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他用指頭戳了戳一張**女像的油畫,說道,“這玩意兒,那個……挺好玩的。這人的鼻子下麵幹嗎這麽黑乎乎的呀?他是給自己撒了鼻煙末吧?”
“那是陰影兒,”恰爾特科夫眼也不抬,麵無表情地回答說。
“唔,這陰影可以移到別的地方去嘛,畫在鼻子下麵太顯眼了,”巡長說。“這是誰的畫像呢?”他走到老頭的畫像前,繼續說道,“樣子太嚇人了。他真的是怪嚇人的;哎呀,他真的在瞪著人呢!嘿,凶神惡煞的樣子!您這畫的是誰呀?”
“這是一個……”恰爾特科夫欲言又止:隻聽得哢嚓一響。巡長用手捏了一下畫像的框子,顯然是太用勁了,因為當警察的人總有一雙又粗又大的手;畫框兩邊的木條折向裏邊,一根掉在地板上,同時,一個藍紙包兒啪的一聲跌落在地上。恰爾特科夫一眼瞧見“一千圓金幣”的字樣。他像發狂似地一下子撲過去,撿了起來,緊攥住不放,**地握在手心裏,那手沉甸甸地直往下垂。
“好像是錢幣的響聲,”巡長說道,他聽見有東西落地的聲響,因為恰爾特科夫立刻眼疾手快地撿了起來,巡長竟沒有看清是什麽東西。
“這是我房裏的東西,您何必管呢?”
“那是因為您得馬上付房租;因為您有錢,卻又不肯付錢,——就是這樣。”
“好吧,我今天就給他錢。”
“好,那麽您原先幹嗎不肯付錢,總是跟房東添麻煩,還要驚動警察署呢?”
“因為我原來不想動用這筆錢;我今兒晚上給他全都付清,明天就搬走,因為我不想再在這個房主人的屋裏住下去了。”
“喂,伊凡·伊凡諾維奇,他會把房租給您的,”巡長轉身對房東說。“要是您今天晚上還收不到房租,那麽,畫家先生,可就要對不起了。”
說完,他戴上三角尖帽,走到前室去了,房東垂著頭緊隨其後,似乎在想什麽心事。
“謝天謝地,魔鬼總算把他們支走了!”恰爾特科夫聽見前室砰然一響的關門聲,說道。
他探頭望了望前室,把尼基塔支開去辦事,以便單獨待著,隨即關上門,轉身回到房裏,揣著一顆急促跳動的心打開了紙包。裏麵全是金幣,都是嶄新的,像火一樣黃橙橙的。他幾近癡迷地坐在一堆金幣的跟前,仍然不停地問自己這是不是在做夢。紙包裏恰好有一千圓金幣;那紙包的模樣跟他夢中所見毫無二致。他一個個地挑揀著,反來複去地細看,過了好一陣子,仍然如癡如呆。他的腦海裏忽然又浮現出所有秘藏財寶的故事。祖先們為了家道中落的子孫著想,留下秘密的大箱小匣的財物,以解救他們日後窮愁潦倒的困境。他暗自琢磨:眼前這事會不會是一個老祖父留給孫子的一筆錢財而藏在家族畫像的框子裏的呢?他滿懷著浪漫的幻想,甚至開始揣測這事是否與他的命運有著神秘的因緣:這幅畫像跟他本人的存在是否有什麽聯係?他得到的這筆意外之財是不是早已命中注定的?他好奇地審視起畫框來了。畫框的一邊挖有一個斜槽,一塊小木條將它遮擋得既巧妙又嚴實,倘若不是巡長那結實的大手將它折斷,那些金幣準會一直藏著安然無恙。他細看畫像,又對其高超的畫藝,尤其是那雙不同尋常的眼睛的神韻歎為觀止;現在看上去不再那麽怕人了,不過內心裏總不免落下一種不快之感。“不,”他自言自語說,“不管你是誰家的老人,我要給你裝上玻璃,為你做個鍍金的框子。”這時,他把手蓋在麵前那堆金幣上,手一觸到金幣,心便怦怦直跳。“這些錢怎麽用呢?”他盯著金幣,心裏暗想。
“現在我的衣食住行至少3年不愁,可以關在房裏,安心作畫了。如今買顏料,吃飯,喝茶,日用開銷,付房租都有錢了;如今再沒有人來妨礙我、厭煩我;買一副最好的人體模型,定做一座石膏的身像,塑造一雙腿腳,擺上一尊維納斯的雕像,再買一些一流名畫的拓本。我隻要潛心畫上3年,不急不忙,不去賣錢,就可以把同行統統打倒在地,成為一個丹青妙手。”
他自言自語地說著,同時又理智地考慮著;可是內心裏卻響起了另一個聲音,更加清楚,更加響亮。當他再看一眼金幣時,那22歲的年華和火熱的青春則另發新聲了。從前一直豔羨不已、垂涎欲滴的東西,他如今是唾手可得了。隻要一想起來,他那顆火熱的心便跳動得十分來勁!穿上時新的燕尾服,在長久的齋戒之後美餐一頓,租上一套漂亮的住宅,馬上就上劇院去,光顧一下糖果點心店,然後……等等,——
於是,抓起一把金幣,立刻來到了街上。
他首先找了裁縫,從頭到腳來個煥然一新,就像孩子似的,不停地打量著自己;買了不少香水、發蠟,也不還價,便租下了涅瓦大街上的一幢裝有鏡子和整塊玻璃的華麗住宅;又在商店裏很隨意地買了一副昂貴的帶柄眼鏡,還漫不經心地添置了數不清的各式領帶,顯然是大大超出了實際的需要,又到理發師那兒卷了發,坐著四輪轎式馬車毫無緣由地繞城逛了兩圈,在糖果點心店裏飽吃了一頓糖果,還順便到了一家法國人開的餐館去看了看,迄今為止隻聽見隱隱約約的傳說,它仿佛像中華帝國一樣遙遠。他在那裏手叉著腰,吃了一頓午餐,倨傲地睥睨著在場的人,不停地對著鏡子整理那一頭卷發。他喝了一瓶香檳酒,那在從前隻有耳聞的份兒。酒後腦袋有點嗡嗡作響,他倒是興致勃勃、腿腳輕捷地來到了街上,正如俗話所說那樣:魔鬼都得讓他三分。他大搖大擺地走過人行道,手擎著帶柄眼鏡瞄瞄過往的行人。到了大橋上,他分明看見從前教過他的教授,卻快捷地在側旁溜了過去,裝作根本沒有看見的模樣,以至於教授呆若木雞地站在橋上,半晌不動,一臉疑惑不解的表情。
所有的東西,諸如畫架、畫布、各種畫作等等,均於當晚搬到了華麗的住宅裏。他把較好的用物擺在顯眼的地方,把不大好的東西就扔到角落裏,然後在裝飾華麗的各個房間裏走來走去,不停地對鏡自顧。他的心裏油然生出一股難以遏止的欲念,要抓住機會,顯姓揚名,嶄露頭角。他恍惚聽見了一片歡呼之聲:“恰爾特科夫!恰爾特科夫!您見過恰爾特科夫的畫嗎?多麽靈巧的畫筆!多麽出眾的才華!”他欣喜若狂地在房裏來回踱步,一時想入非非。翌日,他揣上10個金幣,去拜訪一家暢銷報紙的發行人,求他給以慷慨的援手;記者熱情地接待了他,立刻稱呼他為“尊敬的閣下”,緊握他的雙手,還詳細詢問了他的尊姓大名、地址,第二天,緊挨著有關蠟燭的最新產品的廣告之後,便有了一篇題為《記畫壇奇才——恰爾特科夫》的文章見諸報端,其中寫道:“我報茲將獲致的堪稱最佳訊息,以饗京城素有教養之居民。眾所周知,我國素有不少姿容秀逸之俊男倩女,然至今無法再現於神奇之畫布,以傳諸於後世,如今此一缺陷已可彌補:有一畫家脫穎而出,才具卓然。如今美人可以確信,其猶如粉蝶翩翩飛舞於春花之間的婀娜多姿、輕盈嫵媚之倩影將纖毫畢見。德高望重的家長可望見到合家團聚之情景。商賈、軍人、公民、官員——可顯其各盡職責之英姿。請讀者諸君從速前去,或閑遊歸來之時,或探親訪友之後,或去豪華商店購物之餘,無論從何處返回,請順道一訪。畫家富麗堂皇之畫室(在涅瓦大街××號)陳列有他著墨的各種畫像,可與範達克①和提香相媲美。各種畫像維妙維肖,足可亂真,且著色鮮麗,別具一格,均可使諸君歎為觀止。榮譽歸於您,畫家!您已中幸運之頭彩,讚美您,安德列·彼得羅維奇(顯然,記者喜歡用一種無拘無束的筆調)!您既為自己爭了光,亦為我輩添了彩。我輩十分敬重您。主顧盈門,隨之財源茂盛,將是您應得之報償,雖說我輩同行中有人鄙薄錢財。”——
①範達克(1599—1641),佛拉芒畫家。
畫家看完這則廣告,暗自得意;他不禁笑逐顏開。他的姓名見諸報端——這對他來說是件新鮮事;他又看了幾遍這短短的文字。把他與範達克和提香相提並論,令他受寵若驚。
“讚美您,安得列·彼得羅維奇!”——這句話也使他十分得意;在報紙上鉛字排印,稱呼他的名字和父名①——這是他從來不曾有過的光榮。他快步地在房裏走來走去,把頭發弄得蓬鬆散亂,一忽兒坐到圈手椅裏,一忽兒又跳將起來,坐到沙發上,一心想象著怎麽接待上門求畫的男女顧客,然後走到畫布跟前,揮灑自如地畫上一陣子,試一試優雅的運腕動作。第二天,門口響起了門鈴聲;他跑去開了門。隻見一位太太由一個身穿金銀邊飾的毛皮製服的仆人陪伴著,走進門來,隨同而來的還有她的女兒,年方18的少女——
①俄羅斯人習俗,稱呼對方的名字和父名表示尊敬。
“您是恰爾特科夫先生麽?”太太問道。
畫家深鞠一躬作答。
“報上登了您的不少消息,據說,您給人畫像十分出色。”說著,太太把帶柄眼鏡舉到眼前,飛快地環視一無所有的牆壁。“您給人畫的像呢?”
“還沒有送過來呢,”畫家有點惶然地答道,“我剛剛搬到這個住所裏來,那些畫還在路上……還沒有運到。”
“您去過意大利麽?”太太舉起帶柄眼鏡望著他說,沒有找到可以瞄一瞄的東西。
“不,我沒去過,曾經想去……不過,現在我暫時不去了……這裏有椅子,您們走累了吧?……”
“謝謝,我在馬車裏坐了很久。噢,那兒,我到底看到您的畫作了!”太太說道,直奔對麵牆邊,用帶柄眼鏡瞄著地板上堆放的習作、草圖、景物畫和人物畫。“真是美極了!麗莎,麗莎,快來呀!①這房間畫得像戴尼埃②的風格,你瞧:雜亂無章,雜亂無章,一張桌子,桌上一尊半身像,一隻手臂,一塊調色板;這是灰塵,你瞧,灰塵都畫上了!真是美極了!③這一幅畫的是一個正在洗臉的女人,——多麽俊俏的臉孔!④啊,一個鄉下佬!麗莎,麗莎,⑤,這是一個穿俄式襯衫的鄉下佬!你看:鄉下佬!您不光隻給窮人畫像吧?”——
①此句原文為法語——注。
②戴尼埃(1610——1690),佛拉芒畫家。
③此句原文為法語——注。
④此句原文為法語——注。
⑤此處原文為法語——注。
“噢,這是小玩意兒……隨便畫畫,鬧著玩的……一些草圖……”
“請問,您對現在的肖像畫家怎麽看的?現在可是沒有提香那樣的畫家了,是不是?著色沒有那種力度,沒有那種……很遺憾,我無法用俄語表達出來(太太是一位繪畫的業餘愛好者,她帶著那副帶柄眼鏡跑遍了意大利所有的畫廊)。不過,諾裏先生……啊,他畫得真好!那是一支不同凡響的畫筆!我認為,他畫的人物表情要比提香更豐富。您不知道諾裏先生麽?”
“這個諾裏是誰?”畫家問道。
“諾裏先生。噢,是個天才!小女才12歲時,他給畫了一幅肖像。您一定得上我們家去。麗莎,你把那本畫冊給他看看。您知道,我們到這兒來,是想讓您馬上給她畫一張像。”
“那好吧,我這就給畫。”
轉眼工夫,他把裝好了畫布的畫架移近過來,拿起一塊調色板,凝神細看少女那張蒼白的臉龐。倘若他是一個善於探悉人的本性的人,那麽一眼便可看出那臉上流露出來的對於舞會的癡迷,由於午前飯後整日無聊而引起的愁苦怨艾,想要裝束一新外出遊玩的欲望,以及母親為了陶冶她的情操硬要她留心各種藝術而不得不勉強敷衍的無奈。然而,畫家從這張嬌媚的臉上看到的卻是當你拿出畫筆便欲罷不能的幾乎像細瓷一般透明的肌膚、迷人的嬌情神色、纖巧而光潔的脖頸和名門閨秀的輕盈體態。他早就打算得意地揮灑一番,一展飄逸而出色的筆法,而過去卻隻是跟粗笨而毫無表情的人體模型、風格嚴正的古畫和古典大師的摹本打交道。他已經想象得出這張嫵媚的臉龐的畫樣來了。
“您知道,”太太帶著有些感動的表情說道,“我是想……她現在穿著連衣裙;說實話,我不想看到她穿一件大家常見的連衣裙;我倒是想看到她穿著樸素大方,坐在綠蔭叢中,一派田野風光,遠處還有放牧的畜群或者小樹林……不要讓人覺得她是趕去參加舞會或時髦的晚會。說實話,我們的舞會簡直是折磨人的靈魂,扼殺僅有的一點感情……要盡量樸實些,越樸實越好。”
唉!從母親和女兒的臉上一望而知,她們跳舞過度,臉孔幾乎都成了蠟黃色了。
恰爾特科夫開始作畫,讓畫像的人坐好,先在腦子裏略作構思;拿起畫筆在空中揮了一下,慢慢地擬定幾個畫點;微微眯起眼睛,朝後仰仰身子,從遠處目測了一下——隻用一個鍾頭便畫出了底稿。他覺得挺滿意,便動手著色,幹得十分入迷。他忘掉了一切,甚至忘記了還有兩個貴婦人在場,時而還現出藝術家的派頭來,大聲地發出各種聲響,有時又哼著小調,那是整個身心投入工作的藝術家們常有的情形。他毫不拘禮地揮動畫筆,要畫像人抬起頭來,終於令她坐不住了,轉動著身子,露出疲憊不堪的神色。
“好了,頭一回就到此為止吧,”太太說道。
“再等一會兒,”畫家畫得入神了,答應說。
“不,該走了!麗莎,3個鍾頭了!”她一麵說,一麵取出用金鏈子掛在寬腰帶上的一隻小表,又高聲喊道:“哎呀,時候太晚了!”
“稍等一會兒吧,”恰爾特科夫像孩子似的天真地央求說。
然而,太太這一次似乎根本就不想遷就他的藝術上的需要,隻答應下一次多待些時間。
“真叫人掃興,”恰爾特科夫暗暗想道,“才放開手畫呢。”這時,他不由地想起在瓦西裏島的畫室裏作畫時,從來沒有人中途打斷他和要他停下筆來;尼基塔通常坐在一個地方,一動也不動——隨你畫多長時間都行;他甚至保持著你吩咐他的姿勢睡著了。他挺不高興地把畫筆和調色板放在椅子上,茫然地站立在畫布跟前。貴婦人說的一番讚揚話,使他從迷糊狀態中回過神來。他趕緊跑到門口去送客;下樓梯時,他受到邀請,要他下星期去吃飯,然後,他興高采烈地回到自己的房裏。這位貴婦人簡直使他神魂顛倒了。迄今為止,他視這一類人為高不可攀的人物,她們來到人世上,命定地乘坐華麗的馬車招搖過市,有身著製服的仆役和神氣活現的馬車夫隨侍在側,對於身披寒酸的鬥篷行的路人不屑一顧。可是,突然之間,這樣一個貴人居然跑到他的陋室裏來了;他給畫像,還應邀到貴人之家去吃飯;一種洋洋得意之情湧上心頭;他陶然欲醉了,於是為此而飽餐了一頓,晚上又看了一場戲,然後又無緣無故地坐上輕便馬車繞城兜了一圈。
這些天來,日常該做的事情,他一點也沒有上心。他一心隻等著門口響起門鈴聲。終於,貴婦人帶著她那臉色蒼白的女兒再次光臨了。他讓她們坐下,以一種快捷的、自以為合乎上流的派頭把畫布挪近前來,又開始作畫了。晴朗的天氣和明亮的光線幫了他的忙。他在這位佳人身上發現了許多的東西,一旦捕捉到了並現之於畫布,那就會給畫像平添一種高貴的氣度;他還發現,倘若能將其自然本相所呈現的樣子完美地再現出來,那就可以完成一幅特別的畫作。他的心禁不住微微顫動起來,因為他覺得自己能把別人沒有覺察出來的東西表現出來。他全神貫注於畫作上,整個兒地沉醉於運筆之中,也忘記了畫像者的名門閨秀的身份。他心情激動地看著這個17歲少女的秀美的姿容和近乎透明的肌膚在他的筆下悄然而出。他留神著每一處細微的色調,淡黃的膚色、眼睛下麵隱約可見的藍色陰影,甚至還打算再現額頭上的一粒小粉刺呢,忽然聽見太太在一旁的喊叫聲:“哎呀,這是幹什麽呀?這不要畫,”太太說,“您這是……瞧,有些地方……好像太黃了點兒,瞧這兒簡直是一片黑點兒了。”畫家解釋說,這些黑點兒和淡黃色正是傳神之筆,它們構成了臉部一種親切而淡雅的色調。然而,太太卻說,那談不上什麽色調,根本不是什麽傳神之筆,隻不過是他個人的感覺而已。“那麽,請允許我在這個地方著上一點兒淡黃色好了,”——畫家樸直地說道。可是連這一點也不容許他做。按她的說法,麗莎今兒個心緒不佳,她的肌膚一點兒也不黃,臉蛋兒總是特別的紅潤,令人傾倒。他隻好鬱鬱不樂地抹掉已經畫上的顏色。許多幾乎不易覺察的特征也就一起消失了,同時也多少殃及畫像的逼真之處。他無動於衷地繪畫像塗抹上一般的色彩,它可謂是隨手拈來,足以把寫真的人物變成學生課本上常見的冷漠而無血無肉的形象。可是那位太太卻很高興,因為令她不快的色調終於完全抹掉了。她感到驚訝的隻是幹嗎要畫這麽長的時間,並且說她聽說隻要來兩趟就可以畫好的。畫家一時語塞,不知怎麽回答才好。兩位貴婦站起身來,準備離去。畫家放下畫筆,把她們送到門口,然後茫然地楞在那幅畫像前,一動也不動,站了半晌。他呆呆地望著畫像,腦子裏卻縈繞著少女那嬌媚的姿容、濃淡的色調和飄逸的神采,這些都是他細心捕捉到而又被他無情地抹去的東西。他滿懷著這樣的思緒,把畫像挪到一旁,在房裏的什麽地方找到了一張棄置不用的女神普西海的頭像,那是他很久以前隨手勾勒在畫布上的草圖。它是靈巧地勾勒出來的,一張出於理念、十分冷漠、由普通線條構成又沒有生命之軀的臉像。現在他無所事事,便拿來仔細加工,同時又不由地想起他在那位名門閨秀的臉上揣摩到的種種神韻。他捕捉到的姿容、色調和神韻都是經過提煉而成的,隻有當藝術家對自然經過一番仔細揣摩,然後遠離它去創作出與之相同的作品,才能達到這樣純美的境界。普西海變得栩栩如生了,一閃而過的念頭逐漸變成了有血有肉的形體。一個上流社會妙齡淑女的模樣自然地移接到了普西海的身上,她也就獲得了一種獨特的表情,從而有權稱為新穎別致的作品。看得出來,他利用了來畫像的少女給予他的各個部分和整體的印像,完全陶醉於創作之中了。一連幾天,他潛心作畫,正在這時,兩位熟悉的貴婦不期而至。他來不及從畫架上把畫取下來。兩位女士便高興得兩手一拍,驚叫起來。
“麗莎,麗莎!哎呀,真像!好極了,好極了!①您讓她穿上希臘的古裝,真是想得妙!哎呀,真是神來之筆!”
畫家不知道怎麽才能讓兩位女士明白這是一場空喜歡的誤解。他深感心中有愧,不禁低下了頭,輕聲說道:
“這畫的是普西海。”
“照普西海的樣子?真太妙了!②”母親粲然一笑說,同時女兒也嫣然一笑。“麗莎,把你畫成普西海的樣子,不是最合適麽?真是絕妙的主意!③畫得多好!簡直是柯萊爵④再世。說實話,我看過介紹您的文章,也聽人說過,可是我不知道您有這樣的才華。不行,您一定得給我也畫一張。”——
①此句原文為法語——注。
②此句原文為法語——注。
③此句原文為法語——注。
④柯萊爵(約1489—1534)文藝複興時期意大利著名畫家。
看得出來,這位貴婦人也想畫成普西海的模樣。
“我拿她們怎麽辦呢?”畫家心裏想。“既然她們自己願意,那就隻好讓普西海當她們的替身了。”於是,大聲說道:
“請勞駕稍坐一會兒,我再添上幾筆。”
“哎呀,我擔心您別又……這樣子就挺像了。”
畫家心裏明白,她是擔心又要抹上黃顏色了,於是安慰她們說,他隻是給眼睛加點光色和神采。平心而論,他有愧於心,總要多少跟本人相像才好,以免別人指摘他厚顏無恥。果然,少女的蒼白麵容分明是從普西海的臉相中脫出來的。
“行了!”母親說,她擔心畫得太逼真、太相像了。
畫家得到了應有的報償:頷首微笑、大筆酬謝、連聲讚歎、真誠握手、應邀赴宴;總之,他獲得了千百種舒心愜意的回報。畫像引起了全城的轟動。貴婦人讓女友們前來觀賞;
大家都對畫家那畫得既酷似本人又錦上添花的本領嘖嘖稱奇。當然,說到錦上添花時臉上又難免微露嫉妒之色。忽然之間,畫家應接不暇了。似乎全城的人都想找他畫像。門鈴的響聲不絕於耳。一方麵,這是一件好事,為數眾多、各式各樣的臉相為他提供了源源不斷的實踐機會。然而,糟糕的是,那都是一些難以應付的人,來去匆匆,忙於事務,要不就是上流社會的人,——因此,比任何人都要忙,因而極不耐煩。四麵八方湧來的人都要求畫得又快又好。畫家看出來了,要想從容作畫是根本無法辦到,非要快速而敏捷地揮舞畫筆不可。隻須抓住整體的、一般的表情就行了,而不必去深究細微末節;總之一句話,追求完美的寫真是根本不可能的。同時,得要說明的是,幾乎所有求畫的人都吹毛求疵,各有所好。淑女們要求主要的是把精神和性格體現在畫像上,而別的東西則根本不必去拘泥,可以磨去棱角,矯飾缺陷,甚至可以的話,完全不必畫上。總之,臉要畫好,即便不能讓人迷戀,也要叫人耐看。因此,當她們坐下來讓人畫像時,有時就做出種種表情來,令畫家感到愕然:一位仕女裝出愁容戚戚的表情,另一位女士顯出沉思默想的神態,還有的婦人硬要裝成櫻桃小嘴的模樣,以至於把嘴抿成一個小點,比別針頭兒大不了多少。盡管如此,她們還一再要求要酷似本人,神態自然。男人們一點也不亞於女士們。一位男子轉著腦袋,要求畫得剛健有力;另一位男士則朝上抬起奕奕有神的眼睛;近衛軍中尉非要在眼睛裏畫出馬爾斯①的神氣不可;文職官員一心要在臉上顯出更多的正直和高貴的氣度,而且手臂要支在一本書上,那上麵要分明寫上“公正廉明”的字樣。起初,這些苛求曾令他汗流浹背:總得要仔細思量、斟酌,而交畫的期限又很短。他終於想出了應付的辦法,一點也不覺得為難了。甚至隻要三言兩語,他就明白了對方想要畫成什麽樣子的心思。有人崇拜戰神馬爾斯,他就在臉上添上馬爾斯的神采;有人熱中於拜倫②,他便畫上拜倫式的姿勢和動作。女士們想要裝成柯琳娜也好,翁金娜也好,阿斯帕齊婭也好,他都十分樂意地有求必應,並且自行其是地給每個人添上一抹文雅端莊的風采,眾所周知,這麽做決不會惹出亂子,即使不像本人,畫家常常也可得到諒解。不久,連他自己對於作畫的神速和敏捷也覺得不可思議了。而求畫的人自然都欣喜莫名,稱道他是畫苑奇才——
①係古希臘神話中的戰神。
②拜倫(1788—1824)英國著名的浪漫主義詩人。
恰爾特科夫成了一個地地道道的時髦畫家。他開始驅車去赴宴,陪伴太太們去逛畫廊,甚至去散步遊玩,穿著入時,公開聲明畫家理應屬於社會,應該維護自己的身份,而有的畫家穿著打扮跟鞋匠無異是有失體麵,不講風範,缺乏修養的表現。他把家裏、畫室安排得井井有條,窗明幾淨,雇用了兩個出色的聽差,收了一批神氣活現的學徒,一天要換幾套禮服,卷了頭發,潛心揣摩接待顧客的舉止風度,想方設法裝扮自己,以博得女士們的垂青;總之,他不久就變得判若兩人,再不是那個樸實無華、躲在瓦西裏島的陋室裏默默作畫的畫匠了。如今,議論起畫家和藝術來,總不免有尖酸刻薄之詞:他斷言對於從前的畫家實在是吹捧過分,在拉斐爾之前,所有畫家畫的人物畫簡直就像是鯡魚;至於那些人物畫似乎包含某種神聖的東西,那隻是鑒賞家們的無端揣測罷了;就連拉斐爾本人的畫作也並非毫無瑕疵,他的許多作品都隻是徒有虛名;而米開爾安琪羅①則是一個吹牛家,因為他一心炫耀的是他的解剖學知識,他的畫作談不上什麽優美,而真正的用光、筆力和色調之妙隻能到本世紀的現代作品中去尋找。說到這裏,就自然而然、理所當然地要提到他本人了——
①米開爾安琪羅(1475—1564)意大利著名畫家,雕刻家和建築師。
“不,我不明白,”他說。“別的人幹嗎要一個勁地坐著不動,埋頭幹活呢?一個人畫一幅畫,要磨磨蹭蹭地畫上幾個月,照我看隻是賣力氣的人,而不是藝術家。我才不信他會有什麽才能。一個天才作起畫來又豪放又快捷。比方說我吧,”他通常轉身對客人說道,“這幅畫像我畫了兩天,這頭像畫了一天,這張畫了幾個鍾頭,而這張呢,隻畫了一個多鍾頭。不,我……說實話,我不認為一筆一劃描出來的東西是藝術品;那是俗匠之作,而不是藝術品。”
他對客人們就這樣滔滔不絕地議論著,於是客人們對他的遒勁的筆力和快捷的畫風嘖嘖稱道,聽說這些畫轉眼就畫成了,不由地連聲讚歎,並且奔走相告:“這是天才,真正的天才!瞧他說得多好!眼睛多麽有神!他整個的外表都有一種不尋常的氣度!①”——
①此句原文為法語——注。
畫家聽到這樣的議論,洋洋自得。當讚揚他的文章見諸雜誌的時候,他高興得像個孩子,雖說這種讚揚是他本人用金錢買來的。他揣上這份印刷品四處炫耀,仿佛是無心地給熟人和朋友們看的,那種開心勁兒簡直就到了天真可笑的地步。他聲名鵲起,求畫者盈門,應接不暇。他已經對於給人畫像和一些常客感到厭膩了,因為他們的姿勢和要求都是他所熟知的。他興味索然地畫著人物畫,隻是草草地勾勒出一個頭臉來,便留給學徒去完成。從前他總要盡力探尋一種新的姿勢,以筆力和效果令人傾倒。而今他對此已了無心緒。頭腦已懶於慢慢琢磨和周密思考。他已經辦不到了,而且也沒有工夫;閑散的生活和他在其中極力扮演高貴紳士的社交圈子——這一切使他遠離了勞作和不再用心思。他的畫筆漸漸失去了熱情,變得遲鈍了,他麻木不仁,落入了千篇一律、固步自封、早已過時的窠臼。文武官員那一張張單調的、冷漠的、永遠是體體麵麵的、可說是繃得緊緊的臉相沒有留下多少潑墨的餘地:他的畫筆已經與華麗的衣物、有力的動作和奔放的熱情無緣了。更談不到景物的配置、藝術的情節和精美的構思了。在他麵前的隻是製服、緊身胸衣、燕尾服,而畫家看著它們隻是木然相對,失去了任何想像力。他的作品中連一些極為常見的優點也不見了,可是它們仍然十分走俏,雖然真正的行家和藝術家看到他最近的畫作都隻是聳聳肩膀。有些熟悉恰爾特科夫的人不明白,他那光芒初露的才華怎麽就黯然失色了,他們徒然地猜測,一個人還在年富力強的時候,怎麽就才思枯竭了呢。
然而,這位飄飄然的畫家對這些議論是充耳不聞的。他已步入人生的不惑之年;身體開始發福,明顯地朝橫向發展。在報章雜誌上,他已被冠上諸如“我們的尊敬的安德列·彼得羅維奇”、“我們的德高望重的安德列·彼得羅維奇”之類的形容語。到處請他擔任榮譽的職位,邀請他去主持考試,參加各種委員會。一如人們到了受人敬重的年紀所做的那樣,他開始堅定不移地維護拉斐爾和古代畫師的聲譽,——這並不是由於他確信他們畫技精湛,而是因為可以借用他們的名義而挑剔畫壇的新手。他按照不惑之年的人的慣常做法,一無例外地責備年輕人道德淪喪和精神頹廢。他相信人世上凡事都十分簡單,沒有什麽神賜的靈感,一切都應納入嚴格的、劃一的秩序之中。總之,他的人生之旅已達成熟之期:一切感情的衝動都受到壓抑,有力的琴弦隻能喚起心靈的微弱的共鳴,而不再有尖聲的唱和,接觸美質的東西不再能把純真的力量激發為光焰,然而,殘留的感情卻漸漸與金幣的叮噹之聲相通,十分專注地傾聽它們的誘人的音響,慢慢地、不知不覺地迷醉於其中了。榮譽不會給人帶來喜悅,如果它是被竊取來的,而不是應份得到的話;隻有當之無愧的人才會感到經常的激奮。所以,他的全部感情和思緒都專注於金幣了。金幣成了他的追求、理想、驚恐、欣喜之物和人生的目標。一疊疊的鈔票塞滿了大小箱櫃,他與一切命中注定擁有這種可怕之物的人無異,變成了一個無聊透頂,隻認得金幣,不可理喻的吝嗇鬼和守財奴,一個在我們這個冷酷無情的人世上隨處可見的怪物,而有血肉與靈魂的人見了他都會不寒而栗,會覺得他就像是行屍走肉,一副沒有肝髒的骷髏。然而,有一件事卻極大地震憾和驚醒了他的整個生命之軀。
有一天,他看見桌上有一封短箋,美術院邀請他以榮譽院士的身份前去鑒定一位在意大利深造的畫家送來的新作。這位畫家是他以前的一個同事,早年便酷愛藝術,滿懷熱情地醉心於藝術,疏遠了親友,放棄了可心的習慣,隻身奔赴藝苑之花在如詩如畫的蒼穹之下競相開放的地方——神奇的羅馬,那是畫家們一聽到它的名字便會怦然心動的城市。在那裏,他像隱士一樣埋頭作畫而不為任何雜事所分心。不管人們怎麽說他性格怪僻,不善交際,無視上流社會的禮儀以及衣著寒酸有辱畫家的身份等等,他都無所謂。同行們是否生他的氣,他也不在乎。他鄙視一切,把身心整個兒獻給了藝術。他不知疲倦地參觀一個個畫廊,一連幾個鍾頭在大師們的作品前流連忘返,捕捉和揣摩其神妙之筆。每畫一幅畫,他總要一而再地取法於這些大師的筆意和從他們的作品中獲得無言而有力的啟示。他不界入那些吵吵嚷嚷的閑談和爭論;既不讚成也不反對純潔主義者①。他一視同仁,給予公正的評價,從中汲取其優長,隻把超凡脫俗的拉斐爾一人奉為楷模。猶如一個偉大的詩人在飽覽無數的雄文巨製之後,隻認定荷馬②的《伊裏亞特》為案頭必備之書,因為他發現書中內容應有盡有,包羅萬象,一切都在其中得到深刻而完美的反映。因此,他從這一畫派中獲得了莊嚴的創作宗旨、極大的思想美質、精妙神奇的筆意——
①1818年發端於法國的一個西歐畫派。純潔主義者想要把“機器時代”的簡約和條理引入繪畫中,主張簡單地描繪一般物體的輪廓。
②傳說中的古希臘偉大的盲詩人,其主要作品有《伊裏亞特》、《奧德賽》等不朽的史詩。
恰爾特科夫步入大廳,一眼看見已有一大群參觀者聚集在那幅畫的前麵。一片寂然無聲,這在有許多鑒賞者在場的情況下是很少見的,這一次卻隨處籠罩著這種氣氛。他立刻擺出一副行家的深沉莫測的樣子,走到畫的跟前;可是,天哪,他真不敢相信!
麵前的這幅畫猶如處子一般純潔、無瑕、優雅。又像天神一樣質樸、神聖、純真與單純,高踞於一切之上。天仙似的美人似乎因為眾多的人盯著她看而驚奇不止,含羞帶嬌地垂下了嫵媚的眼瞼。行家們都不勝驚訝地觀賞這幅新奇而非凡的作品。這幅畫既師承了拉斐爾高雅的構思,又借鑒了柯萊爵精美的筆法,似乎兩者兼容並蓄。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蘊蓄於畫家內心的創造力。畫中的景物一無例外地浸透著他的風格,全都顯示出法則和內在的力量。畫中處處可見於自然中流動圓潤的線條,那是隻有具有創造性的藝術家的慧眼才能發現的,而臨摹匠就隻會畫成有稜有角的東西。顯然,畫家首先是把從外部世界揣摩所得化入自己的靈魂中,然後從內心的源流裏汩汩流淌出和諧而激越的心曲。甚至外行人也清楚地知道,在創作和單純的摹寫自然之間相距何止十萬八千裏。幾乎無法來描述那異乎尋常的寂靜氣氛,一個個緊盯著那幅畫而悄然無聲——沒有響動,沒有聲息;而那幅畫不停地向上升騰;它顯得越來越光輝、奇妙,終於化為轉眼的一瞬——那是思想從天外飛來、闖進畫家心靈的結晶,那是人的整個一生為之所作的準備。參觀的人圍著那幅畫,禁不住淚水盈眶,就要從臉上滾落下來。仿佛審美情趣不同和喜歡苛求、挑剔的人都匯聚在一起,對這幅畫表示無言的禮讚。恰爾特科夫張著嘴,呆呆地站在畫跟前,當觀眾和行家們吵吵嚷嚷說起話來,七嘴八舌地評論作品的得失,並請他發表看法時,他才終於回過神來;他想裝出一副冷淡而無所謂的樣子,說幾句冷酷的畫家常說的無關痛癢、俗不可耐的陳詞濫調,諸如“是的,當然,不能不承認畫家有些才能;看得出來,他是想要表現什麽東西;不過,要說主要之點嘛……”等等。接著,自然要稱讚幾句,無論是什麽樣的畫家聽了都無關痛癢。他本想應付一下,可是話到嘴邊便咽住了,淚水和哭泣聲紛亂地奔湧而出,隨後他就像瘋子似的衝出了大廳。
他凝然不動、神情木然地在畫室中間佇立了片刻。整個的肌體、生命都在一瞬間悚然驚醒了,仿佛他又變得青春年少,仿佛快要熄滅的才能火花又將重新點燃起來。轉眼之間,他恍然徹悟了。天哪!大好的青春年華就這樣無情地葬送了;胸中微燃的火花本來可能燃成壯麗動人的熊熊火焰和激起眾人的驚歎與感激的淚水,卻被窒息、撲滅了!這一切都是葬送掉的,毫不憐惜地葬送掉的!仿佛從前他所熟悉的勁頭和**,轉眼之間又在心靈中一下子蘇醒了。他抓起畫筆,走到畫布跟前。使勁的汗水在臉上流淌;整個的身心凝成一個心願,心中沸騰著一個念頭:他要畫一個沉淪的天使。這個想法十分切合他此時此刻的心境。可是,唉!他筆下的形體、姿勢、配置、構思都顯得不自然和雜亂無章。他的畫筆和想像力過於固守著一個尺度,雖然他想要跨越自己設定的界限與桎梏,卻因無力的掙紮而成了謬誤。他無視知識積累的艱苦而又漫長的階梯和創造偉大的未來的最基本的法則。他深感苦惱了。於是,吩咐人把新近所有的作品,了無生氣的時髦畫作,驃騎兵、淑女和文職官員的畫像統統搬出畫室。他一個人鎖上門,不許任何人進去,潛心作起畫來。他就像一個有耐心的年輕人、一個學徒那樣,埋頭苦幹。但是,他畫出來的東西全都白費勁!他由於不懂最起碼的常識而不得不停下畫筆;簡單的、微細的機械手法往往把一腔**凝結住了,還成了想像力馳騁的難以逾越的障礙。畫筆不由自主地滑向一成不變的程式,兩隻手總是疊成刻板的樣式,頭部也不敢畫成不尋常的姿勢,甚至衣服的褶皺也固定不變,不願適配在不大常見的體態姿勢之上。而這一切他都親自體驗到了,也分明看到了。
“我從前果真有才華麽?”他終於說道,“我沒有自欺欺人麽?”說到這裏,他走到過去所畫的作品跟前,那是他處身於僻靜的瓦西裏島的陋室裏,遠離塵世、財富和各種欲念,那樣純真而無私地畫出來的作品。如今他走近前去,仔細端詳它們,腦海裏不由地浮現出從前窮愁潦倒的生活。
“是的,”他深感失望地說道,“我曾有過才華。這裏處處可以看到它的痕跡和表征……”
他停了下來,渾身悚然一震:他的眼神跟那雙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的眼睛不期而遇。那就是他在休金工場旁買來的那幅不尋常的畫像。這畫一直蓋得嚴嚴實實,被別的畫擋著,他也就把它忘了。如今,當堆在畫室裏的時髦畫像和繪畫統統搬走之後,它卻像是故意為難似的,跟青年時代所作的舊畫一起露出來了。他油然想起了它那蹊蹺的來曆,想起了這張奇怪的畫像多少是他蛻變的緣由,也想起了他意外撿得的一筆錢財,以致激起了無謂的貪欲,葬送了他的才華,——他幾乎要憤恨欲狂了。他立刻叫人把這張可恨的畫像搬出去。然而,內心的焦躁卻並不因此而平息下來:他的全部思緒和整個的身心都備受震撼,於是,他感到了一種揪心的痛楚——這種痛楚之情,當一個平庸之才自不量力地要自我炫耀卻又辦不到的時候,作為一種驚人的例外,就會在天性中自然流露出來;這種痛楚之情在年輕人身上會產生偉力,而在已經失去夢想的人身上卻會變成枉然的渴求;這種痛楚之情會嗾使一個人去幹出可怕的罪惡勾當。一種極度的嫉妒心、幾近瘋狂的嫉妒心油然而生。他一見顯露才情的作品,一股無名之火便倏然流露在臉上。他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用蛇蠍般的目光貪婪地打量它。內心裏湧出一個人可能有的最惡毒的念頭,而且以瘋狂的勁兒去付諸行動。他開始收購藝苑所有的精品佳作。他不惜用重金去購得一幅畫,小心翼翼地帶回自己的房裏,然後就像餓虎撲食一般衝上前去,撕裂,扯爛,剪成碎片,用腳踐踏,同時發出滿足的獰笑。他積攢下了數不清的家財,因而有可能去滿足其惡毒的邪念。他打開了所有裝著金幣的錢袋和箱子。從來不曾有一個愚昧的惡魔像這個狂熱的複仇者那樣毀掉了如此之多的名畫佳作。在所有的拍賣場上,隻要他一露麵,任何人都別想購得一件藝術品。猶如是憤怒的老天爺特意把這個災星打發到這人世上來,攪得它失去了應有的和諧。極度的狂熱給他抹上了一種怕人的色調:他的臉上永遠罩著一層惱怒之色。詛咒人世和怨天尤人自然表露在他的容顏裏。仿佛他就是普希金出色地描繪的那個可怕的惡魔的化身。從他的嘴裏吐出來的除了惡毒的言辭和沒完沒了的指責之外,別無其他。猶如一頭怪獸,忽然闖到了街上,縱然是他的熟人,遠遠望見他都要極力躲開和回避,以免一整天都晦氣。
這種緊張而壓抑的生活沒有持續多久,實在是世界和藝苑之大幸:過度的狂熱畢竟是他虛弱的生命難以支撐的。顛狂和錯亂頻頻發作,終於變成了可怕的沉屙。厲害的熱病加上急性發作的癆病來勢甚猛,隻有3天他便瘦成了皮包骨頭。除此之外,又患有無可救治的顛狂之症。有時,就是幾個人也攔不住他。他總覺得,那幅不尋常畫像裏的那雙早已忘記、栩栩如生的眼睛老盯著他,於是,顛狂就發作得越發厲害。他竟然覺得圍在他病榻旁的人都是一張張可怕的畫像。他眼看著一變為二,二變為四;四麵牆上似乎都掛滿了畫像,一雙雙不動的、有神的眼睛全都盯著他。一張張可怕的畫像從天花板、地板上一起凝望他,房間變寬變大了,沒有盡頭,可以裝得下更多凝然不動的眼睛。給他治病的大夫,耳熟能詳他那奇怪的病史,竭力想要探明他幻覺中的鬼影和他的生活經曆之間的神秘的聯係,可是卻一無所獲。病人除了受著痛苦的折磨之外,無知無覺,隻是連連發出慘叫和說著含混的胡話。他的生命終於在最後一次無聲的痛苦發作之中猝然中斷了。他的遺體十分可怕。偌大的家財已一無所剩;然而,當人們看到一幅幅價值千百萬的藝術精品被撕成了七零八落的碎片時,便都明白了他是怎麽把錢財亂花濫用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