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我睡著了?”列夫柯自言自語說,從小丘上站起身來。“這樣真切,就像真的見到一樣!……真怪呀,真怪!”他環顧四周,連連說道。

皓月當空,高高掛在他的頭頂上,已是半夜時分;四周一片寂靜;池水拂送著陣陣寒意;緊閉著百葉窗的古屋淒涼地俯臨在池塘的岸邊,青苔和野蒿叢生,表明這所宅子早已人去樓空。這時,他鬆開睡夢中緊緊攥著的手,不由地驚叫起來,手裏竟捏著一張字條。“唉!我要是知文識字該多好!”他這麽想著,把那張字條翻過來掉過去地看了一遍。就在這時,他的身後傳來一片鬧鬧哄哄的聲音。

“別怕呀,上去把他逮住!幹嗎發怵呀?咱們有十來個人。我敢打賭,這準是個人,不會是鬼!”村長向同來的人高聲喊道,列夫柯立刻覺得被幾雙手緊緊捉住了,雖說其中有的手還是嚇得索索抖個不停。“朋友,取下你那嚇唬人的假麵具吧!你把別人胡弄夠啦!”村長說,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可是瞪大那隻獨眼定睛一瞧,立即傻眼了。“是列夫柯,我的兒子!”他悚然一驚,連連後退幾步,垂下雙手,大聲喊道。“是你呀,狗崽子!瞧你這魔鬼養的孬種!我一直在琢磨,是哪一個壞蛋,哪一個反穿羊皮襖的惡棍要的鬼把戲!原來全是你搗的鬼呀,你這個叫老爹吃不了咽不下的沒煮熟的果子羹,在大街上鬧得天翻地覆,還編小調編派人!嘿—嘿—嘿!列夫柯!這算什麽呀?看來是你的脊梁骨癢癢了吧?把他捆起來!”

“等等,老爸!有人要我送給你一張字條呢,”列夫柯說。

“眼下沒工夫看什麽字條,親愛的!把他捆起來!”

“慢著,村長大人!”文書打開了字條,說道,“是警察署長寫的呢!”

“警察署長?”

“警察署長?”甲長們也下意識地重複了一句。

“是警察署長寫的?好奇怪!這就更叫人猜不透了!”列夫柯也暗暗納悶了。

“念吧,念吧!”村長說,“看警察署長在字條上寫些什麽?”

“咱們聽聽警察署長寫的什麽話!”釀酒技師說,嘴裏叼著煙鬥,打著火石。

文書清清嗓子,開始念道:

“茲諭村長葉夫圖赫·馬科戈年柯:據報汝老邁無能,既未追索曆年之欠稅,整治村中之秩序,又頭腦昏聵,傷天害理……”

“真的!”村長打斷說,“我一點也聽不明白!”

文書又念道:

“茲諭村長葉夫圖赫·馬科戈年柯:據報汝老邁無……”

“停下!停下!別念了!”村長大聲喊道,“我雖然沒聽明白,但我知道這一段沒有什麽要緊的話,往下念吧!”

“有鑒於此,命汝著即為公子列夫柯·馬科戈年柯與本村哥薩克女子甘娜·佩特雷欽科娃完婚,並立即修好驛道之橋梁,未經本署之許可,縱令省稅局派遣,亦不得將村民之馬匹交付法院之官吏乘用。如本署抵達之日發現此項命令未予執行,定當追究汝之責任。警察署長,退休陸軍中尉科齊馬·傑爾卡奇—德裏什潘諾夫斯基。”

“原來是這麽回事!”村長張著大嘴說道。“你們聽清楚沒有?聽清楚了吧:一切由村長是問,所以就得聽我的!絕對聽從我!否則,就別怪我啦……你呢,”他轉身對列夫柯說道,“既然警察署長有令,——雖說我覺得蹊蹺:這事怎麽會傳到署長大人的耳朵裏去,——我給你完婚;不過,你得先嚐嚐馬鞭子的滋味!你知道掛在聖像旁邊牆上的那根鞭子麽?趕明兒把它修整一番……你打哪兒得到這張字條的?”

列夫柯盡管由於事態急轉直下也不勝驚訝,但還是急中生智,從容應對,沒有合盤托出字條的來龍去脈。

“昨天傍晚,”他說,“我到城裏去了一趟,碰見了警察署長正從馬車上下來。他聽說我是本村的人,便把字條交給我,還吩咐我捎個口信給你,老爸,他回來時還要到咱們家吃午飯呢。”

“他說過這話麽?”

“說過。”

“你們聽見嗎?”村長端起一副傲然的派頭,向同來的眾人說道。“警察署長本人就要光臨咱們這兒,噢,不,是來我家吃午飯。啊!”說到這裏,村長舉起了一根指頭,把腦袋一偏,仿佛是在凝神傾聽的樣子。“警察署長,聽見嗎,警察署長要光臨舍間吃午飯!你看呢,文書先生,還有你,老弟,這可是不小的光彩呀!不是麽?”

“據我所知,”文書接話說。“還沒有哪一個村長有幸請過警察署長吃飯呢。”

“別的村長哪能跟我這個村長相比!”他露出一副誌得意滿的樣子,說道。他咧了咧嘴,於是,仿佛是遠處打雷似的,一聲嘎啞而難聽的笑聲從他的嘴裏迸發出來。“你看呢,文書先生,為了歡迎這位貴客,要不要下一道命令,每戶人家至少送一隻雞,唔,一塊布,還有別的一些東西……啊?”

“要下一道,要下一道,村長大人!”

“什麽時候辦喜事呢,老爸!”列夫柯問道。

“辦喜事?我會叫你知道怎麽辦喜事!……看在貴客的份上……明兒讓神父給你們舉行儀式。就這樣吧!讓警察署長瞧瞧,我總是盡心盡責的!喂,夥計們,現在睡覺去!都回家去吧!……今兒個發生的事情讓我想起了從前的時候,我那時……”村長說到這裏,又照例蹙起眉頭,傲慢而深沉地睥睨著別人。

“嗨,村長馬上又要提起他護送女皇陛下的事來啦!”列夫柯說,快步朝那幢四周栽滿矮櫻桃樹,我們早已熟悉的房舍走去了。“上帝保佑你早升天國,好心而美麗的小姐,”他暗暗祝禱著。“但願你在天國裏和聖天使們相處,永遠微笑!今兒夜裏發生的這樁奇事,我不會告訴任何人;隻有你,甘娜,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隻有你會相信我,並且跟我一起為這個不幸的女落水鬼作安魂祈禱!”

這時,他已走近了那幢房舍:窗戶敞開著;月色溶溶,透過窗戶,照進屋裏,灑落在窗前熟睡的甘娜身上;她的頭枕著臂膀,雙頰微紅;櫻唇翕動著,含混地念叨著他的名字。

“睡吧,我的美人兒!願你夢見人世上最美好的東西;但是,美夢再好,也比不過我們醒來的時光!”他朝她畫了個十字,掩上窗戶,悄悄走開了。過了一會兒,村裏的一切都已酣然入睡;隻有一輪皓月在廣袤無垠的、迷人的烏克蘭夜空緩緩巡遊。高處流溢著同樣莊嚴的氣息,而暗夜,神奇的夜,閃著壯麗的輝光。大地沐浴在奇異的銀輝裏,顯得同樣的瑰麗;可是,已經沒有人觀賞這絢麗的景色了:萬象都已沉入了夢鄉。隻有偶而傳來幾聲狗吠,驚擾四周的寂靜,還有醉漢卡列尼克仍舊在沉睡的街頭踉蹌而行,久久地在尋找自己的家門。

(183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