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衛結束的時候說:“破布商在全歐洲搜羅破布,舊衣,買進各種破爛的紡織品。這些破爛東西分門別類理清之後,由批發破布,供應紙廠的商人送進倉庫。要知道破布買賣有多大規模,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小姐。銀行家加同是皮日和朗葛萊紙廠的主人,早在一七七六年,雷沃裏埃.特·列爾就在那些廠裏打算解決你父親想到的問題;一八一四年加同跟一個姓普羅斯德的人打過一場官司,因為在一筆總數一千萬斤,價值四百萬法郎的破布交易中弄錯了兩百萬斤!紙廠把破布洗淨,搗碎,做成潔白的紙漿,再同廚娘用篩子過濾沙司一般,澆在一塊金屬的網板上,四麵圍著鐵框,中央嵌一個水印圖案,根據圖案定出各種紙張的名稱。紙張的尺寸隨網板的尺寸而定。我在第多廠工作的時代,已經有人研究原料問題,至今還在研究。你父親想要改進的技術原是現代最迫切的問題之一。原因是這樣的。麻料雖則比棉料耐用,所以歸根結蒂更經濟;可是要窮人掏出錢來,多花一文總不如少花一文,不管從長遠計算有多大損失,這也是吃了窮苦的虧!中等階級和窮人一樣作風。麻料織物因此大大的減少。英國五分之四的人口改用了棉織品,他們已經隻造棉料紙了。這種紙性質太脆,折痕容易碎裂,入水容易化掉;一本棉料紙的書泡水一刻鍾就成為紙糊,麻料紙的舊書浸兩小時還不要緊,晾幹之後盡管顏色發黃,墨色變淡,文字照樣看得出,作品並沒毀掉。我們這個時代,財產經過平均分配,數目減少,大家都窮了,需要廉價的內衣,廉價的書籍,正如屋內沒有地方掛大畫,我們都在物色小畫。結果是襯衫和書都不經用了。樣樣東西不再講究堅固。因此,我們所要解決的造紙問題,對於文學,科學,政治,重要無比。有一次在我巴黎的辦公室內,幾個人為了中國造紙用的原料,展開一場熱烈的爭論。由於原料關係,中國紙一開始就勝過我們的紙。中國紙又薄又細潔,比我們的好多了,而且這些可貴的特點並不減少紙的韌性;不管怎麽薄,還是不透明的·當年大家對中國紙極感興趣。有位非常博學的校對,——巴黎的校對員中不少學者,傅立葉和比哀·勒羅此刻就在拉希華第埃那兒當校對!我們正在討論,那時正在做校對員的特·聖西門伯爵來看我們。他說開普弗和杜·阿爾特認為中國紙和我們的紙同樣是用植物做的,原料是楮。另外一個校對認為中國紙主要用動物性的原料,就是中國大量生產的絲。他們在我麵前打賭。第多廠平日承包學士院的印件,就把問題送交學士院,由前任帝國印刷所所長馬賽爾先生作評判。馬賽爾先生打發兩個校對去見阿爾什那圖書館館長葛羅齊埃神甫。據葛羅齊埃神甫的意見,兩個打賭的人都輸了。中國紙的原料既不是楮,也不是絲,而是用搗碎的竹子纖維做的紙漿。葛羅齊埃神甫藏著一部講述造紙技術的中國書,附有不少圖解,說明全部製造過程;他指給我們看紙坊裏堆的大批竹竿,畫得很精。我聽呂西安說,你們的父親憑著聰明人的直覺,想出破布的一種代用品,用極普通的,生長在本地而隨手可得的植物做造紙的原料,象中國人利用纖維質的枝幹一樣。我聽了這話把前人做過的試驗整理了一下,開始研究。竹是一種蘆葦,我自然想到我國的蘆葦。中國人工便宜,一天隻要三個銅子,所以他們的紙從網板上揭下以後,盡可一張一張壓在白的瓷磚中間,用火烘烤;這麽一來,紙就有光彩,韌性,又輕又薄,象緞子一般柔和,成為世界上最好的出品。我們要用機器來代替中國人的辦法。便宜的成本在中國是依靠便宜的人工,我們可以依靠機器。如果能造出一種廉價的紙,和中國紙的品質差不多,書的重量和厚薄可以減去一半以上。用我們的仿小牛皮紙印一部精裝的服爾德全集,重二百五十斤,用中國紙印不到五十斤。這一點不能不說是很大的成功。安放圖書的地位越來越成問題。我們這個時代,不管是人是物,都在縮小規模,連房屋在內。巴黎的宏大的住宅早晚要拆掉,上代留下來的建築,我們的財產快要配合不上了。印出來的書不能傳久,真是這個時代的恥辱!再過十年,所謂荷蘭紙,就是說破麻布做的紙,再也造不出來了。既然你慷慨的哥哥告訴我,你們的父親想到用某種植物纖維造紙,將來我要成功的話,你們不是有權利……”
那時呂西安走到妹子身邊,打斷了大衛那句表示感激的話。
呂西安說:“不知道你們覺得今天晚上愉快不愉快,對我來說可著實難受。”
夏娃發現哥哥臉色緊張,便問:“可憐的呂西安,你碰到了什麽事啊?”
氣惱的詩人說出他的苦悶,把腦子裏翻騰起伏的思想傾注在兩個知己的心裏。夏娃和大衛不聲不響,聽著呂西安在痛苦的浪潮中流露出他的偉大和渺小,很難過。
最後,呂西安說:“特·巴日東先生已經老了,不久準會鬧一次消化不良,完事大吉。那時我就能壓倒那些驕傲的家夥,我可以和特·巴日東太太結婚!今天晚上,看她眼睛就知道她的愛情跟我的愛情一樣強烈。是的,她感覺到我受的傷害,安慰我的痛苦;她的高尚偉大不亞於她的美貌和風雅!她永遠不會欺騙我的!”
大衛輕輕對夏娃說:“你看,不是得趕快讓他生活安定嗎?”
夏娃悄悄的把大衛的胳膊捏了一把。大衛懂得她的意思,立刻和呂西安說出他的計劃。兩個情人和呂西安同樣隻想著自己,急於要他讚成他們的婚事,沒有發覺特·巴日東太太的情人聽著做了一個驚訝的動作。呂西安夢想等自己發跡以後,叫妹子嫁給高門望族,讓他靠著有勢力的親戚關心,多一個幫襯。夏娃和大衛結了親,呂西安在上流社會出頭的希望就多一重障礙,因之他心中懊惱。
“就算特·巴日東太太答應做特·呂龐潑萊太太,可決不肯做大衛·賽夏的內嫂!”這句話把呂西安感到痛心的思想簡單明了的包括盡了。他好不心酸的想道:“路易士說的不錯!有前程的人永遠不會受到家屬了解。”
如果換了一個時間,他沒有想入非非叫特·巴日東先生離開世界的話,聽到妹子攀這門親事一定歡喜不盡。隻要考慮到他當前的處境,考慮到夏娃這樣一個窮苦的美人兒能有什麽前途,他準會覺得妹子嫁給大衛是意想不到的幸運。無奈那時他做著年輕人的好夢,左一個假定,右一個假定,一廂情願的闖過了所有的難關。詩人剛才在上流社會中露過鋒芒,馬上跌回到現實世界,自然感到痛苦。夏娃和大衛隻道呂西安不說話是受了朋友的義氣感動。在兩個心地高尚的人看來,呂西安悄沒聲兒的接受倒是顯出真正的友誼。印刷商描寫他們四個人將來的幸福,話說得親切動聽。不管夏娃插嘴反對,他要把二層樓布置得十分講究,表示他情人的心意;他又一片好心要替呂西安蓋三樓,在偏屋頂上為夏同太太造一個樓麵,盡量孝順她,照顧她。總而言之,大衛要家裏的人完全快樂,要他的兄弟完全獨立。呂西安被大衛的聲音和妹妹的撫愛陶醉了;在路旁的樹蔭底下,沿著平靜而明亮的夏朗德河走著,頭上是明星燦爛的天空,夜間的空氣十分暖和,他終究忘了上流社會給他戴上的荊冠。特·呂龐潑萊先生又承認大衛是他的朋友了。反複無常的性格很快的使他想起過去的純潔,用功,平凡的生活,看到今後無憂無慮,更美滿的生活。貴族社會的喧鬧逐漸消失。等到走進烏莫鎮,野心家居然握著他兄長的手,和兩個快樂的情人語調一致了。
他對大衛說:“但願你父親不反對這頭親事。”
“他要為我操心才怪呢!老頭兒隻顧他自己。可是明兒我還是要上瑪撒克去;單單要求他替我們蓋屋子也不能不走一遭。”
大衛送兄妹倆回家。他一刻都不能多等,馬上向夏同太太求親。母親滿心歡喜,拿女兒的手放在大衛手裏;情人大著膽子親了親未婚妻的額角,夏娃紅著臉向他微笑。
母親說:“這是窮人的定親。”她眼睛朝上望著,仿佛求上帝賜福。又對大衛說:“孩子,你勇氣不小;我們遭著不幸,我真怕我們的背運連累人。”
大衛一本正經的回答:“我們會有錢的,會幸福的。先是你不用再服侍病人,跟你兒子女兒一同住到安古蘭末去。”
於是三個孩子急不可待的說出他們美好的計劃,母親聽了隻是詫異。家庭中常有這一類瘋瘋癲癲的談話,把播種當作收成,不等幸福實現,先快活起來。大衛恨不得那一夜不要天亮,他們隻能逼他動身。呂西安陪著未來的妹夫走到巴萊門,已經半夜過後一點鍾了。老實的卜斯丹聽見鬧哄哄的聲音不大放心,站在百葉窗後麵張望;他打開窗子,發現夏娃家那時還有燈火,私下想:“夏同家有什麽事啊?”
他看見呂西安回來,問道:“老弟,你們有什麽事啊?要不要我幫忙?”
詩人回答說:“用不著,先生。不過你是我們的朋友,我可以告訴你:大衛·賽夏向我妹子求婚,媽媽答應了。”
卜斯丹一言不答,霍的關上窗子,恨自己早先沒有向夏同小姐提親。
大衛不回安古蘭末,直接上路去瑪撒克,隻當散步一般走往父親家。太陽剛升起,他到了屋旁的園子外麵。情人瞥見老熊站在一株杏樹底下,頭聳在籬笆上麵。
大衛道:“爸爸,你好。”
“呦,是你,孩子?這個時候怎麽會出門的?打這兒進來。”種葡萄的向兒子指著一扇小柵門。“我的葡萄藤都開花,一棵也沒凍壞!今年一畝能出二十桶酒;不過肥料也不知加了多少!”
“爸爸,我來同你商量一件要緊事兒。”
“啊!咱們的印刷車怎麽啦?你錢賺飽了吧?”
“慢慢會賺的,爸爸,眼前我可沒有錢。”
父親回答:“地方上都埋怨我,說我不該拚命上肥。那些大戶,什麽侯爵,伯爵,這位先生,那位先生,怪我弄壞了酒味。哼!教育有什麽用?隻能教你頭腦糊塗。你聽著:他們一畝出七桶酒,有時八桶,每桶賣六十法郎,年成好的時候大不了一畝收入四百法郎。我一畝出二十桶,每桶賣三十法郎,一共六百法郎!到底誰儍誰聰明,你說吧!品質!品質!品質跟我有什麽相幹?讓那些侯爵去關心品質吧!我隻曉得錢就是品質。——你說什麽?”
“爸爸,我要成家了,我來要求你……”
“要求我?哼,什麽都沒有,孩子。你成家,我不反對;可是別向我開口,我一個子兒都沒有。人工把我弄窮了。兩年功夫下的本錢才大呢,又是人工,又是捐稅,各種各樣的開銷;樣樣被政府拿去了,油水都歸了政府!這兩年種葡萄的什麽都沒撈到。今年年成不壞,誰知該死的酒桶已經漲到十一法郎!我們的收成還不是孝敬箍桶匠?幹麽你不等收割完了再結婚?”
“爸爸,我隻是來征求你同意。”
“啊!那又是一回事了。對方是誰呢,告訴我行不行?”
“夏娃·夏同小姐。”
“她是誰?靠什麽過活的?”
“她父親死了,夏同先生從前在烏莫開藥房。”
“你,堂堂一個生意人,娶一個烏莫的姑娘!你還是在安古蘭末領著王家執照的印刷商呢!受了教育,結果這樣!唉!這就是送孩子上學的報應!那末,我的兒,她一定非常有錢羅?”種葡萄的眉開眼笑挨近兒子:“你要肯娶一個烏奠的女孩子,她準有成千上萬的家私!好,你可以付我房租了。孩子,你可知道,房租已經欠了兩年零三個月,總數有兩千七百法郎?付給我正是時候,我好拿來開發木桶賬。你要不是我的兒子,我還有權利向你討利息呢;歸根到底,買賣總是買賣;不過我對你客氣,不問你要了。話說回來,她手頭有多少?”
“不多不少,跟我媽媽一樣。”
老頭兒險些兒沒說出:“原來隻有一萬法郎! ”他想起過去不肯向兒子交代他媽媽的遺產賬,便叫道:“那末她竟一無所有了!”
“媽的財產是她的聰明和相貌。”
“你到集上去說給人家聽聽,看他們怎麽說!該死!做老子的多倒楣!大衛,我娶親的時候,赤手空拳,全部家私隻有頭上一頂紙帽子,我是個可憐的大熊。你啊,我給了你一個出色的印刷所,憑你的本領,學問,正應該娶一個城裏的布爾喬亞,有三四萬陪嫁的女人。你的癡情還是趁早撂開,讓我來替你找一門親事!離這兒三四裏有個寡婦,三十二歲,開著磨坊,有十萬法郎產業,這才配得上你。你可以把她的田產跟瑪撒克的合起來,兩塊地本來連在一塊兒。哎!這麽一來,咱們的莊園可體麵啦,你看我將來怎麽經營!聽說她要嫁給她的大夥計戈多阿,你比戈多阿強多了!我管理磨坊,讓她到安古蘭末去做你得力的助手。”
“爸爸,我已經訂婚了……”
“大衛,你一點不懂生意經,我看你是弄窮人家。你要娶那烏莫姑娘,我就跟你算賬,我要求法院叫你付清房租,因為我料你沒有好結果。哎喲!我可憐的印刷車啊,我的印刷車啊!車子要上油,要保養,要開動,哪一樣少得了錢?唉,除非來個大好的年成,我心裏是不會快活的了。”
“爸爸,我到此為止並沒給你多少煩惱……”
“也沒付我多少房租。”種葡萄的老頭兒回答。
“我除了來請你答應我結婚,還想請你在正屋上麵蓋一個三層樓,偏屋上加一個樓麵。”
“呸!你明明知道我沒有錢。再說那不是平白無故把錢扔在水裏嗎?那會給我生利嗎?嘿!你大清早跑來要我蓋新屋子,花一筆皇帝老子也吃不消的大本錢!你雖然名叫大衛,我可沒有梭羅門的財富。你不是瘋了嗎?我的孩子變做吃奶的娃娃了。這一棵一定結葡萄!”他把話岔開去,指著一棵葡萄藤叫大衛看。“這些孩子才不會叫父母失望,多少肥料下去,就是多少收成。我把你送進中學,花了多大本錢培植你成為學者,到第多廠去研究印刷,誰知全是沒出息的事兒,臨了給我弄一個烏莫姑娘來做媳婦,一個錢陪嫁都沒有!要是你不讀書,跟我在一起,你就由我安排,今天倒好娶一個磨坊的老板娘,不算磨坊,就有十萬法郎產業。嘿!你真聰明,當我會賞識你的好主意,替你蓋起宮殿來?難道你現在的屋子兩百年來都是養豬的,你的烏莫姑娘住不得嗎?呦!難道她是法蘭西的王後嗎?”
“好吧,爸爸,蓋三層樓的費用歸我負擔,就讓兒子來替父親掙家業吧。事情雖然顛倒,有時還看得見。”
“怎麽,小家夥,你有錢蓋屋子,沒有錢付房租?你好調皮,耍弄你父親!”
這樣一來,問題不容易解決了。老頭兒能夠做到一錢不花而不失其為慈愛的爸爸,非常得意。他同意大衛結婚,允許兒子按照他的需要自己出錢在老家添造房屋。大衛得到的不過是這些。老熊這個保守派父親的模範,居然寬宏大量,不向兒子討房租,不叫他把粗心大意露了口風的私蓄捧給老子。大衛怏怏不樂的回去,知道一朝遇到患難,決不能指望父親幫忙。
四、 內地的愛情風波
安古蘭末城裏隻聽見談論主教的話和特·巴日東太太的回答。晚會上每一樁小事都被添枝接葉,經過裝飾,改頭換麵的傳開去,詩人也就成為當時的紅人。在上層社會中興風作浪的謠言,也有幾滴水星飄入中產階級。呂西安穿過菩裏歐去看特·巴日東太太,發覺好幾個青年不勝羨慕的望著他,還聽到一些話使他暗暗得意。
“這小夥子運氣真好。”一個訴訟代理人的書記說。他名叫柏蒂-格勞,是呂西安的中學同學,長相難看,呂西安一向對他擺著老大哥麵孔。
一個聽過他朗誦的大家子弟回答說:“是啊,他長得漂亮,又有才氣,特·巴日東太太被他迷上了!”
呂西安知道白天有段時間路易士一個人在家,他急煎煎的等候這個時間。如今這女人變了他命運的主宰,妹子的婚事要她讚成才好。經過了前一天的晚會,路易士或許更加溫柔,可以讓他快樂一下。特·巴日東太太不出他所料,對他特別多情,沒有經驗的情人以為對方的愛又進了一步。隔天晚上詩人太痛苦了!路易士便聽讓呂西安在她美麗的金發上,手上,頭上,熱烈親吻。
她說:“你念詩的表情,可惜你自己看不見。”上一天路易士在長沙發上拿雪白的手抹掉呂西安額上的汗珠,等於紿他一個花冠的時節,他們倆已經親熱得你我相稱了。“你美麗的眼睛發出閃光!我看著你唇間吐出金鏈,把我們的心拴在詩人的嘴邊。希尼埃的作品,你得全部念給我聽,他的詩最適合情人的心情。我不願意你再痛苦了。是的,親愛的天使,我要替你安排一塊樂土,讓你過純粹的詩人生活,有時活躍,有時懶散,有時無精打采,有時用功,有時深思;可是你永遠不能忘記:你的桂冠是靠我得來的,你的成功應當補償我以後的痛苦。唉,親愛的,這個社會對我不會比對你更寬容,他們因為分享不到幸福,要發泄他們的怨恨。是的,我永遠有人嫉妒,昨天晚上你不是看見了嗎?那些吸血的蒼蠅不是刺傷了人的皮肉,急急忙忙撲到創口上來嗎?可是我多快樂!我真正生活過了!我的心弦好久沒有這樣振動了!”
眼淚在路易士的腮幫上淌下來,呂西安一聲不出,握著她的手吻了很久。詩人的虛榮心受著母親,妹子和大衛奉承,如今又受到這個女人奉承。他所站立的虛幻的台階,周圍的人都在繼續替他加髙。狂妄的信心不但有朋友支持,還有惱怒的敵人支持,使他在充滿幻景的氣氛中向前趲奔。青年人的幻想自然而然同那些讚美,那些觀念,沆瀣一氣,一切都在幫助一個風流俊美,前程遠大的青年,直要經過幾次冷酷無情的教訓,這樣的迷夢才會驚醒。
“親爰的路易士,那末你願意做我的俾阿特利克斯了,肯接受愛情的俾阿特利克斯了?”
她抬起她本來低垂的美麗的眼睛,天使般的笑容顯然和她說話的意義不一致,她說:“要是將來……你值得人家愛的話!現在你還不幸福嗎?有一個知己,無論說什麽都有把握得到了解,不是快樂嗎?”
“是的。”呂西安噘著嘴回答,做出一副情人失意的樣子。
她用取笑的口吻叫了聲:“孩子!哦,你不是有話跟我說嗎?我看你進來的時候心中有事。”
呂西安怯生生的向愛人說出大衛和夏娃彼此相愛,打算結婚的事。
她道:“可憐的呂西安,你怕挨打,挨罵,好象你自己要結婚似的!”她把手掠著呂西安的頭發,又說:“那有什麽大不了呢?你家裏的人跟我有什麽相幹?你在他們之中是一個例外。倘若我父親要娶他的女傭人,你會不痛快嗎?親愛的孩子,情人是沒有家庭的。難道除了我的呂西安,我在世界上還關心別人嗎?要出人頭地,要成名,這才是我們的正經!”
呂西安聽著這種自私的回答,一變而為世界上最快樂的人。路易士正舉出許多荒謬的理由,證明世界上隻有他們兩個人的時候,特·巴日東先生走進客廳。呂西安眉頭一皺,怔住了;路易士向他遞了個眼色,留他吃飯,飯後在打牌的人和別的常客未到之前,要他念安特萊·特·希尼埃的詩。
特·巴日東先生道:“這樣木但她高興,我也高興。吃過飯聽朗誦,對我再合適沒有。”
特·巴日東先生討好他,路易士討好他,仆役看主人寵他,侍候得特別恭敬;呂西安便在巴日東府上坐享現成,一樣一樣的受用過來。等到賓客滿堂的時候,特·巴日東先生的愚蠢和路易士的愛情壯了他的膽子,不由得氣焰高漲,而他美麗的情人還從旁鼓勵。呂西安看著娜依斯在眾人麵前的威勢,好不得意,娜依斯也隻想把這威勢分一些給他。總之,那天晚上他盡量充當小城市裏的大人物的角色。有人看呂西安態度大變,以為他和特·巴日東太太,照舊時代的說法,有了深交。好些妒忌的人聚在客廳一角,跟杜·夏德萊先生同來的阿美莉一 口咬定,說已經出事了。
夏德萊道:“一個年輕小子想不到能踏進這個社會,不免得意忘形,這不能怪娜依斯。夏同聽見一個上流社會的太太說了幾句好話,就以為對他有意了。他還分辨不出真正的熱情是不聲不響的,此刻抬舉他的話隻是看在他美貌,年輕和才氣的份上說的。如果我們的癡情都叫女人負責,也太冤枉女人了。他當然是動了心,可是娜依斯……”
惡毒的阿美莉接口說:“噢!娜依斯!娜依斯看見人家這股癡情才快活呢!到了她的歲數,年輕人的愛情吸引力特別強。在青年人身邊,一個女人會返老還童,裝做小姑娘,象女孩子般心神不定,裝腔做勢,忘了什麽叫可笑……你們不看見嗎?藥房老板的兒子竟敢在特·巴日東太太家拿出主人翁的架子來。”
阿特裏安輕輕的哼了一句:“愛情是不知道這些距離的。”
下一天,安古蘭末沒有一戶人家不談論夏同先生——一名特·呂龐潑萊——和特·巴日東太太親密的程度。僅僅有過幾個親吻,他們已經受到指摘,說是有了私情。特·巴日東太太吃了她的權勢的虧。在社會的許多怪現象中,你們可曾注意到沒有標準的批評和荒唐苛刻的要求嗎?有些人可以無所不為,再胡鬧也不要緊,他們樣樣合乎體統,老是有人爭先恐後替他們的行為辯護。社會對另一些人卻嚴格得不能相信:他們做事都要合乎規矩,永遠不能有錯誤,犯過失,鬧一點兒笑話都不行;人家把他們當做雕像欣賞,冬天凍壞一個手指或者斷了鼻梁,立刻從座子上拿下;他們不能有人性,永遠要象神道一般十全十美。特·巴日東太太瞧一眼呂西安,就等於齊齊納和法朗西斯十二年的快樂。兩個情人握一握手,就會叫夏朗德河上所有的霹靂打在他們頭上。
大衛從巴黎帶回一筆積蓄,此刻作為結婚的開支和在老家添造三樓的費用。擴充住屋不是為的自己嗎?屋子早晚是他的,父親已經七十八歲了。印刷商替呂西安用磚木結構蓋了一套房間,因為原來的牆壁到處開裂,不能壓得太重。他高高興興的把二樓裝修齊整,配上講究的家具,預備安頓美麗的夏娃。那一段時間,兩個朋友過著輕鬆愉快,完全幸福的日子。呂西安雖然討厭內地的寒酸儉省,連五法郎都看做一個大數目的習慣,可是精打細算的苦日子,他照樣忍受,不哼一聲。鬱悶的情緒消散了,臉上精神煥發,表示他抱著希望。他看到自己福星高照,便一心想望美好的生活,把幸福建築在特·巴日東先生的墳墓之上。這位先生不但有時候消化不良,而且還有個可喜的怪脾氣,認為吃的中飯不消化,晚上再多吃一些就好了。
九月初,呂西安不再做印刷監工,而是堂堂特·呂龐潑萊先生了。無名的夏同在烏莫住一間隻有天窗的破閣樓,相形之下,特·呂龐潑萊先生的屋子不知要華麗多少。他不算烏莫人了,住在安古蘭末上城,每星期在特·巴日東太太家差不多要吃四頓飯。主教大人對他很好,讓他出入官邸。他憑著詩人的身分變為最高級的人物,將來還要成為法蘭西的名流呢。他在漂亮的客室,精致的臥房和書室之間踱來踱去,覺得每月從母親和妹子辛辛苦苦掙來的工錢中預支三十法郎,用不著於心不安;他的一部曆史小說已經寫了兩年,題目叫《查理九世的弓箭手》,還有一本詩集叫做《長生菊》。這兩部作品一朝使他在文壇上出了名,不怕沒有錢償還母親,妹子和大衛。他既然感到自己的偉大,耳朵裏隻聽見未來的聲名,便泰然自若的接受別人的犧牲。呂西安對著清寒的生活微笑,覺得最後一個階段的貧窮倒也很有意思。夏娃和大衛把呂西安的快樂看得比他們的更重要。工匠先得趕完呂西安的事,再替二樓做家具,油漆,糊紙等等的活兒;婚期因此耽擱下來。認識呂西安的人看他受到這樣的愛護,都不以為奇:他多迷人! 一舉一動多可愛!欲望和急躁表現得多嫵媚!他不用開口,人家已經遷就他了。(被這種優勢斷送的青年,比因之得益的青年多得多。)年少風流自然有人趨奉,上流社會從自私出發,也願意照顧他們喜歡的人,好比看到乞丐,因為能引起他們同情,給他們一些刺激,而樂於施舍;可是許多大孩子受慣了奉承照顧,高興非凡,隻知道享受而不去利用。他們誤解應酬交際的意義和動機,以為永遠能看到虛假的笑容;想不到日後頭發禿了,光彩褪盡,一無所有,既沒有價值也沒有產業的時候,被上流社會當做年老色衰的交際花和破爛的衣服一般,擋在客廳外麵,扔在牆腳底下。夏娃巴不得婚禮延期,因為她要用儉省的辦法置備小家庭的必需品。呂西安看見妹子做活,說道:“我要能做針線就好了!”聲調語氣完全出於真心。對這樣一個兄弟,兩個情人怎麽能不百依百順呢?並且這種無微不至的愛護,還有嚴肅而細心的大衛參加。可是從呂西安在特·巴日東太太家大露鋒芒以後,大衛也擔心他改變,唯恐他瞧不起布爾喬亞的生活習慣,有時便故意試試兄弟,要他在淳樸的家庭樂趣和上流社會的樂趣之間選擇一下。看見呂西安肯為著他們犧牲浮華的享受,大衛私下想:“好,他是不怕人家引誘的!”三個朋友和夏同太太按照內地方式一同玩了幾次:在安古蘭末附近,夏朗德河邊的樹林中散步;大衛叫學徒帶著食物在約定的時間送到一個地方,他們在草地上野餐,傍晚略微有些疲勞的回去,總共花不了三法郎。逢到重大的日子,他們在鄉下飯店吃一頓,鋪子介於內地酒館和巴黎近郊的小酒店之間,花到五個法郎,由大衛和夏同一家分攤。下鄉玩兒的時候,呂西安忘了特·巴日東太太府上的享用和上流社會的筵席,大衛看著心裏感激不盡。那時大家都想款待安古蘭末的大人物。
到這個階段,新家庭需要的東西差不多備齊了,大衛到瑪撒克去請父親出來參加婚禮,希望老人看著新媳婦喜歡,自願在裝修房屋的大筆開支裏頭分擔一部分。不料大衛出門期間發生一件事,在小城市裏把整個局麵改變了。
原來杜·夏德萊在呂西安和路易士身邊做奸細,他的仇恨既有吃醋的成分,也有貪財的成分,所以等候機會要他們出醜。西克施德想逼特·巴日東太太對呂西安的態度表示得非常露骨,證明她已經象俗語所謂失身。他假裝是特·巴日東太太的心腹,不作非分之想,在麥市街讚美呂西安,在別的地方拆呂西安的台。娜依斯已經不再提防過去崇拜她的男人,不知不覺的讓夏德萊在她家隨便進出了。他對兩個情人的關係過分猜疑;事實上呂西安和路易士停留在柏拉圖式的階段,兩人還因此大為懊惱呢。有些戀愛開場開得不好,或者說很好,反正你愛怎麽說都可以。雙方用感情來勾心鬥角,沒有行動,隻管空談,不去圍城而在野外作戰。欲望一再撲空,弄得兩人都感到厭倦。在這種情形之下,他們有時間考慮了,能夠互相批判了。往往有些熱情開始大張旗鼓,浩浩****的出發,似乎火氣很大,要把一切關口都攻下來;臨了卻退回原處,沒有勝利,倒反解除了武裝,因為白鬧一場而老大不好意思。有時候,這種失敗是由於年輕人的膽小,由於初入情場的女子喜歡拖延;凡是風月場中的老手,耍慣手段的**,倒不會這樣互相愚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