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故事的主人公們日夜兼程。

第二天最美麗的一天,當陽光剛剛爬上城裏最大的清真寺尖塔上的時候,一支小隊伍就從有築防禦工事的圍牆的城門裏出來,最後告別了美麗富饒的特拉布鬆。

這支去往博斯普魯斯海峽的小隊伍,由一個向導帶領我們沿著海岸前進,凱拉邦大人很願意讓這個向導為他們效勞。

這個向導對安納托利亞的北部地區了如指掌,他是在當地被稱為“木瘤人”的流浪者。

人們用這個字眼來指某些樵夫,他們的職業就是在安納托利亞和小亞細亞做物流的一類,因為這裏到處生長著茂盛的胡桃樹。這些樹上有一些硬度極高的木瘤或天然的突起,因此這種木頭可以用來做任何木器工具,是非常珍貴的材料。

聽說這些外地人要離開特拉布鬆回到斯居塔裏去,這個木瘤人就在昨天晚上來表示願意為他們作向導。他看起來絕頂聰明,對這些亂七八糟的道路非常熟悉。他對凱拉邦大人向他提的問題都回答得很滿意。因此得到了優厚的報酬保證,而且如果他能夠使這支小隊伍在阿馬西婭和阿赫梅舉行婚禮的最後期限——之前到達博斯普魯斯海峽的高地上的話,他將獲得更加豐厚的報酬。

阿赫梅詢問了這個向導,盡管在他冷漠的麵孔上、能夠看到有一種使他們不愉快的東西,卻又說不清是什麽,所以阿赫梅也沒有理由不相信他。何況對於要以最快的速度走完的旅途來說,有這麽一個一輩子走路、熟悉這個地區的人是再好不過,沒有比他更讓人放心的了。

木瘤人就這樣成了凱拉邦大人和他的同伴們的向導,由他來決定這支小隊伍的方向。他負責選擇休息的地方,安排宿營,保證這隻隊伍所有人的安全,當他知道如果能夠如期到達目的地就會得到更加多的金錢的時候說:

“凱拉邦大人完全可以相信我的熱情,既然他建議為我的效勞付雙倍的價錢,那我也保證,如果他在期限之前沒有回到他在斯居塔裏的別墅,我就一分錢也不要。”

“以真主的名義起誓!這是我需要的人!”凱拉邦在跟侄子提起這段話時說道。

“是的,”阿赫梅答道,“不過,無論這個向導多麽合適,我們也不能在前往安納托利亞的路上輕率地冒險!”

“嘿!你別擔心!”

“凱拉邦叔叔,要是我們真的到了斯居塔裏我才會覺得是安全的。”

“等你結婚之後!那好吧!”凱拉邦握著阿赫梅的手說道,“好吧,我答應你,再過十二天,阿馬西婭就是我的妻子了。”

“但她也是……”

“可愛的叔叔的侄女!”凱拉邦喊道,說完哈哈大笑。

這支小隊伍的交通工具是兩輛“塔利卡”即相當舒適的四輪敞篷馬車,天氣有變化時可以把篷拉起來。拉車的馬有四匹,每輛車兩匹,另外有兩匹備用馬。盡管花了高價,但是能在特拉布鬆找到這些車輛,阿赫梅心裏非常高興,因為這樣旅行就舒服愜意了。

凱拉邦大人、阿馬西婭和納吉布坐在第一輛馬車裏,尼西布坐在後座上。第二輛馬車當中端坐著尊貴的薩拉布爾,身旁是她的未婚夫,對麵是她的兄長,還有作為仆人的布呂諾。

騎在馬上的一個是阿赫梅,另一個是向導,他時而在飛馳的馬車的門邊奔馳,時而跑到前麵為大家開路。

因為這個地方不太安全,旅行者們都帶著長槍和手槍,這還不算亞納爾大人和他的妹妹所帶的武器,以及凱拉邦大人的那隻寶貴手槍。阿赫梅注意防範任何襲擊,雖然向導向他保證道路上盡可放心。

總之用這些交通工具在規定期限裏走完大約二千公裏,即使在人煙稱少的地方沒有水喝飯吃,即使每天夜裏都讓馬匹休息,也沒有很多不能克服的困難了。因此除非出了什麽意外,這次環繞黑海的危險旅行是會按期完成的。

從特拉布鬆延伸到西諾普的地區,被土耳其人稱為亞尼克。亞尼克以外才是安納托利亞本土,即從前的比蒂尼亞,現在成了亞洲土耳其的最廣闊的帕夏管理區之一。它包括從前的小亞細亞的西部,首府是庫台赫,主要的城市有布盧斯、斯米爾納、安戈拉等等。

這支小隊伍在早晨六點鍾從特拉布鬆出發,走了五公裏之後,在九點鍾到達了普拉塔納。

普拉塔納就是古代的赫姆亞薩。要到達這裏必須穿過一片長著大麥、小麥、玉米的莊稼地,這裏還植著大片的煙草也十分茂盛。凱拉邦大人對這塊土地上的物產讚不絕口,這些煙草的葉子不用加工就幹燥成金黃色。他的貿易夥伴和朋友範·密泰恩如果不是被禁止除了高貴的薩拉布爾之外不得欣賞任何東西的話,肯定要無法克製讚美一番的。

這個地區全都生長著茂密的樹木,有能與荷爾斯泰因和丹麥最雄偉的樹木相提並論的冷杉、鬆樹、山毛櫸,以及野生的榛、醋栗、覆盆子。布呂諾羨慕地注意到,當地的人年齡很小就已經有了肥大的肚子,這使他這個已經瘦骨嶙峋的荷蘭人倍感屈辱。

中午他們穿過名叫福爾的小村莊,道路上的農民們川流不息,有的到特拉布鬆去,有的從那裏回來。他們穿著褐色的粗羊毛衣服,頭戴土耳其帽或者羊皮帽,女人們身著幾塊有條紋的棉布,在紅色的羊毛襯裙上十分搶眼。

這個地區多少都與色諾芬有關,是由於“萬人軍”的著名撤退才出名的。不過倒黴的範·密泰恩是在亞納爾凶狠的威脅的目光下穿過這個地區的,連問一問向導的權利都沒有!不過他已經吩咐布呂諾代他打聽,並且在途中記下一點東西。布呂諾考慮的可不是這位希臘將軍的顯赫功勳,所以在離開特拉布鬆的時候,他忘了指給主人看這座俯瞰海岸的丘陵,從馬克羅尼埃納省歸來的“萬人軍”,就是在這座丘陵頂上向黑海的波浪發出熱情的歡呼的。

在白天走了大約二十公裏之後,隊伍在迪爾波裏停下來過夜。在這裏用羊羔的胃做成的“卡伊瓦克”,羊奶變溫後形成的奶皮,由酸奶通過凝乳酶的方法製成的奶酪,大受長途跋涉後胃口極好的旅行者們的歡迎。還有各種各樣的羊肉,尼西布可以開懷大嚼,不用擔心觸犯伊斯蘭教的法律,布呂諾也無法捉弄他了。

他們在9月19日一大早離開了這個村莊,在白天穿過了塞普的小港口。向導對這些在平原當中有時幾乎看不出來的道路都一清二楚,所以一直在他的帶領下走了二十五公裏,在很晚的時候他們終於到達了凱雷蘇姆。

凱雷蘇姆建在一座丘陵腳下,兩邊都很陡峭。這裏是古代的法爾納西亞,“萬人軍”曾在此停留十天以恢複體力。山上眺望港口入口處的遺址,看起來景色很迷人。

凱拉邦大人本來很容易在這裏大量儲備櫻桃木,這是一種交易量很大的商品,在這個帕夏管轄區裏到處都是櫻桃樹。範·密泰恩也認為應該把這個曆史事實告訴他的未婚妻:正是從凱雷蘇姆這個地方,古羅馬的行省總督呂居留斯把第一批櫻桃樹引進了歐洲,使它們適應了歐洲的氣候。

薩拉布爾從未聽過這個有名的品位家說話,對於範·密泰恩淵博的論述似乎沒有什麽興趣。範·密泰恩始終受著這個傲慢的人的掌控。活像是人們所能想象的最憂鬱的庫爾德人。可是他的朋友凱拉邦時不時地開玩笑,總是不斷地稱讚他這身新服裝,布呂諾聽到了隻是無奈地聳聳肩膀。

“不錯,範·密泰恩,不錯!”凱拉邦反複地說,“您穿著太合身了,這件寬大的長袍,這條頭巾,不過要成為一個真正的庫爾德人,您隻缺亞納爾大人那樣嚇人的大胡子了!”哈哈……

“我從來沒有長過胡子。”範·密泰恩嘟囔。

“你沒有胡子?”薩拉布爾喊叫著並高聲問道。

“他沒有胡子?”亞納爾大人以最蔑視的口氣重複了一遍。

“那好,你會有的,”專橫的庫爾德女人又說,“我來負責讓你長胡子!”

“可憐的範·密泰恩先生!”年輕的阿馬西婭柔聲細氣地說,同時溫柔地看了他一眼作為報答。

“好!這一切都會以哈哈大笑而永遠結束的!”納吉布一再說,而布呂諾則猶如一隻受驚的鳥那樣搖著頭。

第二天,在沿著據說是呂居留斯為了把安納托利亞與亞美尼亞各省連接起來而建造的羅馬大道走了一段之後,這支小隊伍乘著陽光明媚的好天氣走過了阿普塔爾村,將近中午時又走過了奧爾都村。這段路沿著一些茂密的森林的邊界,它們一層接著一層地疊在丘陵上,樹木的種類極其繁多,葡萄藤茂盛的就像溫帶國家裏的常春藤,一直彎彎曲曲繞到高高的樹梢上。範·密泰恩看著它們的時候,盡管會引起對第一次婚姻的不愉快的回憶,卻依然喚醒了他身上作為業餘愛好者的全部本能!

經過耶蘇恩、布盧安海角之後,向導帶著這支小隊伍穿過古城的廢墟,走向法蒂薩村,人和馬匹都在那裏美美地睡了一整夜。

頭腦始終保持清醒的阿赫梅,至今為止尚未發現任何可疑之處。從特拉布鬆出來到現在走了五十多公裏,在這期間凱拉邦大人和他的同伴們沒有任何危險威脅。喜怒無常的向導在趕路和休息的時候,總是能聰明地擺脫困境。可是阿赫梅對這個人感到懷疑,所以他在確保大家的安全方麵絕不掉以輕心。

21日早晨,他們離開了法蒂薩。快到中午的時候,位於從前的厄努斯河口的烏尼埃赫港口和它的建築工地都落在右麵了。然後道路延伸著通過遼闊原野,繞過一些在這段具有曆史意義的海岸上全都覆蓋著廢墟的岬角,直到傳說有過一個女騎士部落的特申貝普的河口。下午經過了泰爾姆村,傍晚到達古代雅典的一個移民地桑蘇安過夜。

桑蘇安是黑海東岸與歐洲通商的重要港口之一。盡管位於埃基爾一伊爾馬克河口的錨地十分不安全,港口的水也比較淺,但這裏的貿易卻非常發達,並且把西瓜一直出口到君士坦丁堡。西瓜在當地被叫做野草莓,大量生長在周圍的地區裏。一個別致地建在海岸上的古老要塞,艱難防禦著來自海上的攻擊。

正由於消瘦的布呂諾認為這些野草莓水分太多,根本不會使他健壯,所以凱拉邦大人和他的同伴們吃了個痛快,他卻不肯吃一口。實際上這個正直的小夥子不僅在發胖時已經備受考驗,而且還在不斷地瘦下去,連凱拉邦大人也得承認。

“不過,”他以安慰的語氣說道,“我們就要到埃及了,你如果高興的話,布呂諾,你可以用你的身體做一筆利潤很大的交易!”

“什麽樣的交易?……”布呂諾問道。

“把自己當木乃伊賣掉!”

仆人聽了這句話感到很不高興,他當然希望凱拉邦大人能碰上什麽比主人的第二次結婚更加倒黴的事情。

“可是你們會看到這個土耳其人什麽事也不會發生,”他不由自主地說,“一切厄運都會落到我們的頭上!”

凱拉邦大人的確身體極好,而且他的計劃都在天時地利的條件下進行,就一直保持著高興的心情。

9月22日經過的有米利士村,從浮橋上穿過的基西爾;第二天到達了蓋爾斯,中午時到了楚邦拉爾,但馬車在經過上述地點的時候沒有休息過。其實凱拉邦大人倒是很想參觀一下叫做巴非拉或者巴夫拉的地方的,那個地方在他們後麵一點,有著大宗的煙草貿易,這裏用長長的木板條捆紮好的一包包煙草已經堆滿了凱拉邦在君士坦丁堡的倉庫。但是要去的話必須繞一個大約十公裏的圈子,既然旅途還很長,就最好不要再去延長它了。

23日晚上,這支小隊伍順利地到達了西諾普。

這個位於海峽上的西諾普,就是古代斯特拉邦和波裏布的西諾普,是歐興橋的又一個重要港口。它有著極其優秀的錨地,還用附近的阿伊奧安托尼奧山上的上等木材製造船隻。它擁有一座封閉在兩層圍牆內的城堡,但至多隻有五百戶人家,共五六千人。

啊!範·密泰恩為什麽不早生兩三千年呢?他肯定會稱讚這座著名的古城,它在成為米利都的一塊移民地之後變得非常重要,以致被稱為歐興橋的迦太基,它的艦隊在羅馬人時代曾遍布黑海,但最終屈服於穆罕默德二世,“因為這個信士們的長官對它很中意”。不過要發現它已經倒塌的建築為時已晚,它們隻剩下一個別具一格的簷口、三角楣、柱頭。另外還應該看到,假使說這座城市取名西諾普,是因為她是阿索波斯和梅托納斯的女兒,被阿波羅脅持後帶到這個地方的話,這一次卻是仙女使它失去了溫柔,而這個仙女的名字就叫薩拉布爾!範·密泰恩在進行這種比較的時候,心裏不免有些難過。

西諾普與斯居塔裏之間相距一百二十五公裏,凱拉邦大人隻剩下七天時間了,就算不會遲到,也不可能提前到達,所以最好一點時間都不要耽誤。

24日淩晨時他們離開了西諾普,沿著安納托利亞的海岸曲曲折折地前進。將近十點鍾,這支小隊伍到了伊斯蒂凡,中午到了阿帕納,白天走了十五公裏,傍晚停在伊內波裏,這裏的錨地受到四周的風的襲擊,商船停在這裏很不安全。

所以阿赫梅建議隻在這裏休息兩個小時,接著連夜趕路。盡管累一點但可以贏得十二個小時,凱拉邦大人就接受了侄子的意見。沒有人反對——包括布呂諾。何況亞納爾和薩拉布爾也想快點到達博斯普魯斯海峽,以便回到庫爾德斯坦去。範·密泰恩也同樣著急,不過他是為了最大限度地逃離這個庫爾德斯坦!

向導對此沒有反對,宣布隨時都可以出發。夜裏和白天一樣,道路對他來說都不是障礙。這個木瘤人本能地習慣於在茂密的森林裏走路,要辨認海邊的路自然很容易。

於是他們在晚上八點鍾出發了,月亮已經升上來了。阿馬西婭、納吉布和凱拉邦大人,尊貴的薩拉布爾、亞納爾和範·密泰恩躺在馬車裏,都隨著馬匹的節奏不快不慢的小跑而睡著了。

所以他們根本沒有看見凱朗貝海角,這裏海鳥群集,空中充滿了震耳欲聾的叫聲。早晨他們越過了蒂姆雷,旅途上很安全。然後他們到了基德羅斯,晚上到阿馬斯特拉休息一夜。在三十六個小時裏連續走了六十公裏,他們真該好好地休息幾個鍾頭了。

範·密泰恩——應該不斷地提到這個優秀的人,他是事先讀過旅行指南的。

實際上無人不知,公元前290年,亞曆山大的統帥之一利西馬修斯的妻子阿馬斯特麗絲,這座城市的著名的創始人,就是被塞在一個皮口袋裏,被她的兄弟們扔進她建造的港口。哦,如果他的旅行指南可以信賴的話,他成功地撈起這隻曆史上有名的口袋,範·密泰恩會獲得多麽大的榮譽啊!不過已經說過了,他沒有時間也沒有錢,因此沒有向任何人——包括尊貴的薩拉布爾在內——吐露他的心聲,隻是把他的考古學家的遺憾藏在心裏。

第二天是9月26日,他們一大早就離開了這座古城,它現在隻是一個製造一些兒童玩具的小村莊。走了三四公裏以後經過巴爾丹村,接著在下午經過法利亞斯村,晚上經過奧齊納村,最後在午夜時到達了埃雷格裏鎮。

他們在這裏休息到拂曉。這點時間是不夠的,不要說旅行者,就是馬匹也開始體力不支了,它們從離開特拉布鬆以來,除了短暫的喘息之外一直在忙於奔波,但是離旅途的終點還有四天——即9月27、28、29和30日。最後一天還不能算,那一天要做許多別的事呢。如果到30日淩晨,凱拉邦大人和他的同伴們還沒有出現在博斯普魯斯海峽的岸上的話,問題就會特別嚴重了。所以一刻都不能耽誤。

埃雷格裏的名稱源自古希臘的赫拉克勒斯,從前是一個麵積很大的首府。從已經成為廢墟的,由一些巨大的無花果樹撐住的城牆上,還能看出它的輪廓。過去的港口,現在已衰落了。它經過了羅馬人、希臘人、熱那亞人的統治之後,落入了穆罕默德二世之手,也就從昔日輝煌的都市變成了一個小鎮。

薩拉布爾的幸運的未婚夫,本來在這裏還能滿足一下好奇心。緊靠著赫拉克勒斯,不是有這個阿切盧西亞半島,島上的一個神話中的洞穴裏不是有一個韃靼人的入口嗎?西西裏的狄奧多羅斯不是說過,赫拉克勒斯從地獄回來的時候,不正是把克爾伯羅斯從這個入口帶回來的嗎?但是範·密泰恩仍然把他的願望埋在內心的深處。何況這個克爾伯羅斯,不就在用目光監視他的亞納爾身上又發覺了自己不變的形象嗎?當他神情凶惡地抬起頭來的時候,他濃濃的胡子裏的牙齒似乎要咬人,像普盧通牽著的三頭狗一樣!

9月27日,這支小隊伍穿過了薩卡利亞村,傍晚時到達了凱爾普海角,16個世紀之前,這裏正是奧雷裏安皇帝被殺的地方。他們在那裏休息了一夜,並且開了個會議,以便對旅途的路線稍加修改,好在四十八小時以後,也就是最後一天的淩晨到達斯居塔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