽半句話來。

“遞狀子?什麽狀子?”

“告狀……”他氣喘籲籲,不得不停頓了好一陣子:“唉!……是告那個騙子手……佩列列平柯·伊凡·伊凡的兒子。”

“天哪!您也這麽幹!世間少有的朋友呀!告那麽一個好人!

“他是一個撒旦!”伊凡·尼基福羅維奇斷斷續續地說道。

法官畫了個十字。

“請拿狀子去,念一念吧。”

“沒法子,就念一念吧,塔拉斯·吉洪諾維奇,”法官帶著不快的神色對錄事說道,這時,他的鼻子不由自主地聞了一下嘴唇,通常隻有在心滿意足時他才這麽做。鼻子如此自行其是,使法官更加惱火。他掏出手帕,把上嘴唇的鼻煙盡數抹去,以懲罰鼻子的膽大妄為。

錄事一如他每次開始念呈文之前習慣做的那樣,即不用手帕擤一次鼻涕作為開場白,然後以平常的聲調開始念道:

密爾格拉德縣貴族多夫戈奇洪,伊凡·尼基福羅之子,具狀謹呈法院,案由各點如次:

一、自稱貴族者佩列列平柯,伊凡·伊凡之子,銜恨在心,居心不良,幹盡傷天害理、陰險刻毒、令人發指之行徑,於昨日午後,竟如盜匪之所為,攜帶斧鑿刀鋸及其他鉗工用具,趁夤夜時分,潛入餘之宅院,以卑劣之手段將宅院中之畜棚肆意拆毀.餘一向謹言慎行,無端遭此盜匪暴行之**。

二、該貴族佩列列平柯妄圖謀害餘之身家性命,於上月七日,暗懷不軌之心,闖進餘宅,偽裝友好,實存奸詐,向餘索要室內存放之步槍,其慳吝成性,僅允以棕豬一頭、燕麥兩袋等無用之物作為交換,然而餘洞察其奸,未予應允,該騙子手與卑劣之徒佩列列平柯,伊凡·伊凡之子,即以汙言穢語破口大罵,自此對餘深懷刻骨之仇恨。更有甚者,該卑劣凶殘之貴族佩列列平柯,伊凡·伊凡之子,出身卑賤:其妹係全縣盡人皆知之**,五年前跟隨駐紮密爾格拉德縣之步兵連私奔在外;而將其夫注冊為農民。其父係不法之徒,狂飲無度之酒鬼。

該卑劣凶殘之貴族佩列列平柯禽獸不如之暴行,比之其親屬有過之而無不及,貌似虔誠,實則邪惡:該背棄神明之徒不守齋戒,於聖菲利普齋期之前夕購羊一頭,翌日即命與其非法姘居之女仆加普卡宰殺,借口急需脂油點燈及製蠟燭雲雲。

綜上所陳,懇請法院將該貴族,即盜匪、瀆神惡徒、犯有偷竊與搶掠罪行之騙子手緝拿歸案,羈以鐐銬,並押解監牢或國立監獄,按罪量刑,剝奪其官階與貴族之身份,施以鞭笞,必要時拘送西伯利亞服勞股;並勒令其支付訴訟費用與賠償一切損失,乞望法院準予所請,予以裁決。密爾格拉德縣貴族多夫戈奇洪,伊凡·尼基福羅之子,謹呈。

錄事剛念完,伊凡·尼基福羅維奇抓起帽子,深鞠一躬,準備離去。

“您上哪兒去呀,伊凡·尼基福羅維奇?”法官緊隨在後麵問道。“坐一會兒吧!喝杯茶!奧雷什卡!你幹嗎站著不動呀,傻丫頭?還跟辦事員眉來眼去的呢!快端茶來!”

可是,伊凡·尼基福羅維奇離家走了這麽遠的路,又像是經受了一場危險的檢疫似的,受了一場驚嚇,趕忙擠出門去,說道:

“別費心,我領情了……”接著,他隨手關了門,大家隻好麵麵相覷。

沒辦法,隻好如此。兩份狀子都接了,這樁案子眼看就會變成街談巷議的話題,不料一樁大出意外的事情卻又使它更加轟動。正當法官在書記官和錄事的陪同下步出辦公廳,而辦事員們正在把告狀人送來的母雞、雞蛋、麵包片、餡餅、白麵包和其他雜七雜八的東西裝進麻袋裏去的時候,一頭棕色的豬闖了進來,使在場的人大感驚駭的是,它沒有去啃餡餅或者麵包皮兒,卻一張口銜走了放在桌子邊上、有幾頁紙倒垂下來的狀子。那頭棕色的母豬銜著狀紙,一溜煙地跑了,在場的小官吏們雖然紛紛向它投擲直尺和墨水瓶,卻誰也沒有擊中它。

這一非常事件引起了極大的慌亂,因為連副本還沒有抄下一份呢。法官同錄事和書記官對這樁前所未聞的事件議論了好一陣子;最後決定寫一封公函呈報市長,因為這樁案子多半要由警察署調查審理。編號389的公函於當天呈送給市長,就此事作了耐人尋味的解釋,讀者欲知其詳可看下文。

第五章 密爾格拉德縣兩位有頭有臉的人物的協商

伊凡·伊凡諾維奇剛安排好家事,習慣地走到遮簷下麵去躺一會兒,他感到十分驚訝的是,有一個通紅通紅的東西在圍牆的門旁閃了閃。那是市長的紅色的翻袖頭,它跟衣服的領子一樣磨得鋥亮,四周的邊兒都快變成上了光的皮子了。伊凡·伊凡諾維奇暗暗想道:“彼德·費多羅維奇上門來談談倒也不錯”。可是一見市長走得非常之快,又揮動著兩隻胳膊,就覺得非常奇怪,因為市長平常是很少這麽做的。市長的製服上釘著八粒鈕扣,而第九粒呢,兩年前在舉行教堂祝聖儀式時弄丟了,直到現在各個鄉裏甲長也還沒有找到,雖然市長在區警察署長們每日作口頭報告時總要問及那粒鈕扣的事。八粒鈕扣綴在製服上,猶如村婦們種豆一樣:一左一右,兩行排開。他的左腿在最後一次戰役中被子彈打穿了,所以他走路有點兒瘸,把那隻左腿往旁邊甩得遠遠的,因此而抵消了右腿使出的勁兒。市長使喚那條殘腿越快,它就往前移動得越慢。所以,等到市長走到遮簷跟前時,伊凡·伊凡諾維奇已經有足夠的時間來揣測,為什麽市長這麽急衝衝地揮動著兩隻胳膊。尤其使他覺得有意思的是,事情看來非常的緊要,因為他隨身還挎著一柄新製的長劍。

“您好啊,彼得·費多羅維奇!”伊凡·伊凡諾維奇高聲喊道,前麵已經談過,他是十分好奇的,當他看見市長一個勁兒地要登上台階,卻仍然眼也不抬,使勁跟那條殘腿鬧著別扭,又無論如何不能一下子跨上一個梯蹬的時候,他可就怎麽也按捺不住了。

“祝親愛的伊凡·伊凡諾維奇君白天愉快!”市長回答說。

“請坐。我看得出來,您走累了,因為您那條受過傷的腿不好使勁……

“我這條腿呀!”市長大聲嚷嚷說,瞥了一眼伊凡·伊凡諾維奇,就像巨人瞟了一眼侏儒,飽學之士望了一眼舞蹈教員一樣。說這話時,他伸出一條腿,頓了頓地板。然而,這一顯示勇敢之舉讓他付出了很大的代價,因為他的整個身子猛然搖晃了一下,鼻子撞到欄杆上;不過,英明的一市之長為了避免難堪起見,立刻穩住身子,伸手去摸口袋,似乎要取出鼻煙壺來一樣。“不瞞您說,親愛的伊凡·伊凡諾維奇君,我這輩子經曆過不少艱苦得多的長途行軍。可不,說真的,我經曆得多了。就拿1807年那次戰役來說……噢,我來告訴您曾用什麽法兒翻過圍牆去找一個漂亮的德國妞兒。”說著,市長眯縫起一隻眼睛,露出了魔鬼般狡黠的笑臉。

“您今天到哪兒去過?”伊凡·伊凡諾維奇問道,想要打斷市長的話頭,盡快知道他這次來訪的緣由;他倒是很想問問,市長打算告訴他什麽事情;不過,老於世故的他覺得這麽一問不免有些唐突,於是,伊凡·伊凡諾維奇隻得勉強忍耐著,等著揭開謎底,而這時他的心怦怦地跳個不停。

“等等,我來告訴您到哪兒去過,”市長答道。“第一,不瞞您說,今天天氣好極了……”

伊凡·伊凡諾維奇聽了最後這句話,幾乎要急死了。

“不過,等一等,”市長接著說。“我今兒個上您這兒來,是為了一件非常要緊的事兒。”說到這裏,市長的臉孔和姿態都現出一副擔心焦慮的樣子,當他一個勁地要跨上台階時也是這樣一副神態。

伊凡·伊凡諾維奇這下可來勁了,像害了寒熱病似的哆嗦著,又照平日的習慣,立刻問道:

“什麽要緊的事情?真的要緊麽?”

“請您留意:首先我要冒昧地對您說,親愛的伊凡·伊凡諾維奇君,您……從我這方麵來說,我,請您留意,我倒沒什麽,可是政府的規章,政府的規章上這麽要求的:您擾亂了社會秩序!……”

“您說些什麽,彼得·費多羅維奇?我一點也不懂。”

“哪能呢,伊凡·伊凡諾維奇!您怎麽會不懂呢?您家養的牲畜把一份重要的公文銜走了,可您居然還說一點也不懂!”

“什麽牲畜?”

“恕我直說,就是您家養的那頭棕色的豬。”

“這能怪我嗎?法院的門衛幹嗎要敞著大門!”

“可是,伊凡·伊凡諾維奇,那是您家養的牲畜——所以,您有責任。”

“萬分感謝,您竟然把我跟豬一樣看待了。”

“我可沒有說這話,伊凡·伊凡諾維奇!真的,我沒有說!請您平心而論:您無疑是知道的,根據上司的規定,在城裏,特別是城內的大街上是禁止不幹不淨的牲口亂跑的。您總該承認,這是不允許的事情吧。”

“天知道您說些什麽!一頭豬跑到大街上,居然算作了不起的大事兒!”

“不瞞您說,等一等,等一等,伊凡·伊凡諾維奇,這是絕對不許可的。有什麽辦法呢?上司要求這麽辦——我們就得服從。不錯,雞和鵝有時跑到大街上,甚至還到廣場上去了,——請注意:那是雞和鵝;至於豬和羊,我早在去年就下令禁止讓它們跑到公共場所去。我當時還指示在集會場所當眾宣讀那份命令。”

“不,彼得·費多羅維奇,我看這件事隻不過是您想盡法子來侮辱我。”

“您可不能這麽說,親愛的朋友和先生閣下,什麽我想要侮辱人。您自個兒想一想:去年您把屋頂蓋得比規定的標準高出整整一俄尺①,我可一句話也沒說。相反,我倒是裝作根本沒有發現的樣子。您要相信,親愛的朋友,眼下我也完全,這麽說吧……可是,我的職守,一句話,職責所在,必須照管好城裏的整潔。您想想看,要是大街上忽然……”——

①俄度量單位,等於0.71公尺。

“您那些大街夠整潔的了!每個娘們都可以把用不著的東西往那兒扔。”

“不瞞您說,伊凡·伊凡諾維奇,您自己才是在侮辱我呢!不錯,這種事兒常有發生,可是多半扔在圍牆、板棚或者棧房底下,至於說到一頭懷孕的母豬闖到大街,廣場上來,這種事兒……”

“這有什麽稀奇的,彼得·費多羅維奇!要知道豬是上帝創造的生靈!”

“對了!眾人都知道,您是一個有學識的人,懂得科學和其他各門知識。當然,我沒有學過什麽專門知識:連寫行書還是三十歲上才開始學的。您很清楚,我是行伍出身。”

“嗯!”伊凡·伊凡諾維奇應了一聲。

“是的!市長接著說,“1801年我在第42步兵團第4連當中尉。我們的連長,要是您想知道的話,是葉列梅耶夫上尉。”說到這裏,市長把手指伸進了伊凡·伊凡諾維奇打開了蓋兒、正在捏著煙絲的鼻煙壺裏。

伊凡·伊凡諾維奇又應了一聲:

“嗯!”

“然而,我的職責所在,”市長又接著說了下去,“是遵照政府的要求辦事。您知道麽,伊凡·伊凡諾維奇,偷竊法院的公文同別的罪行一樣,是要受刑事審判的?”

“我懂,如果您願意的話,我還可以教您。這指的是人,譬如說,如果是您偷了公文的話;可豬是牲畜,是上帝創造的生靈!”

“話是這麽說,但是法律上載明:‘犯有偷竊罪者……’請您仔細聽分明:犯罪者!這裏沒有指明門第、性別和身份——所以,就算是牲畜也是有罪的。您聽便吧,而牲畜在判罪之前因為破壞了社會秩序必須解送警察署關押。”

“不,彼得·費多羅維奇!”伊凡·伊凡諾維奇冷靜地表示反對。“這可辦不到!”

“隨您的便,隻是我必須遵從上司的命令。”

“您在嚇唬我?您興許要打發那個缺了一隻胳膊的殘廢兵來把豬捉去吧?我就吩咐女仆用火鉤子把他打出去。連那隻剩下的胳膊也折斷了去。”

“我不再跟您爭辯了。既然您不願意把它送交警察署,那麽就看怎麽便當,宰來食用也行:如果願意的話,可以趁聖誕節時宰了做成火腿肉,要不然就把它吃掉。隻是您要是做灌腸的話,務必送給我兩根,您家的加普卡用豬肉和脂油做的灌腸可精致呢。我的阿格拉菲娜·特羅菲莫芙娜可喜歡吃了。”

“好吧,我會給您送兩根去。”

“那就十分感謝您了,親愛的朋友。現在請允許我給您再說一句話:我受法官以及我們所有的熟人的委托,這麽說吧,是給您和您的朋友伊凡·尼基福羅維奇講和來的。”

“什麽!跟那個無賴?讓我跟那個混帳東西講和?不行!

這辦不到,辦不到!”伊凡·伊凡諾維奇斷然拒絕了。

“隨您的便,”市長答道,捏著一把鼻煙讓兩隻鼻孔享用著。“我本人不再勸了;不過,不瞞您說,你們眼下是互不來往了,可是一旦和好……”

可是,伊凡·伊凡諾維奇卻談起捕捉鵪鶉的事來了,這是他想把話岔開所慣用的妙著。

就這樣,市長隻好一無所獲地打道回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