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這時一個上了年紀的人走近前來,操著皮斯卡略夫聽不懂的語言跟她說什麽來著,然後向她伸出胳膊。她用懇求的目光望了一眼皮斯卡略夫,示意他留在原地,等她回來,可是他一時急不可耐,無論是誰的吩咐都聽不進,即便是她說的話也不能從命了。他立即跟隨而去;然而,人群熙熙攘攘,終於把他們隔開了。他再沒有看見那襲雪青白的衣裙,焦急不安地穿過一個個的房間,十分莽撞地推搡著迎麵走來的人,然而,一間間房裏隻見社會名流坐在那裏打橋牌,一片鴉雀無聲。在一間房子的角落裏,幾個上了年紀的人在爭論從文習武孰優孰劣的問題;在另一個角落裏,穿著考究的燕尾服的人們對一個多產詩人的多卷詩集輕率地發表評論。皮斯卡略夫看到一位相貌堂堂的長者捏著一個身穿燕尾服的人的鈕扣,對他的論斷提出十分公允的意見,可是對方卻粗暴地把他推到一旁,甚至無視他脖子上掛著的頗有來曆的勳章。皮斯卡略夫奔向另一間房裏——那裏沒有她的身影。又急奔第三間房——仍然不見人影。“她在哪裏呢?我要見她!唉,我不看她一眼,就活不成了!我要聽聽她的心裏話。”然而,他四處尋找,全都枉然。他煩躁不安,疲憊不堪,畏縮在一個角落裏,望著眾人;兩眼發酸,四周的一切漸漸模糊起來。最後,他的眼前分明現出了房間的四壁。他抬起眼來,隻見麵前擺著一個燭台,燈火在燭台的深處就要熄滅了;一支蠟燭點完了;蠟油流淌到桌麵上。
原來他睡著了!天哪,多美的夢!幹嗎要醒過來呢?幹嗎不再等一會兒;她興許又會回來呢?惱人的曙色閃著令人不快的暗淡的輝光,照進他的窗口。房間沉浸在一片灰暗、模糊的雜亂光影裏……唉,現實多麽的醜惡!它為什麽要跟夢境對著來呢?他匆忙地脫了衣服,躺到**,蓋上被子,一心想短暫地追回那已逝去的夢境。果然,他立刻又做起夢來了,可是他夢見的完全不是他想要看到的情景:一忽兒是皮羅戈夫叼著煙鬥來了,一忽兒又見到美術學院的守門人,一忽兒遇到一個四等文官,一忽兒又夢見他給畫過肖像的一個芬蘭女人的腦袋等等亂七八糟的夢境。
他一直睡到正午時分,還想再入夢鄉;可是她再也沒有出現。多麽渴望她再展片刻絕代的姿容!多麽渴望她的輕盈的步履再橐橐地響起片刻!多麽渴望她那光潔如天外的白雪一般的**的臂膀能再在他的眼前閃動。
他撩開了被褥,忘記了一切,沮喪而絕望地呆坐著,一心隻回憶那逝去的夢境。他無心去做任何事情;兩眼木然無情,了無生氣地凝望朝向院子的窗戶,那裏一個渾身髒兮兮的運水伕正在把快要結冰的水倒出來,一個沿街叫賣的商販扯著山羊般的嗓門連聲吆喝:“有舊衣賣麽?”這日常的和真實的東西,他聽來倒是覺得古怪。他就這樣一直坐到天已入暮,又貪睡地倒在**。輾轉反側,好久難以成眠,但終於還是睡著了。又做了一個夢,一個下流的、惡心的夢。“上帝啊,憐憫憐憫我吧:哪怕讓我見她一會兒、一分鍾也行!”他又等待著夜晚的來臨,又睡著了,又夢見了一個官員,他既是官員又是演奏大管的人;啊,多麽令人難受!她終於出現了!她的小腦袋和滿頭卷發……她凝眸相看……啊,隻一眨眼工夫!又是一片迷霧,又是一場亂夢。
最後,追尋夢境成了他的生活,從這時起,他的整個生活發生了奇怪的變化:可以說,他是醒時睡著,夢裏不眠。如果有人看見他默默無言地坐在空桌的旁邊或者沿街走著,那麽,準會以為他是夢遊症患者或者是被酒精毀了的人;他的眼神茫然若失,生來就有的精神恍惚的毛病現在更加重了,橫蠻地抹去了他臉上一切感情的流露和變化。隻有到了夜裏,他才又有了生氣。
這種狀況耗損了他的精力,最後他夢也做不成了,這竟成了他最大的痛苦。為了挽回這唯一擁有的東西,他想方設法要重圓好夢。他聽人說,有一種辦法可以重溫舊夢——隻要服用鴉片就能辦到。可是到哪裏去弄鴉片呢?他想起了一個開披巾店的波斯人,此人幾乎每次見麵都求他畫一幅美人圖。他拿定主意去找波斯人幫忙,估計他肯定有這種鴉片。波斯人端坐在沙發上,盤著腿,接待了他。
“你要鴉片做什麽用?”波斯人問道。
皮斯卡略夫向他訴說了失眠的苦況。
“好吧,我給你一些鴉片,不過,你得給我畫一張美人圖。要畫一個絕色美人!烏黑的眉毛,像油橄欖一樣的大眼睛;而我就躺在她的身邊,抽著煙鬥!聽明白嗎?要畫一個十分漂亮的!一個美人!”
皮斯卡略夫全都答應了。波斯人出去一會兒,拿著一隻盛著發黑的**的小罐子回來,小心地倒了一點在另一隻小罐子裏,然後交給皮斯卡略夫,囑咐他要兌水喝,每次不得超過七滴。他貪婪地抓起這個無比珍貴、可說是金不換的小罐子,急急忙忙地跑回家去。
回到家裏,他倒了幾滴在盛著水的杯子裏,一口吞下,倒頭便睡。
天哪,多麽的快意!是她!又見到她了!不過,已經是另外的樣子。啊,她倚坐在明亮的村舍的窗戶旁邊。多麽嫵媚!她的裝扮是那樣樸素無華,足以喚起詩人的幽思遐想。她的頭上的發式……天哪,那發式多麽簡樸,跟整個的人又是多麽相配!短短的三角頭巾輕巧地披在她那端正的脖頸上;整個的人淡雅淳樸,身上的一切蘊含著一種神秘的、莫名的韻味。她的優雅的步態多麽好看!款款而行的腳步聲和樸素無華的衣裙的窸窣聲多麽悅耳動聽!她那攏著獸毛圍繞的鐲子①的手多麽可愛!她含著眼淚對他說:“不要看不起我:我根本不是您以為的那種人。瞧瞧我吧,仔細地瞧瞧我,您說:難道您以為我會做那種事情嗎?”——“啊,不,不!有誰敢那麽想,就讓他……”可是他卻醒了,肝腸寸斷,淚水盈眶——
①當時流行的一種裝飾品。
“還不如你壓根兒不曾來到人間!不曾活在這世上,隻不過是才華橫溢的畫家筆下的一幅畫倒好些!我就一步也不離開畫布,永遠望著你、親吻你。我會把你當作最美好的憧憬,生死相依,呼吸與共,那樣我就會無比幸福。我也就沒有別的奢望了。我在睡前醒後都會像呼喚守護天使一樣呼喚你的名字,一旦需要描畫美好和神聖之物的時候,我會等待你的出現。可是現在……多麽可怕的生活!她活著又有什麽好處?難道一個瘋子的生命能給從前愛過他的親友帶來歡欣麽?天哪,我們過的是什麽日子!夢想和現實總是爭執不休!”類似的思緒一直不停地纏磨著他。他任什麽也不想了,幾乎不吃不喝,急切而狂熱地企盼著夜晚和著迷的幻夢的來臨。這種始終不變的癡迷支配了他的整個身心和想像力,以致那心愛的模樣幾乎每天都出現在他的眼前,而且總是與現實格格不入,因為他的思緒完全像孩子一般單純。在這些夢幻中,那個女郎也變得更加純美,而且完全變了樣子。
連連服用鴉片,使他的思緒更加亢奮起來,如果說有人墜入了情網,愛得極度顛狂,愛得十分熱切,愛得痛苦萬分,愛得五內俱焚,愛得魂不守舍的話,那麽這個不幸者就非他莫屬。
其中的一個夢最使他欣喜萬分:他夢見了自己的畫室,非常開心,端著調色板,十分投入地坐在那兒。她也在畫室裏。已經成了他的妻子了。她坐在他的身旁,迷人的胳膊肘就支在他的椅背上,看他作畫。她那雙嬌情而困倦的眼睛裏透出一縷無比幸福的表情;房間裏的一切洋溢著幸福安謐的氣氛;窗明幾淨,井然有序。天哪!她把可愛的小腦袋依偎在他的胸前……他從未做過如此甜美的夢。夢醒之後,他覺得神清氣爽,也不像以前那樣慵懶無力了。腦子裏閃過一些奇怪的念頭。“也許,”他暗忖著,“她是突遭厄運,身不由己地淪落風塵的;也許,她內心已是懊悔莫及;也許,她自己也渴望跳出火坑。難道就眼瞪瞪地看著她毀了而無動於衷麽?要知道隻要伸出一隻援手就可以把她從水深火熱之中解救出來啊!”他神思遠遊起來。“沒有人認識我,”他自言自語說,“而且別人管不著我,我也不管別人的事。隻要她真心悔改,重新做人,我就娶她。我一定要娶她,總比許多人娶女管家甚至於娶下賤的**要強得多。而我的這一舉動是無私的,甚至是偉大的。我是把一個絕色美人還給人世。”
他擬定了這麽一個輕浮的計劃,覺得臉上陡然升起了一陣紅暈;他走到鏡子跟前,隻見雙頰深陷,臉色蒼白,不由得感到駭然。他仔細地打扮了一番,洗了臉,抿平頭發,穿上一件新的燕尾服和時新的背心,披了一件鬥篷,便走到了街上。他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氣,心裏覺得神清氣爽,猶如一個久病初愈的病人終於走出門來似的。當他走近那條街時,心不由地怦怦直跳,因為自從那次不幸的邂逅之後還一直沒有來過。
他久久地尋找那幢房子;仿佛是記不起來了。在街上來回走了兩趟,不知道該在哪一幢房子跟前停下來。終於,他覺得其中一幢房子有點兒像。於是,快步奔上樓去,敲了敲門:門開了,有一個人迎上前來。是誰啊?是他的意中人,心中秘藏的美人,理想之畫的模特兒,那樣揪心、那樣痛苦又那樣甜蜜地日思夜想的人兒。她就站在他的麵前:他渾身索索地顫抖;心裏一陣狂喜,身子虛弱得幾乎站不穩。她麵對麵站著,仍然風情萬種,盡管兩眼睡意朦朧,麵龐略顯蒼白而不那麽鮮麗可人,然而她依然楚楚動人。
“噢!”她一看是皮斯卡略夫,大聲喊道,揉揉眼睛(那已經是午後兩點了)。“您幹嗎那天要溜走呀?”
他渾身無力地坐到椅子上,怔怔地望著她。
“我剛剛醒來;早上7點鍾才把我送回家來。我真喝醉了,”她微笑著又補充了一句。
啊,你倒不如是個啞巴,壓根兒就說不出話來的好,何苦說這些話來呢!她忽然把生活的全部底細都兜給他看了。然而,盡管如此,他還是壓住心頭的氣惱,決心嚐試一下,看看他的規勸對她能否起點作用。他鼓起勇氣,用顫抖然而卻滿懷熱情的聲音說明她已深陷火坑之中。她神情專注地聽著他說,同時流露出一臉驚愕的神色,那是我們通常見到出乎意料和十分蹊蹺的事情時才會那麽做的。她淺淺一笑,瞟了一眼坐在角落裏的女伴,那女伴已不再剔淨梳子,也仔細地聽著新來的說教者還說些什麽。
“的確,我很窮,”皮斯卡略夫作了長時間的和富有教益的一番規勸之後,最後說道,“不過,我們可以勞動為生;我們可以同心協力,改善我們的生活處境。最大的快樂莫過於自食其力。我可以作畫,你就坐在我的身邊,鼓勵我,刺刺繡或者做點別的手工活,我們也就衣食無愁了。”
“那怎麽行!”她一臉鄙夷的神色,打斷他的話說。“我又不是洗衣婦和女裁縫,幹嗎要幹活呢?”
天哪!這番話流露出她對整個卑賤、下流的生活的貪戀——那是與****終日為伴的、充滿著空虛與無聊的生活啊。
“您就娶我吧!”那個至今仍坐在角落裏默不作聲的女伴,厚顏無恥地接過話頭,說道。“我嫁給您,就這麽坐著!”
說著,她那令人可鄙的臉上扮了一個傻乎乎的怪相,逗得那美人哈哈大笑。
啊,這太放肆了!真令人難以忍受。他癡癡呆呆、神情木然地抬腳就走。他神誌模糊了:稀裏糊塗,漫無目的,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無知無覺,遊**了一整天。誰也不知道他在什麽地方過了夜沒有;隻是在第二天,他才憑著模模糊糊的下意識回到了自己的住處,麵容憔悴,神色可怕,頭發亂蓬蓬的,一副神經狂亂的樣子。他把自己鎖在房裏,不讓任何人進去,也不要什麽東西。四天過去了,鎖著的房門一次也沒有打開過;又過了一個星期,房門依然深鎖著。人們擁到房門口,大聲呼喚他,可是沒有一點聲息;最後把房門撬開了,發現他切斷喉管,已經死了。血跡斑斑的刮臉刀跌落在地板上。兩手**地張開著,樣子扭曲得十分怕人,可以推知他的手沒有找準地方,受過長時間的折磨,那顆有罪的靈魂才最後出竅。
可憐的皮斯卡略夫就這樣一命嗚呼了——這狂熱的**的犧牲品,一個溫順、膽怯、謙恭、天真的人,他懷有才能的火花,或許隨著時光的推移會迸發出熊熊的火焰來。沒有人為他哭泣;在他的遺體旁,除了一個巡長的身影和一個法醫的冷漠的麵孔之外,再沒有別的人。甚至也沒有舉行宗教儀式,他的棺木被悄悄地運往奧赫塔;隻有一個看門的士兵跟在棺木後麵哭泣,那也隻是因為他多喝了一瓶伏特加的緣故。就連皮羅戈夫中尉也不曾前來看一眼這不幸而可憐的人的遺容,而在生前中尉對他可是嗬護有加的啊。然而,皮羅戈夫中尉是完全顧不上這事了:他正忙著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現在我們就來說說他吧。
我不愛碰到屍體和死人,當長長的送殯行列穿過我走的道路,一個打扮得像托缽修士的殘廢士兵左手聞著鼻煙,右手擎著火把走過時,我總覺得挺別扭的。隻要看到裝飾華麗的靈柩車和蓋著天鵝絨罩布的棺木,我總免不了有一種無奈的感覺;然而,當我看見運貨馬車拉著窮人無遮無蓋的紅色棺材,隻有一個女乞婆碰巧在十字路口遇著,因為無所事事而慢慢吞吞地跟著走去的情景時,我那無奈的心境便摻上幾分哀傷。
我們在前麵似乎講到皮羅戈夫跟可憐的皮斯卡略夫分了手,急忙去追金發女郎的地方了。這金發女郎是長得體態輕盈、相貌相當漂亮的妞兒。她在每一家商店的門前都要駐足一會兒,出神地端詳櫥窗裏擺著的寬腰帶、三角頭巾、耳環、手套以及別的精巧飾物,不停地扭著身子,東張西望,又頻頻回首。“寶貝,你可跑不出我的掌心了!”——皮羅戈夫十分自信地說,繼續緊追不舍,豎起大衣的領子來遮著臉,免得撞見熟人難堪。說到這裏,不妨讓讀者了解一下,皮羅戈夫是一個什麽樣的人物。
不過,在說到皮羅戈夫是一個什麽樣的人物之前,不妨談談皮羅戈夫所屬的那個社交圈子。那裏有一些軍官,他們在彼得堡構成社會的一個中產階級。在經過40年的慘淡經營才爬上去的五等或四等文官舉行的晚會或宴會上,你總可以遇見其中的一個人。幾個臉色蒼白、有如彼得堡一樣暗淡無光的少女(有的已錯過佳期)、茶桌、鋼琴、家庭舞會——這一切總是跟一個戴著燈光下閃閃發亮的帶穗肩章的人難解難分,而他又總是被賢淑的金發女郎和身著黑色燕尾服的弟兄或者親友簇擁在中間。這些生性沉靜的姑娘本是很難逗得開心和發笑的;真要做到這一點,要說難確是很難,要說不難也一點不難。說話既不要過於高深,也不要過於滑稽,隻須處處添點兒女人愛聽的零星瑣事即可。在這一點上,倒是要給上麵提到的先生們說句公道話。他們有一種特別的本領,可以讓這些黯然失色的美人兒聽他們說話,笑聲不止。又喊又笑,此起彼伏:“啊呀,別說了!羞不羞,把人逗死了!”——這常常是對他們最好的報償。他們很少躋身到上層階級中去,或者說根本就無緣高攀。他們是被這個社會稱之為貴族的人們從那兒排擠出來的;話又說回來,他們算是有學問和有教養的人。他們喜歡談論文學,對布爾加林①、普希金②和格列奇③讚不絕口,卻以蔑視和挖苦的口吻抨擊奧爾洛夫④。他們從不放過一次公開講演的機會,即便是講講簿記或者植樹造林也欣然應允。無論劇院上演什麽劇目,你總可以見到其中有的人到場,除非是上演的《傻瓜費拉特卡》之類的鬧劇敗壞了他們那愛挑剔的口味。他們是劇院的常客,是給劇院的老板們帶來滾滾財源的人。他們尤其喜歡劇中插進一些精美的詩句,也喜歡大聲吆喝著給演員們捧場;他們中間有許多人在公立學校執教或者輔導學生投考公立學校;終於攢得一筆錢購置一輛雙輪輕便馬車和一對馬匹。這樣,他們的交遊圈子就越來越廣了;他們終於能夠娶上會彈鋼琴的商人的女兒為妻,帶來十萬盧布左右的現金作為陪嫁,還聯上一大堆滿臉大胡子的親戚。不過呢,他們起碼要爬到上校官階才能得到這份殊榮。因為俄羅斯的大胡子們盡管渾身散發著白菜味兒,非要把女兒嫁給將軍不可,至少也得嫁個上校才行。屬於這一類型的年輕人的主要特點大抵如此。不過,皮羅戈夫中尉有許多獨具的才幹。他朗誦起《德米特裏·頓斯柯依》⑤和《聰明誤》⑥中的詩句來悅耳動聽,還有一種特殊的本領,從煙鬥中一下子吐出十來個環環相接的煙圈。他說起笑話來十分風趣,說是山炮和獨角獸炮就是大不一樣。然而,要一一列舉命運賜予皮羅戈夫的才幹是不大容易的。他喜歡對女戲子和舞女評頭論足,但不像一個年輕準尉談論她們那樣尖刻刺耳。他對於不久前才提升的官階躊躇滿誌,雖然有時躺到沙發上連聲說:“唉!唉!瞎胡鬧,全是瞎胡鬧!我當上了中尉又怎麽樣呢?”——然而,他卻因為得了這個新頭銜而暗自覺得十分的快意,他跟人交談總要拐彎抹角地暗示這一點,有一回,他在街上遇到一個他認為舉止粗俗的錄事,便立刻叫他站住,隻說了短短幾句十分尖刻的話,就讓對方明白了,站在他麵前的是一個中尉,而不是別的下級軍官。這時,正好有兩位長得不錯的女士打旁邊路過,他就格外說得娓娓動聽。皮羅戈夫向來熱心於附庸風雅,一再鼓勵過畫家皮斯卡略夫;不過,這或許是因為他很想看到一張畫有他的勃勃英姿的肖像。關於皮羅戈夫的品格談得夠多了。一個極好的人是難以曆數其所有的美德的,越是細加詳察,就越會發現其更多的新的特點,那麽一一描述出來就會無盡無休了——
①法·維·布爾加林(1789—1859),俄國作家,反動刊物《北方蜜蜂》的創辦人。
②亞·謝·普希金(1799—1837),俄羅斯偉大的詩人、作家。
③尼·伊·格列奇(1787—1867),與布爾加林一道創辦《北方蜜蜂》,是當時紅極一時的文人。
④阿·阿·奧爾洛夫是當時低級趣味的庸俗小說的作者。
⑤是劇作家弗·亞·奧澤羅夫(1769—1816)寫的一出悲劇,是當時頗為流行的平庸之作。
⑥是著名作家亞·謝·格裏鮑耶陀夫(1795—1829)所寫的一部有名的喜劇,極其尖刻地諷刺和抨擊了當時的社會政治製度。
且說皮羅戈夫一直在陌生女郎後麵窮追不舍,不時地向她問這問那,而她則生硬地、有一句沒一句地、含含糊糊地應付他。他們走過了昏暗的喀山大教堂的大門,拐進了平民街,那是煙草店和小貨攤林立、德國手藝匠和芬蘭女人聚集的一條街。金發女郎一陣小跑,輕快地閃入一幢髒兮兮的房子的大門裏。皮羅戈夫尾隨而入。她沿著又黑又窄的樓梯跑上樓去,進了一間房裏,皮羅戈夫也大膽地擠了進去。他置身於一間大房間裏,隻見四壁黑糊糊的,天花板上掛滿了煙子。桌上擺著一堆螺絲釘、鉗工用具、閃亮的咖啡壺和燭台,地板上撒著銅屑和鐵屑。皮羅戈夫立刻猜著了,這兒是一個工匠的家。那陌生的女人又飄然進了一個側門。他沉思了片刻,然而,按照俄羅斯人的規矩,還是決定往前走去。他進了那間房裏,它一點也不像剛才看到的房間,收拾得幹幹淨淨,說明這裏的主人是一個德國人。他看著眼前這十分奇怪的景象怔呆了。
當麵坐著席勒,不是那個寫《威廉·退爾》和《三十年戰爭史》的作家席勒①,而是平民街上有名的焊洋鐵壺的工匠席勒,站在席勒身旁的是霍夫曼,——也不是作家霍夫曼②,而是從軍官街來的一位好鞋匠,席勒的好友霍夫曼。席勒喝得醉醺醺的,坐在椅子上,頓著腳,激動地說著什麽事兒。皮羅戈夫倒也不覺得有什麽稀罕的,令他深以為異的是這兩個人的稀奇古怪的姿勢。席勒坐在那兒,伸著那隻大鼻子,仰著腦袋;而霍夫曼則伸出兩個指頭兒,捏著那隻鼻子,用修鞋刀的鋒刃在鼻子上刮來刮去。兩個人都說著德語,所以隻懂得一句“古特一莫根”③的皮羅戈夫弄不明白是怎麽回事兒。不過,席勒的話大抵是這麽個意思:——
①席勒(1759—1805),德國著名的詩人和劇作家。
②霍夫曼(1776—1822),德國著名的小說家、畫家。
③德語:早安。
“我不想要了,我不要鼻子!”他揮動著胳膊說道。“我光是鼻子每個月就得用掉3俄磅①鼻煙。我得付錢給倒黴的俄國煙鋪,因為德國煙鋪不賣俄國鼻煙,我給倒黴的俄國煙鋪每磅付40戈比;一個月就是1盧布20戈比;12個月就是14盧布40戈比。你聽明白嗎,我的朋友霍夫曼?光鼻子就得花掉14盧布40戈比!逢年過節,我得聞拉比煙,因為我不想在逢年過節的時候去聞糟糕的俄國鼻煙。一年聞兩磅拉比煙,一磅2個盧布。6加14——光是煙錢就是20盧布40戈比②。這是敲詐!我問你,我的朋友霍夫曼,不是麽?我是士瓦本公國③的德國人;我有國王在德國.我不要鼻子!給我割掉!喏,我的鼻子!”——
①一俄磅等於409.5克。
②席勒喝醉了,前言不搭後語,把兩磅拉比煙值4盧布說成6盧布。
③中世紀日爾曼的一個公國。
要不是皮羅戈夫中尉突然闖了進來,那麽,毫無疑問,霍夫曼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會把鼻子割掉了,因為他已經拿好了刀子,就像是要裁截鞋掌一樣。
席勒很不痛快:忽然有一個不請自來的陌生人闖了進來,不合時宜地礙了他的事。雖然他又喝啤酒又喝白酒弄得醉態醺然,倒也懂得這樣一副樣子且又當著外人的麵幹這種事情不大體麵。趁這時候,皮羅戈夫微微俯身,以他那特有的親切語調說道:
“請你們原涼我……”
“出去!”席勒拖長聲調答道。
這樣一來,皮羅戈夫不知所措了。他還從來不曾遇到這樣粗魯的對待。臉上微露的一絲笑容倏然不見了。他深感自尊心受到了傷害,便說:
“我真奇怪,先生……您大概沒有看出來……我是一個軍官!”
“軍官值幾個錢!我是士瓦本公國的德國人。老子我(這時,席勒用拳頭猛擊一下桌子)就會當上個軍官:一年半士官生,兩年中尉,明兒我馬上就是個軍官。不過,我不想到軍隊去混。我對於軍官就是這個:呸!”說時,席勒伸出手掌,在它上麵啐了一口。
皮羅戈夫眼看別無他法,隻好悻悻離去;不過,這樣粗暴的對待有損於他的身份,委實令他很不痛快。他幾次在樓梯上停下腳步,仿佛要鼓起勇氣,想法子要讓席勒明白他是過於放肆了。後來,轉念一想,席勒還是可以原諒的,因為他的腦袋被啤酒灌糊塗了;何況他眼前又浮現出金發女郎的秀麗的姿容,於是他決定把這件事置之度外。第二天一大早,皮羅戈夫又來到洋鐵匠的鋪子裏。在前麵的房間裏,他遇見了姿容秀麗的金發女郎,她一臉嚴肅的表情,語氣冷冰冰地問道:
“您有事嗎?”
“噢,您好,我親愛的!您不認得我了吧?您裝得倒挺像,多麽漂亮的眼睛!”皮羅戈夫中尉邊說著,就想用手指親熱地撩撩她的下巴頦。
可是,金發女郎不由地發出一聲驚叫,又冷冰冰地問了一句:
“您有事嗎?”
“就想看看您,沒有別的事,”皮羅戈夫中尉說道,一邊親切地微笑著,一邊挨上前去;不過,看到那金發女郎嚇得要往門裏鑽,又補上一句:“親愛的,我要定做一副馬刺。您能給我做馬刺麽?就算是為了愛您吧,我其實根本就不需要馬刺,倒是要一副馬籠頭。多麽好看的小手!”
皮羅戈夫中尉在作類似的表白的時候,總是顯得異常的親昵。
“我去叫我的丈夫來,”德國女人大聲說道,轉身走了,過了幾分鍾,皮羅戈夫看見席勒走出房來,一副睡眼惺忪,剛從昨晚的醉態中醒來的樣子。他瞥了一眼那軍官,模模糊糊地想起了昨天白天發生的事情。他一點也不記得昨天自己那副失態的樣子了,不過還是意識到做了一件傻事,所以擺出一副十分冷漠的神氣來接待那個軍官。
“不給15盧布,我不做馬刺,”他說,想把皮羅戈夫支走,因為他是一個誠實的德國人,麵對一個曾經看見他有失體麵的狼狽相的人到底是難為情的。席勒喜歡邀上兩、三友人一起喝酒,不讓外人看見,每逢這種時候總是鎖上門,連工友也拒之門外。
“為什麽這麽貴呢?”皮羅戈夫溫和地問道:
“德國人的手藝嘛,”席勒摸著下巴頦,冷漠地答道。“俄國人隻要兩個盧布就肯做。”
“好吧,就算是我喜歡您,願意跟您交個朋友吧,我付15個盧布。”
席勒沉吟了片刻。他是一個誠實的德國人,難免有些不好意思,他還是想讓皮羅戈夫自己打消這個定做的念頭,就申明說最少要兩個星期才能做好。沒料到皮羅戈夫二話沒說便全都同意了。
席勒動起了心思,尋思著怎麽把這件活兒做得像樣些,貨真價實能值15盧布。這時,金發女郎走了進來,在擺滿了咖啡壺的桌上翻找東西。中尉趁著席勒在沉思的時候,走到她跟前,捏了捏她那**到肩頭的胳膊。這使席勒很不高興。
“梅因—弗勞!①”他嚷了起來。
“瓦斯—伏倫—齊—多赫?②金發女郎答應著。
“根齊③到廚房去!”——
①德語:我的老婆。
②德語:什麽事?
③德語:快走。
金發女郎轉身出去了。
“那麽,是過兩個星期囉?”皮羅戈夫又問道。
“是的,過兩個星期,”席勒一邊沉思著,一邊答道,“我眼下有許多活計要做。”
“再見!我以後再來。”
“再見,”席勒答道,隨即把門關了。
皮羅戈夫下定決心要窮追不舍,雖然德國女人分明是不理睬他,他鬧不明白,怎麽能拂逆他的好意呢,特別是憑著他那殷勤的態度和閃光的官銜,完全有權得到青睞。不過,也應當說明,席勒的妻子雖然容貌姣好,卻心眼愚蠢。然而,愚蠢在漂亮婦人身上卻有著特殊的魅力。至少我知道許多做丈夫的因為妻子愚蠢而興高采烈,把愚蠢看作是天真無邪的表現。人的美貌會產生特別的奇跡。美人身上一切心靈上的缺陷不僅不會令人厭惡,反而特別惹人憐愛;在她們身上,惡習本身也使人覺得可愛;不過,一旦紅顏消褪——那麽,女人就得比男人聰明十倍,才能引人注目,即使不能贏得愛慕,至少可以得到敬重。話又說回來,席勒的妻子盡管愚蠢,卻一直安守婦道,所以皮羅戈夫那大膽的計謀要想得逞並非易事;不過呢,去克服重重的障礙,總給人帶來一種滿足感,於是金發女郎便一天天變得讓他牽腸掛肚了。他常常去打聽馬刺做好沒有,惹得席勒都厭煩了。席勒全力以赴,盡快把馬刺的活兒幹完;馬刺終於做好了。
“哎呀,好精巧的手藝!”皮羅戈夫中尉一見馬刺便嚷開了。
“天哪,做得真巧!就是我們的將軍也沒有這樣好的馬刺。”
一種洋洋自得的心情在席勒的內心裏**漾開來。他那雙眼睛顯得十分高興,於是他不再對皮羅戈夫心存芥蒂了。“這個俄國軍官是個聰明人”,——他暗自忖道。
“那麽,您還可以做個套子麽?譬如說,做一個劍鞘或者給別的東西配上個套子什麽的。”
“嗐,那不難,”席勒微笑著說。
“那就給我做個劍鞘吧。我給您把劍拿來;我有一把挺好的土耳其短劍,可是我想另外配上一個劍鞘。”
席勒就像是挨了炸彈轟頂似的。他忽然皺眉蹙額起來。“真糟糕!”——他暗自想道,心裏責罵自己不該去攬這個活計。他覺得說了又不幹是不體麵的,再說俄國軍官還誇獎過他的手藝呢。他隻好微微地晃了晃腦袋,答應下來了;然而,皮羅戈夫出門時又厚顏無恥地吻了一下漂亮的金發女郎的櫻唇,又使席勒疑慮重重。
我認為向讀者簡要地介紹一下席勒不會是多餘的,席勒是一個地地道道、不折不扣的德國人。打從20歲起,也就是從俄國人還馬馬虎虎過日子的那段時光起,他就把自己的整個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條,而且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不破例。他規定7點起床,下午兩點吃午飯,一切都準時去做,每到禮拜天就醉它一回。他決心用10年時間積攢下五萬盧布的資本,這就要像命中注定那樣信守不渝和不可更改,因為與其去勸說德國人更改誓言,還不如去勸說官員別去探頭探腦看上司的門房來得便當。他無論如何也不增加自己的開支,即使是馬鈴薯的價錢比平日又漲了許多,他也不多添一個戈比,情願少買一些,雖然有時免不了餓肚子,但他還是能夠挨得過去的。他做事可說是精細入微,規定一晝夜親吻妻子不得超過兩次,為了避免多吻一次,他一直隻在湯裏放一勺胡椒;不過,在禮拜天,這個規矩就不那麽嚴格遵行了,因為席勒到時候要喝兩瓶啤酒和一瓶和蘭芹浸酒,而後者一向是被他罵不絕口的。他喝起酒來,一點也不像英國人那樣,一吃完飯便鎖上門,自斟自酌。恰恰相反,他這個德國人喝酒總是快活隨意,不是跟鞋匠霍夫曼,就是同木匠孔茨——也是德國人,一個大酒鬼——一塊兒痛飲。這就是落落大方的席勒的性格,因而最終弄得手頭十分拮據。雖然他是一個反應遲鈍的人,又是一個德國人,可是皮羅戈夫的舉動還是在他的心裏激起了妒意。他絞盡了腦汁,還是想不出辦法來躲開這個俄國軍官。而這時,皮羅戈夫正待在同伴們中間抽著煙鬥,——因為上天的有意安排,但凡是軍官,都是抽著煙鬥,——話中有話,滿麵含笑地暗示他跟漂亮的德國女人有了隱秘的私情。用他的話來說,他跟這個妞兒已是情愛甚篤,其實呢,他對於贏得她的芳心幾乎不抱什麽希望了。
有一天,他沿著平民街無事閑逛,不時地望望席勒那掛著畫有咖啡壺和茶炊的醒目招牌的房子;真是喜出望外,他一眼看見金發女郎正探頭窗外,注視著過往的行人。他駐足而立,朝她揮揮手說:“古特—莫根!”金發女郎猶如見了熟人似的朝他點了點頭。
“喂,您丈夫在家嗎?”
“在家,”金發女郎答道。
“他什麽時候不在家呢?”
“每個禮拜天不在家,”金發女郎傻乎乎地說道。
“這樣倒好,”皮羅戈夫暗地思量著,“這個機會難得。”
於是,下一個星期天,他冷不防地出現在金發女郎的麵前。席勒果然不在家。漂亮的主婦嚇壞了;不過,皮羅戈夫這一回可是謹慎多了,態度非常的恭謹,深鞠一躬,顯示出他那靈活而束著腰帶的身軀的迷人風采。他十分親切而有禮貌地說說笑笑,而傻乎乎的德國女人隻簡單地隨口應答著。最後,他什麽法兒都用遍了,還是逗不起她的興致,便向她提議跳跳舞。德國女人立刻便同意了。因為但凡德國的女人都愛好跳舞。皮羅戈夫這一下可滿懷希望了:其一,這樣一來可以給她帶來樂趣;其二,這可以顯示他的敏捷和靈巧;其三,跳舞可以挨得很近,摟抱著漂亮的德國女人的腰肢,以便得寸進尺;簡而言之,他料定這麽一來就可以馬到成功。他開始跳一種加沃特舞①,因為他知道對付德國女人要一步步來。漂亮的德國女人走到了房間中央,抬起了一隻迷人的纖足。這個姿勢惹得皮羅戈夫欣喜若狂,便情不自禁地前去吻她。德國女人一迭連聲地喊叫著,這在皮羅戈夫看來,就更添了迷人的風情;他連連狂吻著她。忽然間,門陡地開了,席勒帶著霍夫曼和木匠孔茨走了進來。三個體麵的手藝匠人一個個喝得酩酊大醉——
①法國的一種慢步舞。
不過,我還是留給讀者去推想一下席勒會是多麽的憤慨和惱怒啊!
“無恥!”他怒氣衝衝地嚷道,“你怎麽膽敢親我的老婆?你是個下流胚,而不是俄國軍官。你真該死!我的朋友霍夫曼,我是德國人,而不是俄國豬玀!”
霍夫曼點頭稱是。
“啊,我不要帶綠帽子!我的朋友霍夫曼,抓住他的領子轟出去,我不想看見他,”他使勁揮動著胳膊,繼續說著,臉孔漲得像他那件紅呢子坎肩一樣的顏色。“我在彼得堡住了八年,我的母親在士瓦本,我的舅舅在紐倫堡;我是德國人,不是牛肉!叫他滾蛋,我的朋友霍夫曼!拽住他的手腳,我的夥伴孔茨!”
接著,三個德國人一把抓住皮羅戈夫的手和腳。
他徒然掙紮了一陣子;這三個手藝匠人是住在彼得堡的德國人中間最有氣力的人,這一回對他可是十分粗暴,不講任何客氣,老實說,我找不到合適的字眼來描述這令人可悲的遭遇。
我深信,席勒第二天準是在心驚膽戰中度過的,一定會渾身索索發抖,等待著警察隨時上門來,隻要昨天發生的事情能像一場夢似的煙消雲散,他寧願破財消災。可是,已經發生的事是無可挽回了。皮羅戈夫憤慨和狂怒之狀,是無法加以描述的。隻要一想到那難堪的羞辱,他就憤怒欲狂。他認為讓席勒受一頓笞刑和放逐到西伯利亞去,那還是最輕的懲罰。他快步趕回家去,以便穿戴整齊,直接去稟報將軍,把幾個德國手藝匠人的無法無天的暴行著力地渲染一番。他想馬上遞一紙呈文到參謀總部去。要是參謀總部懲辦不力,那就直接上訴到內府衙門,再不然就上達天聽。
然而,這件公案卻有點古怪地不了了之:他順路拐進了一家糖果點心店,吃了兩個分層夾餡的小點心,看了看《北方蜜蜂》上登載的消息,走出來時已經不那麽怒氣衝衝了。再說天已入暮,涼爽宜人,他正好在涅瓦大街上散散心;快到九點鍾時,他已心平氣順了,覺得星期天去打擾將軍不大合適,更何況將軍肯定是被人請到什麽地方做客去了,所以,他便動身去一位檢察官的家裏參加晚會,有一批文武官員在那裏歡聚一堂。他在那裏愉快地度過了一個晚上,跳瑪祖爾卡舞①出盡了風頭,不僅讓女舞伴們如醉如癡,而且也令男舞伴們嘖嘖稱道——
①波蘭的一種民族舞蹈,在當時頗為流行。
“我們這個世界真是無奇不有!”前天,我走在涅瓦大街上,想起了這兩樁軼事,心裏暗忖著。“命運是多麽奇怪和莫名其妙地捉弄我們啊!我們什麽時候得到過所期望的東西?我們又何曾達到過我們似乎力所能及的目標?一切都事與願違。命運賜給一個人十分出色的駿馬,而他卻冷漠無情地讓它們駕著車四處閑遊,一點也不知憐惜它們的健美出眾,——而另一個人愛馬成癖,卻隻能徒步而行,當別人牽著千裏駒在他身旁走過時,隻有嘖嘖稱奇的份兒。有的人家裏有上等廚師,可惜隻有一張小嘴,兩小塊肉就吞咽不下;而另一個人嘴巴有參謀總部①的拱門那麽大,唉,可惜隻有吃一份土豆做成的德國餐的命。命運是多麽奇怪地捉弄我們啊!”
然而,最為奇怪的是涅瓦大街上發生的事情。啊,可別相信這條涅瓦大街!當我走過這條大街時,我總是把披風裹得嚴嚴實實的,根本不去注意那些迎麵碰見的事物。一切全是騙局,一切全是夢幻,一切都是表裏不一。你覺得那位身穿精致的禮服正在漫步的先生很富有吧?根本沒那回事:他全部的家當就是那件禮服。你以為駐足在興建中的教堂之前的那兩個胖子是在談論建築藝術吧?也沒有那回事:他們閑聊的是兩隻烏鴉麵對麵地蹲著實在令人奇怪。你認為那個揮動著胳膊、熱情洋溢的人是在說他的妻子從窗口把一支圓珠筆扔到了一個素不相識的軍官身上吧?完全不是,他是在談論拉斐德②呢。你以為那些淑女們……但是,淑女們是最不可信賴的。最好是少去張望商店的櫥窗:那裏擺出來的小飾物非常精美,可是要價讓你退避三舍。千萬可別去窺視呢帽底下的淑女們的俏臉!無論美人的鬥篷在遠處怎麽飄然飛舞,我都決不會跟上去尋幽探勝。離遠點兒,看在上帝的份上,離街燈遠點兒!快點兒,盡量快點兒,從旁邊走過去。如果街燈隻是在你那考究入時的禮服上潑上點兒發臭的燈油,那還算是你的福份。然而,除了街燈,其餘的一切東西都會迷惑人。這條涅瓦大街時時刻刻在裝假騙人,當濃濃的夜色籠罩下來,把千家萬戶的白色和淺黃色的牆壁襯托得格外分明的時候,當全城一片轟鳴和燈火輝煌,無數的轎式馬車從各處橋上奔湧而來,前導馭手連聲吆喝,在馬背上頻頻躍動的時候,當惡魔親自點燃燈火,以便給萬事萬物罩上一層假麵的時候,則尤其如此。
(1835年)——
①指彼得堡冬宮對麵的一座大建築物。
②拉斐德(1757—1834),法國政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