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極再見到安蓉蓉時,是在飛輦上。

長公主來帶他去接受準入十一境的灌頂。

夏極看了她一眼,隻覺得安蓉蓉神色明顯柔和了許多。

“過幾天,火種來了,你就專心突破十一境,突破了再去人間吧。”安蓉蓉的聲音也有了些歡快,雙手挽著身側男人的胳膊。

夏極撇了她一眼,湊到她耳邊,輕聲傳音提醒道:“調整一下,你的心境出問題了。”

安蓉蓉想說我沒有,但話到嘴邊,卻猛然發現自己確實怪怪的。

曾幾何時,自己還以長公主影子的身份徘徊在生死之間,還與冰帝兩相博弈、拔刀生死。

但現在呢?

恐懼。

妥協。

交易。

依賴。

被牽著鼻子走。

這還是自己嗎?

夏極看到她露出思索之色,傳音道:“當你擁有了,就會害怕失去。而若是一無所有,卻偏能迎難而上殺出血路。安蓉蓉,你捫心自問,你真的擁有過嗎?”

長公主隻覺一股寒風吹過靈魂,她整個人戰栗起來,再睜開眼,眸中已經多了一份熟悉的迷人,冷冽,如戴著的麵具,

但很快這麵具又被恐懼妥協軟弱所化解,繼而再度化作麵具,如此反複,直到眼中露出幾分迷惘。

夏極又挪了挪長公主抱著他胳膊的手,傳音道:“過去的你抓著我的胳膊,是為了談事情。現在呢,你好像抓著一根救命的稻草。你仔細想想,你是真的因為喜歡我才這麽抓著我,還是因為恐懼害怕,所以失去了理智與判斷,而慣性地抓著我?”

長公主呆在原地,如是凍住了。

夏極微笑著幫她理了理頭發,讓微亂的雲鬢別到她耳後,傳音道:“早點回來吧,別讓我等太久。”

安蓉蓉默然良久,閉著眼道:“好。”

她這一聲,已經多了幾分過往的氣魄,此時,經過夏極提醒,她跳出這圈子才猛然看到自己心境變化的過程。

蘇家那群老家夥,可真是厲害,不知不覺中拿捏了自己的短,也改變了自己的心態。

在這場權力的遊戲裏,誰若是失了自己的格局,隻想著偏安一隅、苟且偷生,誰注定被吃的連渣都不剩。

……

……

飛輦抵達目的地。

夏極下車,踏入三重天一處隱蔽的大殿。

因為早有照會,所以大殿守衛的蘇家女弟子並沒有攔他,而是放他進去了。

蘇家在三重天的灌頂之所名為“雛龍池”。

說白了,就是霧氣騰騰的天池。

而所謂的灌頂,就是吸取這池之中的部分“養料”,

“養料”裏包含了精氣神玄功,能輔助達到九點五重,從而達到可以成就十一境的必要條件。

夏極有些猶豫,到底是該脫了衣服進去呢?

還是直接進去呢?

正猶豫時,他忽然看到霧氣裏有一道人影,顯然是女子。

這霧氣很特殊,看不清彼此。

但夏極因此也不再猶豫了,直接穿著衣服,踏入了池中。

那女子顯然也察覺到了他的進入,側頭問:“你是誰?”

“風南北。”

“風?”

女子想了想,忽然笑了起來,“我叫蘇甜,剛從吳家回來。”

夏極愣了愣。

這世家居然還有交流生的操作?

他本能地就想多打聽點信息,於是問:“吳家比我蘇家如何?”

蘇甜道:“不好,絕山絕水,陰氣森森,還沒陽光,我皮膚都失了血色,這幾天在猛曬太陽補回來。”

夏極又問:“吳家功法比我蘇家如何?”

蘇甜笑道:“怎麽,想要查吳家?”

夏極道:“同處一池,也算緣分,隻是聊聊。”

蘇甜道:“你過會兒就不會輕鬆了……灌頂沒那麽舒服的。我聽說過你,你從外麵的人間來,卻擊敗了我蘇家兩位天才,對了,蘇景是我表哥。”

夏極沉默了下來。

蘇甜道:“不過我要謝謝你,因為你不殺他,我都要殺了他,他就是個白癡,遲早會惹大麻煩。”

夏極道:“比武切磋,生死不由人。”

蘇甜嘻嘻笑了起來,也不再說話。

氣氛逐漸安靜了下來,隻剩下泡泡咕嘟咕嘟的聲音。

夏極靜靜感受著,隻覺一種力量正衝開自己毛孔,往體內湧入。

每一點力量裏都蘊藏著爆炸性的要素,雖然這種要素對他來說就是毛毛雨,但他還是裝作緊守靈台、麵容肅然的模樣。

這些力量被他的軀體牽引,在他元神處緩緩形成了三顆金色的珠子——【龍吟氣】【龍血勁】【龍神明】。

這三顆珠子的力量很快上升到了九層,之後又在池中力量的推合下,聚集成了一顆淡紅色的珠子——【真龍入階聖典】。

啪。

夏極直接使用了這淡紅色珠子。

珠子碎裂。

淡紅流過元神,血肉,脈搏,繼而改造著他的軀體。

然後,

他產生了一種爆炸感。

就好像是那百丈魔龍軀要從這小小的軀體裏掙脫而出。

那種壓製感一時間達到了高峰,讓他忍不住捏緊雙拳,死死控製著體內澎湃的能量,以免讓它在此時曝光出來,

一旦曝光,唯一途徑就是直接和五大世家開戰,再無其他可能。

“啊啊啊!!”

他苦苦壓製這種力量,忍不住發出吼聲。

蘇甜奇怪的瞥了他一眼,“我承認很痛,但你要不要這麽誇張?

難道你的軀體承受不了這些力量?”

夏極不回答,大口大口喘著氣。

蘇甜有些不屑地看了他一眼。

但她沒看到夏極雙瞳孔裏閃過的恐怖光澤。

那光澤才顯出,夏極立刻緊閉上眼,不讓外人看到。

良久,他才平複下來。

他已成功地把這力量塞入了黑皇帝的魔軀裏。

細細消化著剛獲得的力量。

【真龍入階聖典】雖然是淡紅色的技能,但卻是一種綜合性的各方屬性大幅度提升,以便軀體能夠接受火種的進一步改造,本身卻沒有什麽特殊的作用。

夏極手指點一下自己的手背,隻覺鼓脹的厲害,

他覺得自己就好像是個氣球,也許被針一戳就會破,

但若是破了,卻不是爆炸,而是爆出一個黑皇帝……

他又花費了很久時間,才進一步調整好了自己的身體狀態。

看來,“單純的壓縮身體”對自己這種血醒了兩次的人來說,已經不太管用了。

何況,他已察覺自己第一次的血醒,定然是有大問題的。

血醒,即血脈複蘇,有三個先決條件:

第一,存在血脈;

第二,火種催化;

第三,精氣神達到巔峰。

自己在僅僅靠著第三個條件就直接入了十一境,這簡直是怪胎,別說世家了,他現在自己都覺得自己算是異數。

那麽,問題來了,自己覺醒的第一個法身究竟是個啥?

為什麽在劫地遇到白蓮花,白蓮花會跑,而黑蓮花卻主動跑出來和自己結合?

返回的路上,他已經從安蓉蓉處了解了黑皇帝的存在,

如果說自己是黑皇帝,是噩兆,

那麽,自己若是未曾獲得過第一個法身,是否還會有二十四首?是否還會是黑皇帝?

這冥冥之中,仿如一環套一環,巧合無比,神秘莫測,宛如天意。

萬一是主角光環呢?

夏極這麽想著,但旋即打消了念頭,這是個真實的世界,而不是虛幻的故事世界,這麽去想會把自己推入一個無腦的邏輯誤區,直到最後被人賣了算計了還不知道。

嘩啦啦……

身側傳來出水聲音。

蘇甜已經灌頂完畢了。

她甩了甩長發,赤身走向外麵。

她身形高挑,膚如流火過蒼雪,卻又充滿了元氣,無媚惑之相,卻更勝媚惑佳人,一雙剪水的瞳子如寒月籠煙,照在萬裏寒江之上,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玄意。

蘇家女弟子忙拿來絹巾給她。

蘇甜接過絹巾,輕柔地一抖,便覆籠那完美無瑕的身段,擦拭去如在玉石上滾滑的水珠。

一旁的女弟子甚至不敢看她,隻覺得多看一眼都會心跳加速。

同時,這女弟子在等,她在等這位蘇甜詢問“為什麽放男人進去與她同浴”。

然而,蘇甜沒有問,似乎早已知道了一般。

……

……

夏極並不知道這些。

他甚至沒注意到那姑娘沒穿衣服。

在消化完了灌頂之後,他便小心地試探著出池下地,發現自己沒“爆炸”後,這才舒了口氣。

走到門前,那蘇家女弟子愣愣地看著他,“你穿衣服進去的?”

“不該穿嗎?”

“哦哦……”

夏極上了飛輦。

蛟龍起飛,入雲層。

安蓉蓉神色已經恢複了冷靜,顯然已經調節的差不多了。

她就是這樣,一旦警醒,恢複起來比誰都快。

她看到了從石階上走下來的女子,但卻不會再去問了。

反倒是夏極直接道:“老太太讓我過段時間去她莊園,說要介紹女孩子給我認識。”

安蓉蓉目光動了動,沒糾結“介紹女孩子”,隻是輕聲道:“我娘可不會輕易做紅娘。”

夏極露出笑。

眼前的長公主是真的已經入戲了。

……

……

三天後。

冰帝奴仆的拍賣會結束了。

五尾順利的歸了蘇瑜,而安蓉蓉自己隻留了一個人——如今身為青王王妃的如夢雪。

又過一天。

一顆幽藍的魔火火種被送了過來。

按照約定,這火種直接被送來夏極的莊園。

夏極嚐試了良久,他是真的無法再吸收這一團火種了。

他的軀體已經飽和了。

飽和到兩重血醒,兩個法身,

但無論哪個法身都無法展露在人前。

於是,他借著傷勢未曾恢複的名,把幽藍火種送還給了安蓉蓉。

家族則是借著“急需火種”的名,把幽藍火種索取了回去,並且許諾今後有了再給一枚風南北。

這次事件,也許表麵上沒人說什麽,

但背地裏,卻是少不了冷嘲熱諷。

“外家人終究是外家人。傷勢未曾恢複?怕不是無法吸收火種吧?”

“給他的灌頂資源真是浪費了,如果是我,怕不是早就突破了。哎,可惜可惜,我這般的天才竟然無人賞識。”

“這種三流武者,也就仗著幾分前期天賦,但凡是有著優秀血脈的世家本家弟子,一定早都看清了,這種外家人潛力有限,長久不了。”

“真不知道哪些人還崇拜著此人,我這種活了五十多年的本家人真的看不下去了,見識短淺呐。”

無論在哪裏,無論在什麽時候,永遠都不會少了這些聲音,世家也一樣。

……

……

而那一顆被家族取回的火種,竟是給了蘇甜。

蘇甜花費了足足兩天時間去吸收。

隨後,成功突破到了十一境,但法身卻是一條雜色龍,竟然沒入五色龍。

那些背地裏的聲音又悄悄嘲諷起來了。

“真是本家人的恥辱。”

“還交流去吳家,吃了這麽多資源,卻隻能化出雜色龍來回報家族。”

“我若是她,早就無臉見人了。”

“可笑,真是可笑啊。”

“還不如讓那風南北吸收了,再差也不會差過雜色龍了。”

“真是丟人!”

……

……

夏極倒是沒想到是這麽個結局,按理說,“本家人突破後來打臉自己”才是正常的路數。

他也終於想起了蘇甜是那位曾於自己“同浴”的少女,這還真是有點兒特殊啊。

思緒已定,他便是告別了安蓉蓉,帶著姬玄返回了鏡湖。

之後的日子,他需要好好地習慣黑皇帝的力量。

……

……

數日後。

蒼茫的西方火域,除了少數探尋火種的世家子弟,或是心存僥幸依然存活在這片大地的人,再也沒有其他人了。

野草過膝,在一波又一波灼熱的氣息裏,驟然就由靜轉動,開始了焚燒,然後再消失。

轟轟轟!!

大地之下,岩漿衝突爆發。

一支世家小隊正在探索。

他們都是精英,但此時在此處也都是提心吊膽,小心翼翼。

忽地……

大地震動了起來。

嘭!

嘭!

嘭嘭嘭!!

緊接著,便是灼熱的風從遠處刮來。

世家小隊探索之中顯然有人精通探查之法,然而,他還沒開始查探,就已經看到遠處的一幕了。

“我的天,這是火獸之潮!”

“這麽多……”

“快逃!”

世家精英小隊震驚了,轉身沒命地狂奔。

而他們身後,火獸火妖之潮水也是在沒命地奔逃。

精英小隊裏有人發現了端倪,奇道:“怎麽回事?這些火獸好像也在逃命!”

眾人一邊拚命逃跑,一邊側頭看去。

這一看,隻見天穹已黑。

眾人再抬頭一看,隻覺一股大恐怖之感襲擊而來。

他們驚駭欲裂的眸子裏,正倒映著真正的……黑暗。

那天空……

亙天的二十四首魔影,正籠於這人類禁域的西方大地,逐漸淹沒過火獸之潮,又淹沒過他們。

龐然陰影之下,無物不戰栗,無人不顫抖。

“黑……黑皇帝!!!”

無法抑製的恐懼呼喊聲頓時渲開。

但卻被淹沒在同樣驚恐的火獸火妖之潮的踏步聲裏。

但……

那魔影根本就沒有看他們,而是雙翅拍卷著湮滅的火焰,托出一條華麗的純黑地毯,洗過這片大地。

所到之處,盡是毀滅!!

……

此時。

無窮無盡的黑暗之中,

那畫在這世界的一座行宮如亙古存在。

原本該是兩道對坐的身影,卻變成了一道。

祂背後的神秘古鍾,時針於十七點才過了些微,分針正指在六點的位置。

這道模糊的身影看著對麵空無一人的位置,

雖是不驚不乍,但自喃的語氣裏卻是帶上了一抹好奇。

“出了神武王那等異數你都未曾親自下場。”

“為何此時,你突然介入了?”

“坐了三千年,現在這就是你判定的最好時機嗎?”

祂如一道剪影映在這世界裏,“下次再見也不知是何時了,看來劫數已經開始攪動,我也需要盡早尋好切入人間的時機,以免落後了。

隻不過,坐了三千年的你,去了人間可還適應?”