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蘇陸煥煥

老街是我小時候住過的一條長巷,曾聽人形容它“長可通天”。它其實並不老,但在我的印象中,一直是深幽昏暗,斑駁殘缺,窄窄的,沉靜安詳得給人帶來一種濃重的暮年氣息。

記憶中,那是最簡樸不過的地方了。街門口有家豆腐店,天未亮就敞著鐵門,把一盤盤熱騰騰的豆腐疊放在門口,等著人們來買。也許是屋子深,屋內總透著黯淡的色彩,給人以黃昏的感覺,卻也似乎昭示著它的曆史悠久,具有某種信用的意味。人們對它的豆腐的質量也就更加信賴了。

豆腐店的斜對門是家製作家具的小店,周遭彌漫著油漆味兒。大人們總是捏著鼻子快步衝過這座店。我原也是依樣畫葫蘆一番,後來有幾回鼻子沒捏緊,聞著了木料和油漆混合了的刺激香味,往後路過這裏便總要猛吸幾下鼻子,小小的心靈就像得到了什麽珍奇寶貝般滿足愉悅,偶爾還忍不住在髹好未幹的供桌腿上,蓋個小手印兒。

再往老街深處走,跨過一座用一根水泥管做的小橋,光線可一下子敞亮了起來。老街的前半段古老而神秘,使我不由自主地產生膜拜的心情和小小的“反叛”心理;後半段就幾乎是我快樂童年回憶的全部。

鱗次櫛比的兩層小樓房,是老街後半部的統一格式。可惜我家是小院,不是樓房,但院裏種著芭蕉樹和許多姥姥喜愛的桂花和梔子之類的香花。那棵老長不大的芭蕉,是我和鄰家小孩兒的攻擊對象。往往使盡方法弄得筋疲力盡就為搖下三兩粒“發育不良”的果實,大夥兒總是樂此不疲。花開時節的濃鬱芬馥,在姥姥興高采烈地欣賞時,我隻有一旁打噴嚏的份兒了。

午後的疲憊困慵之感,常引得我入神地癱在客廳沙發上發呆,腦中一片空白,口裏卻拿腔拿調,仿著姥姥那般年紀人的嗓音學舌:“某某某在不在呀?”正在屋後忙得不可開交的姥姥一聽,匆匆收拾一下趕出來,怎料四下無人,隻有我悄不聲兒地坐著,失神地盯著門外的樹陰!姥姥一見全明白了,又氣又好笑地順手給我輕輕一巴掌。被一巴掌打醒的我,又生龍活虎地蹦跳著出去,找我的小夥伴兒來消耗過剩的精力。

我們那時候的玩伴兒不多,大都是同齡人。記得大夥兒常玩的遊戲是“警察捉小偷”和“紅綠燈”,偶爾組織“探險隊”去曆險。那幢破廢的屋子,那永遠蓋不完的建築工地,街尾河的對岸那片草長及胸的“叢林”,都是我們探險的對象。夏日的夜晚,我們女孩兒就索性披散開頭發,作女鬼狀,聽男孩子難得耳聞的尖叫聲。現在那都已變成了曆史的回聲。

離開老街已經十年了,隻回去探過它幾趟,每回總要為那驟增的繁華吃驚,隨即湧上一股傷感之情。我來回走著,街心鋪滿了我的腳印,卻難尋幼時的情景。那溫暖的庭院早已易主,成為整日和油汙鏽斑為伍的小型鐵廠,兒時的玩伴兒一個個長大了,見了麵也隻是簡單地寒暄兩句……老街發展成了應有盡有的熱鬧商業區,昔日狹窄的街道,卻勉強擠著幾部車——如此的刺眼!

真是想念老街那質樸純真的回聲。

名師點評

由一條街,而想起在這裏生活時的件件小事,那裏似乎記載著“我”的一段成長經曆,感情質樸純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